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武者·无归 ︱ 东宋
东宋世界（Sunasty）第4期征文第05篇征文
无归
◎墨冷千洲 著
东宋的第45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之后，“女武者”是黑江湖举办的第四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无归》，写一个棺材店老板和一个神州奇女子的守望和结缘，奇特的两个人每一次相逢都像是一次结绳记事，两人共同结成一根只属于他们的缘分之绳，是二人关系的直观体现。此外，文章还有奇特的想象力，虽然只是千山一角，已可令人想往山海之盛，读者朋友们看到这篇文时，相信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墨冷千洲凭本文获得第39枚锦囊。
陌上花开，再无归人
一
长离又来给前夫打棺材了。
李星森坐在柳木打造的门槛上，远远看见柳树林的那头飘来一道彩烟，化成灰他也认识她。
十年之前，李星森第一次见到花长离时，她也是找他打棺材的——打给她第一个前夫。
毕竟论打棺材，柳州境内无人不知崇武李氏。花长离想给第一个前夫打一口永保尸身的棺材，找到李星森理所当然。
“听说整个崇武县，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佝偻乞丐，用的全是你们李家的棺材。”花长离对李星森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喃喃自语。
彼时李星森刚刚从爹手底下出师，面对花长离有些底气不足，而且花长离浑身血污，衣服破破烂烂，明显经过一场血战。
受不了出轨丈夫五次三番的折辱，花长离在丈夫又一次乘着酒疯拿刀要砍她时，奋起拼命，用全身八十一道刀伤换了他一条命。
然后背着她丈夫的尸体连夜出走，赶到崇武县找李星森打棺材。
一口能封印尸身，传说中连魂魄都能封印的棺材——他便永世不得超生。
李星森就畏畏缩缩，道：“你，你要打什么价位的棺材？”
“我要用黑柳木、金花钉、镇魂咒。”花长离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李星森一个哆嗦，手里那把黑刀掉下去砸在脚面，痛得他直吸凉气。花长离瞥了一瞥黑色短刀，嘶声问：“这把刀叫什么？”
李星森没空弯腰捡刀，他涨红着脸：“你要的棺材是李家造棺绝密，我还不会。”
花长离指指地上的黑刀：“它都传给了你，你不会？”
李星森低头做天人交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是她美吗？满脸血迹看不清。是她有钱吗？李星森几乎一眼能把她看通透，她身上哪有放钱的地方。是她吓人吗？李星森却又感觉不出她有多吓人，即使她刚刚亲手杀了丈夫。
一个个理由抛出来，李星森终究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他缓缓蹲下，伸手捏起冰凉的黑色短刀，抬头要说“好”，结果花长离已经顺着墙软软倒下。
花长离醒来时，李星森只对她说：“走，选棺木。”
二
《他山经·异木》载：“柳州，多柳木，其色黑，木无文，坚若金铁。以为棺，千年不腐。”
黑柳树没有年轮，这一点人尽皆知，整个东宋学识渊博者多如牛毛，凡是书上有名有姓的大学者基本都研究过它。为此还产生过很多篇学术论文，在《异闻报》上一口气论战了三个月。
没有年轮的柳树，是逃过了时间的裁决吗？还是躲过了命运的凝视？
花长离跟着李星森走在黑柳树林中，听他没话找话讲些黑柳树的传说，大多数耳熟能详。她也是慕名而来的。
