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Sunasty)第5期征文第13篇征文
千门·一再行
◎纪瑶 著
东宋的第74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女武者”之后,“千门”是黑江湖举办的第五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千门·一再行》,系作者参与东宋征文书写的第三篇征文,与作者之前两篇征文一样,同写世家的波诡云谲,两个世家在争斗中,在作者逐字逐句的雕琢中,渐渐丰富起来,立体起来,东宋的空气,质感也在其中得到确立。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徐家与谢家
一 逃亡的少年
每年冬天,肖雪鸿都会来一次飞鸿山庄。
这里原是一座道教宫殿,后因毁于一场大火而荒废了数十年。
直到年轻时的谢景明自青城大校毕业回城,路过此地,一眼看中,当即决定要将其重建成谢家的山庄。
只是这原本无人问津的地方正位于徐、谢两大三爪世家城郊交界处,难以说清究竟属于谁家的地盘。
两家人世代联姻颇多,也算是同气连枝,面上向来和气,从来也就没人提出要论个清楚。
想不到那次谢景明如此固执,他毫不理会各方阻挠,费劲手段,不惜找上了千门相助,不仅把徐家人玩得团团转,连谢家自己族内不少人也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差点挑起一场内战,局面之混乱甚至传到了赵天子的耳中。
无论如何,最后他还是成功地强行将这山变成了谢家领地。
徐谢两家从此落下极深的芥蒂,待谢景明成了家主后,两家之间更是势如水火。
当年正是肖雪鸿代表着千门。
虽然谢家十年前便与千门分道扬镳,肖雪鸿也快要记不清谢景明的模样,但至少这匾额上还是留下了一个鸿字。
山庄经过谢家出资修缮过后,气派非凡。
整座山庄依山势而建,从主殿乃至遮雨亭,皆以石代木,各处的梁柱、檐椽、瓦面、匾额均用青石雕琢,颇具匠心。
正殿建在了山巅之上。
两重屋檐,檐角翘起,正面屋檐下挂着谢景明亲笔所题的“飞鸿”二字。
殿前有一片开阔的石砖平地,长宽各有约摸五十步,四周无遮无拦,左右两边向下都是临涧峭壁,所通的道路唯有眼前一条陡峭的石台阶,当真是上接碧霄,下临绝涧之所。
此处专设为谢家主所居,不许任何他人叨扰。
即便是常年空关,殿前围廊下依然站着一溜的护卫把守着。
来人必止步于此平台上的一道朱漆红线,只可在线外仰观巍峨正殿,再不得多踏入半步。
即便是现今的山庄主人谢天晏,也没有资格进入这个禁地。
此刻天色阴沉,一阵风来,肖雪鸿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呼出一口气,顿时眼前化出团团白烟。
当年谢景明便是站在这里,指着脚下长长的石阶,大笑着说自己极爱看众人仰登而上的景象。
只是对肖雪鸿来说,则更爱在此处静静地俯瞰青玉河。
此时的河面已冻结成冰,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绿光彩,就犹如一条闪亮的青玉石带。
向着河下游的方向极目远眺,夕阳沉沉,暮色四合,山岚薄雾中依稀还可辨认出徐世家之塔的塔尖。
“肖先生今年来得早了。”
听见话音,肖雪鸿转身去看。
就见两个瘦小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深深地低着头,一前一后抬着一顶竹轿,正一步一步爬着石台阶而上。
轿子上悠哉而坐的人,正是谢天晏。
这个年轻的谢家子弟紧紧裹着一身的狐白裘,头戴着一顶镶嵌着红宝石的绒冠,胸前挂着一串青金玉珠。
他面带倦容,两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懒懒得斜倒在靠背上,此时轿子已经被抬上了平台,人也依然没有半分要下轿子的架势,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斜看着肖雪鸿道:“家主的这信也不过方才刚送到,我立刻就赶着送来了,生怕肖先生等急了。”
