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生：《 挖草药的回忆 》

回北京多年后，在一次搬家收拾东西时，从我在黑龙江兵团时保留的几本书中，掉出了几片发黄的纸片。虽然有一些字迹已模糊得看不太清楚了，不过还是隐约能看出上面是我用铅笔工整地记录的几味中草药的习性和用途。我的心也跟随着时光的隧道，魂牵梦绕地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北大荒兵团生活的黑土地之巅。

记得在七十年代，毛主席发表了光辉的“六二六”指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随着这一指示的发表，赤脚医生就像雨后春笋似的在祖国的沃土原野上，迅速生根开花。“翠竹青青哟，披霞光，春苗出土哟，迎朝阳，顶着风雨长，挺拔更坚强，社员心里扎下根，阳光哺育春苗壮……”广播大喇叭中一天到晚地唱个不停。而之后，电影《春苗》《红雨》……等也相继问世。这天，领导找到我说：“你身体一直不太好，营卫生队为了更好地落实毛主席“六二六”的伟大指示，现在组织了一个采集识别中草药的培训班，打算让你去。”我听后，也没多加犹豫，第二天就动身去了营卫生队参加培训学习。在短短的培训中，我学习得非常认真、仔细、刻苦，记的笔记也相当工整。

几天的培训学习结束后回到连队，为了早日完成营卫生队下达的挖草药的指标，也为了更好地全力以赴为秋收做准备，我毅然接受挖草药的任务。连里派了几个病号和一个老职工冯大爷一起去挖草药。两个人分为一组，我和冯大爷分在了一组。冯大爷那时年岁较大，但身体特别硬朗，人也很爽快，干活特别麻利，不怕吃苦。冯大爷在早年就跟着祖辈逃荒到了黑龙江。后来，农场转兵团以后，他就一直留在这里工作。第二天，我到食堂领了几个烤饼，一块咸菜，包在手绢里，扛着铁锹，拿着镐，背了一个筐子就和冯大爷一起走进了小兴安岭的山林中去挖草药。

金秋的山林，阵阵秋风徐徐而来，片片落叶，轻舞飞扬。漫山遍野像披上了一层红色的纱衣，真是美丽极了。小松鼠舒展着他那漂亮的尾巴，在柞树和桦树中间窜来窜去。那是它们在忙着储备过冬的食物。草地上那些不知名的五彩野花正在怒放，灿若云霞。东北大地的沃土滋润着千奇百态的药草。我运用在培训学习的知识，找到了很多很多在这里生长的中草药，有桔梗、党参、玉竹、黄芪、百合、防风、狼毒、柴胡……

虽然大山林里的景色的确美不胜收，但在那里挖草药，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草地和灌木林里的路又湿又滑，四处全是腐烂的树叶，而且堆积得很厚。很多爬蔓的植物，多年生长缠绕在一起，相互交织得密密麻麻，导致我们根本无路可走。我和冯大爷只好用铁锹来回去铲，直到把藤蔓砍断，才能缓慢地向前行走。有很多带刺的植物十分锋利，扎得我们身上、手上，很多地方都流了血。而树林子里的蚊子像疯了似的紧紧追踪着我们，我和冯大爷虽然都带着防蚊帽，但也有很多处被叮咬了不少红包。那牛虻当地人管它叫瞎蠓，长着两个亮亮的眼睛，嗡嗡地围着我们叫个不停。让他叮上一口的地方，会不断地出血，进而出现一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中午树林子里十分炎热，被树枝藤条划伤的地方又痒又疼，而很多草药中的药用部分必须要它的根茎。小兴安岭的山脉土地肥沃、雨水丰润，那些药材长得相当茂盛。野生黄芪有的生长了多年，它的根扎得很深，又和很多灌木树的根，盘错交织地长在了一起，相互吸取着营养。要想挖出一棵整根的黄芪十分困难。我和冯大爷要在生长的黄芪旁挖很大坑。为了不碰伤它的根须，更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把整棵黄芪挖出来。

黄芪是一种多年的草本植物，它开的花也相当漂亮，有紫红色，还有蓝紫色的。黄芪有很高的药用价值，它消炎燥热，泻火解毒，止血安胎，而野生多年生长的黄芪更是相当名贵的。那天上午我和冯大爷挖到了好几棵很大很粗的黄芪，我的腿被树枝子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手也被铁锹把蹭破了几块皮，露着鲜肉、滴着血。但看到挖出的那些整棵的黄芪，湿漉漉的，根须上还带着黑土，那么漂亮，样子真像人参一样，我的心里就充满了说不尽的喜悦，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腿和手的疼痛了。

