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生：《 漫漫回家路 》

那年一月份的冬天，我正在连队准备着今年要进山伐木的一些用品。突然，通讯员跑到我面前，递到我手中一封电报，电报内容是：母病重速归。我吃惊地立即拿过那封电报，急切匆忙地找到了连领导去请假。因为那时候到了冬季活一般都很少，所以很快就批了我回北京的假。我深知母亲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她的肺心病很严重。当天我就去汽车队，问了问有没有去建三江师部的车。后来，车队的调度告诉我，现在车都在大修，而且路十分难走，这两天又一直下大雪，近几日也不会有车去师部的。于是，我又急忙去了寒葱沟的检查站。检查站的值班人员告诉我，即使有从抚远开过来的客车，也不会在寒葱沟这旮瘩停的。因为从抚远发车时，人就已经全都坐满了，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此时的我，坐立不安，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到家，插翅飞到母亲的身边。几个战友看到我焦急难过的样子都在帮我出主意。我只好艰难地倒了两趟车，来到了抚远县城的客运站。

客运站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飘飞的大雪不停地下着。刮起的北风带着雪花四处飘散。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客运站的工作人员，我急忙走上前去询问，这个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两天雪下得很大，而且每天还刮着大烟泡，客运站已有两天没有发长途车了。要想去富锦的话，必须每天在清晨四点之前到这来排队，而且还要看看有没有能发往富锦的客车。听了这个工作人员所说的话，我站在客运站的雪地上都懵了，差点晕倒在那里。想着重病卧床的妈妈，望着这茫茫的荒野群山，我的心啊，真比那冰天雪地还要寒冷。

我找到了在抚远县良种站工作的好朋友孙建，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非常要好。他也告诉我，这两天确实没有发一辆客车。因为路很难走，雪下得太大，有一辆客车在大前天还坏在了半路上。车上三四十口子的人，一直在雪地里冻着，而车坏在的那个地方，前不着村，也后不着店儿，更没吃没喝的。车上的大人小孩，被冻得呲哇乱叫，整个如同一个悲惨世界，而其中还有一个要临产的孕妇，准备到她富锦的娘家去分娩，情况十分危急。那个时候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抚远县里的领导马上和兵团的二十三团联系。二十三团的领导毫不犹豫地马上行动，迅速派车，把这些乘客送到了建三江。听完了孙建所说的话，我心里更着急了，不知客运站什么时候能发客车去富锦，更不知我这次回家的路会有何等的漫长。看到我焦急的样子，孙建安慰我说：“你到我家先住下，不要太着急，好好休息休息，我明天清晨去客运站替你打探一下实情，看看有没有去富锦的客车。”

我抬头望着抚远的天边，此刻的天空是那样的阴沉，满天厚厚的、灰蒙蒙的，大烟泡呜呜地吼叫着，肆虐地抛洒在旷野上，刮起的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天上下的鹅毛般的大雪，也被暴风猛烈地刮到地上，笼罩着整个抚远大地，一片银白。我对孙建说：“你看这天多膈应人啊，雪再这么下，客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呀。如果这样的话，我得几天才能回到家啊？”想到妈妈肯定病得相当严重，否则家里不会给我拍电报的，我一肚子苦水，一肚子心酸，又一肚子无奈，急得我泪水在眼圈一直打转。孙建让我去了他的家中，他的父母给我做了很多很多好吃的饭菜来招待我，他的父母还一个劲地劝我：“孩子，快趁热吃，一定多吃一些。”看着桌子上孙建父母用心为我烹制的酸菜白肉、煎马哈鱼、杀生鱼片、蘑菇炖小鸡儿……我感动极了。可是心急火燎的我，此时，却一点也吃不下去，只盼望着明天客运站能发车，能让我快速回到母亲的身边。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孙建就陪着我赶到了抚远县的客运站。太阳慢慢升起，人也越来越多，黑压压的。背行李的，扛箱子的，嘈杂声、呼喊声、叫骂声汇成了一片。大约等到了六点多钟，一个客运站的工作人员才出来说：“你们都回去吧，回去吧！因为雪大路滑，今天不发车了，明天早晨你们再来看看吧。”此时的天空中还在下着雪，那雪晶莹透澈，飘飘洒洒像棉花一样白。听了客运站工作人员的话后，等着买车票的这些人，抖了抖自己身上飘落的雪花，一个个骂骂咧咧、气气囔囔的，陆陆续续才散去。