谢天晏是出了名的自视甚高,一个典型的谢家子弟,外加长相与年轻时候的谢景明颇为神似,深得这位谢家主的喜爱,这才有胆子敢压住信,故意让肖雪鸿连着三天在此处徒劳等待。
肖雪鸿又怎会不知,他脑海中闪过十多种对策,最后只是笑了一笑道:“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多耽搁了。”
这里谈话再好不过,空旷宽敞,无遮无拦,一眼望尽,令人无处藏身。
风声之大,想要被人偷听到也难。
谢天晏点了点头,他起身从轿子上轻轻跃下。
落地脚步无声,腰间的几枚玉佩却是叮当撞响。
其中的一枚方形玉佩乃是每个谢家子弟皆有的,玉牌正面刻着谢字,反面则会刻上各人的字或号,独一无二。
两个轿夫转头就走下了台阶,谢天晏懒懒得抬起手,伸出食指点在自己胸口,“信就在此处。”
他说完便不慌不忙等着,只有对方能拿出千门银币印鉴来,才能确认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真的就是千门脱将,肖雪鸿。
肖雪鸿却是侧过了身,看向脚下的石阶。
石阶绵长不断,向下延伸,直至隐没在云雾缭绕之中。
谢天晏刚以为他要耍什么千门诡计,忽然就见一道人影猛然从云雾中蹿了出来。
那人手脚并用,跌跌撞撞,拼命向上攀爬着阶梯。
动作是说不出的狼狈笨拙,速度却是令人咂舌的迅疾。
初看还是一个黑点,一眨眼间就飞奔上了百来个台阶,清晰可辨是个少年的模样。
山雾中又紧接着冲出十来个黑衣大汉,头上都戴着一顶黑色硬皮帽,帽上刺着一个金色的谢字,看来是一队谢家的护卫。
这几人的动作较常人来说已是大为敏捷,可惜还远远不及那少年,根本就追赶不上。
但他们也有他们的对策。
就见当先一人抖手丢出一根麻绳索套,正套在少年的肩膀上,收束起来将少年的双臂紧紧圈住在了身侧。
这个护卫见一招得手,当即大喝一声,双手在绳索上一绕,沉身一坐,作势就要拽住少年。
谁知道,这一招竟然毫无作用。
他非但没有制服住少年,反而自己被拖着直往上走,原本重心正在向后倒去,这下脚步更是跟不上节奏,仰面就是一跤,从此再找不到机会翻身立起,手中还死死抓住绳子不放,结果就被一路拖着撞在台阶上,好似个没有分量的纸鹤,跟在少年身后不断上下颠簸。
谢天晏紧紧皱眉。
这时,又有两股索套挂上少年的肩膀。
同样的做法,同样没有影响。
再之后还有几个脚步慢的,此时见少年已经离了很远,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甩出索套挂在先前三个已被拖着前行的同伴身上。
很快,这少年身后已经带起一串十来个谢家护卫,这些护卫都是膀大腰圆,加起来的分量不容小觑,可是少年的身法脚步没有丝毫迟钝,就好似这些人完全不存在一般,依然是只管自己势如破竹,一往直前。
而那些护卫们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局面,一下子不知如何脱困,虽然被摔得鼻青脸肿,却都还是咬牙没有松手。
看到眼前这番奇景,谢天晏不禁动容,一旁的肖雪鸿也在心中暗叹。
如此巨大的力道,已非常人所及。
少年此时已经看见平台上的人影,立刻大叫一声:“天晏!救我!”
二 千门的脱将
谢家护卫们压根没有还手之力,真不知道是谁救谁。
谢天晏已是满脸怒容,指着少年大喝道:“徐彬,这里是我们谢家人的地盘,谁给的你胆子乱闯。”
这少年姓徐。
肖雪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徐彬与谢天晏年龄相近,身材相仿,样貌也七八分神似,若不是一个裘皮裹身,一个衣衫篓缕,光就乍一眼看去,真让人难以辨别。
徐世家最近可不太平。
徐家主病重,一时后继无人,干脆对军场对决的大事弃了权。
就在前几天,连世家之塔上的长明灯也被人熄灭了。
徐彬今日的现身或许就与此有关。
“十七叔要杀我,这次是动真格的,我要在这里避一避。”
他此刻身缠着三道绳索,上臂紧紧箍在两侧,上到平台后两手胳膊肘一弯,手臂交叉,十指已扣上绳索,再一用力,三道拇指粗细的绳索哗啦一下就被扯断。