黑柳树全身漆黑，低垂的柳枝上柳叶如刀，黑色边缘闪烁着森寒的锋芒，毫不怀疑摘一片柳叶能当暗器。事实上柳州的“柳叶眉刀”源远流长，李家以前有个人靠它打出一片天，被一位叫“今虎”的作者写进传奇，成了东宋家喻户晓的“小李眉刀”。
花长离听到这里，冷笑了声：“山寨货色，反而传成名流。小李眉刀，小李没刀。”
李星森争辩道：“我们李家的事，能算山寨么？”
“李家怎么？又不姓赵。”花长离道。
李星森无从反驳，天子姓赵，有啥办法。
“你挑吧，挑一棵最中意的黑柳树。”李星森只好转入正题。
花长离摇头：“你帮我挑，挑最古老的，封镇之力最强的。”她说话时眼里仍旧带着滔滔不绝的寒意，比黑柳叶的锋芒还让李星森胆寒。
“这种棺材做了就是造孽，不仅你，连我也会受牵连。”李星森握紧黑刀，“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他人已死，放他一条生路不好吗？”
花长离盯着稚气未脱却一脸说教相的李星森，凛凛道：“他已经死了，有何生路好放？”
李星森又词穷，灵魂之有无亦是大学者们争论不休的话题，他潜意识里认为灵魂不是死物，封镇灵魂同样有罪。
“你倒有情有义，倘若我死了，你猜我那丈夫会不会咒我下十八层地狱？”花长离的指尖拂过胸前的刀口，李星森包扎得不错，竟然只剩隐隐作痛。或者李星森肯定用过什么秘方。
“所以，我让他躺在全天下最好的棺材里，是不是以德报怨？”
李星森感觉自己弱爆了，怎么都说不过她。他心里冒出一团火，似乎要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道：“跟我来！”
花长离竟然笑了笑，跟随李星森来到他想展示的那棵柳树前。
李家禁地，外面看去只是一片低矮的黑柳树林，其实隐藏在巨大的阵法中，有一棵参天的黑柳树。
花长离叹道：“这才是真正的黑柳树。”
李星森指着百丈高的大黑柳，脸上写满意气风发：“看，是我的黑柳树！”
花长离道：“哦，是你的黑柳树。”
“看，是我的棺材！”
嗯？花长离摸不着头脑，这算什么自夸之词？
“你再看！”
花长离抬头细看，只见遮天蔽日的大黑柳上，密密麻麻挂着成千上万口黑棺材！
一根根黑柳条将一口口棺材吊在半空，上不接天，下不着地，随风飘荡无所依，等待遥遥无期的解脱。
“李家有史以来，一共造过九千九百口‘无归黑棺’，里面躺着的不乏绝代高手、绝世美人，所以我不知道你丈夫何德何能，竟与他们并列。”李星森最后一次想说服花长离。
花长离难掩震惊之色，道：“你们李家这么做，遭过报应么？”
李星森点头：“当然，上面的人大多是仇家挂上去的，他们的亲朋好友自是拼命来抢，然而历经千年，黑柳树照样屹立不倒。”
在世家门阀中，李家的大黑柳不算秘密。五百年前一位皇子被挂了上去，赵氏以家族名义——而非帝室名义——来要过人，结果李家联合十家门阀士族强行对抗赵氏，并签订《大黑柳条约》。
“无归黑棺，棺出无归。生人既死，死当无生。”这是条约的总纲。
“要是赵氏以帝室名义过来，李家怕就扛不住。”花长离道。
李星森笑了笑：“据长辈说，要是帝室来，恐怕更不行。”
两人对这种问题兴趣寥寥，不做深入。李星森道：“你想要大黑柳哪里的木材？根木最佳，嫩枝最次。”
花长离道：“根木。”
李星森见她不为所动一意孤行，鼻子竟然发酸，道：“你丈夫区区凡夫俗子，他没有那个业力承受无归黑棺，一旦他被彻底湮灭，届时无归黑棺的恐怖诅咒之力会转移到你身上……”
花长离解开衣裳扔掉，露出满身包扎伤口的黑色丝绸，她就像一位身披黑色战甲的女武神，雄姿英发，傲立天地，对着九千九百九十口“无归黑棺”，对着千秋万载的大黑柳，昂首道：“他是凡夫俗子，但他是我的前夫。不仅是他，我还要杀尽天下负心人。三妻四妾者，必杀之；朝秦暮楚者，必杀之；始乱终弃者，必杀之！”
李星森如闻惊雷，一屁股跌坐在地。
三