中午我和冯大爷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吃午餐。我拿出从食堂带的烤饼和咸菜吃，冯大爷看见后，马上把他从家带来的葱花烙饼和鸡蛋塞到我手里让我吃，又把灌满水的军用水壶递给我说：“喝点水吧，慢点儿吃。”这时，望着冯大爷的身影，我心里真是十分感动。冯大爷都那么大的岁数了，还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山越岭，不辞辛苦地和我一起挖着草药，而且他又是那么认真，那么能吃苦。挖完的中草药冯大爷都倒在一个口袋里，全都是自己一个人背在身上。那时的我，感动得心里不知对冯大爷说些什么可好！

深秋的小兴安岭山脉，阳光白里透出温柔的淡黄，天际是那样的辽阔，四周恬淡而宁静，只看到小松鼠紧张地忙碌着，还能听到啄木鸟敲打着树干发出的声音，在山谷里盘旋迴响，是那么清脆动人。山林的秋天美不胜收，而很多成熟的野果子，也张开了它的笑脸，丰硕而饱满。我和冯大爷一面挖着草药，还采了很多榛子和蘑菇。山林里生长的一片片野生的嘟柿，像紫色的小灯笼又酸又甜。我摘了很多嘟柿放到布袋里，准备带回宿舍分给战友们去品尝。

这天，我和冯大爷在山里正在挖着草药，突然，天空中布满了阴云。冯大爷马上对我说：“孩子，咱们得赶快出山林，你看天马上会要下大雨，如果在山林里遇到打雷就不好了。”我和冯大爷赶紧收拾挖草药的工具，立即往回连队的方向奔跑。这时，只见我们头顶上已是乌云密布。一阵狂风吹过，森林里的树枝和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我对冯大爷说：“怎么这老天爷的脸和孙猴子一样，说变就变啊？”我的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吓得我浑身直打颤。冯大爷用镰刀割了很多小叶樟的草，随手一搓一编，很快就成了蓑衣的样子。他让我把他亲自编织的蓑衣盖在头上和身上，更不让我站在高的树两旁。

我和冯大爷紧跑慢跑的，还没来得及跑出这个山林，倾盆的大雨，就已经哗啦哗啦地倾泻下来。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这片灌木林，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冯大爷拽着我在雨里使劲地奔跑，就怕遇到惊雷。我们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了。秋天的雨好凉啊！冻得我筛糠似地打着哆嗦。冯大爷怕我被雨淋了后着凉感冒，先不让我回宿舍，直接拉着我到了他的家中。我坐在他家的火炕上，他让我把湿衣服赶紧脱下后，马上给我身上盖上了棉被，然后又去点火烧水，很快沏了一大碗姜糖水递给我，催我快喝了。他还把我淋湿的衣服在火上慢慢地烤干，又随手端了一小盆毛嗑让我嗑着吃。

在和冯大爷在短短的几天挖采药的工作生活中，我感觉就像生活在我父母的身边一样，让我充满了无限的幸福与温暖。在我和冯大爷，还有连队几个病号战友的艰苦努力下，我们连超额完成了上交营里中草药的任务，而又为那年连队秋收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时光任苒，我捧着从书中掉下的那张，记载着中草药笔记的发黄的纸片，沉思不已，浮想联翩。一晃虽然四十多年过去了，但那些在小兴安岭山林里挖草药的情景，一直清晰地、像电影一般在我眼前不停闪现。我忘不了那年山林的秋色，飘落的白桦树叶。那金黄的树叶好似一颗颗星星一样慢慢降落，铺满了大地，就像织成了一片黄色的绒丝毯。那红红的刺五加和五味子，从远处望去，像燃烧的火一样，向人们展示着它药效的功能。我更忘不了有一个微微驼背，总是面带着微笑，精神焕发的老人在向我招手，在亲切地向我呼唤，映照着我和冯大爷在那千姿百态、山花烂漫的美丽的小兴安岭的山脉，一起挖中草药的无数难忘记忆，遐想的那一年的金秋写下的这一篇……

201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