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蛊惑：「东宋」世界漫游指南15

科幻蛊惑示意图             绘/韩国插画师Team Couscous

科幻迷的门槛

绘/wlop

著名科幻大师艾萨克·阿西莫夫说过一句著名的论断：“如果你9岁之前不是科幻迷，那你这辈子都不会是个科幻迷。”

这话成为很多9岁之前阅读科幻的科幻迷的标榜，但恐怕这句话不一定是阿西莫夫说的，很可能引自阿西莫夫的这句话：“儿童应该尽早阅读科幻作品，在9岁或10岁，不能晚于11岁。”

但是，不管如何，读科幻要趁早，这句话有它的道理，而若我们是在20岁、30岁之时才开始阅读科幻，以成为一个科幻迷为目标，其实也无必要。

因为我们还可以创造出另一句话：“每个人从一生下来就是科幻迷。”

这样的论据也很好找，只要你在10岁之前看过并且喜欢动画片《机器猫》、《恐龙特级克塞号》、《宇宙的巨人希曼》、《大白鲸》、《太空堡垒》、《霹雳贝贝》、《机动战士高达》；15岁看过并喜欢超人、蝙蝠侠、蜘蛛侠、哥斯拉、凡尔纳；25岁时看《钢之炼金术师》、《银河英雄传说》……哪怕你35岁时才看《海伯利安》、《基地》、《太空漫游》、《疑犯追踪》、《迷失》……或者你只知道卫斯理和奥特曼，你都可以喜欢科幻，并以科幻迷自居。

之所以越早读科幻越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科幻是个好东西，所以当然越早拥有越好。

但中国大多数少儿看过并喜欢《机器猫》、《太空堡垒》和《恐龙特级克塞号》，却在后来没有成为以阅读科幻为主要标识的“科幻迷”，这件事不能“怪”科幻迷，如果一定要怪，应该“怪”那些科幻作家太拿科幻当回事，写得太硬，太不好看了。

可能真正有意识要把科幻写得好看、有趣、故事性强，能够被更多人，更多年轻人接受的，只有凡尔纳、阿西莫夫、丹·西蒙斯、倪匡等少数作家而已。

所以，喜欢或不喜欢科幻，都没什么了不起。

现在喜欢科幻，也来得及。

对科幻要“迎难而上”

绘/Dongho Kang

我不是一个科幻迷，也不常以科幻读者自居。如果有时间，我更愿意去读一本好读的推理或悬疑小说，这样的小说，常以抓人为目的，你拿起它，就能感觉到它在诱惑你，勾引你，你只要阅读，就能一拍即合，科幻很少能给我以这样的感受。

很多时候，科幻像是黄易笔下慈航静斋的圣女，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一点段誉磕头千遍的痴心，很难真的感受到科幻的魅力。

但我想我们小时候大都是深爱《恐龙特级克塞号》的一代，与10后对奥特曼的喜爱并无二致。

所以我们真心喜欢科幻的时候，恰好是我们完全没有任何科学素养，科幻最不像科幻的时代。

我们喜欢的是科幻内部的东西，但我们长大，素养更深，我们看到的科幻，却常常是更像科幻而更不科幻的东西，很多创作者津津乐道于他们的科学素养，人为设置了太多太高的门槛，而把“幻想”遮掩住了。

其实我们本质上喜欢的是幻想，就好像我们喜欢外星人，其实首先喜欢的是人，然后才是外星。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搞混了。

所以，其实我们可以在某个适当的时机，选择把“科幻”放一放，回到它的本源上去，不必去过多地纠结科幻的类型、细分、专业性、门槛上，而放到科幻所能打动我们的东西上。

如果不能打动我，我就不去看它。很简单。

但对于内容从业者来说，面对科幻时，就不能“不喜则避”，很多时候，你要“知难而上”。

除了很小的时候看《恐龙特级克塞号》、《宇宙的巨人希曼》，对于科幻，并没有太多的情怀，大学时期在图书馆读罗恩·哈伯德的《地球杀场》，800多页，厚厚的一本，最后几页因为借阅的人太多早已没有，结尾一直没看，但也并不觉得如何。