长离第一任前夫的棺材终究挂上了大黑柳。她来得毫无征兆，去得悄无声息。李星森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哪曾想第二年他就又见着花长离。
“小李，打一口棺材，给前夫。”花长离道。
李星森正倚着一棵黑柳树午睡，睡梦中听见花长离叫他“前夫”、“前夫”、“前夫”，惊醒后见到真的花长离，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又杀了丈夫？”
“嗯。”花长离道，“那个女人胸比我大一点，脸比我白一点，屁股也比我翘一点。”
李星森道：“都是一点。”
花长离道：“只是一点点。”
“这次他对你家暴了吗？”李星森道，“如若没有，你大可不必……”
花长离瞪他：“什么？出轨了还需要家暴才有杀他理由？出轨难道不是最高的罪该万死？”
李星森无话可说，但他很高兴又见到花长离，于是道：“你要打什么价位的棺材？”
“我要黑柳木、金花钉、镇魂咒。”
李星森亲眼看着花长离用金花钉洞穿第二任前夫的丹田，将其死死钉在无归黑棺最深处，等她盖上棺材，扭头对李星森道：“多少钱？连上次的也补了罢。”
李星森摇头道：“不要钱，你来，都不要钱。”
花长离笑笑：“我可不想再来。”
李星森道：“你还要找丈夫吗？”
花长离道：“找啊，怎么不找，杀杀人，找找人，多快活。”
她顿了顿，又对李星森道：“一个人很寂寞的。”
李星森又道：“你还相信这个吗？”
“为何不信？”花长离甩甩长发，“永远相信，因为我相信我。”
李星森被花长离的气度征服了，但他没有信心，况且知道她有杀男人的习惯，谁敢再靠近她？
“你这就不对了，只要不想朝三暮四，我何必对他们举起屠刀？”花长离又笑。
李星森道：“所以你已经很厉害了。”
“还行，金花一开，杀个男人足够了。”
四
之后，李星森每天矛盾着，既想长离来，又不想她来。
她每次来都深染杀孽，都受尽背叛，都心死过一回。
但是，只有这个理由才能把她带到李星森面前。李星森很心疼自己。
盼星星，盼月亮，李星森终于盼来长离第三任丈夫的出轨。
李星森第三次给长离打无归黑棺时，他感到一种胸有成竹的信心，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出轨的，因此长离总要继续杀男人，因此他总能继续见到她。
不论一年两年，或长或短，总能等到的。
第四口棺材李星森足足等了五年。他长大了，该娶妻生子了，爹娘也在张罗。但他打着追求极致技艺的旗号，一拖再拖，每天默默地造棺材，直到青出于蓝，直到被柳州人称为“大棺人”。
大棺人，棺人，官人。李星森很喜欢这个外号，他希望自己名气更大一些，大到冲出柳州，走向东宋，下次花长离来找他的时候能这么叫。
李家由于长期造棺，业障缠身，所以修炼起来难于登天，能开金花的寥寥无几。李星森哪怕造棺技术独步柳州，但他的修为几近于无。若不是祖传的黑刀，他连黑柳木都开不了。
这一次花长离还不曾听闻李星森的外号，她扛着前夫的尸体气定神闲地穿过柳树林，远远对坐在门槛上削木头的李星森招手。
李星森抬脚要狂奔，下一刻就被地上木头绊倒，脸部着地，当场磕断两颗门牙。
他捂着嘴踉跄到花长离面前，她笑得直不起腰，平复下来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彩色玉瓶，喂李星森吃了闻名东宋的“菩提转命丹”。可李星森满嘴血腥气，丸子吃得囫囵吞枣，还嫌难吃。
花长离道：“又一个，再帮我打口棺材，要黑柳木、金花钉、镇魂咒。”
李星森体内暖洋洋的，嘴里也没那么痛了，依然捂着嘴道：“走，选棺木。”
走到大黑柳的树干需要路过一片坟场，里面陈列着一口口黑棺，数量起码是挂在树上的十倍，它们围绕大黑柳形成一个巨大的圆，走进去犹如陷入死亡的大漩涡。
李星森倒愿意陷进去永远出不来，只要花长离也在这里。
这几年她更肤白貌美大长腿，素手红唇小蛮腰，越来越漂亮，名气越来越大，大到不怎么需要她去找男人——都是英雄豪杰来找她。
