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人｜岩田礼：方言地理学的宗旨及其应用

   语言学人（第7期）

施今语（以下简称施）：岩田礼教授，您好，很高兴在这次北京语言大学召开国际中国语言学会第24届年会期间拜访您，我现在正在做一个世界著名语言学家的系列访谈，这不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同时也可以为我们中学生了解语言学和著名语言学家提供一些帮助，非常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岩田先生，您作为一名日本学者，为什么一直把中国的语言作为主要的研究对象呢？

岩田礼（以下简称岩田）：这里有两个原因，或者说条件吧。第一个是我大学上的是东京外国语大学，而且选择的是中文专业，所以不得不去做关于中文方面的研究。第二个是我上了研究院以后，接受的是日本方言学传统的教育。日本方言学的传统受到了比利时神父贺登秘先生的很大影响，他带来的正是地理语言学，我上过日本方言的课，也参加过一次方言调查的实习，系统学习了方言调查的办法，我感觉这个办法用来研究中国方言，会很有价值。世界上的语言既有不同的地方，又有共同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普遍性，所以在日本方言中发生过的现象有可能在中国的方言中也曾经发生过，但这种现象还没有被挖掘过，所以，我开始以中国的方言为对象研究方言学。

施：岩田先生，我从黄晓东博士2008年对您的采访中了解到您从研究汉语方言出发建立方言地理学(dialect geography / linguistic geography),这使我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但是对于我们中学生来说，“方言地理学”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概念或者说学科，您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方言地理学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吗？

岩田：我们都知道，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有地区性的方言差异，日本国内也有东部的方言和西部的方言，而且有很多不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中国的北方方言和南方方言差异很大，这是我们研究的一个出发点，我学习的那种地理语言学的办法，如从传统的中国方言学来看的话是不够全面的，因为我们调查的对象是一部分常用词，并通过这个常用词的地理分布来看这个语言演变的历史。我们为什么重视研究方言？通过研究方言的地理分布，我们要重建语言变化的历史，这是日本方言学的一个传统，更是一个目的，它在研究中国方言时当然也应该有效。

施：哦，研究现在的方言可以看清历史的问题，这真有意思，好神秘。

岩田：现在中国方言研究的一个重要目的是分区。你听说过“官话”这个词没有？官话是北方方言，以北京话为主。中国还有很多方言，如上海、苏州地区的吴语，广东的粤语，还有很多。比方说，吴语和北方方言之间一定存在有边界线，那么，怎么区分各种方言？怎么找到这个边界线？当然需要通过精细的方言调查去发现。20年以前中国方言学的传统知识，重点放在方言分区，如何分区？根据什么标准分区？标准的意思大概就是特征，根据某个特征来分区，比方说“入声”，就说“一”吧，在北京话中是拉长的，但是在有入声的方言里，“一”的发音是短促的，那么，“有没有入声”就是一个标准（特征），像北京话，已经失去了入声，但是吴语和江淮方言还保留入声，这样就可以根据这种标准来给方言分区，要是这些地方某一个方言还保留入声的话，就归到江淮方言或者是吴语，要是  失去了入声的话，就归到北方方言。这是中国的一个传统，一种分类方法。

     我学过的地理语言学的办法则是主要调查基本词汇，所谓基本词汇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常用的词汇。当然，基本词汇也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但我们不考察比较近期出现的常用词汇。现在的“电脑”“电梯＂，还有“电视”等词虽然是我们常用的词，但我们研究的目的是考察语言变化，因此这些现代化的词语对我们来说不算作调查的对象。

施：那么对方言地理学来说，应该调查哪些词才更有价值呢？到什么地方去调查呢？

岩田：比方说，额头叫什么？我们关注人类悠久的历史上一直存在的东西，像" l、2、3、4" 这些数字。数字是人类诞生以来一直在使用的吧，那么， 这数字怎么说？我们会选一些基本词来进行多点的方言调查，所谓多点，比方说，在某一个 100平方公里的地域中选100个点，即100个地方、村落、自然村。

施：都是农村？

岩田：这些地方人口很少流动，方言特征在一定时期内受到外来的影响比较小，我们调查的对象不是都市、城市，都是传统的农村地区，因为农村才容易保留传统的方言，他们保留下来的语言成分是存古性的，所以我们一般调查的对象是农村的方言。我们的目的是通过调查来重建语言的历史，在这些地方，选什么生活常用词用来调查都可以，比如蜻蜓这个小动物怎么说，或者膝盖、胳膊肘也行。比方说选20个条目来进行调查，我们会发现，即使是100平方公里的小地方，内部也存在着方言差异。中国地方大，各个地方都有它们自己的方言特征，其实，日本即使地方小，也存在很多方言差异，有的差别还比较大。你听说过吗，中国南方有的邻村，或者只有两三公里远的地方，方言也不一样。