那时候为什么对科幻不如何着迷，现在想起来，也许是因为一些科幻离人太远了。

印象比较深的是刘慈欣的《鲸歌》、《诗云》、《带上她的眼睛》、《朝闻道》等，这些科幻赋予人的多是它们浪漫的奇想。

同时的就是燕垒生当时正在网络连载的《烈火之城》，后来成为“天行健”系列的第一部，“蛇人”，是一个令人恐怖而又感到美妙的意象，同时也又兼具了科幻和奇幻的共同的暧昧的美感。

但更奇特的是，它同时又是武侠的。

《烈火之城》后来在《中华传奇·大武侠》上连载，《天行健》以“奇幻”的名义出书，到第二部《地火明夷》时，是在《飞·奇幻世界》连载，《天行健》外传《破浪》、《星海》则又发表于《今古传奇·武侠版》上。

“天行健”也许最能代表一个“世界”中所生发出的可能性。

大概是2005年，《星海》发表于《今古传奇·武侠版》的月末版总第二期，我在副刊中写过一篇《科幻蛊惑》，讲的就是科幻对武侠的“蛊惑”，提出了“科幻武侠”这样一个概念。

当时大概还有李古的《临邑之殇》，到以后涌现的张嘉佳的《少年十三点》、夏生的《枪与花》，大致也在这个范畴之中。

科幻武侠，以科幻入武侠，其实并不是如何难以接受。再后来的冯德伦的电影《太极》，做出了很大的尝试，就现在来看，其实是一部被低估的电影。

这个时候，其实我还是对科幻没有太大感觉。

但一位创作者，不是必须要有感觉才去看的，也必须要在无感的时候，去吸收其中的滋养。这是做编辑应该有的觉悟，也应该是作为创作者应该有的觉悟。

“东宋世界”的科幻感，大致是这样一步步、无意识的、潜移默化的建立起来的。

东宋和另外两个世界

绘/wlop

2000年开始，我在做第一个世界观，叫做“蒙山”武侠世界，以家乡蒙山为核心世界观，这个一个非常传统的，几乎没有任何有意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观的想法，与以往的江湖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更像是一个存放自己武侠梦的所在。但这个梦，一做就是五六年。

2006年左右，开始创造一个完全奇幻的世界，叫做“七国记”，第一部叫《燕之国》，依托于中国古代传统的传说，人变成燕子，进入到燕子的国度，再变成为人。这个世界应该叫做东方奇幻世界，但第一部完成，第二部和之后的六部，就只能是一个梦想了。但也许将来还会完成它。燕之国、神之国、光之国……它在构造时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对中国神话幻想体系的梳理，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2009年，才开始“东宋世界”。

第一个是传统的武侠世界，第二个是创新的奇幻世界，其中比较有兴趣的，也有科学的成分，比如背景是在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字长庚）占有重要的戏份。

但到“东宋世界”时，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的样子。它的核心设定“无尾箭”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这个设定，毫无疑问是科幻的。

如果没有无尾箭，可能东宋世界也不过是如蒙山世界一般的普普通通的世界，但当无尾箭的设定一出现，整个世界骤然活了。

而这时，距离09年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我想要表达的是，即便在当时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观看科幻的经历，有了十多年的创造世界的准备和经验，早在那很久之前，就已有了“科幻蛊惑”的意识，仍然在开始创造东宋世界很久之后，才算真正确立了“无尾箭”这样一个核心设定。确立了它的科幻性。

一切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而在09年开始创造东宋世界，12年左右，创造无尾箭这样一个核心设定，到那又过去了五六年后，才能清晰地提炼出这样一句概括东宋世界的话：

