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青城公开课4：如何描写打斗｜这堂公开课是免费的

原创李逾求黑江湖

黑江湖创作群·青城公开课第4课

如何描写打斗记录整理

主讲人：李逾求

时间：2017年11月25日晚7:00-10:00

主讲人简介

李逾求：毕业于某理工科大学某工科专业，惯于以理性思维切入创作。自2004年进入《今古传奇·武侠版》编辑部工作，从实习编辑做起，至武侠杂志社社长·主编，编发沧月《镜·破军》、《忘川》，凤歌《沧海》，方白羽《千门》、《智枭》，时未寒《山河》，步非烟《云天之外，木兰花开》，张嘉佳《少年十三点》，晴川《少年韦帅望》，张敛秋《华夏之赜》，疯流财子《千门八将》，陈怅《量子江湖》，盛颜《三京画本》等作品，图书出版累计约500万册，影视、动漫、游戏改编等授权费累计约8000万，约占据武侠影视行业改编项目的50%；2012年离职，于武汉东湖湖畔创造武侠幻想架空东宋（Sunasty，宋纳思地）和该世界下小说《化龙》；2015年北上北京，就职于腾讯文学小说阅读网，就任全版权运营总监；2016年，创立开屏影视文化工作室，签约30余位具有影响力的作家，创立武侠古风微信号黑江湖，并出任数部武侠剧策划。

训练

“即使天赋高如歌德者，在去意大利旅游时，也曾经懊悔感叹过，自己没有在一件事情上花费必须的足够时间，也没有为该事情做够充分的训练。”——【日本】和辻哲郎《古寺巡礼》

Train

大家好，今天是2017年11月25日，距离青城公开课开课已有4个月的时间，非常荣幸，大家能够一起在武侠的疆域中，抱团取暖，携手共进。

公开课前三期，主要是从整体来讲，从第四期开始，主要会选择切面切入，选择一个截面，放到显微镜下去分析。

这堂公开课主要讲打斗，这也是被提及最多的一个课题，最受关注，一定程度上，也是“难度”最大。

虽然本期课题较细，较窄，但大致思路同前，仍是要先明白何为打斗，为何要写打斗，先搞清楚打斗的定位，再去讨论如何去写，如何写得好的问题。

我们仍然要尽量避免“写好打斗的八个法则”这样的快餐式共享，避免用一种可能性去抹杀其他更多的可能性。

前言

为什么要讲打斗

1，打斗很重要。

2，打斗不好写。

为什么要讲打斗，主要是基于这两个方面。

井上雄彦改编自吉川英治《宫本武藏》的《浪客行》，是武侠漫画中的经典之作。图为宫本武藏决战佐佐木小次郎。大概是世界武侠史中最经典的决战。

PART1：什么是打斗

井上雄彦《浪客行》。

“打斗”一般与“场面”结合，正确的说法是“打斗场面”，我们平常出于简便，一般说打斗就是说的打斗场面。

打斗场面，一般指的就是敌我双方或多方在矛盾积累到阈值时，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解决矛盾冲突的方式，在一般小说中较为少见，或者主要在肢体冲突等层面，对于讲究极端情景，极端故事，极端人物，极端情感的武侠、奇幻等小说来讲，尤其具有重要的作用。

就好像言情小说常常以初遇、误会、亲吻、第三者、抚摸、上床、结婚、离婚、误会解除、生子等作为言情的标志和节点，武侠小说中，打斗有类似的作用。

当我们想起金庸时，想到的常常是光明顶之战，聚贤庄之战，想到古龙，想到的是小李飞刀战上官金虹，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紫禁之巅。很多时候，打斗甚至就代表了武侠。

可以说，“无打斗，不武侠”，打斗，就是武侠小说人物解决问题的主要方式，一定程度上，也是他们的行事逻辑。

我们应该把打斗放到这样的层面去理解和看待，而不是觉得，它是可有可无的零件，可有可无的模块，写不好打斗仍可以写好武侠……

写不好打斗，也就不太可能写好武侠。

PART2：以打斗逻辑来代替常识逻辑，是武侠的局限性之一

井上雄彦《浪客行》。

写不好打斗，写不好武侠，打斗是否就是一切，武侠创作，一切应该围绕打斗转？

不然。

要谈打斗，我们首先应该去谈打斗的局限性。

打斗逻辑层面的问题，也是武侠本身的问题。我们上面刚刚说过，武侠小说一定程度上，是以打斗逻辑为主要逻辑（之一）的类型小说，就像小说中为了营造误会和冲突，让人物在临死前写下“杀人者某某”，而不肯直接写“某某”，或者用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偏偏不让人物解释清楚，非要打一场，死一个人，产生一段仇恨，拉大几十万字篇幅……这些是好的吗？当然不是。

这样的冲突和处理方式，太廉价，太偷工减料了。

而很多时候，武侠小说以这样的方式来构架的。设想一下，一部小说的1/3~2/3的内容，是这样的方式，这部小说的水准如何？

我们把视角宕开来，放到武侠小说和类型小说整体时，就会发现，中国类型小说与国际类型小说的巨大差距。

科幻，奇幻，推理，悬疑，都市，历史，言情等，全线落后于国际类型小说，我们很少听到有国内的类型小说翻译为外文（欧美为主）并且能够热卖的。也许我们能说出口的，只有刘慈欣的《地球往事》三部曲。

这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我们的某些类型小说近年来才兴起，还不够成熟，比如以上列举的许多类型。

武侠呢？

武侠发展的时间要更长，即便从民国武侠算起，也有差不多100年的时间；

武侠发展得更加“成功”，它是近百年来，中国当之无愧的第一大类型文学，它所推举出的两大代表作家金庸和古龙，至今仍然是中国百年类型文学史上最杰出的两大高峰。

但武侠的尴尬也由此而来，一个让人很难相信的事实是：

在中国畅销60年的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在前不久才刚刚推出第一部英译本（2018年2月正式发行）。

