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生：《 火 》

那个令我振颤、惊心动魄、严寒陡峭的冬夜，是我永远也不曾忘记的，他早已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间。

记的刚到北大荒那年的冬季，天冷得出奇，大烟泡一连刮了整整三天。积雪被刮成了很多不规则的图案，有的还被刮成了很多大小不一的小雪堆。那白白的雪，白白的原野，笼罩着整个北大荒黑土地的世界，是那样的冷酷与神秘。天黑得很早。我们从山上砍树条子回到连队，也早早地吃过了晚饭。一个人三个烤饼，一碗黄豆汤。冻得我们实在受不了，都匆匆忙忙地跑回屋里去取暖。外面所有的一切在这风雪中也显得那么诡异、模糊不清。前面那一片灌木林里的树条子在这夜色中，张牙舞爪的，晃动的枝条子似乎随时要把人扯碎。

我们当时住的是杆加泥的土房子，上面的顶棚上铺了一层桦树条子，有些树枝还往下耷拉着。天气冷得滴水成冰。我们三十几个人拥挤在这四面漏风的屋子里。为了让屋里暖和一些，大家把那个用汽油桶做的炉子烧得通红。两边的大通铺上，大家有的在床上盘着腿，借着煤油灯那微弱的一线光亮，在给家里写信，向父母家人们报着一切平安；有的在潮湿的地上洗着衣服；有的坐在炕沿上瞎白呼着什么；还有的倚在被垛旁，哼着那五音不全的小调思念着家乡……一切在谈笑风声中，一切显得那样祥和安宁。突然，不知是谁，把煤油灯碰翻了，煤油洒在那烧红的大油桶上，一刹那间，只见一个大火球发出“砰”的一声，立刻就窜上了顶棚，点燃了干燥的桦树条子。瞬时间火苗腾腾，把大家床上的一切物品也全引着了。因为我们都是刚到兵团，还不足三个月的时间，没有仓库存放东西，只能把自己从家乡带来的箱子及一些物品，全放在了床底下。大火熊熊，火舌吐噬着一切。我们都来不及穿上更多的衣服，更没有时间带走一些物品，就仓皇逃往室外。大火很快就把房顶烧塌了，四处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正值数九寒冬、冰雪覆盖的季节，有的人连鞋也没顾得穿上就跑了出来。他们光着脚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满地的冰雪中，瑟瑟发抖。还有几个战友，刚躺下要睡觉，更顾不上穿更多的衣服，甚至还有只穿着裤衩跑出来的。刺骨的寒风，如针扎一样，天上也是冷云冷月，冻得他们哆哆嗦嗦像个小鸡子。这时，战友们马上给他们身上披上了大衣棉被，搀扶他们到其它宿舍里去取暖。大火映红了半片天，离我们很近的三连和四连，还有后面的一连，也被这大火照得一片红。全连上下赶到井台旁打水，用盆在地上撮雪，组成人墙传递着水盆救火，但那也只是杯水车薪呀。一阵阵哭声，呼爹喊娘的嘈杂声，大火烧的“噼啪”的声音，在小兴岭的山脉间回响着。天不但出奇的寒冷，还刮起了很大的风，促使燃烧的火也越着越大，根本无法自救。

临来时北京人民政府，上海人民政府，哈尔滨人民政府，天津人民政府，给我们发放的赴黑龙江兵团穿的棉衣、棉裤和大衣，也全在这场大火中毁于一旦。那火一直烧了近四个小时，烧得我们的心都碎了。那可是我们刚下乡的所有家庭，所有的父母对儿子赤热的一片心血啊！此时，这一切全付之东流了……以后我们的生活可怎么办？我们又将怎样面对生活呀？很多战友痛苦地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为了马上稳定军心，连领导立即召开了大会。连队的几位领导，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又空喊了很多无比豪迈而又不切实际的口号，还让我们“活着干，死了算，去克服眼前的一切困难，互相帮助，互相自救，建设家园，保卫边疆”。那个时候的我们，可真是友情重于山，比什么都可贵。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整个独立四营的每个连队全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们把自己新的被褥，棉袄棉裤，各种物品源源不断送往我们的连部。真是大火无情，人有情。一些慰问信上写的更是心红志坚，令人无比感动。

连队在分发捐助的物品时，受火灾的战友们更是那样以友情为重，相互谦让，相互推辞，阶级友爱连着每一个战友的心。大家全都坚定表示，要把物品留给最需要的战友们。我那次也是受火灾损失极严重的一个。那天，我从大火中只穿着单衣逃了出来。我的一切用具及物品也全烧得一干二净，心里难受到极点，更不知道以后怎么向我的家人去叙说表白。在发放那些捐献的物品时，我从没去向任何人争抢，更没有向领导去伸手要过一件。只想在今后的日子中慢慢地自己省吃俭用再去想办法。当时有人说我很犯傻，还问我:“你烧得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不伸手要呢？”我说:“总共就这些东西，有很多战友的生活物品烧得比我还惨呢。我不能这样自私，光为自己去想。”大家对我的精神很是赞扬，说我的觉悟真高。望着天寒地冻的漫天飞雪，望着那被大火燃烧熏黑的、残垣断壁的宿舍，还有呼啸怒吼的北风刮起的那些烧焦的破布条……我的心里一阵阵痛苦心酸。它烧掉了我青春的梦，烧掉了我心中下乡的万丈激情，烧掉了我一切美好的遐想。在以后的那些黑土地艰苦生活的岁月中，我们这些难兄难弟，相互体贴，相互帮助，相互支持，同舟共济。

在茫茫林海，在荒原野外，在北大荒这片土地上，我们共同挥洒着血水、汗水与泪水，筑造着那个时代腾飞的梦想。而那场大火着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我都没有勇气去告诉家中父母。我怕亲人们知道后为我们更担忧难过。很多战友和我的心情一样，那件事发生后也一直瞒着自己的家人不去述说。因为我们战友之间的心永远真诚相连，是那样坚定与火热。我们共同迈着时代青春的足迹，让历史的长河去抒写叙说，我们这一代人创造的北大荒黑土地的辉煌传奇！

201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