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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1-го Белорусского фронта）攻击德军三道防御地带的突击路线、战况图。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各行各业，只要在茶余饭后，人们空前热衷战争、军事话题。不过，碍于军事、战争的历史悠久的传统国学思路，人们对战争、军事的认识，还是非常坚定地确定在统帅英明，战争正义及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可以轻松摆平强大对手的境界。然而，作为人类最缜密、最复杂、最极端的社会活动，战争并非眼花缭乱的“太极拳”而更趋像“世界自由搏击”。
选手如是没有足够体重、超强体格、现代技术、职业精神和战斗意志，走上前台，就算生平高谈阔论口如悬河，三五秒被打趴，不是悬念。我在多篇文章解析、综述俄乌战争，即提出了我个人对现代战争走向胜利的理解：现代战争是杀人的游戏，杀人的工程，绝对不是艺术，不能天马行空去想象。现代战争与英明统帅、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绝无关系，决胜关键仅限于绝对的实力，缜密的计算，以及建立在实力和计算上的冒险。
本文谈及的柏林会战的泽洛高地攻防战，既是这样的一场精彩而典型战役。柏林会战又称柏林战役，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苏德战争中苏军围攻德国首都柏林而发起的一场战略决战。从1945年4月16日持续至5月9日，苏军以白俄罗斯第1、第2方面军、乌克兰第1方面军，8个波兰师，总兵力250余万人，作战部队206万人，6250辆坦克和突击炮，42000门各型火炮，7500架飞机，16万辆汽车，向德军约100万人总兵力，作战部队80万人守备的柏林及柏林外围防御体系，发起攻势作战。泽洛高地攻防战，即为柏林外围规模最大、最为惨烈的一次战役。说起泽洛高地攻防战，首先就要介绍苏军主攻泽洛高地的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并非白俄罗斯人的方面军，或者白俄罗斯地区方面军。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最早为中央方面军，是苏军为正面对刚德军中央集团军群，以顿河方面军为基础，加强编组苏军第3、第48、第50、第61、第63和第65集团军；苏联空军第16集团军，以及后来加强编入第10、第11、第47、第69和第70集团军，第聂伯河区舰队等部队编成的多军种、多兵种的战略方面军。1943年10月，中央方面军取得库尔斯克会战胜利，向西战略推进白俄罗斯地区，改称白俄罗斯方面军。1944年2月17日，苏军组织“巴格拉季昂行动”，准备进攻德国中央军群，全面收复白俄罗斯地区。白俄罗斯方面军正式改名为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继续进攻德国中央军群。此后，苏军取得“巴格拉季昂行动”大捷，德军中央集团军群溃败，苏军顺势挥戈西进波兰，直至攻入德国本土，自东向西发起柏林会战。
战至柏林外围，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正对德军柏林防御的中坚阵地泽洛高地防区。1945年3月，纳粹德国兵败在即，夺得德国首都柏林，即意味夺得二战胜利最大战果和夺取战后德国及欧洲最大话语权，因而苏、英、美等各方都是迫切期望夺取柏林。不过，就此刻战场态势而言，东线的苏军主力已经推进至柏林外围不足70公里，而西线的英美盟军主力尚距柏林约400公里。3月28日，盟军方面综合战况及诸多情况考虑，决定放弃与苏军会攻柏林。并且将这个意见通报苏军。
就此，苏联最高统帅部正式下达命令，决心以朱可夫元帅指挥的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为中央集群、罗科索夫斯基元帅指挥第2方面军为右翼集群、科涅夫元帅指挥的乌克兰第1方面军为左翼集群，以总兵力250余万人，作战部队206万人，6250辆坦克和突击炮，42000门各型火炮，7500架飞机，16万辆汽车，发起旨在夺取柏林，彻底消灭纳粹的柏林会战。![]()
柏林会战期间，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总司令朱可夫元帅在指挥部。![]()
