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的深秋,堂兄告诉我:“东张寨今天有背背儿。”
“背背儿是啥?”我问。
“连背背儿是啥都不知道?哼,还城里人!”
其实他也不知道,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啥是背背儿,但是都知道今天晚上东张寨有背背儿。我猜那是一种难得一见的希奇玩意儿。因为,那一天,每个人的脸上,饥饿带来的愁容,都变成了笑容。他们逢人便讲:“今天晚上东张寨有背背儿。”有的人,说的时候还向东方指一指。
平时,村里人的晚饭都比较晚,天黑了才放工。吃饭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摸黑在自家门外的饭场上,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天。吃完了,将空碗放地上,卷一支烟点上,接着聊。回家倒头便睡,省灯油。
今天不行,负责做饭的妇女们经领导同意,提前收工,回家做饭,社员也都比平时回家早。天还没黑,就开始在饭场上吃晚饭,吃得还都特别快,也不怎么聊天,吃完了来不及卷烟就回家。因为,今天晚上东张寨有背背儿。
天刚擦黑,全村的,除了老人在家看家,几乎全都出动了,浩浩荡荡东进到一公里外的东张寨去。
我自然也不例外,随着人流奔向即将上演背背儿的地方。整条路上都是人,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欢迎最高指示大游行呢!快到东张寨时,许多条路交汇在一起,每条路上都是黑黑的一片,就像蚂蚁搬家一样。
舞台不在村里,村里没有那么大的地方,就在村外刚收完玉米的地里。因为要搭建舞台,几天前就开始了,所以,消息就传得特别远。台子上挂着气灯,很亮。台前还有细且长的竹杆竖在那里,上头绑着大队部平时广播用的大喇叭。
这大喇叭质量不行,听不太清,加上我们那里,将“广播”两字,念得和“刮锅”差不多。这边刚吃过饭,那边就开始广播:“刮锅站现在开始刮锅了。”接下来便是电流的“滋啦滋啦”声。老人听到,还真以为是大队通知大家该刮锅了,还有示范声音。
今天这大喇叭除了“滋啦,滋啦”声,还多了前奏,就是刺耳的尖啸声。人们听到这声音都高兴起来,这也说明演出就要开始了。来看背背儿的人,比平时看电影的人多十多倍,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大喇叭的音量也开得特别足。
可是电流声响过之后,大队长拿着话筒说:“喂,喂,喂!能听见吧。今天的背背儿不演了,因为,因为属于四旧。”
这下观众不愿意了,大老远跑来,就听几声“滋啦”,这怎么行,抗议,抗议。群情激动,眼看要出什么事。
大队长知道众怒难犯,就只好说,那再等等,再去劝劝老先生。
原来这演员是个老先生,因为背背儿是四旧,好多年都没有演过了。现在为了庆丰收,让他演,他拿翘,说必须承认背背儿不是四旧,他才肯演出。在这节骨眼儿上,别说承认它不是四旧,就是承认它是党章、是样板戏、是最高指示,大队长都认了。
一会儿,大队长在“滋啦”声过后,对着话筒说:“老先生愿意演,但是需要先吃饭,准备准备,大家等一等。”
就只有等啦。大人们可以边聊天边等,坏孩子们可以玩打仗。而我,则想先看看这老先生长什么样,便跟在大队长身后,因为他一定是去老先生家继续劝演出的。
果然,不用问路,我就到了老先生家,他家的院里已经有很多人,但是没有见老先生出来。他家没有养狗,或者人多将狗吓跑了。
就在他家的院子里等吧,比在外面玩打仗安全。
又不知过了多久,等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先是从屋里搬出了两个旧箱子,是装道具用的。
又过一会儿,两个人搀着老先生出来,这是个很瘦的老头子。
大家随着他,向村外的舞台走。路上,等着的人们开始飞奔向村外,边跑边喊:“要开演啦!要开演啦!”好像比别人早知道就多么优越似的。我不跑,也不去向等着的人们喊,就只跟着老先生走。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民兵们以为我是老先生的家人,就随着老先生上了舞台。到了台上,我悄悄找个比较黑暗的角落蹲下,准备看演出。如果在台下,我是不可能看到演出的,人那么多,我又那么矮小。现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
先是从箱子里取出一块大布,几个人扯起来,不许闲人往里面看。另外箱子里的道具供老先生使用,等大布一撤,老先生不见了!只看到一个穿着电影里地主才会穿的旧式衣服的人,身上背着一个穿花衣服的女人。舞台边的大锣响过后,这对儿男女,边走边说向舞台中央走去。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反正是男的一句,女的一句。
他们俩在舞台上转了差不多十分钟。然后变了,突然变成了一个人,穿花衣服的女人只剩下衣服,人没了。
原来这就是背背儿!
花几乎一夜,看了十分钟,一人变俩人、俩人变一人的把戏!
散场喽!回家的路上,不远处传来了阵阵的公鸡打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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