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生：《一窝小老鼠》

到了黑龙江北大荒，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那么多老鼠。尤其是在一师辰清和孙吴那旮沓，有一种身上长着一条黑线的老鼠，又肥又大，还不怕人。这种老鼠传染出血热，也被称作孙吴热的元凶。据当地老乡讲，这是小日本侵略东北时培育的老鼠，繁殖能力特强。那个时候的这里是荒无人烟的沼泽、塔头和灌木林。这些老鼠是吃草籽、树根和小虫子生活。

我们来了！唤醒了沉睡的荒原，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拖拉机的轰鸣翻起了沃土中的很多活物，更给了这些老鼠们一线生机。它们四处做孽，给我们这些刚到北大荒的知青，生活上带来很大的困难与障碍。这些老鼠有时把砌的火炕，啃出一个又一个洞。我们烧炕时，四面漏风，呛得我们根本无法待在在屋里。放在箱子里的衣服，也都被这些可恶的老鼠钻进去咬的全是大小不一的窟窿。食堂仓库中装面粉的麻袋几乎是没有一条好的，也都是这些可恶的老鼠惹的祸。宿舍的天棚上，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这些老鼠总是嗞嗞嗞地叫着，打着架争吃食物，或许在争自己的配偶吧。很多战友的脸和手上，也常在睡觉时不经意被老鼠咬上几口。从井里打水时，打出死老鼠也是常有的事。全连上下就这么一口井，你不喝这水，又有什么办法啊？我也曾看到过不少知青写的文章中，谈到食堂的汤里锅里掉进老鼠之事，那真不是什么新鲜之事了，也已不足为奇。连里也曾想尽了办法，号召我们去灭鼠。可想而知，在这上万顷的广袤土地，茂密的树林中，灭鼠又谈何容易？一些女青年被老鼠吓得，谈鼠色变，晚上不敢睡觉。但时间长了，也逐渐慢慢适应了。对于这些造孽的老鼠，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年的初冬，雪花已随北大荒的气候悄然飘洒，美丽的白桦树在风中摇曳着，还剩下那几片金黄色的叶子顽强地在向寒冬挑战。我被派到毛兰河的一个林场去帮助他们排练节目。那个林场十分广阔，挺拔的落叶松像一个个威武的兴安战士，昂首挺胸地伸向远方的天际。雪花落在树叶上，天上云展涌起，疏落的阳光在叶片上留下了盈盈水珠儿，大森林散发着浪漫无穷的光彩，显得那么美好与安宁。我教林场工人跳的舞蹈是“我为伟大祖国站岗”。因为我当时看过很多样板戏及舞剧，那些情节也早全印在心里了。我就把样板戏里面，那些踢腿呀，大跳、旋转什么的全融入到了这个舞蹈中。音乐响起，领舞者手握一杆钢枪，身披万道霞光，守卫在边防线上，为我们伟大祖国站岗，一颗红心时时刻刻，向着北京……当歌曲唱道“做一个毛主席的林业战士，无限幸福，无尚荣光，无尚荣光”时，后面跳舞蹈的八个人做了一个难度很大，相当漂亮壮观的造型。前面那个领舞加上几个旋转和大跳，跳得也相当豪迈、潇洒、刚毅。啊！舞姿是那么有激情而让人振奋。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望着那片茫茫林海，听着松涛阵阵，此时的我，感到那么的幸福与自豪，激动得流下了热泪。真是没有白教这些林业工人，他们真争气。一个星期后，完成任务的我，从林场回到了连队。因为那时人都很懒，走时被子也没叠，一直铺着。结果到了晚上睡觉，我一钻被窝，哎呀，我的天啊，吓了我一跳！脚底下全是枯草、布头和一些棉絮，还有嗞嗞嗞的叫声。我急忙掀开棉被，一看，居然是一窝还没睁开眼的十几只小老鼠。他们红嘟嘟的，互相拥挤着，张着小嘴，好像在向我要吃的。我一看我的被子，被老鼠咬得全是乱七八糟的不少窟窿，褥子也上全是鼠尿。看到这场面，简直是把我的肺都气炸了！当时我都蒙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可知，这是我的妈妈在我临走去兵团时，省吃俭用，为我缝做的棉被。还向邻居家借了好几尺布票呢！妈妈还说:“东北那里寒冷，要多给我儿子絮些棉花。”妈妈特意精心为我一针一线缝做的里面三新的蓝花被子，我特别喜欢。那浅蓝色的布面上缀着一串串的丰硕葡萄，片片叶子连着我和慈母火热的心。

