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正常和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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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的事儿，干多了，大家习以为常，不正常，也变得正常了。”

正常和不正常

文｜张鸣

什么事儿是正常的，什么事儿是不正常的，一般来说，虽然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尺子，但大体上，人们都知道。天气现象就不说，我们说人文的。比如说，到年龄了，上学是正常的，不上学在家待着，就不正常。上班挣钱是正常的，上班不挣钱就不正常。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是正常的，老师总是不讲，反而让学生讲，就不正常（不是偶尔一两次）。买东西给钱是正常的，买东西不花钱，就不正常。如此等等，可以排出非常长的一长列来。

不过，正常不正常，也有时代的变化。比如说，古代女子不读书，是正常的。但现在女子跟男子一样，到了入学年龄不读书，人们不仅认为不正常，而且家长还涉嫌犯法。曾经女子缠足是正常，不缠足的大脚婆不正常，现在如果谁家女子还缠足，肯定会被当成怪物，如果不是自愿的，还涉嫌犯罪。

只是，这种变化，是符合人道的，所以，变过来，其实才应该是正常的。就像缠足，原本的所谓正常，其实是不正常。但是，有些事情，可能一万年都该是这样的，就像人是该吃饭不该吃屎一样。可是，在某些情况下，就是出现了变异，变异的现象普遍了，人们反而会把不正常，当成了正常。

现在在大学里做教授，带研究生。老师找来课题，然后分给学生做，有良心的，给学生一点报酬，黑心的，连报酬都不给。所以，现在的大学，研究生无论博士还是硕士，都管导师叫老板。从前，导师就凭这个，每年能挣不少钱。现在管严了，钱不好捞了，但课题分给学生做，让学生以拿劳务费名义套出课题费，然后再返还给导师，导师依旧是老板。这样的事儿，我抨击过很多次，一直认为这是不正常的现象，然而，现在的研究生告诉我，由于这样的现象过于普遍，新进的研究生们，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导师就该这样。偶尔碰上不这样的导师，他们都觉得不正常。同样，在大学里，不认真上课，现在已经近乎正常，而傻吧拉几花大块的时间备课，认真上课的，反而成了异类。一所大学，没有几个这样的傻子。

同理，人际交往，撒谎是正常的，是实话不正常。路上开车，有理的让着没理的正常，反过来不正常。做生意，坑人正常，不坑人不正常。写文章抄袭洗稿正常，反过来不正常。认真工作不正常，糊弄事儿的，反而正常。医生收红包正常，不收反倒不正常。这样下去，也许，总有一天，人们会觉得人活着吃屎是正常的，吃饭反而有点不对了。

所谓世界上原本没有路，走得多了，就有了路。颠倒的事儿，干多了，大家习以为常，不正常，也变得正常了。但是，说到底，习惯成自然，背后是有个合乎天理人情的东西在。如果违背了天理人情，那么，即便大家都习惯了，也未必能真的颠倒过来。所谓的颠倒，仅仅是暂时的。就像人，原本是用脚走路的，倒过来，大头冲下，用手走路，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一般人，都坚持不了多一会儿。在这个人世间，没有谁能让人坚持用手走路，也没有谁，能让人不吃饭，专吃屎。就算你再牛逼，恐怕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