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4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15篇征文
折转琉璃·云上的日子
2019年第三届东宋年度征文年度征文奖、年度新人奖
◎柳无色 著
第1组:开天辟地
东宋的第214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圆满结束后,第四届征文“不周山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柳无色所著《折转琉璃·云上的日子》,为东宋世界第四届年度征文第一期征文“折转琉璃”参赛文章:
这是作者创作的第三篇东宋征文。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肆”,来自池大雅;题图来自网络,为2005版电影《蝉时雨》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乙
一
东宋开国以后,神州处于空前尚武的时代,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修行者众。不过,武道之路很难走,到头来能达大成的,万中无一。
凡夫俗子们只是庸碌地度过一生。
一般人对修行者的偏见已经近乎迷信,认为他们道德高尚,是一些圣人,或是一些疯狂的人。在许多传说中,主角为了突破现有的阶段,往往需要付出代价,比如忍受饥渴三年,于东山上汲取日月精华,怀抱巨石海底行走……比较极端的,还有食己根和五伦至悲之痛。
对这些说法,云萝不置可否。
她的娘家姓柳,父亲和弟弟都是名噪一时的剑客,丈夫秦越更是剑阁之主。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云萝有底气认为这样的传言很可笑,尽是不实之词。但是,同样荒谬的事情若是发生在折转琉璃中,却让她屡看不厌,沉迷其中。
欣赏演出之时,平时的生活就不在了,以日常为基石的理性判断也不复存在,呈现在眼前的,是辉煌的大舞台,金粉涂制的奢华道具,华丽鲜艳的衣装,琉璃子们令人眼花缭乱的做派。在非自然的幻景之中,非自然的夸饰是必要的,夸大的危机与罪恶、夸大的愤怒与欢喜,夸大的破灭……云萝感到自身亦不复存在,和数千名在台下观望的观众一起,身不由己地被巨大的感情洪流裹挟,淹没。
散戏后,幻灭感随之而来,在反复的沉迷和幻灭之后,云萝接受了苦恼和喜悦交替的日常,正如金粉绘华丽的正面和黯淡的反面,表里达成了一致。
二
云萝是从母亲那里学会欣赏折转琉璃的。
自记事起,母亲每个月都要去看折转琉璃。也可以在家里搭小戏台,请琉璃子单独表演,在当时的权贵之家中流行这样的操办,不过,母亲一次也没这样做过。
生在剑道之家,云萝和弟弟垂江,从小就开始进行剑术修行。对小孩子来说,修行十分苦闷,他俩就极盼着母亲去琉璃堂时能带上自己。去琉璃堂不仅能看表演,还能上街,有吃有玩。
有一次看完表演回来后,姐弟俩余兴未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登台唱戏的事。
母亲在旁边听着,就问他们:“想戴哪种面具?”
“乙。”云萝抢着答了。
“那我要当一个厉害的武者。”
玩闹的话被父亲听到,他发了一通火,把母亲和垂江都狠狠地训斥,此后更严格地教导垂江修行。姐弟俩的生活,从此分岔。若干年后,云萝出阁前曾和弟弟长谈,谈及幼时看折转琉璃的事情,垂江说不记得了。那时候,他已经步父亲的后尘,成为一名剑客,和云萝的感情也已变淡。
