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丘》：楚灵王妄图索鼎留一笑

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 ——《左传·昭公十二年》

中华上古典籍，佚失甚多。与地图相关的典籍，存世者更是凤毛麟角，稀世罕见。有些典籍，有其录而未见其影，闻其名而未见其物。《九丘》一书便是如此。关于《九丘》最早的记载，便是《左传·昭公十二年》中楚灵王的这一段话。虽是只言片语，却非常清楚地表明，《九丘》确有其书，而且在春秋时期便称其为上古之书，可见中华先民对地理及地图的探索源远流长。

作为春秋末期知名度颇高的国君，楚国国君楚灵王弑侄为王，作风霸道，刚愎自用，名声向来不佳。但对他的史官倚相却赞赏有加，向外人夸赞倚相精通《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样的古书，非常了不起，是楚国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么，《九丘》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呢？和地图又有什么关系？楚灵王又为什么要提及这部上古奇书呢？

《九丘》并不是孤立的一部书籍，通常是指四类古书中的一类。这四类古书分别是《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中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喾）、唐（尧）、虞（舜）之书，谓之《五典》；《八索》谓之八卦之书；《九丘》则是“九州之志”，唐代学者孔颖达解释为：“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因此，《九丘》也可以理解为一部古老的地理书籍，极有可能刊载有九州地图及物产。

这四类书通常作为上古的“档案”，能弄得懂的人并不多。楚国有这样的人才，而且楚灵王说得很清楚，此人是史官。从商周开始，负责地图地理的官员，通常都是史官。

楚灵王说这番话，是对从郑国来楚国“政治避难”的子革所言。楚灵王自从杀了侄子自立为君后，感到楚国的霸业日益衰落，而周边的晋国原本就是霸主，吴国也强大起来。楚灵王要想臣民对他这个残暴的国君心服口服，必须施展开疆拓土的君王才干，恢复楚国霸业。于是，楚灵王不甘偏居一隅，放眼中原，先后灭了陈、蔡两个华夏诸侯国，又修筑了东西不羹两座大城，这样就兵临中原，在诸侯会盟中成功崛起，重新成为霸主，让晋国也不敢冒犯。

楚灵王的胃口当然不限于此，他要的可不是区域一霸，而是想挑战周王室，成为天下第一。而要成为第一，地图的作用就凸显出来。在那个交通闭塞、诸国差异较大的年代，谁能拥有关于地图的典籍、记载以及研究这方面的人才，自然就能握得先机。而且，周王室传承自夏禹时代的九鼎，不但是王室的象征，更是把九州物产风貌镌刻于鼎上。

所以，楚灵王一方面重用倚相这类史官，让他们钻研上古典籍《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参悟其中的《九丘》这部书，便能对诸侯各国的地理有足够的了解，便于日后征讨。而另一方面，他与从郑国来的子革的对话，把自己贪得无厌、意图一统天下取代周王室的说辞表露无遗：“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

首先，楚灵王大言不惭说自己祖上对周氏王朝建立居功至伟。实际上，西周初期，楚国疆域尚不足百里，根本不值一提。但楚灵王夸大其词，说周天子先后赐予齐国、晋国、鲁国、卫国很重要的礼器，唯独把楚国抛除在外。“我现在索要礼器，让周天子把九鼎给我，不算过分吧？”

如此问话，简直大逆不道，不但索要封赏，而且居然要代表王室、并且绘有天下九州物产的鼎，简直类同于索要后世的传国玉玺和皇家档案。子革是个聪明人，迎合楚灵王说：“楚国当年不是周天子的近亲，所以没得到礼物。今天齐国、晋国、鲁国、卫国都对我们服服帖帖，天子对您也是忌惮三分，哪敢不给啊！”

楚灵王一听，就更进一步试探：“许昌这个地方1000多年前曾经是我楚国祖先的封地，现在你们郑国占领了，是不是也该还回来？”

楚灵王的这个问话简直无中生有，盛气凌人，明知子革是郑国人，而且郑国是周王室同宗，居然拿出1000多年前的封地说事儿。如此公然挑衅天子，恐吓诸侯，可见楚灵王私欲已经膨胀到极限。子革看这阵势，只能回答：“肯定会给啊！周天子都怕您了，郑国怎么敢不给啊！”

子革的回答似乎让楚灵王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特意把路过的史官倚相喊来介绍一番。意思是我们楚国问鼎中原，不仅有强大的军队，还有足够的人才，尤其是对于《九丘》这样的天下地理典籍都熟知的人才，有什么不敢干的？

可惜，后来楚灵王非但没索要来九鼎，在和子革这番对话的次年，也就是公元前529年，国内对楚灵王穷兵黩武、肆意妄为的残暴行径无法容忍，发动政变废黜其位，拥戴其弟登基为王。而孤家寡人逃离国都的楚灵王最终在荒野郊外自杀身亡。一代霸主，自不量力，终成历史笑柄。

历史对于楚灵王的评价，贬多褒少，但实事求是地说，从他重用史官来看，说明他对地图地理是相当重视的，这也符合一个王者的战略眼光。如果不是他的刚愎自用、骄横自满，等待足够的时机，或许真可以早于始皇帝嬴政统一中国。可惜，历史是无法改写的。

好在楚灵王存世至今的《左传》中这一番对话，告诉我们的确有《九丘》这一部（类）典籍，应当是九州地理志，也可能从“丘”的含义来理解，貌似此书是实景地图的制作书，即用土丘的方法摆列九州方位，再标注各国封地、物产等等，应该是较为成熟的地图了。尽管尚未见有存世《九丘》，但我们可以循着蛛丝马迹去探寻我们先祖关于地理的认知、关于地图的使用，进而发现更多的地图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