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生：《夏天的记忆》

黑龙江的土地非常肥沃，真是用手一攥就能流油。

那年雨水又相当充润，我们连种的麦子，从出苗、扬花、秀穗到灌浆，长势都那么旺盛茁壮。迎面微风掠过，万顷麦田绿浪翻滚，送来阵阵的麦花香 。紧挨着路两旁的这片望不到边的麦地，是通往三连、四连和五连的必经要道。所有的团干部、营干部，去到这几个连队视察、蹲点儿或工作，都要经过这片麦地。而每次锄地的时候，连里领导总要求我们必须要像绣花一样，把这片紧挨着路两边麦地的杂草，锄得干干净净。

这是作者在赴黑龙江兵团前，和战友在他所在中学的校门前的留念。当年的老师已经过世，作者十分怀念他的战友，和亲切教导他的老师。前排右一为作者

每当我们在麦地锄完草以后，连长还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跟着我们屁股后面检查个没完。那片麦田的地头旁，也被我们整理得非常得体漂亮。而且我们还要经常给这路边的麦子吃些小灶，施一些精肥料。所以挨着路边的这块地里的麦子长势相当出众，格外引人注目。

一片绿油油的微微泛黄的麦子，随风起舞，好像在冲着过路的人们点头微笑，谁见了谁都会伸手赞扬这片长得这么粗茁水灵灵的麦子。更何况坐在吉普车里的团干部，隔三差五地要从这里经过。看到长势这么茁壮的麦子，首长们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那一天，师部的副师长也经过这片麦地，他要去前面的几个连队视察。当他望着这一片长势那么喜人的麦子时，立马让司机把车赶快停了下来，吩咐他身边的警卫员，去把我们连队的干部召集了过来。副师长当场表扬与赞赏了连队领导管理有方：“大田麦子长势这么好，今年一定会有个很好的收成。”此时的连队干部，每个人的心里全都喜气洋洋，美滋滋儿的。

麦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熟收割了，连领导马上跟副师长讲：“我们现在的麦场还是土麦场，要储存这么多的粮食很是有困难。”副师长听了后，二话没说当场对随行人员指示：去立即通知你们的团长，让团里马上给这个连队赶紧运料，同意这个连队修建一个水泥麦场。

随着副师长的这个批示，果然没出那么几天，只见沙子、水泥和石料……不管是白天黑夜，解放牌卡车源源不断地开来，把这些修建水泥麦场的原材料卸到了连队。那么多的水泥、沙子和材料，堆积得像一座座小山似的。大约没用几天功夫，各种浇筑水泥麦场的料基本就运齐了。连领导一声令下，我们全连所有人员，全都汇集在这里，展开了修建水泥麦场的大汇战。

七月初，北大荒的气候已经相当炎热。中午的太阳如同在天空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大地到处都是滚烫滚烫的。一阵风吹来，地上会卷起一股热浪，火烧火燎的，让人热得难以呼吸。连长在这里，给每个排、每个班分配了工作，并要求我们今明两天必须把整个场院的地基平整夯实，后天准备开始浇筑水泥。

在麦场打地基的那两天，我们几乎已经把全身的劲都快使完了，真是累得我们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酸懒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而连队领导还一再要求，让我们再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顽强精神。连领导告诉我们：“明天拼命也要完成麦场浇筑水泥的任务，决不能辜负首长对我们连的信任。

因为时间不能等人，又怕赶上雨。说话麦子很快将要成熟收割入场，而浇筑水泥的任务必须要做到一气呵成，不能半途而废！”在动员大会上，排长和班长，都争先恐后地发言，豪情满怀地表忠心：毛主席教导记心怀，一生交给党安排，笑洒满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来。苦和累算什么，死要死在浇筑场。一声声的誓言，一阵阵激动人心的口号，响彻整个连队大食堂的会场，在小兴安岭山脉中回荡。

黑龙江夏天的清晨太阳升起得也真早，两三点钟天就亮了。起床号吹过，吃过早饭，我们都来到了刚打完地基的麦场上集合。简单的分工后，只看战士们一个个像下山的猛虎，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地奋战着：有抬水泥的、筛沙子的，有按照配比搅拌水泥浆的。战友们把搅拌和好的水泥浆，用铁锹撮进一个个桶里和盆里，再由其他的战友用肩担或用手提，把这些搅拌好的水泥浆，倒进一个个由木工师傅支好的方格模子里，然后再用震动棒把那块方格模子中的水泥震荡捣匀，后面还跟着一个瓦工把模子里面的水泥浆，用抹子抹得很光、很亮，也很平。只见战友们相互之间，配合得是那么默契、那么娴熟，真如同像一个个专业熟练的建筑师一样，令人敬佩赞叹！

那天我和另一个战友分配的任务是负责挑水。挑水要到很远的一个大坑边，还要趟过一片高低不平的塔头地，坑坑洼洼的，很容易崴脚。那个有水的大坑很深，是连队那时候盖房子脱坯取土时留下的。因为坑的位置是在一个低洼处，冬天的雪水融化后全都流到了那里，而下过的雨水也汇集到这个低洼的坑里，所以那个坑里存下的水很多，也很深。经过长时间的沉淀后，坑里的水也倒显得很干净，涟漪微波。平时我们还经常到那个大坑旁去洗衣服呢。我和战友抄起扁担，挑着桶来到那个大水坑旁。这里有专门负责往水桶里舀水的一个战友。舀满水的桶摆了一溜。我把水桶挑在肩上来回小跑小颠儿着，一桶接一桶地把水挑到搅拌水泥的战友那里，还担心怕水供应不上，更恐怕在我们这个环节上出现什么差错，影响整个大局。装满水的桶递给他们后，由这些战友负责，往水泥和沙子里按比例加水搅拌成水泥浆。