那些男人或有意或无意，总之见到她就很难自拔。“早就听说柳州盛产棺材和美女，虽然没见到棺材，但美女却名不虚传。”许多人都如此赞美过花长离。其中幸运的几个不仅见到了她，还见到了棺材。
无归黑棺。
五
棺材挂上去了，李星森道：“太晚了，要不在这里过夜？”
花长离上下扫他一眼，笑道：“这里可没有房间让你开哦。”
李星森连连摆手：“不开房，不开房……”
可是孤男寡女的，夜里不做点什么总感觉不对劲。为这一夜李星森已经等了五年，这一夜不应该如同之前一千八百多个夜晚那样平凡地流去。
李星森道：“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这几年……应该很精彩。”
“是很精彩，你都不知道有多精彩。”花长离叹道。
“那有多精彩？”
“这么说吧，我作为联盟之主，上个丈夫足足五年不敢有二心。因为他一旦背叛我，必死无疑。”
“联盟？什么联盟？”李星森连忙问。
“反渣男联盟啊。”花长离道，“我们联盟五年之内杀了一千八个男人，几乎一天一个。”
“你们公然杀人？！”李星森道，“不怕人家来围剿？”
花长离道：“我们杀的都是罪大恶极的负心汉，为天下女同胞主持公道，何罪之有？”
“终有一天我要实现抱负，不管有没有罪，只要背叛婚姻，一律杀之！”
李星森担忧道：“何必……”
花长离打断他的话：“没有何必，我偏要向他们宣战，这群人整天道貌岸然，背地里抛妻弃子，天理能容他们，但我不容！以前我拼了命才获得自由，我不想让许多和我一样的人为这种鼠辈耗尽一生。”
李星森没有办法反驳她，他很多年前就失去这项能力了。他只能叹息：“这条路何时是个尽头……”
“没有尽头，这是不归路。”花长离道，“骂我的，心中有愧；杀我的，气急败坏；我都不怕。”
李星森本想说：“这种事交给官府不就好了吗……”可他终究说不出口。
你要做什么，你就去。我在这里替你做最好的棺材，让所有负你的人永世不得超生。李星森不清楚自己的恶毒从何而来。
“嗨，跟你说这些作甚。你都没出过柳州，要不我教你见识一下外面那些眼花缭乱的歌舞。”花长离道，“天天与棺材打交道，都忘了活生生的美人是什么样子了罢？”
李星森笑道：“看你歌舞的话，要给钱的吗？”
“不要，你看的话，都不要钱。”
花长离穿的一身七彩群裾，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她，简直叫李星森不敢不相信造化的无所不能。
她跳的是东宋极其有名的舞蹈，名叫“陌上花”。“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一句艳绝千古，不知多少人为之倾倒。
一个女子在花开时节，一路边唱边跳，流连光景，一边却还不忘自己是被人惦记的归人，慢慢地向家里去了。
惊艳李星森的不止是她本身，还有她跳舞的地方。
花长离带他飞上大黑柳的树顶，月光如影随形，下面摇摆的成千上万口棺材像夜色中的风铃，发出来自生死缝隙的唏嘘。
一曲跳完，她对李星森道：“给我也打口棺材罢，要黑柳木、金花钉、镇魂咒。”
李星森点头：“好。”
立刻行动，李星森从没想到自己能在一个时辰内打好一口无归黑棺。
搬棺材上树，花长离和李星森坐在棺材上对月唱歌，他们唱的是：“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注：陈淑桦的《笑红尘》）
六
花长离当然还是走了，她没理由不走。
随着“反渣男联盟”的发展壮大，甚至在个别大城里形成惨烈的交战，引起东宋各大门阀世家的关注。
联盟风头正劲，“犯我真心者，虽远必诛”，许多大城里的权贵终日惴惴，生怕联盟看谁不顺眼，扑上来就杀人立威。要知道世家大族里焉有不三妻四妾的？或有也，联盟未之闻也。
接踵而来的是各种流言蜚语。有人说花长离魅妖转世，专门勾搭男子，玩弄过后肆意虐杀；有人说花长离专门克夫，并以丈夫性命为自己续命；有人说花长离修炼过大幻术，想采阳补阴以求突破，据说花长离的金花已经遍布全身……
