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夏目漱石的小说《坊っちゃん》(汉译为《少爷》),开篇就用一个让人很难理解的汉字词“無鉄砲”来修饰主人公。这“無鉄砲”是什么意思呢?我想,大砲一定要用铁,如果不用,岂不是一堆火药渣?所以,我就理解为,它是不合理的、不讲理、有背于理性的。可是读完并不觉得这主人公不讲理,有背于理性,他只是有点过分认真,有点一根筋的样子。
需要认真研究一下,这“無鉄砲”一定是哪出了问题。一研究才发现,原来这“無鉄砲”本来是“無点法”,“無点法”的读音和“無鉄砲”相近,就被夏目漱石写成了“無鉄砲”。
日语虽然大量使用汉字,但它原本是以音为主、以文字为辅的语言,所以比较适合使用拼音文字。阴差阳错,用了汉字,可是又改不了原来以音为主的习惯,所以,就养成了只要读音差不多,字写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的毛病。
“無点法”的意思是:让人难于理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思。这是因为,日本人读中国典籍,遇到了没有句读、没有标点的一大片文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读。所以,他们看到“無点法”(无标点)的书籍就头大,后来这个词就用来表示难以理解的事物或人物。
中国古籍是竖排,并不是都没有标点。给一般人阅读用的,有标号,在人名、地名的左侧画条直线,在书名左侧画成波浪线;也有点号,在该停顿的地方右侧用逗点表示停顿,用小圆圈代表句的结束,那就是句号。
可是这样做很麻烦的,制版难,印出来的书不好看,不如没有标点,一片文字,看上去干干凈凈的,多好。所以,给饱读了诗书的学者读的书,就什么不都加,如果想加,自己加去。甚至给学生读的也有不加的,那就让学生自己练习加标点,这样读书就认真多了。老师看看标点加的对不对,就知道这学生学习的情况。北大中文系三古专业(古代文学、古代汉语、古代文献)的学生,都必须要经过这种训练,就是用没有标点的书来读,读着加着标点。还考试!
妻子是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的,又是先秦文学,在这方面的训练要求就更严格。所以,她还没有毕业,就开始喜欢上了标点。我有一部没有标点的《四库总目提要》,想整理一下出版,可是部头太大,她便主动承担了标点经部的工作。
毕业后,进了出版社当编辑,拿捏最准的就是标点。像《现代汉语》教材这种大牌教授的著作,一般人不敢轻易改动的,可是妻子仅是标点就改出不知多少处,让教授口服心服,再改其他文字,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说:“北大的博士就是厉害!”
标点真的很重要,古人也一样重视,只不过出版图书的时候,要么为了省事,要么为美观,要么为了让人认真读,就将标点全都省去了。
这也会造成一些新问题。如《论语·泰伯篇》里有“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传统的标点方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以知(通智)之。这是十分错误的,也是有悖于孔子的教育思想的。因为“使由”就讲不通。可是历代反动的统治阶级偏要曲解它,故意点错就是为了让那些整天想着搞愚民政策的人找到理论依据。正确的标点方法是:民可使,由(有的版本作道)之;不可使,智之。“由”的意思是辅助、辅导,和“道(通导)”的意思是一样的。那么全句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人如果可以用,那就帮助辅导他们;如不可用,则应教育他们,以达到可用的程度。
至今,还有很多很多不学无术之徒,继续拿这句话来攻击孔子。妻子非常推崇孔子的学说,一想到这些,就要生气。她一生气,我就要讲个故事,让她开心:
有位诗人,因为才思敏捷,下笔非常快,所以,“文不加点”(就是来不及点标点),就将诗稿寄给了杂志社。不久,他收到杂志社编辑的来信,问为什么没有标点?诗人回信说:标点不重要,我也不在乎,你们看着加吧。过了几天,他收到编辑的来信,上面写道:“本刊与您正好相反,只重视标点,不在乎文字。请下次投稿时,只寄些标点来即可,文字由我来加。”
妻子听了哈哈大笑,说:“这编辑太傻了吧?只寄标点,怎么计算稿费呢?”
噢,我怎么忘了这一层?
〖 本系列前十七篇 〗
〖 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