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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出道于电影《黄土地》。
《黄土地》很文艺,导演刻意追求一种平淡、舒缓、隽永的叙述方式,没有情节曲折、跌宕起伏的故事,没有激情,也没有高潮。这种讲述方式,显然不够大众化,不符合当时中国大众审美,很多人看了电影,表示没头没尾,没高潮没起伏,没好人也没坏人。
那个时候,中国大众审美刚刚从识别好坏人、悲喜剧的低级欣赏水平走出,还不太懂文艺的、哲理的表达。《黄土地》的叙事过于晦涩,所以,明显被直觉更易感知的画面抢戏。
但是,《黄土地》的首映却获得业内广泛赞誉。与《黄土地》同时在人大会堂举行首映的还有《双雄会》,熟悉情况的都知道,这是一次父子擂台。结果是,不传统的《黄土地》超越传统的《双雄会》。
《黄土地》播放结束,全体起立,鼓掌致敬。陈怀皑前辈连连说:后浪推前浪。
我认为,如果说《黄土地》的摄影让人们知道了张艺谋的视觉审美,那么,《红高粱》让人们见识了他的叙事审美。
《红高粱》首映是在东单大华电影院,首映式后,有个座谈,一位北京电影学院的女老师在座。老师拍摄过一个女排题材影片,反响不错。
作为老师,她对学生张艺谋一点没有留情面,在肯定了《红高粱》的艺术突破之后,直接指出张艺谋的问题所在:画面追求完美,而叙事乏力,形式大于内容。
这大概是关于张艺谋“形式大于内容”评价的最早出处。
她顺便还挤兑了一下女主,她认为,张艺谋审美的失败在于挑选了一个形象不错,却没有内涵的女主,除了傻笑什么都不会。而张艺谋则连连谦称:功力不够。
我认为,《红高粱》最大的突破是,将中国戏曲表演的手法引入电影,使得电影叙事语言具有了中国戏曲的的程式化美感。
如果你熟悉中国戏曲表演,就会从《红高粱》里发现中国戏曲的程式化表现及人物工架造型美。
生长在陕西的张艺谋,一定从小就有秦腔艺术的浸淫。中国戏曲是抽象化,典型化的表演,工架造型美是戏曲程式化表演的关键。
这里说的程式和造型,不单指演员表演,而是整个画面的呈现。红高粱的人物与道具,画面设计,一招一式都特别具有工架美感。其中的野合、花轿、放炮几场戏,尤为明显。
即便如人们所说,张艺谋的电影是一幅幅画面的叠加,那也不是简单的、机械的叠加,而极其富于节奏和韵律感。他的电影画面,即便拿去音乐和对白,单看画面,依然能从画面的变化感知到节奏和韵律感。
但是,人们指摘的是,美的画面后面,它的叙事逻辑凌乱无序,不知所云。至少对我而言,小说让我震撼,而电影只让我看到画面好看。
2
对《红高粱》形式大于内容的批评,也使他开始追求内容的叙事,甚至走向另一个极端,抛弃了外在的形式美感。于是,我们 在《秋菊打官司》里,看到了另一种张艺谋。
被刻意遮去的美的外壳,甚至求丑,完全么有了戏曲表现的手段。
和《红高粱》里的九儿相比,秋菊的形象土得没了底线,人们的注意力被彻底引向人物的性格和故事本身。
他成功了。
《活着》是我认为的另一个非张艺谋化的作品。在《活着》中,张艺谋继续这种探索,抛弃外在形式美感,抛弃戏曲程式化表演,而追求极其生活的展现。
《活着》被誉为张氏电影最深刻之作。但我认为,《活着》的深刻源自原作,因为他不符合张氏审美(现在更不是)。
生活化表现并不是张艺谋的追求,那不符合他的审美,或者说,他没有从这种叙事中找到自己的享受,他的艺术审美来自秦腔,他的初心依然是追求形式的美感,典型化、极致化的表现。
于是,我们在电影《英雄》中,看到张艺谋的回归。在《英雄》中,他把视觉的形式美感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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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映冷兵器战争的电影里,射箭镜头很多,但是,我看到的最美的箭雨来自《英雄》。那呈45度向上的箭雨,美得酣畅淋漓。
无名之死,箭雨射向城墙,把城墙和无名射成刺猬,无名倒下,墙壁上出现一个人形。画面不只富于美感,而且极具节奏变换和韵律美感。犹如看到戏曲舞台上,人物的一招一式的动作变幻。