金庸《射雕英雄传》英译版封面。此前，金庸小说的完整英译本仅三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推出的《雪山飞狐》英文平装版（1993年1版/1996年2版），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鹿鼎记》（2004年）和《书剑恩仇录》（2004年）英文精装版。

这样一个巨大的反差，也就大致说明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中国畅销六十年，单册畅销上千万，涌现出正版和盗版上百个版本的金庸武侠小说，六十年来都无法走出国门，去到欧美市场上？

显然不是国际市场对金庸不熟，武侠小说难翻译，《射雕英雄传》太长，外国人看不懂武侠等所能解释的。

归根结底，可能是一个我们都不愿意承认和面对的问题：

作为武侠小说最高峰的金庸武侠，在实际水准上，在国际视野内，无法达到（至少在某一方面或某些方面）翻译水准更不必说热卖和文化输出。

也就是说，作为一种类型文学，武侠小说很可能不够“高级”。

甚至于，我们进行一番更极端的推测：

武侠小说是一种廉价的类型文学。

这是一个也许我们目前还不必接受，但是至少应该去正视和分析的问题。

固然一种小说，一部小说的价值，不必依靠外国人的承认作为判断依据，但是，至少也说明一点：

当我们要以武侠小说作为类型题材，承载着我们要进行文化输出的野望时，就更应该去正视武侠小说的局限性了。

这种局限性在哪里呢？

很大一部分，就是以一种打斗的逻辑，取代了常识逻辑。

所以人物见面，三句话不说完，见面就打，积累仇恨值，打来打去，没完没了。

现在看来，我们或许会觉得：我怎么可能为这样的小说着迷？

但对很大一部分武侠迷来说，少年时期几乎仅有的读物，就是武侠，从小培养起的感情和审美决定了，我们只能接受这样的作品，并且要以之为好（当然，我们也不能忽略，武侠小说本质上仍然是巨大的宝藏，蕴含了爱情，侠义，愤怒，行动……等许许多多宝贵的品性）。

武侠小说在我们的认知中，已经根深蒂固，要打碎对它的认知，并不容易。

所以一定程度上，打斗逻辑就是我们认知的常识逻辑，但是，当武侠小说放在新时代的读者面前，90后，00后，国外读者，马上就会产生断崖式的断层，读者急剧下滑。

因为对这部分读者来说，面临的问题也非常直接：

为什么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他们不说清楚，非要打来打去？

为什么好人打来打去，都能随意杀人，而杀人并不受惩罚？

传统的武侠根本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所以无法争取这些读者。武侠的“衰落”可以说，几乎全部来源于此。

但是，我们是否就应该为武侠的这种“难以扭转”的没落命运鼓掌叫好吗？

不然。

我们觉得的是“可惜”，觉得一种类型文学还未真正成熟就已衰落，我们觉得还可以努力，让这种类型真正成熟起来。

再回到金庸武侠，以及武侠类型等来说，再去从武侠的积极和正面的，大家都熟知的去分析，我们或许可以得出这样一种结论：

1，武侠是一种还未能够真正成熟的类型小说。武侠并不是“衰落”，目前的“衰落”，只是基于它自身缺陷的一种客观体现。

2，武侠是一种还未建立成熟类型小说的平衡，因此它也是失衡的，偏颇的。好的很好，弱的很弱。

3，弱的部分很大程度上是体现在打斗上，以打斗逻辑代替了常识逻辑。

所以我们这里，试着解决“打斗逻辑”的问题。

所以我们这里要讲打斗，首先应该明确这一点：

我们要写的打斗，是新的，有必要的，合乎逻辑的打斗。

不是金庸的打斗。

不是古龙的打斗。

不是传统武侠的打斗。

不是建立在打斗逻辑而是建立在常识逻辑上的打斗。

PART3：局限之二：文字打斗具有先天的不足

改编自王度庐小说《卧虎藏龙》的同名电影。李慕白与玉娇龙的竹林之战，是史上最优美的打斗场面之一。

群里很多都是资深武侠迷，看过很多武侠小说，也看过很多武侠影视剧，动漫，打过很多游戏。

我们在看武侠影视剧，在看动漫，打游戏时，我们最喜欢的地方，常常就是打斗（场面）。

我们在看武侠小说时，常常在做的一件事则是：

看到几页几页或者几段几段的打斗场面时，翻过去，或者略过，只要关注是谁赢了。

这个现象至少说明了三个问题：

1，这些被略过去的打斗，写得不好；

2，文字描写打斗，不是文字的长项；

3，既然略过去还不妨碍我们去阅读整个故事，说明可能打斗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文字的不足是在哪里呢？难以建立起画面感和节奏感？不够具象？

但是，这些不正是文字应该去解决的吗？

因此，我们也可以说，本质上，不是文字的功能不足，而是作者的功底达不到，或者，是意识达不到。

通过这里，我们是不是至少建立了如下的认知：

1，打斗不是不重要，也不是至关重要，对待打斗，要将它放在一个合理的位置上；

2，打斗只有在必要之时才有价值；

3，无必要的打斗无价值，并且减损价值。

所以，我们也可以说，用文字描写打斗有难度，但不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如果认为文字描写打斗不可能很好地完成，而降低了对自己的要求，那么，应该是作者自身的问题，而不是“打斗不适合用文字描写”。

有不足怎么办？

提高。

如何提高？

不只是学习小说中的打斗，也要去学习国际经典优秀类型小说中的冲突塑造的方式，也要去动漫，影视，游戏中去学，尤其是日漫。

PART4：打斗问题归纳一：打斗的作用和意义

井上雄彦《浪客行》。

到现在，问题其实就比较集中了，“如何描写打斗”就分解为两个问题：

1，解决逻辑上的打斗问题；

2，解决审美上的打斗问题。

可能我们一般会将打斗问题归结为第二，就是我们不知道怎么样把一场打斗写得精彩好看，所以我们在去解决问题时，也就忽视了1，直接来到2——我们写了一场华丽但无用的打斗。我们制作了一个碗，但是忘了制作碗底。