对于云萝,父亲一向很宽容,甚至宽容得有些过头了。他应允了云萝去学习折转琉璃的事情。可惜,云萝在这方面既无天分,又小姐脾气,不肯放下身段浸淫其中,匆匆几年,终是只学了个花架子。这一门中,若是不能在十四五岁取得初段资格,那一辈子也不会有多高的成就。
云萝只在母亲的生辰,在家里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演过几场,她年纪渐长,便只爱和相仿年龄的女孩儿玩耍。
不久,她在相熟的圈子里有了“云萝才女”的美名,就顶着这个名头,嫁到了剑阁。
三
这桩婚事是父亲柳谦中意的。
柳谦的剑术或许算不上第一流,但在江湖中声名卓著。他最常被人提起的,是他拜了许多师父,竟达十七名之多,有人说,到处拜师使他的剑意不纯。
此种说法或许真有几分道理吧,柳谦的修行长久停滞不前,在一次对决中,败给了当时风头正盛的剑痴难小楼,据观战的人说,局势一目了然,柳谦完败。此战后他便封剑了,但对剑的追求并不停止,只是采取了纡回的方式,想培养儿子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在嫁女这件事上,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自己成为不了第一流的剑客,就要让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秦越在当时剑界的后起之秀中,是最出众的,又是未来的剑阁之主,可以说,没有比这更称心的婚事了。
光阴荏苒,云萝一直没生孩子。
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这种状态引起了世人的注意,渐渐地有一些闲言碎语传到她耳中来。这些话并不会真的使她受到伤害,被冒犯的感觉消退之后,她觉得疲劳,这种疲劳不同于别的疲劳,不能忍受。
她大张旗鼓地给丈夫张罗了一房妾室。这暗藏了一种火上浇油的态度。
他说:“你有心了。”便将此事丢开。
事情没有什么变化。
秦越年青时曾到青城求学,从那时起,他就持斋,过得和苦行僧一样。成年成家之后,苦修也没有中止,他的身材高大却干瘦,因为吃得节制,在物质方面他似乎没有什么欲望,肉体方面也没有。
云萝在丈夫身上时时看到父亲的影子。
父亲将希望寄托在垂江身上之后,就亲自教导儿子,并断绝了垂江与剑之外的一切事物联系的机会。
丈夫和垂江都成为了有名的剑客。
丈夫声誉日隆,他那简朴的,无欲求的生活被人当成表率,受到追捧,在有些人眼中他像圣人一样,有人不远万里,来到剑阁,一心追随他。
丈夫一心扑在事业上,给了她充分的自由。
云萝理解了母亲,她也像母亲一样,三天两头出门看戏了。
四
常去的地方是戏台扎堆的崇礼大街。
也常去附近的茶楼小坐,边喝茶边看印着最新上演曲目的画册。
云萝坐在玉楼春二层的包间,喝着老板娘给她沏的上等茶水,又看了一遍从各家琉璃堂拿来的画册。基本都看过了,要么就是看名字就知道是三流的戏,不值得看。
茶室的柜子上,摆着待售的面具,这也是此地的风气使然。
云萝有收藏面具这一奢侈的习惯。
琉璃子一生只能佩戴一个面具,若发生改换,有许多仪式要做,且常常要经历许多艰苦怪奇之事。这样的说法未免太夸大了,不过,登台后,她到底也没有尝试戴过另一个面具。
代偿性的,她收集了很多华丽的“乙”的面具。
云萝将自己与面具相对峙,苍白的底色上勾出近乎无表情的脸,只在唇部用了点红色染料,这是毫无特征的一张脸,或者说,能将真正的面孔隐藏的假面。
“给我包起来。”
“是这边的这个乙吗?“老板娘走到柜子这边张望着。
“对。”
云萝又喝了一杯茶后,离开了玉楼春。
她在这里买过几个面具,大部分出自一个叫女华的技师之手,当然,女华并非真名。
制作这些面具的人,是丈夫的弟弟,也是她的幽会对象。
五
“那个傻瓜!”