他这动作弹指间完成,全然不顾身后那些护卫还在台阶上,陡然解开绳索,害得那些护卫猝不及防,本来还在用力使劲拉扯,这下立刻就向后翻滚了下去。几个功夫高点的,撑地借力也就起来了,苦了几个被撞得头昏脑涨的,这下是一滚就滚至了云雾之下,毫无踪影。
“一群废物。”谢天晏咬牙挥手呵斥,瞪着他们灰头土脸地退了个干净,转而上下打量了徐彬半天,才边背过身走出了好几步边说道,“我管你真不真,我只救姓谢的。”
徐彬已是急不可耐,听完一怔,脸上怒气一闪而过,又苦苦哀求道:“我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要不这样,你救我,我就给你看家护院一年,怎么样,我总比那些废物要强得多吧。”
徐夫人谢氏生下徐彬后,实在顶不住谢景明鄙夷徐家人的压力,迫不得已带着徐彬匆匆回了娘家。
徐彬年少时就一直在谢家中度过,他天生资质不错,有他这般四肢修长又体格匀称的人,谢家子弟当中难出左右。
谢家本就人丁单薄,偏偏一干后继子弟还都不是练武的胚子,所以谢景明特别想要徐彬改姓谢,这在徐谢两家都已不是秘密。
徐家人自然不会甘心放过一个有天资的后辈,于是来了一个鱼死网破的招数:倘若谢家不让徐彬十三岁前回城,就剥夺徐彬参加青城大校的大比资格。
没有徐家主最终的签字同意,徐彬就算能在大比中拔得头筹,青城大校也是不会接纳的。
“这些护卫可统统都是姓谢的。”谢天晏道,“更何况,你还真当我谢家手下无人了?”
他话音一落,几人就听到头顶上空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徐彬一个激灵,就见一柄长剑从天而降,铿一声,正插在他面前脚下青砖的缝隙之中,四周砖面分毫无损。
够准。
肖雪鸿暗赞一句。
这青石砖间的缝隙正好只足够插入剑尖的那一小段,而且力道过重过轻或者投掷而下的角度稍有偏差,就会击碎砖面,从重檐之上的高度向下使出这一招来,如果不是巧合,这人必然是个好手。
他顺着来剑方向去看,只见在正殿的两重屋檐之间,薄雾缭绕下,有一人长发飞舞,全身着一套红色精钢盔甲,执矛长身挺立,说不出的威风凛凛,犹如天降女战士。
“取剑!”她只短短喝了两个字,潇洒地一挥手中战矛。
山中的云雾忽而凝聚有形,在其面前结成了一块巨大的圆形薄冰屏。
只见她拿矛尖对着圆心迅速一点,冰屏的表面立刻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再下一刻,整个冰屏纷纷碎裂,化成片片不规则大小的冰片。
那些冰片锋利如刀,带着劲风,在扑面笼罩而下的过程中不断消融,很快就转变成了小小的冰锥。
徐彬当即抄剑在手,手腕翻动,噼噼啪啪,剑光闪动,将最先俯冲而来的冰锥挡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方才只是被他的力道所折服,那如今他的手速更加令人钦佩。
他出剑不仅快,而且准,每挥一下都是有的放矢,并不是瞎舞一气碰的运气。
其中不乏一部分原因与徐彬学的也是谢家的名山宗有关。
谢家走的是灵动飘逸的优雅路线,身手向来干脆利落,功力深厚如谢景明的,当年只靠单人一剑,面对唐门十大高手同场,即便暗器如暴雨而下,他自满场游走,不损分毫。
只是眼下苦了肖雪鸿。
他就站在徐彬的身边,自然也受到了波及。
而与徐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肖雪鸿这里压根就没有躲避,顿时就见他脸上、脖颈、手臂、胸口破了一片。
这些冰锥造成的伤口浅密,不至于说有多大威力,只是令人看上去颇为狼狈。
最怕一不小心被割破了关键血脉,那立马就不是儿戏了。
徐彬瞥眼见到,忙跨一大步上前,当即将肖雪鸿挡在了自己身后。
“保住自己就得了,还有闲工夫管别人。”谢天晏早已走出了圈子之外,抱着双臂一脸幸灾乐祸,“现在改姓谢还来得及。”
徐彬怒道:“有本事就冲着我来,不要连累了别人。”
谢天晏立刻回道:“有本事你就回头,不要连累谢家。”
徐彬听了一咬牙,对着肖雪鸿道:“你一个人的话,能坚持多久。”
身后的肖雪鸿苦笑:“我靠的是脑力,打斗非我所长。”
徐彬叹了口气:“那就在我身后站着别动。”
肖雪鸿又是苦笑:“她要出手教训的人是你,你跑远了,我也就安全了。”
