东汉末年,曹操与袁绍大战,袁绍败。曹氏家族终得天下美人,袁绍儿媳甄宓。曹丕属意至深,曹操通情达理,许与曹丕为妃。后有野史家说,是曹操先垂涎此女,才有官渡之战的。又有文学家说,曹植亦然有情于此女,故有《洛神赋》。甄宓生曹叡,后为明帝。又有好事者以曹叡年岁推算,他竟是袁氏后裔。如果早知道要搞出这许多乱子,当初曹操当听孔融之劝,断了此念,美人祸水嘛。这样曹家事业可能还会多持续几年。
孔融乃孔子二十世孙,其聪慧程度大概可过孔子,但是,他没有从老子那里学处世之道,常“发人之恶”,又“好议人”,说话尖刻,又爱绕圈子。就此曹家纳甄宓一事,孔融不同意。他没有搞甚么抬着棺材去死谏,而是给曹操写了封信。也没有讲什么道德伦理,而是讲了一段历史故事。说当初武王伐纣,灭纣后,将妲己赐与立了大功的周公。曹操博学,竟未读到过此故事,当然孔融学问更大了,需要当面请教,长点知识学问。便召来孔融问,此典出何处。孔融说:“以今度之,想其当然耳!”就是说,你将甄宓给了曹丕,那不就等于是武王将妲己赐给周公吗?所以,如果妲己被武王处死了,那么今天的甄宓也不当留在世上。当然曹操不会听他的,一直自视极高的曹操遭孔融如此调侃,嘴上不说,心中恨恨,后来终于找个借口将孔融给杀了。
史学家以为,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司马光花几乎毕生之力,和他的弟子门人一起完成了煌煌巨著《资治通鉴》,就是想让帝王通过看历史而知得失。可惜他不知道,以当今之事亦可以推断历史。
与司马光同岁的曾巩,是宋代散文大家,欧阳修的学生。嘉佑二年,欧阳修主持礼部试,当时文风不好,华而不实之文甚多,词藻华美却空洞无物,于当时朝政有害而无益。欧阳修想通过考试来正一正文风。便命考生写《刑赏忠厚之至论》,因为卷子是密封的,他判卷时,读到一篇奇文,讲以史为鉴的。文中说,尧之时,以皋陶为士,主管司法,皋陶欲处死犯人,说杀之,三遍。尧却说,宥之,也是三遍。以此论今,帝王当宽厚,而官吏则应从严执法。所论极是。文中所言尧、皋陶之事,欧阳修自己竟还未读到过,这必是状元之文。但是,处事小心的欧阳修想,如此文笔,非门人曾巩而不能为,如果选了曾巩作状元,又可能会招议论,所以定为第二。等到揭榜方知,此文乃苏轼所作。
欧阳修很想知道尧、皋陶之典出何处,便问苏轼。苏轼说,出于《〈三国志·孔融传〉注》。怪不得,欧阳修想,连注都读得如此细,以后必能和自己齐名,超过曾巩。苏轼走后,欧阳修立刻找来《魏志》读,大概他是以关键词检索的,怎么都没有找到。于是再约见苏轼,让他明确说出在哪,免得被蒙。苏轼就说了前文讲到的孔融调侃曹操的事,孔融以当今之事推断历史,意在理当如此。所以,不必有典,历史是可以倒着写的。
欧阳修大惊,苏轼走后,他说:“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自己和曾巩司马光辈都无法比了。这里苏轼给欧阳修上了一课,是讲,历史可以倒着写。欧阳修何等悟性,也悟出来,书可以倒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