于是有更多人想探求花长离的秘密，她身上有没有金花当然不是谁都能看到的，女人或许和她成为姐妹就能看到，男人嘛大家能想到的就是成为她的裙下之臣。也有一大波人自认风流倜傥举世无双，想让花长离就地雌伏。
于是又有不少人统计花长离到底睡过多少男人，明里暗里有过几个夫君、几个面首、几个男奴，她到底通过合欢之术打通过多少门阀世家，拉拢过多少能人异士……反正在东宋瞎扯淡不交税的。
花长离不负众望地有了第五个丈夫，他是一位修为高强的游侠，有很多传说的那种。
无视众人的议论纷纷，游侠借助花长离平步青云，整顿“反渣男联盟”，发展联盟势力。每到一处，推动世家大族加入《反渣男条约》，自觉约束妻妾数量，并对百姓实行一夫一妻制。激起了很多人的反对，“反渣男联盟”依然故我。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前一天刚被“反渣男联盟”杀掉一名核心子弟的某个三爪世家联合当地八大氏族名门，突袭联盟暂驻的“无花谷”。
花长离手中兵力严重不足，四面楚歌之下，游侠率领三十八人组成的突围小队，以三十条人命的代价，护着花长离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氏族联军早有埋伏，购自械八家的巨兽傀儡横亘在前，封死了突围小队。
游侠对花长离笑笑：“你的金花很好看，比大地上的任何花都好看。”
花长离吻他：“我有几朵金花？”
“一朵，你是唯一的一朵。”
花长离就笑：“看不出你个游侠还挺会撩人。”
“不仅会撩人，还会杀人。”游侠说完，丹田处一朵灿烂的金色曼陀罗花轰然爆炸，他将体内汹涌的金色碎花注入手中的“离恨剑”，一剑劈出，顿如雷霆恣肆，首当其冲的那只巨兽傀儡直接被劈为两半！
“你走！”游侠最后推花长离一把。
哪知花长离一把抓起瘫倒下去的游侠，道：“我的前夫，必须我亲自给他收尸。”
随后的故事远在柳州的李星森也听说了，花长离背着游侠尸体，连闯七关，杀人两百，夜色中人们数过她身上滚烫的金色花朵，一二三四五，整整五朵！
“哼，她还不是吸了五个丈夫的命，就有五朵金花！”
“这女人城府不浅！”
“一代女侠！”
“侠个屁，浪荡娼女！”
……
七
这些消息传得不慢，但花长离赶路赶得更快，李星森见到花长离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背上的游侠有过何等惊天动地的一击，直接惊动械八家的高层，召回三百件自认为“可能”有缺陷的傀儡。
倘若没有缺陷，一己之力绝对劈不开，绝对！
如今李星森只是主动问：“黑柳木、金花钉、镇魂咒？”
花长离摇摇头，李星森的心就沉了下去。
“我想让他入土为安，你给他打个普普通通的柳木棺材罢。”花长离面容憔悴，浑身的伤比李星森第一次见她时还多得多。
虽然衣服是她路上新换的，但李星森闻见了可怕的血腥。
李星森带她去见大黑柳。
“我不要无归黑棺。”花长离再次强调。
李星森点头：“大黑柳的木材不止可以打造无归黑棺，还可以做另一种棺材。”
花长离沉默地等待李星森自己说出来。他果然首先耐不住：“归人棺。”
同一种木头，既能打造出恶毒的诅咒之棺，也能打造出善良的祝福之棺。入土为安，魂归大地，归于崇拜的某个圣灵图腾，甚至归于杳然无期的时空尽头。
啊，哪里才是归处呢？何人才是归人呢？李星森头一次有了强烈的困惑。
“我查了查家族秘典，传说中无归黑棺能躲过无尾箭的眼睛，因为它不在空间中，亦不在时间中。在末日浩劫来临时，外界的时空被摧毁了，躲在无归黑棺里的人则会被释放。”李星森道，“还有一些记载，但残缺不全。”
花长离愣住，半晌才望向空中，道：“这些无归黑棺里……也有活人？”
李星森苦笑道：“活人会愿意躺在棺材里吗？”
“我现在倒想趟进去。”花长离道。