先解决第一个问题，就是：

打斗的作用和必要性。

什么时候，打斗才是有必要的呢？

首先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

打斗有什么作用？

1，凸显武侠小说的类型特征

既然是“武侠”，有武有侠，那就必然要有“武”，也就是，无论如何，打斗场面是必然要出现的，区别只是在于它的篇幅、频率而已。

2，打斗是武侠小说“世界观”的具象化

武侠小说，过往的武侠小说，其实是缺少世界观的，有的只是江湖，这里为了便于描述，我们把江湖称为武侠的世界观。那么，何谓江湖呢？

大概就是以“武林”为核心的一部分武林中人和具有激烈的爱恨情仇的人组成的世界。

打斗是他们的语言，也是沟通交流的方式。

就好像在一个幻想世界中，常常要出现魔法，哪怕是低魔世界。

3，打斗是营造冲突，解决矛盾的方式

打斗，肢体冲突，暴力，本来也是任何类型小说，任何故事中，矛盾冲突呈现的最高等级，包括在婆媳剧中，媳妇和婆婆动手，也会被视为大高潮，武侠小说强化了这一点，本来就是极端情景，极端故事，极端情感下的极端人物，当然在很多时候要“能动手的时候尽量别吵吵”。

4，打斗直接影响着小说的结构和节奏

打斗是高潮，是冲突的激化，它是一个个模块，但却是与前后都联系紧密的模块，它串联生死，生死无疑又是小说中最坚实的母题之一。

5，打斗不只是服务，不只是途径，它还是目的

打斗本身不只是为了强化小说的类型性，不只是为了调整结构，调节节奏，它本身也是目的。既然是“武侠”，当然可以以“侠”为目的，也可以以“武”为目的，而这一点，也恰是之前被许多武侠作家所忽略的。我们一方面高度依赖打斗，一方面又遮遮掩掩，不肯认真去构想如何将打斗写好，我们更多的是用“填空”的思维去写打斗。

6，打斗提供了一种极端语境，为剧情爆发，人物塑造等，提供了最佳环境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为什么有很多人喜欢写打斗？不只是因为打斗写起来爽，而是打斗给人物的爆发提供了绝佳舞台，作者和书中角色可以一起嗨起来。

7，打斗是用来解决问题，并升级问题，衍生问题的

它必须要有“结果”，并且必须要有“效果”。

所以，到这里，我们对打斗也就有了一些了解：

1，打斗不能孤立去看，必须放在全文中

2，要去用更高层级的逻辑，去写作更高层级的打斗

3，让打斗本身也具有美感

4，打斗描写，要有全局感

描写打斗时，再问几个问题：

1，该打斗是否可以避免？

如果能够避免，就不要去硬写，让人物去用常识，用逻辑解决问题，不要上来无脑就打。也许你会说此处过于平淡，必须要打斗，但难道不能去用一些更高明的悬念，张力，其他方式去调节吗？就像正常的社会一样，我们即便在武侠小说中，仍然要让暴力成为解决问题的最终方式，让它成为PLAN Z，而不是PLAN ABC。

如果它不能够避免，那就是必须的，那就好好写。

2，该打斗要占据多大的篇幅？

打斗一般没有轻描淡写，多是浓墨重彩，所以在构思时，要清楚地考虑该打斗的篇幅。

通过这样一次次对打斗的自问，相信我们脑海中已经绷起一根弦：

对打斗的安排，慎之又慎。

但一旦决定要写，那就精益求精，全力以赴。

这样在这样的思路下，打斗才可能“出彩”，而不是填空。

接下来，我们再来解决审美上的打斗问题。

PART5：解决审美上的打斗问题

井上雄彦《浪客行》。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一场不得不写的打斗写得好看，写得恰如其分。

首先我们应该明白，打斗不是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东西，它毕竟只是一个故事的一部分，是你用同样的文字构建起来的，都在你的键盘掌控之下。

所以，要有“平常心”，也就是小说发展到某某个故事情景时，需要一场不得不写的打斗了，那你就顺理成章地把它写出来就好，甚至不必做特殊的准备。

所以，如果你本身的文字是这样，到描写打斗时，忽然要极尽工巧地写一场打斗，那么，很可能会不太成功，就好像古龙在写到阿飞和荆无命对决时，忽然用的是杨过和金轮法王打斗的风格——古龙的剧情和人物会很好，杨过和金轮法王式的对决也会很好，但二者结合起来，就不好了。

在描写打斗前，我们先确认这一点。

也就是说，打斗在一定程度上，只是“日常”和“剧情”的延伸而已。

这是它“自然”的地方。

同时，既然打斗很重要，是小说中的重要模块，甚至在“武侠”二字中占据一半的篇幅，那么，它自然也有特别的地方。

所以，也就有“刻意”的地方。

辩证来看。

再统一起来。

也就是，打斗场面，最重要的不是打斗场面的直接描写，而是它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打斗外”，比“打斗内”更加重要。

诚然，这里有一部分还是“逻辑问题”上的打斗，但是它也同时是“审美问题”上的打斗。

就好像“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真正属于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打斗场面，一共才占有多少？

那些十几万字，几十万字的铺垫和前戏才更重要，才更有看头。

我们在写打斗场面时，应该时刻注意这一点，不要等到需要写一场打斗时才仓促动笔，去刻意改编节奏，“拗”一场打斗，那样写得痛苦，看得也痛苦。那样的打斗，是很难写好的。

所以，对于武侠小说的构思来说，我们常常会将打斗，尤其是主要人物的打斗作为节点，来约束结构和节奏，那么，围绕这些节点形成的结构和节奏，我们就应该想得很清楚，提前做出铺垫和伏笔，让一场打斗艳压群芳，成为真正的高潮和节点。