徐彬听了好似恍然大悟,大叫一声:“好。”立刻抄剑就向着谢天晏冲去。
他不过冲出几步,眼前便有寒光一点直奔眉间而来。
屋檐之上的人立刻跟着追了下来,她人还未落地,长矛已经先到。
徐彬看也不看,一个转身轻易避开,长矛擦身而过,捅了一个空。
但对方应变奇快,矛头向下一沉,在地上一点,当即猛然借力倒飞而出,立刻追赶了上来。
徐彬早有准备,他抢先一步刹住身形,掉转头来挺剑等候。
夏霜斗志昂扬,手中长矛吞吐,一上手就是凌厉凶猛的狠招,一招紧接着一招,一步快似一步,如狂风暴雨般连续击打,完全不给人片刻喘息。
徐彬吃了一惊,想不到一个姑娘家出手这么霸道,自己简直应接不暇,就这样被其缠住,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脱身机会。
谢天晏道:“好好认识一下我们山庄的护卫头领,谢夏霜。”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强行让人家冠了谢的姓氏。
若不是手下斗得正紧,徐彬真想出言嘲讽几句。
夏霜虽然带上了谢家的姓,却没有谢家人的轻盈风范。
她奋力挥舞长矛不断突进,几乎只攻不守,招招豁出性命,这样的打法哪里像是教训一顿,分明是到了生死决斗的地步。
徐彬才不愿意和她纠缠,口中大喊一声:“万壑松风!”右手作势一挥,扬起长剑如虹贯日。
徐世家的绝招!
夏霜一听急忙高高跃起,想要躲避即将席卷而来的剑气,可是等人到半空才发现那只是一个虚招。
徐彬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反应,他半途收招,仰身就地向下铲去,贴地滑行而过。
夏霜在空中急刺出一矛去拦,却为时已晚。
徐彬早已过身。
谢天晏一看局势有变,连连飘身向后退去。
同样练的谢家名山宗,他却远逊色于徐彬。
等夏霜落地再转身时,看到徐彬已制服了谢天晏,正站在其身后横剑项上道:“还不住手。”
谢天晏只高仰起头,不屑一顾回道:“有本事你就动手杀了我。”
夏霜也不受此威胁,提着长矛,步步逼近。
徐彬只得拉着谢天晏不断后退。
铿。
脚下一震。
不知不觉间,他已一脚踏入平台上的红线内。
身后正殿廊下的那一圈精钢盔甲的护卫,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长矛在面前一竖,向上稍一抬起,立刻又重重跺在地上。
这一响是警告。
若是徐彬再要靠近,他们就要出手。
“徐家人就是这样。”谢天晏哼了一声,“做事没个脑子。”
徐彬顿时进退两难,陷入僵持。
这时,一枚银币被抛至半空,飞快地翻转着落地,滴溜溜一路滚到了谢天晏的脚边。
谢天晏脸色一变。
千门银币。
千门中人虽然智计无双,却是反复无常,可以替人摆平棘手的事,但十有八九最后又会反将一军。
世家们每每要与千门联手,都因为防不胜防而苦恼不已。
直到最终有人在千山中锻炼出了一批钱币,称为千门银币。
但凡能拿出千门银币的人将得到千门八将的保证,成为同盟后不耍诡计决不倒戈。
这些银币看起来与寻常钱币相差无几,但其实是多种混合的金属锻炼而成,工艺复杂,因此十分稀少,千金难买。
然而谢景明却能让肖雪鸿每年自己携带一枚银币前来,并且无论谢景明要求了什么,肖雪鸿总是看也不看就同意。
不过,肖雪鸿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见银币,立刻交易。
此时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抛出银币,一定是想要趁机解救徐彬。
谢天晏气结,却也无可奈何。
肖雪鸿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血痕,“银币已在,你的信呢?”
信就在谢天晏的胸口,但他双手被徐彬牢牢反扣在身后,如何能拿出信来,他满不情愿地道:“还是肖公子手段高明。”
肖雪鸿只摇头道:“肖某不过市井中人,称不上公子。”
夏霜上前一步想要去捡,立刻遭到谢天晏的呵斥:“不许上前,退后退后。”
肖雪鸿微笑。
他知道谢天晏没有胆子让别人沾这银币。
这时就听徐彬大叫道:“千门银币!好东西!”
