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危机及解决前景

作者：盛世良（华语智库高级研究员、新华社世界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在华语智库视频研讨会上的发言：

俄罗斯在乌克兰采取“特别军事行动”已18天，“闪电战”未成。乌军战斗力、西方对乌军事援助、对俄制裁力度，远超预料。3月10日举行的外长级第四轮谈判没有成果。战事久拖，不利双方。俄乌已有各让一步、停止战事的迹象。

最新情况是，3月12日，俄乌谈判乌方代表团成员、乌总统办公厅主任顾问波多利亚克说，乌俄双方已接近就签署相关协议达成妥协。双方提出了解决冲突的多项建议，将致力于签署一份全面和综合的协议。乌方认为，协议中应包含停火、俄罗斯撤军、签署和平协议、修复乌克兰境内受损基础设施等原则性主张。联合工作组正在研究相关方案并在法律层面进行讨论以形成文本。协议将由两国总统签署。

双方相持，俄军未胜，乌军未败

俄罗斯在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仿照苏军1968年在捷克斯洛伐克和1979年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模式，“四面包围、中心（首都）突破”，最终让一个俄罗斯满意的政权上台。今非昔比，国力、兵力和国际力量对比，俄罗斯远不如苏联。

俄军方宣布，到3月11日，消灭了超过3300个军事基础设施、98架飞机、118架无人机、1041辆坦克和装甲车、113套齐射火箭装置和368门火炮。

西方估算，俄军损失的技术兵器已经不下51亿美元。

俄军暂时未能取得战略性成果，多方向推进不是受阻，就是慢速，顿巴斯方向每天仅推进4-6公里。到3月11日，顿涅茨克州仍有35%-40%被乌军控制。乌军在基辅郊区、哈尔科夫、尼古拉耶夫和马里乌波尔顽强抵抗。

由于情报侦察、后勤补给、指挥调度跟不上，作战方式陈旧，加上道路泥泞，士气不振，又担心误伤平民过多，俄军进展不快，迄今未能攻下首都基辅和乌克兰第二、三、四大城市。

泽连斯基3月12日说，乌军阵亡1300人，俄军减员一万二三千人。

战事陷入胶着状态，俄军面对一场不对称战争。力量对比是俄强乌弱，但战争消耗却相反。乌军以小搏大，用几万美元的单兵武器，消耗俄军几百万、上千万美元的坦克和飞机。西方估计，维持当前强度的军事行动，俄罗斯每天耗费近十亿美元，三千多亿美元的财政难以承受。乌军耗费由西方负担。

俄军希望速战速决，但能力和条件不允许；乌军也不具备拖垮俄军、以有利条件结束战事的实力。

俄乌双方各有难处

俄罗斯兵力捉襟见肘，30万陆军中20万精锐部队已投入乌克兰方向，无力大规模增兵。

双方都想争取外援。俄方说，有1.6万（相当于两个共和国现有武装人员总数）叙利亚等国公民想当志愿兵参加俄罗斯发起的“解放运动”。乌方称，有30国2.2万外国志愿兵将前来抗击俄军，其中美国3000人，波兰1000人。

俄方3月2日公布阵亡498人，此后未更新数字，西方估计阵亡已近5000人，其中有3名少将。

俄方受财力限制，精确制导武器和无人机少，先进的苏-34式战机竟用于低空投弹，被乌军单兵武器击落。乌军缴获的俄军干粮包，2015年就已到保质期。

俄罗斯民调表明，民众支持对乌动武的略超过30%，反对的略超过10%，大部分不表态。

西方把对俄制裁做到极致。在人员交流领域，制裁已到顶格，普京总统本人被列入制裁名单。

经济制裁，最狠的有三招：把俄罗斯移出SWIFT系统、停止俄罗斯世贸成员资格、禁止俄罗斯油气出口。俄罗斯4150亿美元外汇储备被冻结，基辅要求以其中一部分赔偿战事给乌克兰造成的1190亿美元损失。卢布汇率“腰斩”，出兵乌克兰前，74卢布兑1美元，3月8日138卢布兑1美元。俄罗斯主权信用降为CCC级。股市大跌，资本700亿美元、年盈利100亿美元的俄罗斯储蓄银行，市值蒸发99.5%。宝马、奔驰、西门子，大众、可乐、麦当劳，外国大公司纷纷撤走。

预计俄罗斯GDP2022年将负增长8%，2023和2024年分别增长1%和1.5%。

乌克兰受到西方军事和经济支持，但人力资源仅为俄罗斯的30%，GDP仅为俄罗斯的13%，20万军人，以及43个地方自卫营，全都投入战斗。乌克兰即使倾全国之力，也难抗俄罗斯。

双方要价高，但有退让迹象

谈判难速成，因为双方诉求大相径庭。

乌克兰要求：俄罗斯停火撤军，声明尊重乌克兰领土完整，归还克里米亚；不得干涉乌克兰的选择，包括入北约和拥核；俄罗斯承担战争赔偿，惩办战犯。

普京的要求最初有6条：乌克兰非纳粹化和非军事化，以法律形式肯定乌克兰的非集团地位，禁止在乌克兰境内部署北约军事基地和进攻性武器，审判近年来对乌克兰和顿巴斯公民犯罪的纳粹罪犯，承认克里米亚属于俄罗斯，承认两个共和国独立。