我们看看《三国演义》第五章，“温酒斩华雄”一节：

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著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众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众皆失色。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

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也？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咚咚。

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这短短几百字（含标点一共585字），写出了一场流芳千古的“打斗”。这对我们的启发是什么？

我们先来简单分析一下这几百字，蕴含了多少信息呢？

1，人物

涉及人物有出场人物：关羽，曹操，华雄，袁绍，袁术，俞涉，韩馥，潘凤，公孙瓒，众诸侯，探子；

提及未出场人物：颜良，文丑，刘玄德（稍前出场），孙太守；

我们知道了：

关羽有勇，有胆略，知彼知己；

袁绍是首领；

曹操明智；

华雄很猛；

袁术迂腐，狐假虎威；

颜良、文丑厉害；

刘玄德有关羽这样的部下，必然很强大，同时也显得神秘；

2，规矩

两军打仗时，主帅与将领帐中议事，画面感，临场感都出来了；

将领可以主动请缨，而不是委派；

军令状；

马上作战；

3，章法

看看500多字有多少层次：两军对垒，华雄挑战，袁绍方一次不敌，二次不敌，主帅叹无可用之人，关羽请缨，被拒，曹操策应，关于再立军令状，温酒，不饮，斩杀华雄，饮酒……

看看多少层次，多少章法，再看看用最简单的方法写的话，就是：

华雄挑战，关羽请缨，斩杀华雄归来。

或者，将重心放到二者的大战上，你一招青龙偃月，我一招倚天屠龙，洋洋洒洒，大战三百回合，3000字篇幅，关羽得胜归来。

哪一种更好看？

显然是前者。但是，我们平常更多看到的，是后者。

我们再去看看金庸名作《倚天屠龙记》中的光明顶之战，写的最好的是什么？并不是有多少场技术含量高的精彩打斗，而是在这场水到渠成的大战中，解决了一些问题，衍生了新的问题，人物在其中得以成长，我们记住的是张无忌大发神威，也是周芷若的刺心之剑，是灭绝师太，白眉鹰王，俞莲舟，宋青书等人的群像，熠熠生辉。

这里说到群像，也再提一句，群像我们普遍觉得难写，尤其是处在静态中时，那么，我们就在动态中去写群像，就是我们常说的“大场面”，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格外感激武侠小说中有打斗这样的法宝，可以去尽情地描绘群像。而当我们对打斗是一种感激和期待的心情时，我们又怎么会觉得打斗难写？怎么会去抗拒描写打斗，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1，打斗是日常和剧情的延伸

2，“打斗外”比“打斗内”更重要

这是上面讲述的两点，再来讲述“打斗内”的问题——

3，要写“均势”的打斗，不写“悬殊”的打斗

每一场打斗，在描写前，都应该致力于在打斗双方中形成均势，让人难以确知谁能获得胜利。比如“温酒斩华雄”一节，前面极力铺陈华雄之勇，就是为了与我们已经知道的勇将关羽形成均势。

但均势并不是只双方的硬实力，而是读者的感受，比如天下第一对天下第九十九的对决，本身可能缺少悬念，但是创作者可以用笔力去实现均势，均势是为带来期待感，和落差的，继而产生“翻转”等效果。

均势也不是只有胜负为目的。比如一个正派的小角色为营救他人拖延大魔头的脚步，那么他的胜负不再是关键，围绕他的意图可以在“打斗内”产生悬念：

为什么明知必死还要选择螳臂当车？

为什么去营救另外的看上去与他不相干的人？

他与另外的人的关系是？

在与强敌对决时，他的武功有没有进步的可能？

他的一死能让强敌掉多少血？

他能等到救援吗？

……

你看即便是一场悬殊的打斗，也可以产生许多的悬念，引人入胜。

这仍然是一场均势的打斗。

均势带来的就是悬疑性，悬念。

真正的打斗场面，是要分层级的，一场打斗可能有十几二十个工序，每出一招，都会带动悬念，谁输？谁赢？如何输赢？这些其实是构成了强烈的悬念，但大多时候，我们将悬念扁平化了。这是要特别注意的。

4，要有比例意识和平衡意识

打斗要有很强的平衡仪式，一般来说，重要的打斗，涉及到大人物的，涉及到主角的打斗，要多写，篇幅要拉长。当然也不是无节制地拉长。这种比例意识和平衡意识很多时候是天生的，不是特别需要提醒和平衡。

但是，最高明的打斗，仍然要有意识地去注意这一点，要可以通过打斗去“放纵”，去铺陈情绪，也要通过打斗去“约束”，“克制”。

写打斗，是用文字去写，不是要填空。字是有价值，有代价的，对它的策略是“惜字如金”，因为字多了占篇幅，篇幅大，剧情有限，就水，小说质量就下降了。

所以，要注意打斗时信息的“密度”。

一定程度上，小说是一种在有限的篇幅内努力扩充信息量给予读者以尽量多的信息和满足感的东西，在这个前提下，再去压缩，再去通过文字的排列组合赋予它以美感。

但庞大的信息量，首先仍然是必须的。

所以我们要着重分析“温酒斩华雄”一节，就是它兼具了各种任务，并且都完成得非常好。

我为什么要写一场打斗？

我希望用它来解决什么问题？

我赋予它以多大的篇幅？

打斗是否融合于上下文，并且具有它作为打斗场面的美感？

这场打斗我能写得更好吗？

这样一来，对打斗描写的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一部分？

是不是这样要比“时间地点人物……时间尽量选择恶劣天气……现在大众都爱看法宝所以可以写法宝比拼而且还省力……打斗一定要有翻转……打斗一定要吟诗……打斗一定不要吟诗……一定要有百晓生和兵器谱……一定不能有百晓生和兵器谱……要从色声味形去写立体打斗”更有意义一些？