提起弟弟时,丈夫一脸不屑,这么露骨的态度在他是很少见的。
那是成婚两年多的时候,云萝那天没去看戏,在家闷坐,听到正门那边有吵闹的声音,就过去了,只见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捏着条大红色的汗巾歪坐在门槛上,门房赶之不走。问了就说,是来找秦二少爷的。
云萝没听说丈夫有弟弟,听她这么说,深为纳罕。等丈夫回来之后,便问他。
丈夫罕见地说了很多不满的话。
原来,是有这么个人。
秦怀袖是公公的私生子,公公在他很小的时候将他接回家,一心培养他成人,但是他品性顽劣,辜负了公公的期望,就又被赶出了家门。他是在琉璃堂出生的,被赶出家门之后,他就给琉璃堂做面具,以此为生。听说,他的生活很不检点,这一回大概是遇到不好惹的女人了。
“老爷子常说他天资高,依我看就是块废料。”丈夫说,“干嘛做面具呢?真是丢人,说不定是为了逃避才跑去做面具的。做了这么多年也没做出什么名堂来,听说他总是玩女人,人都废了。”
听到面具的时候,云萝心里微微一动。不知怎么的,白天遇见的那女子放浪的姿影一直残留在眼前,鲜红欲滴的嘴唇,肥满得要从打开的襟口露出来的丰乳,云萝对于这个女人,有着本能的反感,但她知道,男人没准儿会对这种女人抱有欲望。
要说异常的话,会在家里和年轻的妻子共浴,和她共眠,但避免让她怀孕的丈夫更加异常。丈夫说,这是为了修炼禁欲。
六
怀袖的面具卖得不好,他是手头拮据了,才会让女人闹到本家来。
云萝派人给他送了两回钱,丈夫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让人家白白看了笑话。他就是缺乏管教,太放纵自己了。”就让云萝去给弟弟说一门亲。
成亲能够解决很多的问题,云萝已经懂了,这是常用的手段,她听了这话之后,并不发作。
云萝找到怀袖,跟他说了丈夫的意图,后者很干脆地拒绝了:
“我和哥哥不一样,我过不了那种正经的生活。”
怀袖和哥哥长得不像,也不像他们的父亲,据说是比较像他那个伶人母亲。
比搽了粉的女人更显得白皙的皮肤,脸部的轮廓和线条棱角分明,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霜雪。那张脸犹如冰雕的无机质的面具,映入云萝眼里的一瞬,她仿佛窥见了摇动的彩虹。
“是我失言了,对不住,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话。”她垂下了眼睛。
“唉,没事,是我哥叫你来的吧。”
云萝默默坐着喝完了一杯茶,就走了。走前怀袖说:“别再来了。”
云萝慌忙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怀袖住的地方比较荒僻,是在城区外围的杂树林里,挺像样的一进的院落,走的时候才发现,大门内的座山影壁的花纹有点特别,不是常见的瑞兽喜字之类,而是刻了一个巨大的乙的面具。由于日晒雨淋,面具上“隈取”的颜料已经褪色,在十一月初午后的阳光下,尤如一个脱妆的女人,显得憔悴、阴森。
云萝沿着土路往城里走,沿途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杂树林里不时扑棱的鸟,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望,不知道打哪跑来的黄狗,要跟不跟地在后面嗅嗅。
我在干什么呀?她想,跑到这种野地里,太胡闹了。
这一年就风平浪静地过了,随着年关将至,应酬一天天地多了起来,过年的时候还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本城里有点脸面的人几乎都来了,云萝应接不暇,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了。
“今年不去看折转琉璃吗?”秦越指的是正月里的大戏,从十五开始,连唱三天,这三天崇礼大街上的灯笼火到天亮也不会灭。
“一时忘了。”云萝稳重地回答,“明儿就去。”
七
因为是正月,表演的都是固定的喜庆戏文,热闹是够了,内容每年都差不多。
云萝和母亲一样,去看折转琉璃已经成为一种固定的习惯。
母亲去琉璃堂的时候总是盛装,她的衣服多得数不清,一年到头凡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内院里到处晾晒着她的衣服,以免发霉。
沐浴完毕,母亲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芳香,她将满得再也塞不进新衣服的衣柜次第打开,面带倦容,把手伸进去翻找。绫罗绸缎毫无滞碍地从手上滑过,那些衣服都差不多,很难区分开来,母亲觉得没有衣服穿。于是叫来裁缝。裁缝一丝不苛地量过尺寸,又将颜色、花纹、质地各异的一匹匹衣料在母亲身上展开,裹住……只有裁缝这双能把握母亲身材的细微变化的手,才能缝制出合身、柔软的衣服。
母亲终于露出了笑容。
云萝没有在琉璃堂遇到怀袖,实际上一次也没在看折转琉璃的时候遇到过。
到了春天,她好几次想去找他。有一次走到中途又回来了。
八
云萝在城边上的杂树林里迷了路。这片地方她不熟悉。
太阳早就落山了,地上还残留着白天的暑气。气节刚过了夏至,到处树木葱笼,可以闻到花香,特别是有一种开满了丝丝缕缕的小扇子一样的花的树,远远看着像氤氲了一层粉红色的薄云。
就像是戏文里唱的那样,怀袖出现了,从红云中。
“这是合欢,”他跟她说,“你不该来的。”
“你跟我说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我就走。”
他的胳膊伸了过来,云萝的手被他抓住,这就被牵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我说过让你别来的。”
云萝跌跌撞撞地被他牵着,走过恬静的密林,走过参差的花影,走进旧建筑空阔无人的壁间。被压到榻上的时候,她觉得不仅是他,整间屋子也向自己倾斜过来。
“等一等。”她推开他。
“后悔了?”