谢天晏只觉背后双手一松,心中一慌,满以为徐彬要抢银币,立刻道:“别碰银币,我答应你了。”
说着忙就地一扑,一把将银币抢在了手里,顺势滚了一圈起身。
抬头见徐彬叉手站在面前,压根没有要去抢银币的意思。
原来方才不过是声东击西,真可惜了他的一身白狐裘。
他瞪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心中一阵气恼。
本想趁机教训一下徐彬而已,想不到反而自己吃了个亏。
“说话要算数。”徐彬得意地一笑,“那我这条命可就全靠你了。”
谢天晏不再理睬他,掏出家主的信来,附上银币,出双手郑重地交给了肖雪鸿。
“谢公子。”夏霜正从一只报信灰鸽脚上拆下口信,边展开卷纸边念道,“徐家十七爷徐赫在山庄外求见。”
谢天晏拍了拍身上的白狐裘,又狠狠瞪了徐彬一眼,极不耐烦地道:“知道了,带上人,准备下山迎接。”
肖雪鸿拦住他道:“来不及了。”
徐彬不由得看了一眼远方的徐世家之塔。
三 兽化的武者
守卫世家之塔,是每个徐世家子弟应尽的责任。
只是在这隆冬天气,塔内又不可生明火,一整夜下来全凭自己一口内息吊着。
这样的苦差事,徐家子弟大都寻借口推脱,唯有徐彬欣然领命。
只有站上世家之塔顶层,望着苍茫辽阔的天地,当万物都显得如此渺小时,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自己的烦恼。
所有徐家子弟想要出人头地的,乃至最终能成为家主的,都必须练成万壑松风。
这一徐世家的绝招古朴无华,与徐家的名山宗相合,适合循规蹈矩之人。
但看历代徐家主,无一不是沉稳守旧之人。
徐彬却是曾经学过谢家的名山宗,走得潇洒空灵的飘逸路线,已形成了独有金花,自然在修习徐家内功心法的过程中遇到种种艰难。
他越是着急着修炼,越是只在原地踏步。
加上徐家人对他防备颇深,总觉得他是谢家派来的奸细,对他的指点通常都是藏藏掖掖,不甚详解,更别指望有人能替他解惑。
单靠自己一人瞎琢磨,总是屡屡受挫,想要强行结合两家心法,可没想得那么容易。
他心事沉重,提着一盏灯笼,在漆黑的夜色下,独自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他抬头去看塔上的长明灯,火光闪烁,如璀璨星辰。
长明灯不灭,徐世家永昌。
世家之塔伫立在城东,是城中最高建筑。
高大的石基下凿了一座水池环绕,池岸边有青石护栏,构成一种仿古形制。
池水之上东南西北各建一座石梁桥,每座桥梁都有守卫站岗,此刻见到他来,都刷得笔直挺立,恭敬地唤了一声。
他只懒懒答应了,快步穿过石桥,来至塔下。
他来得还早了些,并没到换班的时候,可是前一班的徐家人早就已经走了。
也习以为常了。
最开始,整座世家之塔的守卫都交给了世家内子弟,到如今,除了顶层还坚持着必须由徐姓子弟亲自出马外,其余各处站岗的都是普通士兵罢了。
他将灯笼灭了,搁在门边上。
除顶层以外,其余塔层大门都被封死,只留有一道螺旋台阶直通塔顶。
左手向下通往地宫,右手向上直通塔顶。
整个通道处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过,因此易守难攻。
每一层都有一名守卫坚守,相遇时,二人必须各自侧了身子面贴面的才能堪堪挤过。
这也是不少世家子弟不愿意来的原因之一,与一名士兵如此狼狈接触,实在是让人觉得难以忍受,有损世家子弟的尊严。
更何况,还要攀爬无止无尽的台阶。
这里的台阶走上四五步便是一个弯,闷头走得快了些都会不小心撞墙,更别提要施展轻功,即便有这不断转向的高超技巧,只怕还没上到塔的一半,人就要头晕目眩了。
徐彬耐着性子慢慢爬到了顶层,眼前一下开阔了许多。
这一层塔室的正中间供奉着一尊高大的木质全身雕像,传说是按照徐世家第一位家主的模样制作的。
雕像摆放在琉璃罩子之中。
所刻画出的面容栩栩如生,神态平和,目光低垂。
这位家主的仪态并非站立,而是右膝曲起,左足半趺,右臂直伸置于膝上,左手扶于座上,呈自在坐。