PART6：描写打斗时容易出现的问题

井上雄彦《灌篮高手》。

我们再进一步聚焦，去看打斗场面描写时具体出现的问题：

1，悬殊的双方如何形成均势？

悬殊指的是硬实力悬殊，均势就可以通过软实力来建立。

比如一个青城门下最低级的弟子，要阻挡唐门一个大魔头，怎么建立均势呢？

通过魔头一方，比如：近十年来，已经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挡住他的道路了。但是少年弟子敢，在一定层次上，两人就形成了均势。

比如，魔头受伤，缩小了硬实力的悬殊。

比如，少年弟子在暗，魔头在明，又建立一种均势。

少年弟子是正义一方，魔头是邪恶一方，正邪是均势，无形中，少年弟子与魔头，也就形成了均势。

少年弟子更有智慧，更有勇气，更有视死如归的决心，更能发现对手的弱点，或者更……不怕疼。

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同一小说中的任何两个人物，在对决时都可以形成均势。

作为小说家，“编”是基本功。

所以，就是要“编”。

2，我写文戏可以，但是就是写不好武戏，我不会习武，想象力也匮乏，怎么办？

“抄”。

不是说从金庸古龙温瑞安黄易的小说中去大段大段地抄，是从武术视频，武侠幻想影视剧，从日本动漫，或者美漫中“抄”。

两个人物要对决，你想象不出来，但是，至少漫画是可以看的，那就打开一本漫画，《火影忍者》，《浪客行》，《北斗神拳》，或者网络打斗视频剪辑，一页一页看，一帧一帧欣赏，然后再用文字把你看到的描述出来。

写到你的文中。

当然，也不是要这样“抄”，当你看到自己也可以写动作场面时，你的信心自然也得以建立。

然后要做的，就是“化”。

化为己用。把一位画家的一场打斗化为己用，几场打斗化为己用，几位画家的化为己用……

然后，这些整合融化而成的打斗，就已经是你自己的打斗。

要下这样的苦功。

3，要多写不要少写，尽量要“工笔”不要“写意”

古龙的打斗或者很简略，但一来他的打斗与他的整体创作风格相融，二来，他的打斗也是经过长时间的摸索和苦练而来。切记不要将之与坊间传闻“骗稿费”等联系起来。

我们在写作，尤其是初写作时，不要去刻意学习古龙那种写意的风格，而要尽量一笔一划去写，像画工笔画一样，哪怕刻意多一些描写，多一些篇幅，也不要急于去形成自己的打斗，自己的风格，自己的美学。

那不叫美学，叫偷懒和自我安慰。

我们要的，是“练”。

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4，不但从“打斗外”写“打斗内”，更要从武侠外，文字外，去写打斗

简而言之，要“学”。

学谁呢？

国内武侠作家，在打斗上卓有声色，值得学子的，比如金庸、古龙、温瑞安、黄易、还珠楼主等民国武侠作家、乔靖夫等。

以及，特别推荐的蝴蝶蓝和《全职高手》。

学日漫。像《火影忍者》。一定程度上，火影中的打斗的“技术含量”，几乎等同于中国武侠一半的打斗的技术含量之和。

何况，不只是《火影忍者》，像《进击的巨人》，《龙珠》，《JOJO的奇妙冒险》，《全职猎人》、《死神》、《浪客行》……甚至《灌篮高手》，何尝不会给描写打斗场面带来许多启发？

电影，电视，就更多了。

我们写作时觉得打斗描写匮乏，很多时候就是因为我们看的不多，或者意识不够，没有去想，“原来《灌篮高手》也可以视为场面描写的典范”等。

所以从这几点来看，打斗也不是一个“速成”的东西，还是要你有底蕴，有意识，然后有行动，有坚持才行。

PART7：从一个“灵感”入手，谈如何写一场打斗

井上雄彦《浪客行》。

打斗是在小说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自然而然产生地，但它同时也有独立性，就是平时我们可以不必依赖于先有小说再有打斗这一点，完全可以“逆袭”，先有打斗再有小说，甚至由一个忽然想象的打斗片段产生一部出色的小说，也是完全可行的。

这里，我们简单谈谈，“一场打斗的诞生”。

前不久，有一则新闻，是讲中印边界，在西藏海拔4655米的大雪山上，有一座岗哨，叫做西藏亚东詹娘舍哨所，四周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常年大雪封山，可以说，这个哨所是位于云端、雪尖之上，条件可谓相当艰苦。

这里一年只有两季：雪季和雨季，六级以上大风一年要刮300天，温度最低零下40度，最高零上5度，时常会有雪崩。

这里同时还是一个雷暴区，每天下午3点准时打雷，冰雹过后，接连而来的雷声要打连续2个小时，为避免被雷击中，一旦打雷时，哨兵就要坐在屋里一动不动，避免被雷击中。

看到这里时，身为一名创作者，应该会浑身“一激灵”，想到“有戏”。瞬间可能会产生一个了不起的构思。

但是不忙，我们再继续用网络来搜索相关报道，又发现了更多细节：

这座哨所面积不到30平米；

晚上星空灿烂；

哨所西南侧有座知音崖，回声扩音效果很好，历代哨所官兵都喜欢在知音崖前“喊山”，吐露不快、寂寞、相思……

此地被称为“鹰飞不过去的地方”；

除了雷，闪电作为不速之客，也时常造访哨所；

雪山裂开一道大缝；

……

好了，对于有的创作者来说，相信已经可以激动得浑身颤抖了。

一场精妙绝伦的打斗，正在快速形成中。

这里是中印边界的哨所，放到幻想类小说中，是否可以是有门派的弟子镇守着人界与魔界交汇之处（略俗套，此处仅作为说明）？或者，是一座大牢，镇压的是绝世魔头，或者是封印的三圣灵，或者某件神兵？