“东宋世界是由1%的科幻针尖和99%的武侠针体组成，那么东宋世界到底是武侠的还是科幻的？”

所以东宋世界其实是既武侠，又科幻的，而这二者并不矛盾。

除了“无尾箭”，东宋世界最能代表科幻性的，是“金属罂粟”，与代表武侠的，武道的力量的“金花”恰好形成二元对立，产生平衡。

金属罂粟是形容东宋对金属的迷恋如罂粟花一般，无可休止，不可逆转，也是形容金属为代表的科技力量在东宋的盛大，它代表了一种与武道平衡的外部科技的力量，但与现代社会中的科幻的展现不同，东宋的金属罂粟，需要的并不只是学习，不只是知识，它本质上还是通过热爱，用爱来修炼的科技，所以它可以用观想等方式来实现。

围绕金属罂粟的修炼和科技树的分支，东宋神州产生了八个科技发达的世家名门，并称为“械八家”。

每过一年，械八家就会去到北部的沙海中，进行破坏力巨大的实验，并相互切磋，相互竞争，是神州中人广为关注的宴会，因此又称“械八家之宴”。

无尾箭-金属罂粟-械八家-械八家之宴

而随着科技的发展，对金属的需求，更远超以往的任何时代，由此不但在哲学和社会、文化、经济层面形成了对金属的崇拜，更在政治层面深刻影响了东宋世界。

正是基于深层次上对“矿藏”的争夺和占有，朝廷宁可出让巨大的权力，令世家名门占据更多经济上的权益，也要强硬地推行“世家下山，朝廷上山”的基本国策，占据拥有丰富矿藏资源的神州群山。

围绕核心设定而诞生的世界观随着逻辑链逐渐细化，逐渐丰满，每一条线延伸开去，每一个节点，每一处细节，都可以滋生出无穷的想象。

最后促成金属罂粟在创作层面的壮大。

金属罂粟壮大，与之形成平衡的金花，放在传统武侠语境下难以出新的武学系统，也就由此诞生出了新意。

炼剑炼丹、炼气炼金、炼性炼光。

武道六炼的体系也由此形成。

金花中有金属罂粟（六“炼”），金属罂粟中也有金花（炼金），二元有对立，更有统一。

融合金花与金属罂粟将会达到怎样的境界，上至三圣灵，下至迄今，二者有如基因链一般，诞生了丰富的生命。

这就是东宋的生命力。

而没有金属罂粟，没有科幻，是很难想象这一点的。

也许很久之后，才能发现，如果没有科幻等新力量的加入，武侠的创新只是一句空话。

而对武侠最大的创新的层面，就来自于从江湖对世界的升级迭代，意识不到这一点，武侠的真正创新也就无从谈起。

而要创造一个世界，毫无疑问，必然需要借助外力，则能赋予一个世界以新意的，几乎必然是科幻和奇幻为代表的幻想。

由于奇幻与武侠的距离历来比科幻与武侠的距离更近，则科幻赋予武侠的，常常更狂野，更直接，更野蛮，也更巨大。

奇幻赋予武侠的，有时候还像是“物理性”的。

科幻赋予武侠的，则常常是“化学性”的。

剧烈反应，生成新的物质。

所以，因为科幻进入武侠，我们不但可以看到机甲、看到炼金、看到量子、看到高科技的木人巷、看到真正的铸剑，我们也看到了更温柔的江南，更热血的侠客，更烈的刀子酒，更多情的女郎，更艰巨的挑战。

从此以后，书生不只是吟诗，剑客不只是拔剑，强盗眼中不只是30万两白银的镖车，江湖中人也不再要去做什么武林盟主、天下第一，一位女性不只是为了要嫁给一位少年英雄，她也将有自己的意愿。

因为科幻的融入，真正的人也从武侠中涌现。

从二维的江湖到三维的世界，一个广袤的，无边无际的，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的世界正在展开。

