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生：《荒原上的狼》

这又是一个寒冷陡峭的冬天，我那时仍在猪号工作。

那天轮到我休息，我请假去了附近的一连，去看望我的几个同学和战友。在那个连队吃完了晚饭后，我踏着没膝的积雪，返回了连队的猪号宿舍。我似乎有些不放心地询问，和我一起养猪的上海知青叫胖子的战友。他一一地回答我说：“你就放心吧！猪都喂得挺饱。你看早晨烀的那一大锅猪食一点儿都没剩，全吃光了。我还又加了一袋麦麸子呢。那些猪我也全哄回圈里了。”我对胖子说：“你真不错，好样的，辛苦了，谢谢你了啊。”

那天晚上，我只听见北风在桦树林中怒吼的声音。房顶上的油毡纸也被风掀打得稀里哗啦地、不停地响。不知为什么，那一晚上，我的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还仿佛时而听到各种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地吵叫。我披上了棉大衣推开门向外张望。猪舍那边是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月光咉在雪地上，闪着耀眼的白光。严寒锁住了小兴安岭山脉的一切，瑟瑟抖动的灌木丛中时而发出沙沙的声响。北大荒的冬夜寒冷、阴森、可怖，冻得我打着寒颤，缩回了想要挪动的身体。

回屋后，我赶紧上炕钻进了被窝。可我的心里仍有一些嘀咕，是那样不安宁，似乎感觉有什么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地敲打着。这一宿，我是在昏昏沉沉中度过的。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巡逻值班的战友和连队的副连长，就急匆匆地来到了猪号宿舍，大声地把我和胖子从被窝里喊了起来。巡逻的战友还一脸怒气地冲着我们俩一个劲儿地嚷：“你们俩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养的猪啊？别睡了，还不赶快起来呀！快起来吧，自己去到场院看看吧。你们饲养的那头母猪“老妖婆”昨晚被狼给掏了。”我听后顿时心里一惊，当时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胖子站在我旁边吓得筛糠似得打着哆嗦。我心里想：“怎么会是这样啊？这头母猪平时很乖，也很仁义的呀。而且她刚生完小猪不久，生的八只小猪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呢。”

我急急忙忙慌张地三下两下穿上衣服，趿拉着别人的一只鞋，拉着胖子火速地赶到了麦场。到了那里一看，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顿时让我的心啊，比那当时天上飞飘的雪还要凉。在离豆垛不远的地方，弯曲地躺着我精心饲养的，外号我们都管他叫“老妖婆”的那头母猪。而且在前一个多月之前的风雪弥漫的那个晚上，还是我刚刚给她接生完这八个小猪的啊！“老妖婆”的肚子被狼爪子撕裂得乱七八糟，里面的内脏全让狼给掏空了，耳朵也少了一只。鲜血从豆垛旁流到很远，凝固在麦场的雪地上，冻成了血红色的一道道冰碴子。四周全是猪和狼的脚印，杂乱地布满在雪地上。可想而知，这头母猪“老妖婆”在临死的关头，仍想着他的八个孩子。殊不知，她和这只狡猾凶残的狼，又做了多少回合顽强的搏斗啊！我望着这凄惨瘆人的场面，是那么伤心和难过，心也如同被刀绞碎了一样。这毕竟是我呕心沥血、亲自饲养过的猪啊！何况他还留下了八个刚刚断奶的、可爱的小宝宝。