由于历经数百年,身上大部分的漆色已经剥落,只在衣褶子的地方还可见到零星的绚烂斑斓色彩,已是毫无气势可言,却还是让人瞥上一眼便觉静气凝神,心平性缓,凡事无不可原谅。
塔室内壁一圈凿出了无数个小格子,从脚底排布至塔尖穹顶,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每位家主去世后都能在此得到一个格子。
格子正下方写上家主的名讳,格子里放上的是代表这位家主在位时取得成就的物品。
里面的物品可谓是五花八门。
有的放着厚厚书册,有的放着一块稀有金属,有的干脆是立着自己的半身雕像,更有大部分年代久远的格子里空空如也,曾经摆放的物件早已灰飞烟灭。
最让徐彬无法理解的一个格子是属于徐世隆的。
这是历代家主中在位时间最短的,继任后不过短短半年就英年早逝了。
那间狭小的格子里,只有半截白色蜡烛。
他又端详了一会儿雕像,转身走到西面角落,在那一排的矮胖油桶下从左数过第三只,掀起盖子,抄起一勺子灯油,熟练地装进小罐子中,再小心地别在了腰间。
之后便是几步来至塔外沿,左手一按围栏人便翻出至半空,脚下在栏杆上一踏,倒飞上了塔檐,稳稳站在了琉璃瓦上。
脚下便是徐家城池,今夜万家灯火点点,条条纵横的长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他仰头去看,自塔顶向上延伸有一根长长的尖柱,顶端就是长明灯所在。
各个世家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长明灯的样式可谓是争奇斗艳。
譬如谢世家,就安置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塔顶耀武扬威。
徐家就较为守旧,用的只是普通的琉璃罩油灯。
上柱顶添油,本是一件考验勇气与技巧的活,对徐彬来说已变得易如反掌。
他最近方才有所领悟,自己修炼进化不成反而发生退变兽化,伴随着力道与速度上的增强,情绪也开始多变不受控制。
这种异化向来是世家子弟所不齿。
不止会遭到世家唾弃,更会引起云海天心的绞杀。
长明灯又如何,依然无法指明自己前方的路途。
他心中涌起阵阵不甘。
徐世家子弟的那些本事,自己最清楚不过,高手寥寥无几,年轻一辈崭露头角的,锋芒大都昙花一现,很快就湮灭于众人。
自己若不是因为有谢家血脉的关系而被排挤,早就应该脱颖而出了。
至少,万壑松风他还是会的。
想到此处,他不知不觉间已紧握双拳。
正在这时,头顶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
他定睛细看,竟是一只大鸟正盘旋在塔顶上空,张开的羽翅仿佛可遮天蔽日。
那只大鸟发出一声鸣叫,忽然高高向上直冲如云霄中。
徐彬一惊。
长明灯!
他毫不犹豫,立刻手脚并用向着柱顶迅速攀爬而去。
却还是快不过那只大鸟。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那鸟已从高空俯冲下来,整个撞翻了琉璃罩,打翻了灯盏里的油灯,通体羽毛立刻熊熊燃烧了起来,仿佛如浴火凤凰一般。
徐彬一下看得呆了。
那只大鸟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又哀伤的悲鸣。
徐彬只觉内心种种委屈汹涌而出,一股强大的力道自体内挣脱,不由自主地应和着发出一声长而响亮的呼啸。
大鸟浑身散发着焦味,依然坚持着对长明灯发起攻击,也不知撞击了多少下,最后终于彻底击落了灯盏。
徐彬眼前一黑。
长明灯灭了。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一支羽箭擦着头皮而过。
他再向下看去,火把如长龙,在长街上涌动。
源源不断的徐家人正向着世家之塔的方向包围而来。
一支接着一支的羽箭不断向他射来。
大呼小叫声不断。
他连忙松手,滑落塔尖,落回塔内。
徐赫手提大刀,当先冲上塔,一见徐彬立刻张嘴咆哮。
“叛徒!灭我长明灯!”