它包容力更强，但并不面目全非。

它不拒绝改变，因为它本身就时刻改变。

它也不惧怕什么，因为没有什么不能被失去。

它做了最大的叛逆，将科幻融入武侠，但同时它又最传统，最好地继承了“武侠是个筐，什么都能装”的精神。

很高兴地，东宋世界从一开始即已提出无尾箭，明确它的“1%科幻+99%武侠”的属性，有很多富有创造力的武侠爱好者朋友加入进来，对科幻同样表现出巨大的融合力。

七娘、乔小公子、张文玦、加达提格、林白、拾夜等人都是资深的科幻迷，或从文学入手，或从漫画、游戏、影视等入手，且都能将科幻的元素和思想等整合到自己的东宋世界创作中，这无疑是令人欣喜的。

而也有很多创作者，也许对科幻并不是如对武侠一般的有感，但在面对一个又一个科幻性的设定时，不拒绝，主动理解，主动容纳，主动吸收，主动创新，也表现出了很好的兼容性和整合提升力。

而他们对自己的创作都有巨大的提升。

这些都展示出，在一个自洽的世界观下的创作，在一个科幻与武侠交织的世界观中，可能性如何之丰富，空间如何之巨大。

这就是科幻的意义。

科幻还提供了一种“精神”。一种永不自满的精神，一种刨根究底的精神，一种对工序和细节极致要求的匠人精神。它也唤起了一种对未知的敬畏的精神。

这种精神，在以往的武侠中，是长期缺席的。

而因为科幻的融入，自然而然地，这种精神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个人的创作。

加入东宋世界的很多创作者，在这个世界观中，创作出了自己创作生涯中最好的作品。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创作了“金属罂粟”，但在一个1%科幻针尖的东宋世界中，在创作者发自内心地认同其中的科幻理念时，这自然而然地以更好的方式影响到了他们的创作。

我们都被科幻“蛊惑”了。

再谈谈东宋世界的未来，在很久远的未来，可能我们都不会太关注东宋世界中的科幻部分，奇幻部分，或武侠部分。东宋世界，就是东宋世界。

所以，在现在仍觉得武侠必须是武侠，科幻必须是科幻，二者必须要井水不犯河水的朋友们，不妨看看漫威、DC等，是如何吸收中国的打斗的；也不妨看看在过往，我们的前辈们，比如王度庐、金庸，是如何强势地、贪婪地从古今中外的经典文学作品中，不知餍足地吸收“言情”小说的精髓的。

争议是永远不会休止的，甚至是直到今日，金庸已经功成名就六十多年了，仍然有人不知疲倦地批评他写的不是武侠，而是言情。

裹足不前，就举步维艰。

注重争议，就永远发展不了。

其实不是特别有必要强调“科幻武侠”，但是，当你满足于所谓的传统武侠，当你满足自己已知的武侠，当你觉得江湖地大物博，已经应有尽有，当你觉得“流浪地球生，笑傲江湖死”时，当你要代表所有武侠人“退场”时，其实仅仅自问一句，就足以将你建立起的虚妄自大的海市蜃楼击溃得粉碎：

你能否将一把剑的全部部件的名称描述清楚？

能否用1000字详细描述出铸造一把剑的物理和化学过程？

很显然，不能。

只能从文学意味上去理解武侠，注定你理解的武侠只能是文学意义上的，是局限的。

当你从科学的角度去理解武侠，武侠必然是科学的；你若从娱乐角度理解，武侠必然在娱乐性上展示出它已取得的成就和未来更宽广的尺度。

所以，武侠从诞生之初，本来就是具有自我生长、自我更新、自我进化能力的有机生命体，“武侠已死”的论调已经发生了几十年，武侠还活着。

其实我们可能都陷入了一个最大的误区，其实：

武侠不是死了，

也不是睡了，

它只是饿了。

科幻就是它面前最丰盛的食物。

-「东宋」世界漫游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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