3月4日变成4条：承认克里米亚属俄；拒绝加入北约；选择中立地位；实施非军事化。

3月10日谈判前，普京的要求略降：乌克兰承认克里米亚主权归俄罗斯；乌克兰在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共和国去军事化；签署永久和平协议。泽连斯基则同意不再申请加入北约；可以谈判顿涅茨克、卢甘斯克和克里米亚问题；签署包括美英法等国提供保障的永久和平协议。

这表明，双方已经各让一步：普京不再要求乌克兰全境非军事化，但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共和国要扩大到两州全境（军事行动前，仅控制两州三分之一面积）；泽连斯基不再申请加入北约，克里米亚和两州问题可以讨论。

在乌克兰不加入北约这一点上，双方实际上无分歧。北约此前已无立即吸纳乌克兰的意图。对拜登的“离岸平衡”战略来说，乌克兰留在北约外在遏俄上起的作用远超北约成员波罗的海三国。

俄罗斯的非军事化要求现在只涉及顿巴斯，“去纳粹化”已经不意味着改变乌克兰政权。

俄罗斯政治学家议论，顿巴斯问题可以妥协：两个共和国留在乌克兰版图内，成为有很大自主权的“自治共和国”。

唯一的难点是克里米亚归属，虽然克里米亚属俄是既成事实，但乌克兰难以正式放弃。

俄罗斯网民70%以上认为军事行动需一个月或稍长时间。可以作一对比，在面积、人口和经济总量都仅为乌克兰八九分之一的格鲁吉亚，2008年8月，俄军用8天才完成“迫使格鲁吉亚接受和平”的战役。俄罗斯政治学家据此估计，战事可在三月底结束。

对中国的启示

安全重于经济

对大国而言，安全永远重于经济。普京外交三原则第一条就是外交为本国安全和经济利益服务。一旦安全与经济利益发生冲突，领导人会毫不动摇地选择安全。俄罗斯明知会遭严酷的经济制裁，也要收回克里米亚、策划顿巴斯独立和对乌动武。欧盟明知经济上会受损失，也要制裁俄罗斯，与美国一同加强防务。美国一旦要在军事和安全上遏制其他大国，经贸合作起不了“压舱石”作用。

经济制裁将工具化

各国都知道经济制裁解决不了政治问题，但在面临政治问题时都只能拿经济“出气”。俄罗斯对乌克兰动武，美欧不敢武力反击，只好把经济制裁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未给中国带来又一个战略机遇期

美西方对华是遏制，而非热战，乌克兰危机并不是给中国开辟“第二战场”，不会明显减轻对华压力和改善中国的国际处境。美国既没有把兵力部署从亚太转移到俄罗斯西侧，更没有放弃对中俄“双遏制”和“离岸平衡”战略。

警惕对中国战略隐患

首先，欧盟重回美国全球战略轨道。欧盟处理对华关系，今后在安全领域将与美保持一致。这将限制中欧产业技术和经贸合作。

其次，各方对俄乌危机的反应，将对东海、南海的地缘政治产生示范效应，强化澳英美、美日印澳等对华围堵机制，增加中国解决台湾问题的难度。

其三，为美国遏华提供新选择：满足普京在乌克兰建立势力范围的愿望，腾出资源全力对付中国。

其四，俄罗斯能源出口转向中国，会挤压他国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影响中国能源自主和国际贸易平衡。

可资借鉴，但不是解决台湾问题的“参考模式”

俄罗斯的行动有借鉴意义。一是以核威慑遏制西方大国武装干涉的冲动，二是与美国建立并巩固防止偶发事件或第三国因素引发核大国军事冲突的机制。三是现代战争是“混合战争”，军事、经济、金融、人文、技术、信息，任何手段都可运用。例如，外国黑客3月7日曾“占领”俄罗斯国家电视频道，播放支持乌克兰的声明；黑客曾“攻入”俄罗斯国防部数据库，公布12万俄军个人信息。

中国统一大业跟俄罗斯扩大势力范围性质完全不同，缺乏可比性。中国是核大国，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时间和方式解决台湾问题，合法合情合理，操之在我，不必过于在意外国干涉。

妥善处理战略伙伴关系

俄罗斯处理同战略伙伴的关系，遵循“战略伙伴诚可贵，本国利益价更高”的原则。中国本国利益、国际法和国际道义应高于对俄伙伴关系。乌克兰危机后，俄罗斯国际孤立加剧，希望中国在金融、经贸、能源、技术上支持俄罗斯。中国既要维护对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又不能在经济制裁上“引火烧身”。

建议

加强能源合作，扩大对俄能源贷款和投资，巩固俄罗斯作为最稳定可靠的油气进口源的地位，部分弥补俄罗斯在欧洲损失的市场份额。

加大从俄进口谷物、肉奶和油料的规模。

加快大飞机生产合作进度。中期内，中俄都难以进入西方高端飞机制造业，宜集合两国优势，解决本国对大飞机的需求，并在国际市场上争一席之地。

加强货币金融合作，规避美西方金融制裁。适当扩大对方货币在本国国际储备中的比例，但要化解中国企业“赚卢布无处用”的难题。

俄乌冲突，中国是唯一不“选边站”的大国，宜充分发挥这一优势，倡导或与法国共同主持俄乌和谈。

为乌克兰提供人道援助，消除“中国在俄乌冲突中站在俄罗斯一边”的误解。

在和谈成功后主动参与乌克兰战后重建，巩固并扩大“一带一路”阵地。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