四 世家的子弟
一枚烟火蹿升至高空,嘭一声,炸成了一片橙黄的云雾。
谢天晏怔了一怔。
这情况他还没遇见过,确切来说,自从山庄建立以后就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山庄受到来敌侵犯,关卡守卫死伤过半这样的危机关头下才会发出小号炮。
像先前徐彬这么闹的一出,就不会惹出什么同样的大动静来。
谢天晏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枚烟火升空。
眨眼间,徐家人已强行连闯两进院落。
谢天晏脸色一沉,质问徐彬道:“你这次又做了什么事。”
“他们以为是我……”徐彬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道,“灭了长明灯。”
肖雪鸿手中紧紧握着谢家主的信,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一言不发。
谢天晏当即指挥着夏霜道:“有敌来犯,随我下山。”
“此刻下山不明智。”肖雪鸿再次阻拦道,“能如此迅速突破山庄布防,说明徐赫必定带了不少人马来。一开始他占有先机,还能杀你们一个措不及手,但从山庄大门到正殿之间有七进院落,每一进之间落差将近百丈,号炮既然发出警告,就给后续几处关卡留有足够时间去准备应对,之后徐家人再要硬闯,只怕要多费一些功夫。徐赫一心要捉人,必然会撇下众人,独自当先抢上山来,若是你此刻下山,正好与他在半路相遇,若论单打独斗,你可有把握赢得这位徐世家中第一高手。”
“还没打就先怕了。”夏霜一挥战矛,“难道要在这里坐以待毙不成。”
第三枚烟火升空。
谢天晏按捺不住了,他再不理会肖雪鸿,快步就要下山。
“徐彬!”
就听一声怒吼如雷贯耳,响彻山间。
徐赫单枪匹马,已独自抢上山巅来。
就见一个硕大的身躯几个起落来至平台上,将肩头扛着的大刀一甩,重重砸落在地,“叛徒,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徐彬也不辩解,只横剑在手,全神贯注准备迎战。
想不到谢天晏却先人一步,他不等徐赫站稳,二话不说抽出长剑,刷刷刷接连攻出三招。
徐赫轻蔑地哼了一声,故意放慢半招,诱得长剑近身才忽而从下上撩格挡,大刀一触长剑立刻就势下压剑背,胳膊肘顺势一抬,骤然侧身前撞。
此刻二人近在咫尺,徐赫身材本就高大魁梧又正值壮年,这一撞之下所蕴含的力道重过千斤,若是挨上了,恐怕轻则断上几根胸肋骨,重则性命难保。
但他的对手是谢家人。
就见谢天晏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明明眼看就要挨上那一撞,却可以随心所欲及时抽身而走,轻描淡写地避让开来,非但没被撞上,反而还不忘反手又抽出一剑,啪一声打在了徐赫脸上。
“漂亮!”
徐彬看得聚精会神,不由得高声喝彩。
徐赫躲闪不及,脸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他恼羞成怒,原本没有把谢天晏放在眼里,这下大意轻敌吃了亏,立刻抖擞精神,下定决心要给点厉害。
谢天晏不过是仗着身法快,徐赫立马使出了沉重打法压制应对。
他持刀不断向谢的长剑上砍去,双方兵器每撞击一下都震得对方全身发麻。
才不过十几回合下来,谢天晏已开始浑身冒汗,渐感体力不支。
第四支烟火升空。
这时已能听到山下的兵刃交接声,人群纷扰声渐渐响起,呼喝喊杀声不绝于耳。
夏霜在一边早就等得着急,手中战矛不断挥来挥去,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支援,此刻已是再忍不住了。
谢天晏极爱面子,只怕就是战到死,也要一对一单挑,不许人插手帮忙。
但是此刻山庄存亡更加重要。
只听她一声令下,当即战矛一指徐赫,招呼着身后十二名精钢盔甲护卫断喝道:“布阵应敌。”
肖雪鸿回头看了眼正殿之前的十二名护卫,眼下山庄遇险,他们首要任务成了保护世家子弟,而原本是禁地的正殿,也敞开大门成了最后的庇护所。
铿。
十二名护卫得令后,自廊下一跃而起,同时落在平台之上,脚一沾地便四散开来,前后交错而站,两层包围,将徐赫围在中心。
“很好。”徐赫面无惧色,嘿嘿冷笑道,“一起上吧。”
夏霜一马当先,高高跃至空中,居高临下刺出长矛。
