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Sunasty)第4期征文第17篇征文
疯女
◎加达提格 著
东宋的第57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之后,“女武者”是黑江湖举办的第四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疯女》,是作者第一次参加征文,与以往的50多篇征文相比,本文都显得与众不同,颇具个性,具有非常深入的思考和反思。一般来说,对长篇作品,往往较少与其他作品的“互现”,会对长篇的整体性造成伤害,对短篇来说,有时则不受此限制,作者可以在其中加入较多的元素,写得更“不正经”一些。读者朋友们读过此文后,也会发现这一点。特别推荐“幻梦”一节,非常精彩。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加达提格凭本文获得第45枚锦囊。
很好的月光
“小姑,可以给我讲讲尚女侠的故事么?”五岁的慧颖粉雕玉琢,被一名女仆抱进了何幼珏的房间。当她被放到何幼珏的身边时,立刻就抱住了她小姑的胳膊开始摇晃起来。
“尚女侠,我在开封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幼珏把她的小侄女揽进了怀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语调一边回忆一边述说。
何家是门阀大族,家规森严。族中女眷一向足不出户,在家相夫教子。何幼珏的父亲少时喜游历,又厌族里的陈规旧矩,十五离家,二十成名,三十三岁时托人带了一名十二岁少女,也就是幼珏,回家后便了无音讯。
此后又过了两年。初来的时候幼珏对族中的各种规矩尚未习惯,闹出了不少笑话。幸好她还算聪明,很快就熟悉了何时该请安,何处该讷言。只是这规矩越是严明,和父亲在东宋四处旅行的记忆就越清晰。尤其是四侄女懂事之后,每次相遇都会请幼珏给她讲讲外面的风土人情。
而其中说起最多的,就是女武者。
她身体一向虚弱,反倒更渴望超出常人的力量。每次听到那些女武者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事迹,慧颖漆黑的眼珠都会发光。
何家以商贾起家,家中多的是奇珍异宝,武功秘籍。仅以武功而论,何家不过门阀郡望二流。但若把这些年四处收购的机械暗器算进去,一般的世家也不愿与何家为敌,算是在这世道有自保之力。
但何家女子是不能习武的啊。幼珏搂着慧颖瘦弱的身体,心酸地想。所谓的女侠,只存在于江湖之中。世家偶尔也会有溺爱女儿的父母,但这样做的无不是世家间的笑料。修好女德,嫁个好人家,才是世家女子最后的归宿。
皇室曾立下世间男女平等的规矩。少时幼珏随父亲走南闯北,所见奇女子皆是巾帼不让须眉。江湖中的女侠,商场中的女贾,甚或是庙堂中的女官,无一不是这一条规矩的最佳体现。
可是回到世家之后,她才知道江湖,商场,甚至庙堂,并不是这个天下的全部。无论是怎样光明的世界,总有着男女平等这条规矩所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
世家门阀,是东宋的中坚力量。外人看世家只觉其光鲜亮丽,身处其中才知举步维艰。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既然是世家的一份子,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男丁抛头颅洒热血,习武修文以齐家。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除非惊才绝艳,否则大多数女眷最终的命运都是成为一枚帮世家铺路的筹码。
察觉到小姑搂着自己的臂膀微微加重了力气,慧颖把肩缩了缩,不安地仰起头看着神游物外的幼珏,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姑姑,你的头发扫到慧颖耳朵了,好痒。”
突然间,慧颖止住了笑。黑色的瞳孔直直望着幼珏,“姑姑,你也是女武者么?”