她摇摇头:“我自己脱。”
“好”,热乎乎的气息扑在耳边,她闭上眼睛,感到自己被抱了一下,才被放开。看向对面的时候,那冰的面具稍稍融化,黑眸深处闪烁出点热度,如同透过白雪隐约可见的火焰。
“太亮了,你……把烛火灭了吧。”
烛火灭了。
九
云萝又去了怀袖那里几次,但是,诸多顾忌之下,幽会的地点老是变更,这样子东躲西藏提醒着她通奸行为的不容于世。
但她沉湎于此,无法自拔。
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以后,和秦越的生活越来越让她厌烦。他那没有丝毫脂肪的肉体,还有对自身肉体过分的爱惜,翻来覆去说着同样一套关于剑道的话,每重复一次都对自己的话激情满怀,那貌似诚恳的妄自尊大,还有,异常的床帏行为。
“好像变大了。”
秦越解开云萝亵衣的扣子,将郁积着溽热的肉体裸露出来,反复地抚弄。
“最近是胖了一点。”云萝推脱着,感到异常狼狈。刚成婚的时候,她对丈夫还有所期待,对手指的侵犯感到无所适从,但对丈夫来说,这不过是修行的一部分。丈夫有观看男女做那件事的嗜好,为此在家中蓄养歌伎,还出钱办那种比谁吃得多的赛事,谁都可以参加,席上山珍海味无所不有,人家说他善心,但云萝知道,丈夫为的是看他们吃东西的狂态。
此种修行方法,叫做观相,似乎是从白骨观发展而来。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然而她不能下定决定分手。丈夫没有做出世俗意义上的对不起自己之事,而且这是父亲极力促成的婚事,自己过惯了奢侈的生活,维持一份体面的开销是必要的,而这只有依附丈夫才办得到。
对丈夫的事别管太多,这是出嫁前母亲的忠告。回想起来,那时候要是坚持唱折转琉璃就好了,成为琉璃子的话,说不定就能去琉璃堂过上另一种生活。
这一天,云萝在窗前眺望快要落下去的夕阳,将坠不坠的红日,在无法感觉到满足的云萝心里,是很美的。快要天黑之前,地平线附近的云彩变成了鲜艳的颜色,血色洇开一样。不久,色彩淡了,变成棕色,又变成灰色。最后,四周开始发暗。那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是哪里呢?如果不能离开剑阁活着,就不能任性。
云萝痛切地觉悟。
十
原以为怀袖不让自己去家里,是怕人看见,后来才知道,他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回家。
有时是妓女,有时是他在琉璃堂认识的女人,第三种则是些来历不明的已婚女子。云萝属于第三种。
和怀袖相会之后,体会到了快感,这时候云萝才明白:女人身边要是没有男人,是不正常的。
要这样说的话,怀袖不断地追逐女人,也是本能。
近来,云萝明显地感到见面的次数变少了,约好的日子,到了地方一等再等,人一直没到。云萝心中掠过一阵阴影:难道他腻了吗?
黄昏时,看到太阳落到西边,云萝就很难受,想到丈夫会和自己宿在一起,很难受,不宿在一起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消耗过剩的精力。有时半夜起来,叫人打来冷水,把身子浸在里面泡着。
云萝今晚也是泡着冷水浴。
一年以来,她已经离不开怀袖了,甚至心中现出了执著,不允许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他一定在和别的年青的女人搞什么吧?