     我们就是这样调查方言、推测语言历史的。当然，这种办法是受过批评的， 因为不够全面，没有调查语法现象，也没有调查语音现象，只调查词汇现象，但是这样的调查也有特殊的发现。其实，语音现象呢，也可以通过调查词汇来了解一部分，而且调查词汇时自然也需要了解当地的方音。要是有条件长期逗留在某一个农村地区的话，更能了解内部的差异。

施：现在中国的普通话基本普及了，导致中国的方言正在减少，尤其是中国城市的孩子，都不太会说方言，比如说我，一直生活在北京，已经完全不了解方言了。您觉得有什么样的方式可以从教育或者社会的角度来保护方言和促进交流？

岩田：我们要有一定程度的努力来保护方言，但是，方言保护是由社会条件、经济条件来决定的。强制性让人民学习方言这样的政策，任何国家都没有采用过。某些方言早晚是有可能绝灭的，我们现在需要以记录方言的办法将传统的农村方言的面貌保存下来，这是我们工作的一个方面。北京现在基本上都是普通话了，其实大一点城市也如此，县城的方言也在渐渐减少。我十几年以前去苏北连云港下乡调查的时候，自然村里面的小孩子还是会说方言，但是县城的孩子已经不怎么会说方言了。又过了十几年了，我不知道现在的面貌怎么样。我后来没有机会去， 可能已经变化了吧。

施：变化肯定是有的，主要是中国最近的十几年整个社会的流动比以前大，所以也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就像我父亲老家，安徽省青阳县，我每次回去，听他们讲话，感觉好像都有变化，似乎一直在变化。

岩田：另外一个很值得去研究的方面是社会语言学。社会语言学是原来在美国发展的，因为美国大部分都是移民，只有几百年的历史，所以方言的差异并不大。美国学者比较重视调查都市的、城市的口语，他们发现人们在不同的年龄、层次、性别，还有职业，说话都不一样，这就是社会语言学关注的地方。中国现在人口流动很大，往大城市里流进来的人口也相当多，而且人们也有很多接触普通话的机会，因此也需要从社会语言学的角度去调查研究。另外，还有一个因素，特别需要重视。在人口流入的地方，原来的方言加上普通话还有流入人口的地方话，它们融合在一起，情况就很复杂了，这就是所谓的语言的接触。这里不是说不同的语言的接触，而是不同的方言的接触，包括普通话。这种接触产生了什么结果？这是值得去研究的一个项目。在北京，除了普通话，也有像老舍说的那样的北京话，还有原来的老北京说的那些话，还有新北京人说的话。

施：我父亲来北京有20多年了，听他说，刚来的时候，根本听不懂公共汽车售票员报站时在说什么，说得特别快，很多音都吞下去了，听不清。

岩田：是吧？北京还有流入人口说的不太北京的北京话，和知识分子说的北京话，都不一样。这些方言当然互相接触，这些话融合在一切，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是值得去研究的课题。

施：我之前也了解到，新西兰那边有自己的本土语言，但现在大部分人都说英语了，尽管如此，他们好像还是把本土语言同时列为他们的通用语言之一，并且鼓励他们的人民去学。那您觉得对于中国的一些比较大的方言，比如说吴语，上海那边的，您觉得上海那边有必要去做一些宣传，去鼓励他们去了解、学习这些方言吗？

岩田：像上海话、广州话、闽南话等等，在这些地区都算是强势方言，都很有特色， 蕴涵着特殊的文化，因此认识自己的母语方言是很重要的。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用人工的力量来特别保护。像我国，东京是首都，大阪是相当发达的城市，京都是古老的都城，它们都有自尊，都认为自己的方言是最好的。虽然它们没有专门去保护自己的方言，但它们也不会失去自己的方言。

施：在日本不推广相当于我们普通话的国语吗？

岩田：我们说标准语。推广标准语在二战前一直存在，因为方言差异比较大。战后教育比较普及了，标准语的使用也就比较普遍了。但是，大阪、京都的人一直没有接受，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语言是最厉害的。