“你觉得习武之人的手,会像姑姑这样嫩么?”回过神来的幼珏笑着摸了摸慧颖的脸,“所以姑姑当然不是女武者啦。”
等门外待命的侍女将略有些失望的慧颖带走的时候,幼珏轻轻叹了一口气。有着离经叛道的父亲,她自然也是习过武的。早在她刚懂事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开始手把手用武功秘籍教她识字。可那只是筑基的武术,仅仅只能让她强身健体,距离那些飞檐走壁的女武者相差甚远。
但十二岁那年生日,她父亲突然停止了对她的教学,只是寻故友将她带回家,之后便断了联系。
两年来幼珏私下里也没有停止练习,但这种粗浅的武学并无法将她带往更高境界。世家对女性习武的局限也让她仅能止步于此。
随着父亲的名声在江湖上消散,族中对幼珏也越发冷淡。吃穿用度倒是一应不缺,可她所居住的院子渐渐成为了族中最冷清的几个角落之一。
慧颖来得渐渐少了,幼珏虽然偶尔会感觉寂寞,却也乐得清净。就连自己及笄的仪式没有人主持都未在意。
只因她还记得离别时,父亲保证会回来接她。
但生活永从不会这样一成不变的平静。
慧颖八岁了。
八岁生日对何家女子是很重要的一天。所有未习武的何家女子无论与族中关系多远,都会被带到祖祠外在一块巨石上擦上一抹指尖血。若是这抹血被巨石吸收,这一脉都会父凭女贵,享受主家赠予的大量钱财甚至官位。说来讽刺的是,许多贫穷的家庭的女婴往往是因为这个盼头而免于被扼杀在襁褓中。
即使成日宅在自己的院子中,幼珏也对慧颖的事情有所耳闻。慧颖的指尖血擦在巨石上的瞬间就被吸收了,主持的族老难以置信之下让她试了三次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现在慧颖在族中是予取予求,她的父母也当上了城中的官员。
“姑姑,苦。”慧颖皱着小小的眉头,把脸埋在幼珏的胸前,拒绝饮用侍女递来的药。
“乖,喝完姑姑给你讲故事。”幼珏拍了拍慧颖的肩,看着她喝完药之后从袖口取出一枚金丝蜜枣塞到了慧颖口中。正在换牙的慧颖只能用一边的牙齿咀嚼,另一边大大的豁口让她边笑边漏风。
这次和慧颖说的是江城一带的故事,关于一个不知名的门派。
才刚刚开了个头,幼珏便感觉到慧颖在自己的怀中微微发颤。一边等候的侍女不待幼珏询问便从她怀中抱起了慧颖,手肘一顶,在幼珏胸口按了一下。
幼珏吃痛,一时间无力去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推门离开。这时幼珏才发现自己平素孤僻的行为,竟让她找不到一个人去打听慧颖的情况。而自己说是关心慧颖,连她身边的侍女会武功都没有发现。
接下来的日子死水微澜。平素对她不闻不问,一心礼佛的主母突然派人请她会面,叮嘱她多多陪陪慧颖,不该打听的事不要多打听。吃穿用度上也给她多了一分,日子倒是舒服了不少。慧颖三天来一次,身边的侍女也从一名变作了三名。每次来喝的药也越来越浓厚,但慧颖总是乖乖喝完了。慧颖这般乖巧,却让幼珏感到了几分心疼——若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自己在这深宅大院只是暂居。等父亲回来后,自己又可以和父亲一起行走天涯。这一瞬间,她为自己这种事不关己的想法感到了自责,但少年心性又让她将其抛之脑后。
总而言之,幼珏对慧颖上心了不少。她也觉察到慧颖身上一点一滴的改变。八岁的小孩应该开始发育了么?慧颖婴儿肥的脸蛋飞快地褪去了肉感,显出了时人所不喜的一张略带狐媚的脸,和她的母亲很像。胸口也有点鼓鼓的,跟自己也不分上下,着实让少女有些气恼。
一成不变的时光总是飞逝,慧颖以超出自己年龄段的速度成长着。在她十岁生日这一天,幼珏十七岁。按照族中的想法,慧颖应该担当起自己的责任了。
何烨霖是这一代主家的长孙,比慧颖还要小上一岁。本来女性就比男性进入青春期要早,年方九岁的烨霖站在已经发育开来的慧颖身边,说是夫妻更像是母子。
庶出的女儿自然不能作为长房的正妻,而慧颖这种情况更是连妾的身份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明媒正娶,海誓山盟。在族中人的见证下,这两个小孩就被送入了洞房——若非族中长者坚持礼仪不可废,幼珏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慧颖出嫁。不管她被如何冷落,她终究是长房的人,这等场面还是需要出席。
散场的时候,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的幼珏突然被一名站在树荫下的陌生的妇人叫住了。
“你就是幼珏吧,和你父亲一样俊呢。”妇人带着一分敬畏三分惶恐和六分期盼微微躬身对着幼珏说,桂花树的投影让幼珏看不清她的脸,“按照辈分,我应该是你的小姑。”
这番姿态配上这句话语,让幼珏不由皱起了眉头。初来何府那几个月,总有人想和她攀关系,其目的不外乎扯她父亲的虎皮去谋取利益。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又有人来玩这个套路。
“是慧颖托我来的!”见幼珏冷着脸转身欲走,妇人急着扯住她的衣角,“慧颖现在很危险!”