李星森的眼中倒映着无数漆黑的柳叶，他缓缓道：“知道为何柳树适合做棺材吗？”
“你是行家。”花长离道。
“柳木，留木。生者表达对死者的哀思留恋，想用棺椁留住他们存在的痕迹。”
花长离想了想，道：“那我死后不用棺材，我不想留在世间。”
李星森道：“那么多人想你爱你，总得给人留点念想。”
花长离摇头：“他们怎么想，与我何干？我纵横南北，问心无愧，何须他人留我？”
“我想。”李星森的目光像柳叶刀芒，“我想留住你。”
花长离不说话，只看着李星森。从十年前第一次请他打棺材到如今，十年过去了，她不再是独守空房的怨妇，他也不再是青涩懵懂的孩子了。
“你都这么大啦。”花长离道，“只见了几次而已。”
李星森瞪大双眼看着她，可是她与他本来没有太多的交集，谈不上多大的交情，如何能对这种事有所回应？花长离只道：“若我死在你面前，尸首就任你处置。”
并非吉言，李星森却当作是花长离对他无上的褒奖，他与棺材打了很多年交道，对已死或将死之人的熟悉远超过风华正茂的人。
如果一个人愿意把身后事交给你，难道不能说明你们之间关系匪浅？
“对了，你现在修为怎样？”花长离问。
李星森眼神又亮了起来：“哈哈，我都忘了说。自从上次你走后，我的修为一日千里，前阵子勉强开了金花。”
花长离点头：“那你现在做棺材轻松得多。”
李星森道：“多得多。”
花长离轻笑道：“来，给我前夫做一口棺材，要归人棺。”
八
花长离离开后，珞珈山宗有个人千里迢迢来找李星森做棺材，并带给他关于花长离和游侠的传说。
“你是没看到，花盟主身上五朵金花次第盛开，照得夜空灿烂如昼。她杀人的时候就像曼陀罗摇曳，让人目眩神迷，魂都甘愿被勾走。这种女人呐，一般人还真无福消受。”
“那个游侠的舍命一击震动江湖，几乎毁了械八家的声誉，他们造出来的巨兽傀儡号称‘无魂神兵’，已经暗中扫荡了十数个大大小小的世家，并要挟许多巨城、世家买傀儡，不买的话就低价卖给他们的仇家……”
“亏本的买卖他们也做？”李星森忍不住问。
“怎么可能亏本！傀儡的价格早已虚高，只是他们垄断了制造秘法，随便定价。他妈的，量天尺都是那群家伙搞出来的！”
“还好，既然游侠能做到，说明以一己之力对抗无魂神兵并非遥不可及，特别是高门大阀，没准能借此研究出对付傀儡的绝技。”
李星森又问：“游侠用的招式叫什么？”
“流传的版本太多，我倾向于那招是‘再无归人’。”
李星森笑道：“不像游侠的画风。”
“可不是，游侠修为又高，又会吟湿，特会撩人。否则那么容易上手花长离的？”
李星森点头：“也对。”
修为又高，又会吟湿，招式都取了如此撩人的名字。
李星森念几遍“再无归人”、“再无归人”……突然喃喃道：“陌上花开，再无归人。”
啊，莫非是上天冥冥之中对他的启示吗？花长离要一去不归了。
“可笑，我这里本不是她的家，她只是来给她的前夫打棺材。”李星森自嘲。
“大棺人，你如今修为精进，难道不想出去闯荡闯荡？东宋浩土无边，以你的手艺，到哪都有人奉为座上宾。”
越是门阀世家，对棺材越是靡费。柳州崇武李氏所产的黑柳棺材近几年渐有驰名天下之势，李星森“大棺人”的名头在业内也算贯耳。
只是业内。
一个做棺材的人怎能成为游吟诗人口中的传奇呢？即使他能把棺材做得出神入化，人们总是不待见他们这种人。
谁都不想死，但谁都会死。不仅是人，帝室，门阀，乃至不周山，甚至东宋……
李星森模糊中好像有一点明悟，但他却不能走。
“我要在这里做棺材，顺便等等人。”李星森拒绝道。
“等谁？”
“啊……死人吧。”李星森也说不清，“我们这一行都在等死人。”
“哈哈，有死人你们才有生意。”
“所以我们从不失业。”李星森一边说一边笑，“棺材黄金二百两。”
“怎么贵了一倍？！”
“我垄断，爱怎么卖就怎么卖。”
“枉我给你透露那么多花长离的秘史！”
“哦，那个多谢。”
“……”
九
“反渣男联盟”如日中天，花长离强势复出后着手报仇雪恨，集结全联盟人马，以“清除渣男，解放怨妇”为旗号，一路横推到了八大氏族的地盘。
