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母语还是外国语,要想用得标准,就要懂点语法,母亲这样教导我。可是,在我们该学点语法的时候,中学一夜之间变成了农业大学,语文课、数学课都没有了,只有玉米课、棉花课。
母亲是语文教师,她觉得,语文还是重要的,就悄悄给我补点语法知识。她说,一个句子,要想让人听明白,一定要有主语。主语是一个句子的统帅,没有了主语,别人就无法理解。
我很不以为然,因为有一次听一人讲个案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主语,可是,我就硬是没有听明白。他是这样说的:“天刚黑,他就去他家偷东西,结果他发现了他,他便拿起扁担来打他,他身上带着把刀,他把刀拿出来。他刚扁担打下来,他就将刀剌他身上了,他死了,他也死了。”
到底谁是谁,我真的搞不清。
从此,我对语法没有一点兴趣。二十多岁的时候,我竟然去桂林参加一个汉语语法的研讨会,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旅游,以开会为名可以公家报销。
在去阳朔的游船上,我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就不经意地问身边的胡裕树先生:“胡老师,这‘桂林山水甲天下’的主语是什么呢?”其实我是没话找话,我才不关心主语谓语呢。可是胡老师非常认真,他沉吟了一下说:“主语是‘桂林山水’,‘桂林山水’是偏正结构,‘甲天下’是谓语。”
话音刚落,旁边的黄伯荣先生插话了,说:“不是吧?‘桂林’是主语,‘山水甲天下’是主谓结构做谓语。”
这下船上热闹起来了,立刻分成了两大阵营:桂林主语派和桂林山水主语派。当然也有几个没有主见的人,只听不说。争论的人,有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但是,坚决不肯改,坚持着已经犯的错误。好像就是为了热闹才争论的。大家都不再听导游的讲解了,全在争论到底桂林是主语,还是桂林山水是主语,而我则对此完全没有兴趣,移到导游身边,独自听导游讲解漓江两岸的景致。
我奇怪的是,带主语的句子,我不明白意思;弄不清哪个是主语的句子,意思却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这语法一定是出了问题。
后来,查《英汉双解词典》的时候,看到“打倒”(down with)的词条下,举的例句竟然是:“打倒语法家!”太妙了!和我意见完全一致。
英语确实让人讨厌,除了祈使句省略了YOU以外,几乎句句都要有主语,没有主语好像就不是语言了,啰嗦到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
可是日语又常常没有主语,简约到同样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日本人当然根据他们的习惯,比如敬体啦、尊他啦、自谦啦什么的,能理解没有主语的句子,可是外国人就感到无比的痛苦。
妻子拿学英语的方法来套日语,每遇到一个句子,就要搞主谓宾定状补的分析,可是多数情况下,越分析越乱,为此,她非常生气。
她一生气,我就要讲个笑话来让她高兴起来:
在莫斯科,有一老汉坐在路边,喝了些酒。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嘴里骂道:“流氓!骗子!白痴!”正骂着,突然窜出三四个警察来,一下就把老汉按倒在地。老汉问:“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我犯了什么罪?”一个警察说:“你犯了诽谤统帅罪!”老汉争辩道:“我又没有说是谁!”警察说:“虽然你没有说是谁,可是我们大家都明白你在说谁!”
妻子听了哈哈大笑,说:“俄国人真傻,居然会自动给别人的话加上主语!”
我一下明白了,原来“主语是统帅”。
〖 本系列前十七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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