客运站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被大雪覆盖的那几辆大客车，巍然不动的，像几尊泥菩萨一样停在那里，在向我们示威。今天又走不了，我的心情也更加沉重了，归心似箭的路啊，你是那样艰难，那样的在捉弄着我，而又是那么漫长。母亲思儿的心情与泪水啊，又是让我如此痛苦，如此悲伤。我站在抚远县客运站厚厚的雪地上，久久也不肯离去，任凭狂风吹着，任凭雪花打在我的脸上。我仰望着北方，思绪万千，泪水也不断。在孙建不停的劝说下，半天后，我才迈着沉重的步履，不情愿地回到他的家中。我是那样的焦虑、等待和盼望，希望客运站明天能有一个好消息。在他家住的这一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宿都没合眼入眠。

我思念家乡，思念母亲的心情也更加迫切，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了我要回家的步履。天还没亮，我就急切的来到了抚远县的客运站，那里也有很多人早早就来排队了。他们都裹得严严实实，好抵御寒风暴雪的袭击。他们每个人和我的心情一样，都是在期盼早日回家！天快亮的时候，只见售票窗口抛出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天一辆车发往福锦，一辆车发往向阳，一辆车发往东方红。这一大群人看到这块牌子后，像疯了一样嚎叫着，你推我搡，把小小客运站几乎快挤塌了，四面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候有一个身体很健壮的人，站在高处向大家呼喊：“大家安静点儿！大家不要拥挤了！大家都听我说，现在咱们排好了队，到我这里领小票，按着小票上面写的前后数字，排队再到窗口买票乘车。”我的朋友孙建帮着我，一起使劲儿往前冲，我发誓：今天豁了老命也要买上票，一定要坐上车。我被人群挤得腰都快散了架，帽子也被挤飞了，脚被踩得生疼生疼的。但是为了能够回家，早日见到我的妈妈，我一切全不顾了。我的朋友孙建也一直在护着、簇拥着、保护着我，生怕我被人群挤伤或踩伤了。

啊！我挤到前面了，从那个健壮的人手中，领到了上面写着一个十二号的小票，我高兴得跳跃着，兴奋得忘乎所以，忘记了被人群挤踩的疼痛，更忘了刺骨寒风的冰冷。那一刻，我仿佛真的回到了母亲的身旁，激动的心情几乎要跳出胸膛。

那天早晨四点多钟，客运站按着发放小票的顺序，卖出了大约有四十几张去富锦的车票。我很幸运地上了客车。我的朋友孙建，在客车临要开时，又塞给了我一大包食品，让我在路上吃。车开动了，他一个劲儿叮嘱我：“你自己路上千万要小心，到家后给我来个信儿。”我很激动地对他说：“放心吧，好兄弟，谢谢你，真是谢谢你！天太冷了，你赶快回去吧！”客车沿着二抚路颠簸着向前行驶，路很难走，积雪在有的地方堆积得还很厚。路上有很多被各种车辆，轧来轧去的积雪，形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车开起来不停地晃荡。车厢里真是人挤人，一股难闻的气味熏得我一直想吐，有一些没有买着座位票的人也只好站在过道旁，或坐在自己的包袱上，整个车厢被塞得满满登登的，一点想活动的余地都没有。车厢里冷得要命，冻得我一个劲地哆嗦。