某年,我去横店,走进无名刺秦的大殿,我站在王座前的那个水池子边,脑海里翻腾着无名飞过水池,冲向秦王的画面,想象他设计构思画面的切换,张艺谋明显把大殿当成了戏曲的舞台,电影画面是拼接的,无名与秦王的互动,事实上就是一个个画面的碎片,就是戏曲工架造型的分解。
对白,身段,工架,造型,步态,都被尽可能地用到极致,那种程式化的工架美感,造型美感,拍出舞台造型效果。
但是,故事,故事呢?完全看不出几个大侠的人物形象表达的层次递进,更找到不到英雄的感觉。
形式美轮美奂,思想表达苍白,一直是张艺谋面临的坎。
而这种张氏程式化造型美感,在北京奥运开幕式达到顶峰,并找到一个表达的基点。如果说《英雄》外壳让我震撼,那么,北京奥运开幕式让我感觉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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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过兵马俑,一定会为庞大的军阵美感震撼。整体化、规模化、统一化就是一种美。拍摄过《秦俑》的陕西人张艺谋,一定从兵马俑中悟出庞大军团整齐划一的美感。
北京奥运开幕式,他把戏曲程式化与规模军阵化美感结合,将视觉的冲击审美推向极致。张氏审美从形式美、程式美进入到了军阵美。
书简
歪打正着,这种军阵化的美感无意间和几十年前的一个纪录片达成契合,那就是《意志的胜利》。今天,我们都知道,这种忽略个体,强调整体的美学典范被称之为XXX美学。
一直被诟病形式美轮美奂,内容空洞的张氏审美找到理论基点。
897名演员步调一致的表演,从书简、击缶到活字,虽然动作舒缓,程式化,但是,那种千人的整齐划一,让人感到一种震撼的压迫感,甚至是被碾压的恐惧感。
如果说,兵马俑还强调个体在军阵整体中的差异,那XXX美学就只强调整体,而彻底忽略个体。而且,整体之外必有一个领袖。
这符合XXX的基本精神,那就是“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领袖”。
北京奥运开幕式,整体的美感,让你完全无视一个个个体的存在,每一个人都不过是一个活字零件。
击缶
活字
从北京奥运起,张艺谋已经是各类大型庆典仪式的造型设计大师。
他热衷于大型化、规模化、整体化、统一化的表演,他的审美越来越忽略个体而强调整体。
从纯艺术角度来说,张艺谋成功了,而且,他的成功不可复制。
他的成功,无论从财力还是人力,都只能依托于一个强调“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领袖”的整体环境。在强调个人权利和个性化创造的环境里,他根本没有可能组织一场如此浩大的巨型表演。
另一方面,张艺谋始终没有成功。
与里芬斯塔尔不同,里氏美学完全是形式为内容服务,而张氏美学完全是为了形式而形式。他与法西斯美学的邂逅,不过是一个偶遇。
奥运开幕式结束后,播放了一段主创人员关于点火仪式的小组讨论。张艺谋说起亚特拉大奥运圣火的点燃仪式。
他说,很多人都说阿里点火特别具有思想的震撼力,那需要什么思想?凭阿里的名气,他只要往那一站,效果就出来了。
就是说,他认为阿里的震撼效应源于名人效应,不需要什么思想表达。
其实,阿里点火震撼人心的还真不是名人效应,而恰恰就是思想表达。
阿里出镜的意义是这样的:一个曾经叱咤全球的拳击战将,如今老迈蹒跚、步履艰难,他展示了生命的脆弱,也展示了人与自然规律的抗争。老迈的阿里展现的是生命的不屈。
也就是说,震撼人心的不是阿里的名气,而是生命本身蕴含的哲理。某些关于生命的理念源自宗教,像张艺谋这样的无神论者,可能无法理解。
从《红高粱》开始的关于“形式大于内容”的议论,让他兜了一个圈子,最终还是回到原点,视觉美学大师张艺谋最终还是没能走出“形式大于内容”的窠臼。他依然坚信——形式就是大于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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