虽然他们都不会说话，但我对他们的感情是说不出，也讲不完的……胖子这时在我旁边吓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我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我。我只能自己去猜想：这头“老妖婆”的母猪，肯定到豆垛旁偷吃豆子，吃撑了走不动，就钻到豆垛里去睡觉了。而且在这冰天雪地的冬季，除了凛冽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狼在这个时候也是很难找到食物的。副连长一边分析着情况，一边对我说：“这只狼在四周活动和寻觅很多天了。在前半个月的时候，三连的后勤连长打电话来也说，他们连队猪号饲养的一头猪也被狼把肚子里的内脏掏空了，我估计也是这只狼干的。”这时候，肖连长和通讯员，闻讯也赶到了“老妖婆”被狼咬死的豆垛旁。肖连长看了看当时的这个场面，很有经验地对大家说：“你们先不要把这头被狼咬死的猪拖走，在这里的一切什么都不要动。这只狼出不了三天肯定还会来的。因为现在是数九寒冬，四处已全被白雪覆盖，狼要找到食物是很不容易的。而且这只狼肯定还在惦记着这头猪的肉呢。”肖连长又接着说：“从明天晚上起，我和副连长带两个打枪比较准的战士，多穿些防寒的衣服，在麦垛里守着，一定会能见成效的。”我很伤心地跟连长央求着说：“肖连长，让我明天晚上也来和你们一起值班吧。都是我自己没有尽到责任，才让狼把猪祸害成这个样子的啊。”连长很亲切地告诉我：“你们白天喂猪很辛苦，晚上你就别来了。回去以后，你和胖子要好好检查检查，找找原因，以后可不能再犯这种类似的错误了。”我望着被狼掏空了肚子的那只叫“老妖婆”得母猪的尸体，难过伤心地点了点头。

回到猪号的宿舍里，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一整天闷闷不乐，饭也不想吃。想到那八只可爱得小猪，他们这么小就失去了自己的妈妈，此时我的眼圈也湿润了。为了弥补给连队造成的一些损失，第二天的傍晚我和胖子把猪喂完，又把猪号的一切收拾利落妥当后，我揣上了两个烤饼，穿上了从战友那里借来的一件很厚的皮大衣，带上了豪壳子帽子，只身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麦垛旁。连长和副连长这时看到了我后，也没再撵我回去，他们对我说：“你可别冻坏了，别出声，也更别害怕。”我连连点头答应着。这时候我看到肖连长和副连长，还有两个战友，每个人手中都端了一把五六式，上满子弹的枪，蹲在麦垛子里。离“老妖婆”的尸体很近的地方，早已严阵以待。

天好冷啊！半夜还刮起了风，吹得我身上一阵阵发寒。从嘴里和鼻孔喷出来的热气，一会儿就凝成了一层层的霜花。我揉了揉眼晴紧盯着沼泽和塔头前面的那个方向，我看到了有两点绿绿的幽光，时隐时现。肖连长小声地对我们说：“看到了吧，那就是一只狼。他很机警，疑心也很强，他在徘徊着找机会呢。我们也必须耐心等待才行。”那天的一晚上，我们全被冻得浑身颤抖。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疼痛。我们几个人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更不能做出任何动静来。我的手脚全冻麻木了，失去了知觉。就这样，我们一直熬到东方微微泛白，启明星也在那银河中一闪闪地眨着眼睛。我们知道这时候的天也快亮了，而这只狼也一晚上也没出现在豆垛旁。肖连长对大家说：“都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只狼白天应该不会出现了。”他又让副连长去吩咐巡逻的战士，让他们多注意一下麦场上的情况，并告诉他们，明天晚上六点钟还在这里集合。

回到猪号后，我白天也没有去休息，和胖子又喂了一天的猪。我身上感觉又累又乏，眼皮也一个劲地在打架。但看到我精心喂养的这些可爱活泼的小猪时，心里还是有了许多的安慰。我默默地在想：“这只凶残的狼，如果不很快地把它除掉，以后我们每个连队所养的猪，都会随时受到这只狼的威胁和攻击。”