镇守的人，或者是名门高徒，或者因为百年内没有异动，因此来的，都是受到惩罚的，被忽视的少年弟子（就像大臣被贬，就被派去守陵）？——戏就来了。

大背景产生了。

虽然目前，它对打斗场面看上去还没有直接影响。

知音崖——这里是否可以发挥利用？是不是想到了令狐冲的思过崖，想到了《将夜》中，宁缺所在的后山？

假如令狐冲在，是不是对他来说，不是思过，而是思春，因为他可以对着知音崖发出对小师妹的思慕？

假如镇压着的三圣灵，听到了，会不会利用这一点逃脱？

逃脱——很有技术含量，小说中是不是很多，比如任我行的逃脱？历史中是不是很多，比如拿破仑的逃脱？大仲马笔下皇后的逃脱？越狱？能否借鉴？三圣灵逃脱时可否押着少年逃脱？是否想起了《天龙八部》中鸠摩智带着段誉逃脱？能否从中借鉴一些东西，并规避一些俗套？

还有雪崩。

如果魔头逃脱时呼应了部下或同伙，同时要从镇守这座山的门派中多取一个宝物，是否这时山药的门派会面临大敌来犯，而这位少年正要独身面对大魔头？

而这时几乎决不可能来外援。

有致胜机会吗？

有的。

知音崖。雪崩。少年如果高歌一曲自己的门派歌，或者本命诗，将会引起雪崩，而雪崩将会把门派，建筑，还来犯的敌人全部埋葬。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幸免于难。

来犯的门派必须全部退下，要么共生，要么共死。

是不是就具有了张力？

如果敌对势力退出，显然，少年取得了胜利。

被惩罚，被认为无用的弟子，在数里之外用一首门派歌，拯救了门派，是不是感觉很好？

如果他也有个小师妹或者大师姐，如果他的情敌又是“小师弟”，那就更好了，先让情敌面对强敌，不敌，或者变节，那就更能衬托少年的形象。

但是，用门派歌来博弈，可能还显得像是“智取”，还缺少“力敌”，缺少少年“胆识”的发挥，不急，30平米内，少年还要面对一个武功胜过他100倍的大魔头，他要如何应对？

真正的“对决”来了。

如何打斗？

如何建立均势？紧张感？节奏？

百年门派，镇守魔头，必然要有神兵利器，这是其一；

魔头出现，可以力弱；

少年还有“主角光环”，有“金手指”；

但是权衡起来，少年仍然远远不及魔头，怎么办？

体现少年的特质的时候到了。

（魔头和少年还可以用门派歌对决：少年唱门派歌，魔头唱自己的门派歌，或者唱少年门派的“反门派歌”，或者魔头揭示少年门派的黑暗来打击少年，但少年凭借一腔热血和正义战胜魔头）

打雷。

打雷时，人要静止不动，避免被击中。

所以，当少年与魔头对峙打斗到关键时刻时，两人在雷声中对立，一动不敢动。

然后，少年缓缓站起身来，走向魔头，一掌推向魔头。

这时，雷也过来，闪电也过来，魔头看着不畏死的少年，眼中一定从嘲弄转变为敬畏吧：

斯有少年，悍不畏死！

这时当然仍有诸多变化：

少年击败魔头，魔头服帖，此后终生服侍少年，这是一个方向；

少年击中魔头时，雷、电、少年意志、魔头意念融合，少年融合了魔头的力量和灵魂，成为半人半魔之躯，这是一个方向；

少年用行为震慑了魔头，但魔头毕竟还是魔头，技高一筹，部分灵魂融入少年，但也吸收了少年部分灵魂，然后，带着少年离去，或者正要杀死少年，这时，少年恋慕的师姐不顾“鹰不能飞”，驾驶门派的飞鹰，冒着危险赶来，恰好遇上这一幕，师姐关切的眼神正遇上少年和魔头的深情兼有愤怒的回眸；

少年杀死魔头，中了魔头的毒，师姐来救；

少年未杀死魔头，魔头逃跑；

……凡此种种。

一则新闻报道，可以带来如此多的创作思路。

或者，打雷这个，不放在这里，而放在另外的场景中，仍然可以让敌我双方形成均势。

但是，“灵感”，“构思”和“故事创作”的美妙之处，还不止于此。

还有结构上的呼应，还有其他更多。

比如，少年与魔头的灵魂有所交换，少年有邪恶之处，而这又阻碍了与师姐的爱情，二人产生了重重波折，甚至于，让少年身体中魔头的因素，或者魔头身体中少年的因素，杀死了师姐的父亲等。

最后，到了“抉择”之时。

仍然是一间屋内，少年与师姐面临着生离死别，屋外雷声隆隆，两个人都有不得不杀死对方的理由，比如师姐杀死了蕴含少年部分灵魂的魔头，在哲学意义上，也是杀死了少年，因此少年必须要复仇。等等。

二人终将一战，以生离，以死别。

但雷声“制止”了两人的厮杀。

师姐不敢动，少年也不敢动。

然后，少年再度站起身来——

让少年再被雷劈一次，劈出魔鬼的灵魂？

那太俗套了。

少年走向师姐，发丝被雷电烧得发黄枯焦。

面容隐隐发亮。

少年吻住了师姐的嘴唇。

师姐一动不动，是不敢动还是不愿动？是拒绝还是迎合？

然后雷声停了。

少年带着魔头的灵魂去爱师姐，而师姐也回应了这种爱。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得纯粹，是可以带着邪恶的。