当时，希特勒及德国陆军总司令部为保卫柏林，在柏林方向集结了维斯瓦集团军群和中央集团军群，总共100万人、1000架飞机、1400辆坦克和自行火炮。与德军的严谨、科学的军事传统完全不同，随着纳粹德国连连战败，德军精英损失，庸才不断上位，希特勒及德国陆军总司令部和各级军官都是越发肯定官兵信仰、精神和士气的作用。同时，为完全控制德军最后的主力集群，希特勒亲自任命了自己的亲信，有着德军“政治思想工作第一人设”的党卫队老大希姆莱为维斯瓦集团军群总司令，尤其看重部队“思想工作”的德军元帅费迪南德·舍尔纳为中央集团军群。然而，战争确实并非信仰、精神和士气的可以想象的艺术，或者游戏。德军兵力几番调动、部署，主持柏林正面防御的希姆莱深感有心无力，于是，3月20日，希特勒任命精于计算，富有实战经验的有着“东线防守大师”之称的海因里希大将任维斯瓦集团军群司令，专门对付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海因里希接到命令，当即综合苏军火力配置、攻击速度、攻击节奏和每日推进战况精心计算，决定在奥得河与柏林之间，针对苏军攻击作战节奏和战法，在柏林城防和外围防区的30公里至40公里纵深，部署了3道防御地带。第1道防御，德军兵力部署极少，旨在试探、拖延苏军攻击。第2道防御地带为德军最重要的部分。部署有第9集团军14个师、500辆坦克和800门各种口径的自行火炮。海因里希将主要兵力和击溃苏军进攻的希望部署在第2道防御地带。
第3道防御地带，则是第1、第2道防御地带崩溃，外围德军败退与柏林城防互为依托，最后的进行防御巷战的战场。基于这个思路，海因里希上任以后，即全神贯注部署第2道防御地带。在极短时间，德军即在豪普特运河与奥得河的溪流纵横、地形破碎，高地突兀的纵深区域，以泽洛高地为防御核心，凭借多个单元战场的制高点和有利地形，建设了有着掩体、堑壕、火器座、防坦克壕、雷场、电网、指挥部等设施组合构建的，并且配置有大量远射火炮、轻重火力的防御体系。就此，泽洛高地防御阵地既为德军柏林外围3道防御地带的核心，也是整个柏林防御体系的核心。当时，希姆莱视察泽洛高地防御阵地，开动纳粹宣传机器鼓吹德军守备森严，士气高涨，将泽洛高地防御阵地称为“柏林之锁”。作为德军擅长防御战的专家，海因里希在4月15日傍晚，即综合前线小型战斗相关情况和有限的空中侦察、无线电侦测，即推测苏军可能在次日凌晨发起总攻击。就此，海因里希果断下令，要求部署第1防御地带的第9集团军速将主力撤往加强第2防御地带，同时，以工兵掘堤附近一个水库，将泽洛高地前的开阔地直接变成沼泽。1945年4月16日凌晨3时，果然，如海因里希计算那样，苏军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总司令员朱可夫元帅下达了总攻命令。在30分钟炮火准备期间，苏军炮兵即以4万余门大炮，将123.6万发炮弹全部倾泻在奥得河西岸德军第1道防御地带，同时，苏军航空兵出动近千战机，向纵深实施轰炸，单是向泽洛高地，即投下约3000吨航弹。而后，按照朱可夫的浪漫想象，苏军阵地猛然打开143盏强光探照灯，将4亿瓦灯光稀里哗啦投向德军阵地。瞬间，强光既照亮苏军攻击目标，也炫目、震撼德军士气，就此，苏军等到各项套路、花招耍完，这才高光出场，悠然发起了步坦进攻。显然，苏军总攻拖沓且为德军提前预算，因而虽然发起总攻快速占领德军第1道防御地带，但也放走德军主力，使得德军第2道防御地带兵力得到加强，增加了后续作战的难度。轻松占领了德军第1道防御地带，朱可夫心情畅快，即下令各部不做休息，继续进攻，向德军第2道防御地带发起总攻击。凌晨5时，连续作战2个小时的精疲力尽的苏军近卫第8集团军、第5突击集团军和波兰第1集团军的官兵高呼口号，向泽洛高地发起总攻击。![]()
这次，朱可夫继续祭起苏军的“压路机战法”老套路，以大规模的、猛烈的地空炮火开路，以大集群步坦协作向前推进，使得苏军总攻击看上去气势如虹，非常艺术。然而，苏军攻势实则就是一种人海战术，同时战场更非艺术表扬的舞台。朱可夫这样莽撞攻击，碰壁在所难免。当时，苏军完全不曾计算和预料德军会突然水漫泽洛高地，使得大片开阔地已成沼泽。因而战场发生变化，等到苏军步坦冲锋过来，被地形影响，攻击节奏大乱，攻击队形更是不成章法。就此，当10多万苏军密集推进到泽洛高地火力射程，德军9万余人各操轻重武器，以一线密集火力封锁正面通道，以部署反斜面炮火及远程炮火袭击苏军集群。苏军轻取德军第1道防御地带，从朱可夫以下，官兵同样轻敌，完全不料德军在德军会在第2道防御地带实施猛烈反击，苏军慌乱之下既不了解德军炮位，坦克和伴随炮火陷足泥泞不便展开，一线迫击炮受德军炮火威胁无法进入射程，因而处在德军精心计算、配置的远、中、近的火力的打击下，全无反击手段，只好被动挨打。