眼下这一切让我心疼得要命，气得我肚子一鼓一鼓的。我还一个劲儿地埋怨着连里，怎么把我给派走啊？派谁不行啊？此时我被气得怒火万丈，迅速从门后抄起了一块大土坯，心里想着一定要拍死这窝小老鼠。只见那十几只小老鼠，在我褥子上冻得直打哆嗦，嗞嗞嗞地不停叫着，还张着粉红色的小嘴，吐着小舌头，互相挤着、簇拥着。那一刻，我的心顿时软了，我立即放下了手中的那块土坯，心想老鼠固然很可恶，可这些小生命，也没有做坏事呀。它们连眼还没睁，也没有去侵犯、伤害谁呀……我索性褥子不要了，连里面的草和布片以及老鼠妈妈叼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锅端起，把这一窝小老鼠放到了小仓房的旮旯里。我想小老鼠的妈妈嗅到气味，一定会找到自己儿女的。我走时还喃喃对这些小老鼠说:“我不拍死你们了，可你们长大了以后不要去做坏事好不好？省得让人们都讨厌你们啊。”听着小老鼠的嗞嗞嗞的叫声，我茫然了，自己苦笑了半天。我知道我当时说的话很天真，也很幼稚。但这是我的希望，我希望一切变为美好，一切人类的将来都会展开一幅最壮观的画卷！

“十一”国庆节那天，林场组织了文艺汇演，我辅导他们排练的舞蹈——我为伟大祖国站岗，荣获了一等奖。林场的领导此时特别兴奋，特地捎信告诉我，一定让我去他们那旮沓，去吃烀狍子肉。我的心那个堵啊，想着妈妈给我千针万线缝的那床蓝花被子，全让老鼠给我糟蹋了，我真是心疼极了。哼，还有心思吃狍子肉呢！我为了给你们排节目，倒霉的事全让我赶上了。吃什么狍子肉？气得我冲着森林那边发了半天牢骚。我的一个好病友卢同善的经历和我一样。他父亲在北京3501被服厂工作，家中好不容易给他弄了一双质检不过关，里面还带毛的大头鞋。邮过来很长一段时间了，卢同善一直不舍得穿，放到了床底下。

那天的大雪下得纷纷扬扬，茫茫荒野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冰雪，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刮得人也睁不开眼，怒吼的风像狼嚎一般，要把一切撕碎扯断似的。卢同善要去井台挑水，去水房给大家烧热水。出门一会儿就被冻了回来。只见他一个劲儿地搓着手，跺着脚，捂着耳朵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天呀，好冷啊，今天得有零下四十几度吧？不行，我得穿我那双大头鞋了。”他爬到床底下，刚要伸手去拿那双大头鞋，此时的一幕让卢同善简直惊呆了！只见大头鞋的翻毛下面，有十几只小老鼠，粉红粉红的，眼也没睁开，依偎在鼠妈妈肚下，吸吮着鼠妈妈的乳头，小嘴一张一合吃得是那么香甜。看到这个场面，他立马把要拿鞋的手缩了回来。卢同善说：“当时我太不忍心弄死这些刚出生的十几只小老鼠了。那也是一群小生命呀，就让它们随意去吧。”是的，我们人类与大自然和那些生灵有着不解之缘，也息息相关与相连。万物具备了一切才能生存去发展。我的爱人问我:“你怎么去写一些小老鼠呀？”我回答说:“因为黑土地那么多年的生活，每一点一滴都构成了我们兵团战士生活的一幅画卷，是那么难以割舍。就像宇宙中的银河遨游在时光的隧道，血与火的淬炼，成就了我们每一个人的顽强与不屈的担当。北大荒的沃野孕育着绚丽的生命之花，让它们怒放光彩，那每一点一滴都在我们的心中闪烁闪烁。是这一切万物与大自然的赋予，才能让我们谱写出这一曲荡气回肠的，北大荒兵团战士豪迈的颂歌……”

201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