客车的玻璃上，全挂满了一层层很厚的冰花，形成各种各样的图案非常好看。我用嘴中的哈气和手，清理了一块玻璃上的霜花，向车窗外望去：只见纷纷扬扬的大雪，把远处的山川装扮得一片苍白，白雪覆盖着广袤的荒原，两旁挺拔的白杨树和桦树林，向后倒退着延伸得很远。荒原上厚厚的积雪，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真是好一派壮观的北国风光啊！客车沿着二抚公路开出了大约有一半的路程，我的两个脚就基本冻僵了，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车厢里的人几乎全被冻得一个劲儿地在跺着脚，磕着鞋。尽管是这样，能买上票、乘上车，我的心里仍是充满了无尽喜悦。

客车在坑坑洼洼的二抚路上行驶着，由于这几天雪下得太大，客车也不敢快开，怕出危险。客车在路上有好几次由于轮胎打滑，陷在雪窝子里开不动了。这时，司机就会赶紧招呼我们下去推车。为了那回家的路，我们也都很齐心，谁都没有一点怨言，男同志几乎全下去帮助推车。客车就这样走走停停、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我们车上的这些人，一路上又饿又渴，附近也没有可以吃饭的地方。幸亏我有好朋友在临上车时递给我的那一大包食品，使我的肚子才一路上没有饥肠响如鼓。

长途车从抚远县的客运站，早晨五点多钟发车，经过了曲曲折折这条漫长艰辛的路，晚上七点多钟才到达了富锦县城。我们这些人必须在县城旅店住下，第二天再转车去集贤的福利屯，然后才能前往到佳木斯的火车站。到达富锦县城的当晚，我又一次和《邂逅》那篇文章中所写的于开波兄弟相见了（因在抚远等车时，我和于开波已通了电话）。当他知道我母亲生病很重，这一路我又是那么的艰难辛苦时，他心疼的泪水一直在眼圈中在打转。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好兄弟，你别发愁了。有你哥哥在，到了富锦一切都会好办的。我会很快送你上佳木斯，帮你买上去天津的78次列车，你就放宽心吧！”听完于开波兄弟一番亲切的话后，我的心中升腾着暖暖的温馨，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充满着说不出的喜悦和感激。我和于开波在富锦县城一个叫“向阳红”的饭店简单吃了一些饭后，于开波又从他们驻富锦办事处的单位，用塑料桶给我装了满满的一桶豆油，还送给了我一大包木耳、黄花菜、蘑菇和松子儿，一定让我带回北京送给我的家人和妈妈。他的一片热情，他的一片诚心，无不深深地打动着我，使我感到友情的深厚与温暖。

为了让我早日回到家中，第二天一早，于开波就帮我联系到了去佳木斯的车。从佳木斯临行时，他不停地嘱咐我，让我一路小心，注意安全，并让我代他问我的妈妈好，希望我的妈妈早日恢复健康。他还让我办完事从北京返回时，一定告诉他，他还会在这个小站接我。于开波又一次紧紧握着我的手，恋恋不舍地把我送上了开往天津的78次客车。列车徐徐地开动了，于开波一直追着列车跑了很远，一个劲儿地向我挥手致意，祝我一路顺风！他向我呼喊着：“好兄弟再见！再见！”

从佳木斯坐上开往天津的78次列车，我经过了大约近26个多小时的旅途艰难，又困、又乏、又累、又渴、又饿，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的老天爷呀！好不容易煎熬到天津后，终于换乘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那个时刻，我忘记了一路的辛劳，和那漫长与曲折，也忘记了一身的疲劳与困惑，更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当年的那些风和雨，血和泪，悲与壮，情与思已化作葱茏，化作绚丽，化作我们知青和每一个兵团战友难以忘怀的记忆。就连回家的那条路啊，都是如此的曲折、如此的艰难，让人无法去想象它的漫长与周旋。

此刻，列车的轰隆和长鸣也早已把我万分思念的心儿，带到了北京，带到了我慈祥的母亲身边……我衷心地祈祷与祝愿我亲爱的妈妈，早日康复！也祝愿天下所有的母亲，都幸福平安！

2018年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