中午太阳开始发威，我的身上被晒得火辣辣的疼，加上扁担压的肩膀上又红又肿。被汗水打湿的衣服，经太阳一晒，背后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我一桶接一桶，一担接一担得挑着水，一步并两步来回地奔跑在浇灌水泥的麦场上，累得我呼哧带喘，上气已不接下气。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在打晃。而挑水的大坑两边，因为洒的一些水变得又湿又滑，往我们桶里舀水的那个战友，有几次不小心被滑倒，掉进了那个大水坑里。这个战友水性很好，他没有任何怨言，还一个劲儿地冲我们喊着：“好凉快，好凉快呀！你们也下来呀！”只见他在被搅浑的水里扑腾扑腾，很狼狈地爬上来后，又继续给我们往桶里舀水。这个战友浑身上下连衣服在内，都被一块块湿漉漉、滑不溜鳅的黑泥糊在身上，经太阳一晒，活生生的如同一尊雕像雕塑。我们想要替换他一会，这个战友总是推辞，还跟我开着玩笑：“你们看看我像不像是在演收租院啊！都不用化妆啊！”

我们从大清早起来，除在麦场上吃了中午饭，午饭是一个人四个加糖的烤饼，一碗大头菜汤，吃完午饭，我们谁也没有休息，又都你追我赶地继续工作着。这时我看到我的一个战友，他一直患有慢性胃病，这么高强度的劳作，中午又没怎么吃好饭，他蹲在那里，胃疼得要命，十分痛苦的样子。我看到他紧皱着眉头、脸色煞白，疼得他一直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子一个劲儿地顺着他的脸颊和脖子往下淌。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安慰着他。我让他去歇一会儿，想要去帮他挑几担水泥。但是因为那天忙得要命，真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就连后勤的人员也全上阵来到这里，紧张地投入在浇筑水泥麦场的大会战中，所以我那也只能仅仅是安慰而已。他痛苦地慢慢扶着我站了起来，说：“谢谢你，不用了，你看大家都在忙，你挑水的活也是够累的了。看你肩膀上的衣服都磨破了，我过一会儿吃一片胃舒平就好了。”说完，只见这位战友咬了咬牙，使劲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拎着两个装满水泥浆的大桶，又汇入了那人海的奋战中。他那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在他的背后结下的盐霜好像画了一张又一张地图，那是献给北大荒黑土地青春芳华中最美最壮观一幅画卷。

望着远方的那一片延伸到很远很远的白桦林，叶子也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卷在了一起。而我们每个人脸上、身上的汗水，晒得像汇成了一条小溪。浇灌水泥麦场的情景，当时是那么热烈、振奋、气壮山河！没有任何一点儿机械设备，全凭我们的一双双稚嫩的手，一副副纤弱的肩膀，挥汗如雨地奋战在浇筑水泥的麦场上。

由于太阳的暴晒加之这几天的连续奋战，有几个战友几次晕倒在那里。他们中间没有一个喊苦叫累的，只去喝了几口水，从地上咬着牙爬起来，紧接着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工作。我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兵团战士，就是这样以顽强的精神、超强的毅力，在塑造着北大荒一个新的天地，构画着边疆建设美好的宏伟蓝图。

我和另一个战友，在挑水的过程中，也不知道摔倒过多少次，两个膝盖全破了，流着鲜血，坐在地上谁也不想起来。而和我一起挑水的战友，那天脚崴了，肿得相当厉害，他索性只穿了一只鞋，仍在一瘸一拐地挑着水，而且还把水桶装得很满。听到搅拌水泥的战友在呼喊着“水，怎么没水了？快点加水！”的声音，我俩真是爬着、滚着、艰难地来到那个水坑，挑起舀满水的桶，艰难地前行着，前行着……那不光溜的扁担把我的肩膀磨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得疼。我把自己的衣服叠了起来，垫在肩膀上，走起路来一步三晃的。肩上扁担挑的那两个桶真像有千斤重，太阳晒得我头昏脑胀，嗓子也干干的疼痛。每担完两桶水，倒进沙子和水泥里时，我都要咬着牙付出极大的代价，好像倒进去的不是两桶水，而是我身上所有要流出的血和汗。有时水桶里的水洒在地上，我还很珍惜的一点点的用手再去把水捧进桶里。

我们从清晨一直干到天黑，将近大约干了十六个多小时，每个人全都累得精疲力尽，身上像散了架一样。而此时的蚊子、小咬儿和瞎蠓三班倒地又来和我们作对捣乱，咬得我们一个个叫苦连天。那年的夏天，在水泥浇筑麦场上，那滚滚的阳光、那燃烧的黑土地，还有那风吹起伏的麦浪，是我们的激情在燃烧发光。

黑土地、北大荒，你是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是我稚嫩灵魂磨难的涅槃，是我绚丽彩虹托起的未来，也是我耕耘的理想、收获的希望。那整洁宽敞、油光闪亮的水泥麦场，是我们用血汗浇筑凝成，是芳华青春的蹉跎，它正准备迎接麦海翻金浪、前景无限的展望！

2018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