面对眼前浩浩荡荡的娘子军，八大氏族吓得肝胆俱裂，本来当初一鼓作气杀掉花长离和游侠，联盟自然土崩瓦解。没想到造化弄人，花长离不仅没死，反而声势更大。
联盟主力是各种受过刺激的女人，八大氏族没有办法，星夜进京寻求高人指点，得到八个字：“乾坤异位，何可长也。”
八大氏族使者面面相觑，纳闷地往回赶，半路上就听说一大波男人搞了个“反反渣男联盟联盟”，目前集结的人马之多，直追“反渣男联盟”。
花长离独坐中军，长笑道：“正好天下渣男咸集于此，当一网打尽！”
“哈哈哈，无德妖女也敢大言不惭。渣男是杀不尽的，杀了一个前夫，千千万万个前夫站起来！”“反反渣男联盟联盟”中有高手叫道。
“对对对，人尽可夫之女，妖言惑众，扰乱东宋婚姻大制，妄图颠倒阴阳，逆乱人伦，罪该万死！”
“还我娇妻！”
“还我内人！”
“还我娘子！”
……
“反反渣男联盟联盟”中声浪滚滚，“反渣男联盟”同仇敌忾，大战一触即发。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花长离立威！”“反反渣男联盟联盟”制定出战斗纲领。
自从这个女人横空出世，东宋不知多少良家妇女被蛊惑，不守妇道，不遵三从四德，整天搞什么男女平等，“新三从四德”等等。几千几万年都过得好好的，咋突然都不安分了呢？！
都是因为花长离！男人们义愤填膺。
“杀了花长离，还我美娇妻！”
“杀了花长离，还我美娇妻！”
……
花长离简直被气笑了，打！
开战后局势却不如花长离所料，“反反渣男联盟联盟”越打越壮大，一路把“反渣男联盟”往南打，面目狰狞的男人们越来越多，赶着拼死抵抗的女人们像赶鸡。
但是一路上星星之火传了下去。“反渣男联盟”轰轰烈烈的画面在《异闻报》连续半年占据头版头条。
打到柳州，渡过柳江时，“反渣男联盟”成员锐减九成，七成战死，两成逃亡，花长离全身的伤又多了好多。远远地，远在千里之外，曾经目送她离开的李星森闻到了命运吹给他的血腥气。
到这份上，花长离的大名李星森早就从各种路人口中听到了。
这场战斗死亡人数之多，使得花长离不止一次地听说李星森，在千万里之外开始，一直听到柳州。或者说，有意无意，她就是想带姐妹们来到这里。
大家都想要一口柳州崇武李氏出产的黑柳棺，都想得到“大棺人”的祝福，能够魂归极乐，解脱生死。
“花大姐，‘大棺人’派人来说，我们联盟死去的姐妹由崇武李氏免费提供黑柳棺！”
“大棺人，大棺人……”花长离默念一会，叹道：“回报大棺人，长离感激不尽。”
十
来了。李星森站在大黑柳树顶挺起胸膛。
他能看见天际一排排“无魂神兵”的身影，为了对付很可能有幻术的花长离，“反反渣男联盟联盟”专门购进大量傀儡，无心死物，焉能受蛊惑？
况且无魂神兵真的很强大，游侠也不过与之一命换一命。
两方人马距离大黑柳还有千里时，李星森伸出手指在自己的丹田轻轻一点。
一粒金光从丹田亮起，像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在李星森体内蜿蜒生长。
越过五脏六腑，越过四肢百骸，仿佛为了抵达李星森的指尖，它已用了十多年的积蓄，漂洋过海地去吻他苍白的粗糙的指尖。
即使“菩提转命丹”也无法让李星森更上层楼，金花始终不稳，然而现在他不在乎了。
细细看着指尖的一点金光，李星森自语道：“我不是官人，我是大棺人。”
蹲下，用指尖的金光画圈圈。后世游吟诗人说当初李星森在诅咒“反反渣男联盟联盟”，但李星森其实是在画太极。
一圈一圈，无始无终，无离无归，太极是多么美丽的图案啊，代表了永恒的追问，永恒的迷惑。
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太极时，李星森满头大汗，几乎脱力。与此同时，大黑柳上挂着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无归黑棺”上，都亮起了金色曼陀罗。