幼珏停下了步伐,也不言语,带着妇人来到了自己的院中。初夏的风吹得她有些冷。
在幼珏的院子里坐下,月光照在石桌上,聚起了星星露水。在幼珏动手之前,妇人便伸出手用蓝色粗布的袖管擦去了露水。借着月光,幼珏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刚刚说她和父亲是一辈的?鬓角斑白间微微渗着汗水,粗糙的皮肤上纹路纵横,身躯佝偻干枯,说是六十都有人信。
“我……”妇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急之下,她平素最常念叨的话语就从口中滑了出来。
“若我知道是这样的事,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我的慧儿到府里来的。”
妇人和她的丈夫是何家的远房亲戚,在城外有十亩水浇田,称得上是一名富农。奈何她家丈夫一日来城中卖菜,卖完后竟管不住这嘴瘾,去一家酒肆喝了碗酒。当时还没啥大碍,回家之后腹内绞痛如筛,大汗淋漓,三日内就瘦脱了人形。为了给丈夫治病,他们问当地的地主借了一笔钱。这点银子投到药铺,一点水花声都没有,只是勉强吊着命。当地主来索债的时候,这十亩田被当做下等田当掉了才还掉了地主的债。困苦之中,她家汉子突然想起了自己女儿马上就要满八岁,这才举家来到何府碰碰运气。
幼珏耐着性子听到了这里,见妇人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不由出声打断了她:“然后呢?”
“然后?”妇人惶然道,“我的慧儿被选中了。”
毕竟是远房亲戚,何府给出的条件自然不如本家的人。但这对务农的一家三口而言,也是一段难得的好日子。汉子虽然没有救回来,可在何家给的烟草帮助下,走的毫无痛苦。妇人在何府内找了一个洗衣的活,也时常有赏赐。
等慧儿到了十五岁,何家家主三弟——幼珏应该叫他一声三叔,将何慧儿填了房。可喜可贺的是,洞房之夜后不久,何慧就被诊断出了喜脉。
十个月之后,慧儿为何府添了一枚男丁,代价是自己香消玉殒。府中的人给妇人加了一份例钱后,这名男婴便被过继到了三叔正妻膝下,与她再无干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妇人本来是这样想的。直到她有一次给小少爷送去洗净的新衣的时候,听到了主母和三叔正妻的谈话。
一切为了家族,一切为了血胤的传承。血脉最为纯粹的族中幼女要在十五岁之前和族中嫡长子诞下子嗣,维持着血胤不衰退。习武过的不行,因为进化过的血脉偏离了原轨。十五岁后的不行,因为一缕后天浊气会污秽这先天的纯净。
拥有血胤的胎儿先天就格外强壮,需要母体提供更多的营养。而对没有习过武术的少女而言,即使好吃好喝得供着,巨大的胎儿与恶劣的生产环境也往往意味着死亡。
而慧颖。慧颖有先天的心疾,活不到十五岁。但这样优良的血脉,家族怎么可能放弃?一碗碗汤药灌下去,慧颖就这样被揠苗助长地催熟了。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幼珏打断了她,“我一介孤女,对主家的决定无力更改,慧颖这样,只能说她命不好。”
“你父亲帮过当今皇上一个忙,得赐过一张金箓。只要你带着金箓去求皇室,他们会出面救慧颖的!”妇人突然就跪在地上,拉拽这幼珏衣服的下摆。
“爱莫能助。”幼珏冷漠地踢开了她,合上了门。
“你逃不过的。每个女人都逃不过的。”妇人锤了一下门,声音从门缝里一路蹿到了幼珏心里。
“我是不同的啊。”幼珏想着,“等到父亲回来,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慧颖有喜了。因为她身体的脆弱,四个侍女抬着椅子将她送到了幼珏房中。