第三天的晚上，肖连长又带着这几个人扛着枪，如约来到了狼咬死“老妖婆”的豆垛旁的麦垛子里。此时的北大荒的荒原上，苍穹繁星点点。冰冷的月光，把大地照得一片惨白。远山的空旷苍茫与荒原的阵阵凄凉，四处是那么寂静。一望无际冰封千里的积雪上，只有风卷着干枯的白桦树枝子发出哗哗的声响。北风掠起地上的积雪，像细小的沙粒一样打在我们的身上，打在我们脸上，生疼生疼。这时候肖连长告诫我们要打起精神来。他指着前方说：“你们看见了吗？那只狼从塔头沼泽的地带已经朝咱们这个方向慢慢移动过来了，现在大家谁也不许出一点声响，各自把枪准备好，看着我的手势再开枪！”只见那只狼在四周巡视着，两只凶残的眼睛泛着绿光。它不停地用鼻子闻着什么，慢慢地向豆垛这个方向靠近。借着洁白的月光，我看到了那只凶恶的狼。它呲着锋利的尖牙，竖着两只耳朵，还吐着血红的舌头。它身上的毛是深灰色的，肚皮上带有一些浅色的白毛。我猜想这一定是一只很狡猾、很凶惨的老狼。这只狼拖着那条大尾巴，慢慢地来到了几天前被他咬死的这只猪的尸体旁。它机敏地仔细观察着四周的一切。此刻，我很清楚地看到这只狼。它身上的毛也全竖了起来，好像一根根的细针，还露着凶恶的门牙。这阵势，吓得躲在麦垛子里的我，此时也毛骨悚然，浑身颤抖，后脊梁也感觉着在一阵阵冒着凉气。

这只老狼瞅来瞅去，又闻来闻去，后来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异常后，才马上迫不及待地窜上去，狼吞虎咽地去撕咬已经冻成冰的“老妖婆”的尸体。此时，肖连长一挥手，几发子弹，瞬时间射在这只狼的身上。只见这只狼顿时发出瘆人般的嚎叫，双腿蹦跳了很高，呲牙咧嘴地在地上使劲挣扎着，打了几个滚，才奄奄一息地不动了。过了半天，我走到了那只狼的尸体旁。只见它血红的舌头还吐在外边，那一身灰灰的皮毛是那样的发光发亮。两只眼睛瞪得很大，望着沼泽塔头的那个方向。真的，那个时候的我，心里就像打翻的醋瓶子一样，有说不出的一种感觉，我也形容不出来是何滋味。肖连长吩咐后勤人员，把“老妖婆”的尸体和那只狼的尸体，一同抬到了食堂。当天食堂就炖了一锅狼肉和一锅猪肉。

开饭时打回宿舍的那些肉，我一筷子也没去动。胖子对我说：“你尝尝这狼肉挺香的，和牛肉差不多的味儿。”我那时候的心里真是一阵阵的难受，一阵阵的心酸，一阵阵的恶心，而且恶心得我一直要吐。我怎么能去忍心吃我精心饲养的母猪“老妖婆”的肉，又怎能去吃打死的那只狼的肉呢？我难过地独自来到了猪圈旁，望着“老妖婆”生的那八只小猪，它们是那么听话，又那么可爱。我含着泪水，喃喃地对着这几只小猪自言自语地说：“你们都是我那天晚上，冒着凛冽刺骨的寒风和飞飘的大雪，接生出来的呀。你们都知道吗？从此以后，你们再也见不到你们的妈妈了。从今以后呀，你们可要好好吃食，不要淘气，乖乖地听话，更不许随便乱跑，你们都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我用手抱起了最后出生的那头小花猪。它的肚子圆圆的，身上也很光滑。它已经长得大约快有十斤重了。那身上匀称的片片白花和黑花更加显得漂亮潇洒。这只小猪一个劲地哼哼着，用嘴和鼻子轻轻拱着我的胳膊。两只黑亮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我，还不停地摇着它那条卷曲的小尾巴。此时，我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滴在了这只小猪的身上，化作了冬天的雪花晶莹飘落，化做了夏天的白云轻轻游荡，化作了春天的溪水潺潺流动，化作了金秋的甘露浇灌着小兴安岭山脉那烂漫的山花。

四十多年的记忆，四十多年的沉封，“老妖婆“的惨死，八只活泼可爱的小猪的身影，还有那天打狼的场面，是我北大荒生活中永远忘却不了的记忆……

2018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