她忍不住地想着他和妖艳的浓妆女人拥抱的情景。
这样一来,她好像要崩溃了。
可是,她没有什么立场能够要求他别这么干。自己把身子给了他,他让自己体验到了快感,但中途又不理自己了。一种地狱的痛苦向她袭来。
到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十一
“他的面具,拿来玩玩还可以,戴着登台就不行了。”
秦越对弟弟的手艺做了这样的评价,不过,妻子提出想找弟弟做面具的时候,他没反对。
接到哥哥的口信,怀袖倒也没有推辞,第二天就来了,穿得比平时还要讲究。他依然俊美得使人感到一种无常的感觉。端正而棱角分明的脸庞,肌肤白皙,瞳孔深处闪烁着似有若无的一点星火。
云萝在正厅待客,下人奉上茶水后便退下了,没在跟前侍奉,但如此见面到底拘束,彼此没有对视,从侧面瞄去,怀袖从眉毛、鼻梁到鼻端至嘴唇的线条十分优美,睫毛长得惊人,云萝不明白,为何从那双冰冷而厌世的眼中,感觉到犹如暗泉的东西涌现出来。云萝无法把握那究竟是什么,但觉得自己被深深地诱惑了。
一个月没有得到满足的性的饥渴喷发着可怕的火焰。
“那么,嫂嫂意下如何?”
怀袖是问她想做哪种面具。面具主要有灵、乙、猿、雷四种,云萝的习惯是只收集乙的美女面具,但是,在回答之前,她被刺痛了,嫂嫂这个词将一个有夫之妇与人私通的龌龊暴露得淋漓尽致。
云萝从茶几上连茶托拿起茶来,用茶盖在水面反复刮了几次,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转。
“每次去街上看戏不方便,想着弄只面具平日里把玩。你有拿手的做来看吧。”
她喝了一口浓茶后,说道。
“没有喜好的吗?这么说的话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那就雷吧。”
“是吗,男面啊。”怀袖看了云萝一眼。
“嗯。”
“这样好了,我再送你一幅女面,女面比男面好。”
“不用送,你不是做生意吗?”
“没关系,做好了拿给你看,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不会不喜欢的,云萝没说出来,其实自己在见到怀袖之前就对他抱有亲近感,戴着面具,醉心于折转琉璃,在戏台上重塑幻梦中的自己,但这终究和她的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云萝将苦涩的茶汤灌入口中。
十二
戴面具时,角度很难掌握。
戴得太往上不行,太往下也不行。角度没有调整妥帖,面具就显得死板,根本演不好。面具的表情是不会变的,但戴在同一个琉璃子脸上,有时候显得有灵气,有时候就很死板。
云萝捧着自己初登台时取得的面具,行了个礼,然后将面具的正面朝外,戴在脸上。
她好些年没演戏了,做得很不如意。唱了三段,哪一段都没唱好。
对着铜镜矫正舞姿,又唱了一段。
这一次连词都没记全,云萝没精打采地把面具摘下,正准备去卸妆的时候,从铜镜里看到丈夫在看自己,不由一惊:
“你来了?”
“是啊,怎么不唱了?”
“……没劲儿。”
“哪一门都是天道酬勤,你得多练。”
“唉,我不行啊,还是算了。”
丈夫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云萝回忆刚才的对话,觉得自己神态自若,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做了亏心事就是这样,心里一刻不得安宁。对自己与这个男人不可思议的关系,在她的心底是畏缩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送走丈夫之后,云萝离开家门,在路上走着,又想起了怀袖。
和丈夫在一起的日子,几年也无所谓,几天见不到怀袖,就感到难熬。
半个月或一个月幽会一次,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这里了。然而,和这个人的未来看不到希望,太渺茫了,就像浮云一样。
在崇礼大街上来回走了几趟,云萝终于下定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要见到怀袖!
到了城外,风景就寂寥起来,看不到人烟的杂树林中,由于季节的变幻开始飘下落叶,黄昏的太阳光里,显得很是凄凉。
院门开着,云萝走进去时,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仿佛看见了丈夫的目光,这目光一直在监视自己。她一狠心,走进去了。
“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怀袖来到厅堂,他好像在干活,手上沾了没洗干净的油彩。
“我来见你,不愿意吗?”
“没有。”
“后来……去找过别的女人吧?”