“几个月了?”数月没见,幼珏感觉和慧颖生分了不少。她只能没话找话,问出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五个月了。”慧颖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睛直愣愣盯着幼珏。但幼珏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她看着的是自己后方房檐上的一只蜘蛛。
“姑姑这边没人打理,比较脏。”幼珏感觉不太好意思,起身准备去除掉蜘蛛。
“不要。”慧颖拉住了幼珏衣袖,“这种长脚蜘蛛叫蟢子,是说明我要生儿子的好兆头呢。”
这是慧颖和幼珏说的最后一句话。
慧颖走后,幼珏只感觉坐立难安。妇人说过的话在她心头浮现,让她有一种去为慧颖做点什么的冲动。但脚步到了门槛边上,明哲保身的念头又占了上风。
妇人所说的金箓幼珏也知道。虽然并没有妇人所想的那么神奇,但让官府插手这件事情也是足够的。可血胤这件事情,名门世家都在做但都不会说。若是官府插手,何府丢了面子,和自己便是不死不休。
若是将金箓交给何家呢?对于自己,金箓只是自保的一个手段。但若交给何家,那用处就大多了。但慧颖,真的值得自己付出这张金箓么?自己父亲出生入死才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侄女?
打定了主意之后,幼珏起身推开门,向着族长所在的院落走去。腰间别着的香囊内置夹层,里面藏着的那张金箓足以向族长换来慧颖的平安吧。
幼珏到达的时候正是饭点。门口的小厮通报之后,幼珏便坐上了主家的饭桌。何家这种大富之家的饭桌上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反而都是一些朴素的斋菜——也难怪,主母信佛,不喜杀生。唯有族长和小孩面前各有一盘肉菜,但也只是狮子头和一尾鱼而已。
大家族的规矩甚多,食不语只是其中一条。幼珏恭恭敬敬得向着诸位长辈请了安,便开始下箸。这一动筷子,幼珏才发现这些菜中的妙处。一尾鱼中无骨,内无刺,竟然全是由鱼脸肉拼成鱼型后覆上鱼皮制成。狮子头也内有乾坤,高汤吊出的鲜味只是一个引子,肉圆内蕴的汁水层层递进,足以鲜翻舌头。斋菜也是,江城的菜薹比肉还鲜嫩,金丝枣去核裹上糯米丸子,浇上野蜂蜜之后让人停不下筷子。一时间,幼珏竟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
但饭总是要吃完的。族长让小孩和妾们回房休息,带着幼珏和主母一起进了书房。
“幼珏,你平时可是不常来的,今天来有什么事啊。”主母慈眉善目得看着幼珏,手中佛珠一颗颗转动着。
“族长,我父亲留给了我一张金箓。”幼珏看向了一边坐地四平八稳的族长,“我想献给族里,让慧颖不要生小孩行不行。”
毕竟是紧张,幼珏没有发现族长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和危险的目光。仅仅只是做出这个决定就让她精疲力尽了。
拿到香囊,取出金箓,族长并没有就慧颖的事情说下去,转而开始关注起了幼珏。
“幼珏啊,你今年十七岁了吧。”族长开了个头,示意主母继续。
“十七岁的仕女,都该结婚了。”主母停下转动手中的佛珠,“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好人家。”
幼珏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忍不住晃了晃脑袋,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幼珏母亲早亡,婚姻大事向来是由父亲主持。现在父亲外出未归,幼珏不能出嫁。”幼珏语无伦次道,心底浮起了锤门的声响。