只要这种爱是纯粹的，专注的。

当然，这是在整个语境中的一个打斗场面的实现，单独来看，放到其他语境中，也未尝不合适。

比如，同样的打雷，一个江湖中公认的浪荡子，冒着死亡的危险，去吻一个尼姑庵中的小尼姑。

这种爱和行为，是浪漫的，还是邪恶的呢？

但我们可以相信的是，这一吻之下，无人不会动情。

这是不是一场更大的“打斗”？

小结

井上雄彦《灌篮高手》。

所以说，“如何描写一场打斗？”这个问题是否已经有了解答？

上墙

问答筛选

井上雄彦《灌篮高手》。

因时间有限，未能所有问题全部解答。因版面有限，在已解答问题中，也仅筛选出部分问题。更多问答请加入群。

@阑珊的杜公子：我想问，打斗过程里的招式拆解要怎么设置以及卡顿怎么解决？

@李逾求：招式拆解只是打斗中的一种，梁羽生，金庸时代用的多，一套武功分为拳剑掌，拳又分为十四路，你出一套杨家枪第三式十六招，我以孟家拳十三式对敌……这种实际上有点像现在我们讲的表演的武术，或者是京剧中的套路。一般说来，这种讲究“煞有介事”，就是写了三式十六招，好像真的有十七招，第五式，进而这套章法存在，这套武林也存在，要的就是“乱真”，这样的效果，所以在武侠刚刚兴起时，这种描写很“fashion”。后来大家都这样写，会有些俗套，现在信息时代，一般说来，已经不必去刻意求真了，那我们怎么办呢？像古龙一样，追求的是速度感，温瑞安和黄易，大致上也都是对速度感的追求，招式拆解这些，其实已经比较少了。但是并不是说它没有作用，在一些只需要打斗作出简单功能时，这样的描写仍有一种对仗的，庄重的美学，就好像我们永远需要戏剧，需要“套路”。出现卡顿一般是节奏出现了问题，节奏的跌宕起伏有问题，这个一般就是追求前者的“仪式”和后者的“速度感”产生的落差，可以将速度感适当融入仪式化的打斗描写中去。

@小才冯：之前写打斗的时候，总是觉得冲突不够激烈，就是不能“均势”，后来我反过来，假定反派为主角设计一个“必死”局，再逼自己去破局，这样的方法可以吗？（其实还是觉得不够精彩）

@李逾求：打斗不够激烈，一般就是冲突不够激烈，想象现实中你面对一个仇人（甚至只是一个小偷）时，两个人握着拳怒目相向，就已经很有张力和紧张感了，但是冲突不够激烈，两个人难以形成敌对时，就是一个手持屠龙刀，一个手持倚天剑，也很难产生真正的冲突。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在“打斗外”，后面提到的解决方法在一定时候有用，但是有时可能也会出现“用力过度”的情况，就是前面说的，要有平衡意识，有比例意识。这里感觉更多是“失衡”了。

@Cheer：我写一对一打斗的时候，自我感觉是层次清晰的，也有人物塑造，也觉得每一个攻击和反击都是必要，但这样篇幅就长了，就会显得单调。这时应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这种长篇幅就适合多人打斗呢？可是我如果想要其中一方有个心态转变过程，篇幅就不能短，否则就会显得假……

@李逾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自己感觉到篇幅过长，比例失衡，那就学着去“压缩”，这也是写作中必须要掌握的技能。有一点必须要记得，打斗怎样才算是一场好打斗呢？是只有好小说中才有好打斗，一场打斗再好，如果小说不够好，打斗也就不够好。所以，如果打斗篇幅过长，损害了小说，那就必须去对打斗的篇幅进行控制。要有这样的平衡意识。打斗漂亮损害了全文，只能去解决打斗问题。

@七里：我想知道写群斗的技巧。很喜欢那种大场面大背景的打斗，可是写不好。怕写主角的太多，配角就很弱，而兼顾了配角，又使主角不突出。然后群斗嘛……打斗场面是混乱的，打斗次序怎么排，镜头该从哪一场打斗开始，持续多久，如何转换……有时候写群斗写不出群斗的场面和感觉，问题出在哪里，如何破解？

@李逾求：群斗描写很困难，难的仍然不是群斗本身，而是“打斗外”，是剧情的调度，人物关系的纠结，情感的酝酿，冲突的爆发和收束，所有这一切，才能指向一场群斗，乱斗，指向一个大场面。单纯解决群斗问题很难，还是从全局入手，所有的剧情线指向，都要在群斗这里汇聚，打散，收束，集中，再在群斗中把相关的线索合并，分解，然后进入之后的剧情，群斗的“任务”相当繁重，但只有理清了所有这一切，再去写群斗时，实际上就不难了，就像一个少年练拳，也许显得笨拙，但只要法度谨严，基础扎实，练拳时还是能显示出美感和秩序来。所以目前这个问题，还不是特别紧要，也不需要特别担心。具体描写时，有些原则要记得的，就是主角一般要“艳压全场”，不要轻易被盖过风头去，这个也不难，动脑，“琢磨”，会解决的。

@沈州白：请推荐几个精彩的打斗场面，让我们可以在大脑里“临摹”一下。

@李逾求：《蜀山剑侠传》全文、《宫本武藏》全文、《说英雄谁是英雄》全文、《全职高手》全文、《武道狂之诗》前2部；以及如果不把打斗放到特别重要，一定要用“篇幅”来体现的话，其实《哈利·波特》的“打斗”（对决）也很精彩，可圈可点，是比较克制的，也是主要功夫放在“打斗外”的。电影的话，单纯从打斗场面的美感来看，《谍影重重》，《全面突袭》，《拳霸》，都比较“拳拳到肉”，也不错。

@清欢：敢问一句，在表述打斗中谈及传统武侠尽管风靡中文世界，但仍不为国外所能接受，与固有的“狭隘”局限，我想起来您提倡的创造式的建立一个世界，和今晚的新时代打斗，似乎隐隐相连，您在讲课中表露出来的胸怀世界，和您说提倡的从高处学，从名家中学，从内外中学，给我极大启发和触动，您觉得传统武侠有哪些仍可汲取？新时代武侠有什么方向？