但是还差一个，这种万中缺一的不圆满是最要命的。
第一万口“无归黑棺”是空的，就是当初李星森在月光下给花长离打的那一口。
“反渣男联盟”退到大黑柳下面的时候，大黑柳还是动了，像一头大黑牛。
额……谁想的比喻？能把大黑柳比喻成大黑牛，你他妈也是个人才。李星森暗想。
后世游吟诗人又说，当天大黑柳像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用满头乱发击退了“反反渣男联盟联盟”。
这种游吟诗人一定是假游吟诗人，不，一定是假人。诗写得屎一样，比游侠差到不知哪里去了。
李星森只记得花长离站在树下叫他：“大棺人，大棺人……”
他下不去，大黑柳需要人操控。崇武李氏所有基业都在这棵大黑柳上，历经代代相传，大黑柳从头到脚都被改造过，用那把祖传黑刀一年年精雕细琢，装上机关，用造棺材的绝顶手艺，把大黑柳打造成一个百丈高的巨神兵！
真正的巨神兵，它不犯人，也没人敢来犯它！
围绕着大黑柳的一圈棺材是一座巨大的阵法，里面放着的都是运转大黑柳的能量，通过大黑柳庞大的根系吸收到枝干中。
动起来的大黑柳，是挥舞着九千九百九十九口“无归黑棺”的天神般的存在，宛若地狱来的阎罗。
但阎罗从来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花长离终究死了。李星森看着她的五朵金花一朵一朵凋零，像一阵又一阵的金色灰烬洒在柳荫下。
她的生机在持久的激战中早被掏空，能撑到这里已是奇迹。在她倒下之前，李星森在树顶拼命叫：“你要什么价位的棺材？”
“要黑柳木、金花钉、镇魂咒……”
如果大黑柳集齐一万口“无归黑棺”，李星森就可以腾出手去见一见花长离，可惜没有。
他只好帮花长离收尸，棺材是早就打好了的，一生纵横南北，问心无愧，但她没有归处。
“大棺人，给花大姐立块碑吧。”
“棺人，给花大姐立块碑吧。”
“大棺人。”
“棺人。”
好些幸存下来的联盟姊妹请求李星森，他彷徨无措，想不出写什么立在她的坟前。
他站了很久，累得要晕倒，他想倒在一片花开的地方，一个女子唱着歌跳着舞，流连忘返……
倒下之前，李星森写道——
“陌上花开，再无归人。”
-END-
Sunasty
世 界
墨冷千洲看东宋：
衣冠南渡，风流远迁。崖山一跃，日月倒悬。
神来无尾，当断不断。斯为长矢，可入无间。
国运遂改，帝星乃旋。唯剑与火，辟地开天。
金花自种，吾本良田。陀大耳它，诸相庄严。
武道渺渺，丹途漫漫。内聚力子，外吐真炎。
摘星捉月，倒拔千山。雾雨溪河，湖江海焉。
紫金白青，秘而不宣。剑气纵横，龙虎盘桓。
十类修行，妙理是践。四步锻体，真武则现。
名山林立，八百剑典。巍巍昆仑，心心相连。
金属罂粟，庭院初绽。奇丸异力，福祸匪全。
海市蜃楼，地疤伏潜。走火入魔，致幻难还。
瑜伽奇术，仪态纤纤。口如樊素，腰比小蛮。
融会贯通，人族大衍。泱泱东宋，福祚绵绵。
帝室高绝，垂拱南面。文武长刺，江湖弗远。
大姓雄张，世家勾连。佛道两衰，玄之又玄。
宁夏陆沉，谁将咒念。不周山城，我欲问仙。
古今中外，牛马不辨。海纳百川，道法无言。
墨冷千洲写东宋：
自己创作一个世界是很有趣的事，想象力是人类最奇妙的财富。我们先辈有过何等瑰丽浪漫的想象啊，为何到了今天竟成如此枯萎的精神世界？
要有俗世的烟火，也要有出世的遨游。
于是，我再来写一写东宋，用我的想象给东宋添砖加瓦。
幻想得多了，假的也是真的。你愿意相信，它就存在。所有不可言喻的心灵旅程，都是茫茫宇宙冥冥的指引。
-宋纳思地-
世界·女武者
致谢：
文章作者墨冷千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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