“幼珏,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你要坚持住。”主母脸上浮现起一点悲悯——庙里泥菩萨的悲悯,“你的父亲,很可能不在了。”
“我那二弟,在五年前出海之后再无消息。最近我们得知了些许风声,查证之后,确定他乘坐的那艘船已经沉没了。”族长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是没有关系,出嫁从夫,你有了夫家也就有了依靠。”
“对方是世家子弟,又是朝廷命官。而立之年,和你也正合适。”主母唱和道。
“本来你要守孝三年,但是你这三年深居简出,二弟也走了三年多,却是不必再服丧了。再过四个月,你就可以出嫁了。”族长最后下了定论。看他的态度,却是早早就把这良辰吉日定下了,今天仅仅只是告知幼珏。
四个月的时间,不过弹指。
幼珏看着自己身上华丽的嫁衣和身边漆雕的木箱,只觉得自己是被束缚在笼中的金丝鹊。嫁衣用金线暗纹出了鸾鸟,木箱上用玳瑁拼出了鹔鹴,锦被上绣着鸳鸯,瓷器上画着喜鹊。都是顶级的嫁妆,却让幼珏觉得自己是这场婚礼的局外人。
幼珏哭过,闹过,但最后还是屈服了。砸了鹊瓶,会有人送来更大的。撕了锦被,会有人送来更好的。若是没有把金箓交给族长呢?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不断生长,让她忍不住迁怒那个妇人和慧颖。虽然她也知道这份怒气毫无道理。
父亲的死讯确定之后,她没有了靠山,族长想要金箓的办法多得是。她自己献上去,不过免了一分麻烦。慧颖的事情自然也不用再提。
念及慧颖,似乎,就是这几日了吧?心血来潮之下,她突然站起来,吓了周围的侍女们一跳。
幼珏忽地撕下了嫁衣的下摆。失去了沉重下摆的束缚,幼珏只觉身轻如燕。几个起跳之间,她竟从猝不及防的侍女间逃了出去。一股念头告诉她向南,向南,向南。南边厢房里,有人正在等待着她。
亭台楼阁间多的是假山小湖。幼珏小时候所学的轻功在此刻超常发挥,让她在飞檐与山石间飞跃往复,颇有女武者的风范。
自己的心跳越来响,不断敲击着胸口。就快到了。幼珏跳上一块山石,拉起一根垂下的树枝,稍一借力便翻过了院墙。数名产婆们忙忙碌碌,三叔拉着一名大夫的手,不停询问着他小孩的性别。大夫也不停保证是男孩。
幼珏的闯入打乱了这里杂乱的秩序。也恰在此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从厢房里传出。比所有人都快,幼珏第一个冲入了厢房,把推门而出的产婆撞了个踉跄。
“是,是个女儿!”产婆跌跌撞撞走到三叔身前,讨好地伸出手要一分赏银。
“嗨,晦气!”三叔怒瞪了一眼大夫,一脚把他踢翻在地,转身准备离开,却瞅见了一件红色的嫁衣。
“是谁把幼珏放进来了!撞了煞气怎么嫁出去!”他大怒道。
“没事,反正大人也只是想尝试一下门阀家习武的小姐,不影响的。”一名山羊胡的文人安慰着三叔。
厢房外是一片乱象,厢房内也是。
产婆间互相埋怨着对方经年的剪刀不管用,手法太粗俗,“哎哟,我这产剪可接生了几十名男孩了呢,上面的血可吉利了。”
侍女忙着将小女婴洗干净,等待着三叔的命令——养大或者溺死。
在这一片躁动中,只有两个人是静止的。
躺在床上的慧颖与站在床前的幼珏。
“你逃不过的。每个女人都逃不过的。”
“何幼珏一直没有说话么?”族中长老看着给幼珏穿戴嫁衣的老妇,老妇只是摇了摇头。
“不会吓傻了吧。”族老皱了皱眉头。要出嫁的新妇看到自己的侄女难产而死的惨状被吓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这种事情传出去对何家的声誉总是个打击。但这良辰吉日已定,聘礼也收了,再悔婚更是错上加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来人,送新娘子出门!”