施：那么当地上课教的语音是什么呢？教大阪语音？东京语音？还是教标准语音？

岩田：原来上课的时候他们还是用自己的语音的，大阪话，京都话，但是近几十年来学校的老师们逐渐开始使用标准语音。

施：像我们这种老外到日本去怎么办呢？

岩田：我们的方言差异不算大，没什么问题，但是，留学到大阪的人，他们首先掌握的是大阪话，不说标准语。但是，近来受到媒体的影响，连大阪人和京都人也会说标准语了。这是自然的一个现象，没有故意地在教室里教标准语，可能上海和广州也有类似的情况吧。

施：岩田先生，就像我在跟您谈话之前不太了解方言学一样，对更多的普通人来讲， 尤其是不在语言学领域的人，可能会不太了解方言地理学，您觉得方言地理学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有什么样的应用？

岩田：你的这个问题是最重要的，也就相当于问我们为什么要研究？我说过，我们研究的目的是了解中国方言演变的历史，中国语言、文化、生活演变的历史。通过这种研究，我们能知道过去的农民对某个事物的认知形态，这听起来比较抽象， 我举例说明一下。简单一点来说，“喜鹊“原来应该是单音节的“鹊＂，那为什么加上了“喜”字？可能跟老百姓的生活有关系。“喜”是好字，吉祥的，老百姓在生活中认为这个鸟会带来比较好的兆头，因此加上了“喜”。通过这种研究我们可以了解过去老百姓对某种事物的认知，还有农村地区的生活形态。我有一种现象还没有调查过，但是值得调查，就是在农村地区一起保留下来的跟农村生活有关系的各种各样的工具，通过调查这些工具的名称还有形状，可以了解到当时的农村生活的一部分面貌，这些可能都跟老百姓生活有关系。

    语言学是比较抽象的，有接近哲学或者数学的部分。我们的方言学地理学有点不一样，我们的目的还是通过研究了解过去老百姓生活的实际面貌。

施：我们现在正在处于一个互联网时代，那么您觉得方言学在互联网上能有什么运用？

岩田：我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研究。现在北京语言大学的曹志耘老师他们正在挖掘社会习俗，并跟语言现象结合起来，而且还要利用互联网来研究和传播。最近他们做的中国方言文化典藏项目和有声数据库建设，就是这样的工作，这实际也是在保 护语言资源。近年来有些日本方言学者开始通过互联网研究年轻人当中词语使用 的变化，这种研究处理的信息量庞大，算是新的研究方向。

施：岩田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可能很多人也问过您，就是记录历史 对现在的意义是什么？

岩田：其实，很多人都问过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研究膝盖，你为什么研究前额，这些研究有什么价值？其实，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价值。挖掘研究过去的事情，分析历史现象，这是很重要的工作。我们的研究确实没有直接跟老百姓的生活有关系，不像医学那样直接为人民服务，但是我们的研究还是要把我们的社会生活、 精神生活丰富起来，充实起来，对不对？这也是人类认知的一部分，古代的认知，现代的认知。很多学科就是人类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它不一定对当下的经济 有直接的帮助。

施：这是不是说，这样记录历史的研究，现实意义相对小一点，文化意义大一点，历史意义大一些。

岩田：文化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但是归根结底文化在人类发展 中的作用还是很重要的，要是没有文化人类就不算是人类了，也就不存在了。

施：这还真是个大问题。

施：岩田先生，我作为一个中学生也想问您一下，作为一名著名的语言学家，您对我们中学生的学习会有怎样的期望？

岩田：首先是把基础的知识丰富起来，这是最重要的，因为各方面的知识以后都会需 要，所以无论是数学也好，物理学也好，地理学也好，你们都要学习，要习得最基本的知识。再一个就是思维要开通。我们写论文忙的时候常想不出来办法，没有好的 idea , 轻松的时候才想出来，就是因为没有让自己的思想思维充分自由一下。还有就是将来上了研究院的话，开始的研究会有导师的影响，老师说的事情基本上是对的，所以要先学习老师的，再开始独立起来、自己走路。假如一直跟着老师说的办法来研究的话，可能会堵塞将来的路。也就是说，在打好扎实基础 的前提下，要培养起你们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和习惯。

施：谢谢您，岩田先生，我的问题就这么多了。

岩田：不客气，你做这个项目，也不容易吧，很有意思。

施：方便的话，我想以后跟您多多联系，请教更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