怀袖也犹豫了,云萝不待他回答,转过身,背冲着男人解开了腰带。
“没事儿,原谅你。”
被怀袖从身后抓住肩膀,她的力气都要涣散了。啊!她呻吟着,被反复贯穿的时候,从窗口仰望夕阳残照的天空,像是被烧着了,那火重叠了好几层在摇曳。
云萝感到手脚头皮发麻,她拼命忍受这种麻痹,任凭男人摆布。
十三
“做乙的时候,只做母亲的脸型。不过,这一幅,我是照你的脸来做的。”是一幅楠木雕成的乙,娴静而微垂的眉眼,嘴角的弧度则很微妙,像是微笑,又像是哭泣。雷也刻好了,只来得及上了半脸的妆,明暗迥异的两个半脸,像是被无常之手从中一分为二,给人的感觉妖异莫测。
云萝拿着面具恍惚了一会儿,从闭上的眼睛里流下了热泪。
“怎么哭啦?”怀袖问。
“没什么,抱住我。”
过了一会儿,怀袖放开了她。
“后悔吗?”
“不,我好像能够重新去跳折转琉璃了。”
怀袖奏起了胡琴,静夜中响起了琴音。刚成亲时,云萝也曾在睡不着的夜晚关着门拉过琴。那时,琴声在寂寞的剑阁中呜咽,她拉得不好,总是走调。与那时相比,今天的调子多顺畅啊!没穿戏服,没扮妆彩,云萝也想跳一场,她戴上面具,演起了“化人”。
这是琉璃七煞中的第二煞,讲述一只奇禽,在月下徘徊独舞,化为人形,进入城市与人类相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非人的姑娘,忍受着肉体变形的痛苦,袅娜回旋,身段纤巧,舞姿轻盈、优美,一种刻意为之所强化的不自然的姿态,透过姿态的反转变化传递出暗藏其中的危机。这危机具有甜美的伪装,始终涌动着温婉而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入城后,奇禽为人所骗,于是凭风而上,口吐大火,将城市完全焚烧。奇禽亦力竭坠火而死。
风吹飘摇,人死过桥。回首残照,百年梦遥。
奇禽披散着头发,她那步向破灭的足履因害怕而战抖,却无法停止。向着死亡和溃灭,身不由己地奋勇狂奔。
琴音戛然而止。
“啊——!”
奇禽吐出最后那一口气,跌落凡间。
云萝合衣倒向地板,刚演完戏的感情的余波,依然充盈整个身子。但她一跃而起,快步向怀袖而去。因为,琴音断绝之时,除了自己的歌哮,她确乎听见了另一道悲鸣。
但愿只是神经错乱,她呼唤他,百唤千声,却得不到回应。
死人不会回应。
怀袖怀抱胡琴坐在席上,敞开的襟口露出过份白皙而耀眼的肌肤,他姿势涣散,任由云萝摆布。
后者执拗地、神经质拽向他发僵的肢体,只是这么一拽,死相已无所遁形,伴随着几无声息的一丝动静,戴在死者脸上半涂妆的武面从中间裂成了两瓣,红红血就这么涌了出来……
云萝站在那里,俯视破碎的武面,干呕起来。
十四
五月,院子里的合欢树开花了,扇形的蓬蓬花朵,宛若绿阴酣露中淡淡的红霞。这是云萝特意让人移栽过来的,今年是头一次开,她没看。
她在生孩子。
嫁来的第五年,云萝终于要生孩子了。
空气中到处弥漫香烛燃烧的臭味,和僧侣们祈祷安产的诵经声。
一整天产婆和侍女进进出出,从掀开的帘子里端出了十几盆被染红的水。
云萝时睡时醒,做着同一个噩梦。
在梦中,下体传来疼痛,血不停地往外流……
肚子里面在抽痛,在往下堕,很痛很痛,肚子沉重地一直往下坠。吊在中间的胎盘,维系着她的内脏和那个罪孽的胎儿,一下一下地痉挛,每一下痉挛都使她觉得自己在被裂开。血从胎盘里淅出来,缓慢而迟钝地,永不结束地污染她。
“我在看着你哪!”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丈夫的声音。
她流着血,无法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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