对方毕竟是世家子弟,朝中也是不大不小的官员。幼珏呆呆地任由老妇给她戴上盖头,侍女将她扶上花轿,四个壮实的汉子将这轿子合力抬起——轿子底部放了一个沉重的箱子,里面满满的金条都是给男方的回礼。嫁女只是和男方家族利益交换的一部分,确立了两家合作的意向。
四个汉子的肩膀很稳,但这路面经过太多人踩踏后却是不够平坦。一起一伏间,幼珏散落的思绪渐渐回来了。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那时自己十一岁,正在修炼父亲给的武功。沉心定神的时候,突然跌落到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世界中,飘飘荡荡了好久。等自己醒来,发现武功大有长进,急急忙忙去和父亲诉说这个好消息。
然后呢。父亲脸色似乎大变,在自己脑后打了一掌。等自己醒来,自己已经在去何家的路上了。
自己这些年也读了几本杂谈,其中提到过致幻修行一事,无一不是通过致幻之物前往异世界修行。而自己除了没有借助外物之外,其余征象无一不是致幻修行的路数。
但这种修行之法被称为魔道,虽是一步登天的捷径,却极易走火入魔。也难怪自己的父亲要让自己遗忘这件事。
可是,可是,这世道,自己作为一个门阀家的女性渴望独善其身的想法,本就是走火入魔了吧。那还有甚可怕!
闭目,低眉,抱元,守一。一阵下落感后,再次睁开眼睛,幼珏已经再次来到了一个不可名状之地。这次,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了。
这个地方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女性和男性一起参与工作,获得报酬,机会完全平等。一个政权的触手延伸到了所有的角落,管理着衣食住行一应事务。即使在下一秒她就从这个世界脱离,她还是震撼于自己所见一切。
无法维持内心的平静,一股铁腥味从她喉头涌起,却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哪个世界才是对的世界?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止住。又似应和了冥冥之中一股诡力,让她不由自主张开嘴读起了脑海中突然出现的一段半文半白的文字。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轿子外的人忽然听到了一个细碎的声响。初始以为是错觉。何家嫁女,排场甚大。从何家到夫家的十里长街上,一条条红色的锦缎铺了一路。沿街都被洒满了花瓣。等这场婚礼结束,这些被人踩踏过的锦缎何家自然不会再要,每一条锦缎都有十数名平民百姓等着哄抢。也因此,幼珏那稚嫩的背书声在这片嘈杂的背景下,即使是距离她最近的四名轿夫也只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一缕缕淡淡的白雾在锦缎上蔓延开来。
轿夫看到了自己的妻子。自己每日工作结束之后,回家总会拿她泄愤——恨她为什么生的不是儿子。恨她家境贫寒无法给自己助力。但这次他看见的是自己在水缸中的面容。
门开了,他看见自己骂骂咧咧走了进来。
酒家老板看见了自己在小房间内给酒掺水。这世道,若不在半碗酒内加半碗水,根本没有什么赚头。若是这半碗酒是从官府内便宜拿来的处理货,那就更好薄利多销了。即使他对自己千叮万嘱不要喝,他还是看见了自己递给自己一碗酒。喝下肚之后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绞痛。
和何家合作的官员们所见更是繁复。他们从未想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制度下,他们竟然有了滚刺板,做木马,跪在堂下苦苦哀求的一天。
而那位何家长老,更是把自己妻妾们为他生儿育女所受的痛苦承受了一遍——这些女子,大部分是因为他的权势而被强迫嫁给他的。若是他当初知道有这一日,怎么也不会豪娶强夺那些小家碧玉。
强的欺负弱的,弱的欺负更弱的。除了懵懂的幼童,整条街上竟无一人能踏入这迷雾而不受拷问。
那些做主的,在这幻境中做了奴隶。那些欺压人的,在这幻境中成了被欺压的。那些最讲究礼法的,在这幻境中被礼法束缚得动弹不得。随着幼珏的前行,这片海市蜃楼逐渐蔓延开来。红红的盖头下,幼珏口中呢喃着一句句听不真切的文字,将这门阀世家内吃人的事一一剖析开来。
她自己也是这世家的一份子,火一般的嫁衣将她的手臂灼伤她却毫无知觉。四周的人群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自己的往日作为困在了这片幻境中。
“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幼珏的声音突然变大,带着怒气又带着困惑。她的步伐渐渐加大,很快这一抹红色就消失在了迎亲的队伍中。