天光渐亮，德军在苏联战机未及赶到战场的短暂空隙，火力全开，狂轰滥炸，使得泽洛高地防御阵地正面战场，几乎变为德军单方面屠杀场。难以想象当时朱可夫的表情，但是绝对可以想象当时苏军官兵击退难为，被动挨打的绝望表情。战至16日午后，朱可夫在完全了解前线战况的前提下，全无退兵暂停攻击的意思，反而急令近卫第1、第2坦克集团军和独立第11坦克军等部队，再次组织10余万规模的攻击集群，继续且加强对泽洛高地防御阵地的进攻。面对德军第2道防御地带及泽洛高地防御阵地的现实，面对海因里希缜密、精准的计算，朱可夫的靠着想象、激情、艺术而发起的总攻击，终究遭到重挫。这天，苏军约50万总兵力投入战场，在奥得河至泽洛高地的开阔地带，浓烟滚滚处，尸横遍野、遍地都是坦克、装甲车等残骸。16日下午、晚上，朱可夫两次向莫斯科汇报战况，承认攻击受挫，解释德军在泽洛高地顽强抵抗，苏军难以在18日之前，攻克德军第2道防御地带。眼见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以10倍的绝对优势兵力、火力发起攻击而迎头撞壁，莫斯科对朱可夫指挥大为恼怒。![]()
为此，莫斯科不听解释，只是继续强调为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补充预备队和火力、弹药，同时严令朱可夫必须在17日攻克泽洛高地进逼柏林城防，否则，莫斯科将取消兵力最多、火力最猛、配属部队最多的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的主攻柏林任务，改由科涅夫元帅指挥的乌克兰第1方面军左翼集群转向南方，作为突击德军柏林城防的主力。这道命令，直接关乎朱可夫及所有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高级军官的面子。为了面子，有着极为丰富战争经验的朱可夫在幕僚们提醒下，终于冷静下来。这天晚上，朱可夫放掉了此前诸多不切现实的想象、激情、艺术，转而命令参谋们铺开稿子，开始精心计算第二天的总攻击。在没有计算机的时代，要在一个晚上，靠着笔算，得到相对精确的敌我兵力、火力、以及德军工事布局、走势，苏军步坦伴随攻击速度，苏军主攻方向兵力、火力的部署、方位、密度，以及远程、中程、近程的炮火的科学配置等等参数，确属十分麻烦。4月17日，苏军根据一夜计算，大幅调整兵力、火力，在主要突击方向，以集团军为单位，分别加强以方面军直属炮火，平均按每公里地段配属约250-270门火炮和迫击炮，在总攻击之前，向德军第2道防御地带纵深5公里，进行40分钟炮火准备。于是，苏德在泽洛高地的决战，就只能交由实力做出最后的决断。
4月17日，7时至11时，苏军得到兵员、弹药补充，再次组织约50万规模的兵力，向泽洛高地及德军第2道防御地带发起总攻击。和头天的总攻击一样，苏军在总攻之前，又是以百万发炮弹、3000吨航弹覆盖德军阵地。但是，和头天总攻击区别在于，苏军得到充分的兵力、火力补充，又有计算精细，布局缜密，准备极为充分，因而在狂轰滥炸、主力转入冲锋之际，苏军步坦协作，又得到炮群沿攻击方向的弹幕协同，重点目标的火力援助，是以，在苏军猛攻之下，德军兵力、火力远远不济苏军，再无靠着精确计算、预判取巧，没有后退空间，只得与苏军对拼对耗。战至傍晚，德军耗尽了4个步兵师的预备队，前线官兵也耗尽了有限的口粮。如此一来，德军连续激战，伤亡极大，官兵体能消耗也是极大。![]()
战至4月18日拂晓，德军再次迎来苏军为时30分钟左右的狂轰滥炸，以及新一波约50万人规模的多军种、多兵种的总突击。4月18日下午，在苏军的人海、火海的覆盖下，伤亡惨重、饥肠辘辘的约10万德军防御的泽洛高地防区及第2道防御地带，终于被绝对优势的苏军突破。至此，柏林会战规模最大、最为惨烈的泽洛高地攻防战在滚滚硝烟、及残肢、残骸里落下了帷幕。泽洛高地攻防战仅仅激战2天半的，短短战后统计，苏军仅仅阵亡官兵，即超过3万人，配属苏军参战的波军则有5000名以上的官兵阵亡，战损坦克、自行火炮数百辆，多处资料则认为苏军在这场攻防战中伤亡人数至少超过为20万人以上。德军失去泽洛高地，第三道防御地带与柏林外围防御无险可守。就此，苏军第1方面军百万大军挟势西进，潮涌柏林，敲响了纳粹德国的丧钟……如今再看泽洛高地攻防战，可谓机械化战争时期的防守战之巅峰战。
这一战事从发展、进程、结果，都是充分、清楚地体现了交战方的计算、实力对现代化战争的重大影响。同时，回望泽洛高地激战不过三天，平民子弟遗尸战场5、6万的历史惨状，可能也有助于我们处在和平环境而看清战争对小人物的无情、残酷、血腥和无奈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