@李逾求：传统武侠中有非常非常多的好东西可以继承，可以发扬。把武侠简单划分一下区间：民国武侠，金庸古龙时代的港台武侠，2000年后的大陆新武侠，2000年后的网络武侠，日本武侠。这其中，我最喜欢的是民国武侠，尽管它看上去最“传统”。里面有哪些东西呢，有那个时代的真实和想象，而这些只被金庸等少数作家继承了很小一部分，大部分都没有被继承下来，里面还有那个时代的武林文明，有接近古文的纯粹美好的文字，有那个时代因为没有足够的高山所以各家可以群峰并起的雄心，有一组组坚固的人物关系，有还没有被整合的原初的东西，不像金庸古龙之后的作品，几乎只能从大多数作家中看到金庸和古龙，简而言之，民国武侠有足够多的无穷尽的养分，还珠楼主，朱贞木，赵焕亭，王度庐，白羽，郑证因，平江不肖生……实在太多了。还要特别提醒，再三重复的一点，民国武侠的文字，非常好，写武侠从中提炼一些古意，一些精简的基因，就像看温酒斩华雄，是非常有益的。一定要广泛阅读民国武侠。民国武侠之后，金庸的武侠，注意他结构，节奏的技巧，人物的刻画，人物关系的塑造，对西方文化的整合，对传统文化的继承等，多读几遍，是有好处的，但不要过于沉溺。就是之前说过的，“不以金古为师，以金古为师兄”，金庸的不足，也提到过，像对打斗逻辑的过度依赖，这个部分是由于当年报纸连载，就要求：1，每天连载的字数一两千字，结尾时一定要有悬念，这会让故事显得生硬；2，一天一两千字，仍然是快速写作了，工序必然要俭省，快速必然带来不够精雕细琢，也就难以形成真正的经典，想想很多名家和大师，一生几十年可能只能写两三部，三五部作品，金庸无论才华如何卓著，要求他一边办报，一边写连载，平均每年两本书，还要求成为《红楼梦》《战争与和平》一样的经典，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所以要学习金庸，首先要从对金庸的迷信中走出来。古龙也是，尽量不要去学习古龙的文法，学习他对人物的塑造，像《七种武器》中，写两个少女，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两人的性格揭示出来：一个人喝酒像喝茶一样，一个人喝茶像喝酒一样。温瑞安的群斗写得好，中篇写得也好，像四大名捕之碎大开谈：《碎梦刀》《大阵仗》《开谢花》《谈亭会》，都神完气足。黄易的是大长篇的架构能力强，这个也是很强的天赋，然后就是他的创新能力。

日本武侠被忽略太多，其实也相当出色，在日本，武侠小说的地位很高，因为它们很多时候也是被当做文学作品来写，所以除了可看性外，文学性也很好。像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还有藤泽周平的《黄昏清兵卫》《隐剑孤影抄》，池波正太郎的《剑客生涯》，柴田连三郎的《孤剑不折》等，都很出色。日漫当然要尤其要推荐，能提供给武侠作家的滋养，并不下于民国武侠。

1，一定要有世界观，世界观不只是美学范畴，也是一种“理学范畴”，建立世界观后，也就拥有了一把全新的，万能的尺子，可以衡量小说的各个方面。比如我们说的打斗逻辑问题，在这把尺子之下，就很清晰地展现出来，如果觉得不合逻辑怎么办呢？要么把这场打斗，或者这种打斗修改，使之更理性，要么就用一个新的世界观来容纳这种想打就打的逻辑，比如像根据漫画改编的电影《罪恶之城》，想杀人就杀人，大家并不会觉得不能接受，因为这种世界观就允许。同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就是，我要实现一个商业化的目的（比如以赛车为卖点，或者黑色罪恶为卖点，或者超级英雄为卖点，以废土为卖点），那么，我就必须要创造一个真实可信的世界来容纳这个目的，建立服务于此的逻辑，如果我们既想实现商业化的目的，又没有建立世界观的想法或行动，那么这个故事就会非常牵强。我们再来看一下票房纪录《战狼2》，就为商业的目的和卖点，建立了一个相对真实可信的世界观和逻辑：主角是在国外，与恐怖分子作战。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像我们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传统武侠”，就会发现，制作方仍然有一个商业的目的：武打，武侠，但是缺乏相应的世界观和逻辑的建设，久而久之，卖点的作用也就是去了。像去年的武侠电影《三少爷的剑》，里面的女性反派角色，手下大概几十几百个人，一本正经地对男主说，我要打下这片江山（大意）如何如何，几十几百个人能够打下江山吗？观众看到这里，就会觉得，这部电影完全无法说服自己。很多时候，现在的读者看之前的武侠，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所以武侠在不断失去读者。

2，新武侠要有逻辑，逻辑也可以归结到第一条，世界观除了建立美学范式，就是给出逻辑体系的。从逻辑延伸开来，最直观的是什么呢？就是剧情。要有强烈的剧情，要有技术含量更高，“更难写”的剧情（不要局限在以往的武林争霸，或天下第一，武林盟主上去），要向世界标准看齐。有了这样的意识，再去写作，可能会觉得很艰苦，但也很值得。“取法其上，得乎其中；取法其中，得乎其下”，如果我们还是只局限在武侠的小圈子里，那么很可能会是“得乎其下”。

主要是这两点。

至于武侠的“侠”的观念的创新，也很重要，但在武侠创作初始阶段，其实不必特别需要强调。我们知道侠是正义，是一种广泛的正义，大致就OK了，过度窄化侠，有时可能会进入到“小众”的层面，不太容易走出来。自然，侠是多种多样，并且也欢迎多种多样的，但过分强调武侠的这种精神内核，有时候会转移注意力，忽视了武侠的“硬伤”，也就是上面提到的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