一只乌鸦停落在树梢上,好奇地目光在血红色的华丽衣裳上流转。从城内到乱葬岗足有数里,幼珏穿着红色嫁衣,在路人惊恐的眼光中如同一个女鬼一般一步步走到了这。她站在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头,似是叹息又似是追悔的声音消散在风中:“救救孩子……”
这时幼珏才似如梦初醒,她想哭却没有眼泪,想笑却没有表情。她只是沉默这看着这矮矮的坟包,慢慢蹲下。虽然没有人告诉过她慧颖死后葬在何处,但是她确定就是这。
“慧颖啊,你看。小姑我有力量了。我也是女武者了。”
后记
风尘仆仆。千里迢迢。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近乡情更怯,紧紧抓住背上的包裹,他开始幻想起自己女儿现在的情况。应该已经十七岁了吧,是个大姑娘了呢。
城里的治安很好。一名挑夫帮他的妻子领着刚切的肉,两个人有说有笑。酒家的老板倒出一碗酒,远远就能闻到酒香。两名小吏抓着一个小偷,周围的居民都为他们叫好。
夫妻琴瑟友和,官员秉公执法,商贾童叟无欺。这般景象只在书里出现过。
何府的门和他记忆里一样高大,门口的小厮坐在阴影处乘凉的举动也还是那样眼熟。他走到门口站定,小厮抬起头瞅了他一眼。
又是一眼。
“二爷回来啦!”小厮撕心裂肺般大叫了起来。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来迟了。
背上的包裹跌落尘土,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
银制的十字架,拇指大的菩提子,带着血迹的铁钉。
他来迟了。
-END-
Sunasty
世 界
加达提格看东宋:
我曾经和妻子曾讨论过
若是穿越回古代,哪个朝代最好
赳赳大汉,泱泱大唐,巍巍大宋,铮铮大明
在华夏的历史上有太多美好的过去
竟一时分不出高下
若是列举缺点,这些朝代却又有着太多缺憾
让人不由去想,若是在历史上的某一个时刻
出现了一点点变化,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当传说中的神兽真的存在于历史的迷雾中
真的有武术可以带来人体的进化
真的有达摩克利斯之剑可以督查皇权
种种不同带来了微妙的变化
至于这变化最后导向的是好还是坏
我相信东宋作者们的笔
最后必然会是一幅美好的画卷。
加达提格写东宋:
封建制度是一个古老的制度,若无千古之变革,想从中挣脱何其困难。从南宋到东宋,皇权变世家,依然未能脱出封建的藩篱,很是让人可惜。万幸,在这东宋这样个人拥有伟力的世界里,未来充盈着无限可能。
凡人永远是凡人,贵胄永远是贵胄。这样的场景在东宋中并不是常态。你今日所蔑视的,来日极有可能修得文武艺成为你所需要仰视的存在。有那么多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中流转着,就好像冰河下的暗涌。只需要一个能够向天空挥一挥拳头的人,这片貌似亘古不变的冰川就会破碎成一面湖。
我很期待这样的改变。
-宋纳思地-
世界·女武者
致谢:
文章作者加达提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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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目:
要成为东宋国民,永远不晚,对东宋小说创作、世界观设定、美术呈现有兴趣的,欢迎加入东宋预备群中,经征文、美术、设定等试炼后,即修成金花,受邀参与东宋正式群中。请扫描如下二维码。特别提醒:入群后即请做个人介绍,否则视为僵尸粉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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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宋|科幻水浒|西游世界|火与刀
原创作者
方白羽|夏洛|晴川|记无忌|时未寒
冰临神下|北陈|张敛秋|武箭|盛颜
杨叛|佟婕|沧海君|阿菩|赵晨光|展飞
耿雪|骑桶人|雪舟子|宋阳|喵古拉
赤酒|乔小公子|闻笛|雷池果|末期风
小莫|苏三|沉舟|纪瑶|沈州白|李逾求
江湖这个梦想,就是要大家一起做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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