徐赫向旁边轻闪即让了开,但她落地后依然立刻又再度腾起,飞起来甩过长矛击打徐赫左右两侧。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脚不沾地,手中的长矛左右舞动极快,就好似化身两人分别攻击,徐赫不得不举刀应对,正好给了谢天晏趁势脱身的机会。
一名正殿护卫当即补了上去,但徐赫根本不放在眼里,一个闪身就来至近前,刀锋已直逼前胸。
外围的另一名正殿守卫立刻上前,一长矛从前人的肩头穿出,刺向徐赫面门,迫使其不得不格挡,从容化解了这一刀。
长矛这样的长形武器在被人近身后立刻捉襟见肘,这种阵型正是弥补了这样的缺陷。
果然,徐赫只得撒手后让,但他身后早有另一杆长矛候着了,他急反手一刀撩开,却又遭到左右两侧之人趁机捅来,逼得他不得不翻身跃上空中。
他人在半空更加被动,数支长矛齐齐挺立,紧跟其后向上扎去,顿时就被这一群正殿守卫牢牢牵制住。
谢天晏抽身而出并没有退下场来,他转身拔地而起,飞身上了正殿屋檐,直奔向翘角处的烽火柱。
他要放烽火通知谢家主城。
“只怕来不及了。”肖雪鸿看见他的意图,遗憾地摇头。
场中局势陡然急转而下。
徐赫毕竟是徐世家第一高手,他面对谢天晏这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还会收敛一些,此刻的对手皆是平民之辈,他岂会再有丝毫顾忌。
他怒喝一声,大展神威,直接持刀硬碰硬,兵刃相接之下,内力如洪水倾泻而下,护卫的长矛一沾刀锋立刻脱手。
再一转眼,徐赫已闪身到近前,正殿护卫都穿着精钢盔甲,经得起刀剑加身,但徐赫反手将刀竖于背后,提起左掌,猛然拍出。
那护卫看穿他的意图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他身上负重超过常人,强行侧身去避,终究慢了一步,胸口当即被徐赫一掌拍中,紧接着又是挨了极快地三掌,整个人如遭电击,连颤三下后立刻委顿下来。
夏霜急一矛挑来相救,却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名护卫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摔落在肖雪鸿与徐彬的跟前。
那名护卫面色赤红如要喷血,瞪着双目,还留着惊骇的表情,已然毙命。
徐彬只觉脑中轰然之下一片空白。
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就在他的面前消失了。
肖雪鸿却在此刻一指谢天晏的背影,严厉地喝道:“背我上去。”
正自手足无措的徐彬鬼使神差的照做了。
对他来说背着一个人,就跟多穿了一件衣服一般,脚下一点便轻松扑向屋脊。
身后就听徐赫大喊一声:“哪里逃!”
肖雪鸿眼前一下天旋地转。
徐彬在半空中骤然拧身,人如螺旋般一转,避开一击。
徐赫为这个袭击而的分神,原本杀出的缺口又被重新围堵。
但少了一人后阵型威力减了一分,他满心以为徐彬又要逃跑,下手更加无情凶残,正殿护卫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夏霜还在顽强地抵抗着,她这般不要命的打法,遇到徐赫这样比她厉害许多的高手,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不出片刻,她身上的盔甲已布满裂纹,翻身跳跃间就成片掉落下来。
没了护身保护,她直接暴露在徐赫的刀气之下,她咬着牙,好像丝毫不知疼痛为何物一般,弃满身伤痕不顾,一味拼命。
谢天晏心中有数,不出十招,夏霜就要毙命,他更急着要点燃烽火,向谢家主城搬救兵。
正殿的屋檐翘角上暗藏了一个烽火台,设计巧妙,正掩在了两座石兽雕之间,不特意去看就根本察觉不到。
别看这装置很小,却能燃起极高的烟束,用来与谢家城内互通消息再方便不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的助燃物根本点不燃。
谢天晏又急又怒,一剑斩断了烽火台,还嫌不够解气,拼命挥剑,干脆将整个翘角砍得粉粉碎。
“他使不出万壑松风。”肖雪鸿人还没到屋檐,半空中就对着谢天晏大喊。
谢天晏闻言回身,怔怔地看着肖雪鸿从徐彬背上爬下。
“徐家主病重,迟迟没有指定继任者,以快刀十七徐赫的威望,若是他会万壑松风,家主之位早就是他的了。”
谢天晏立刻明白了肖雪鸿的用意。
他纵身一跃而下,长剑挥舞,在半空中洒下一片银色剑光。
几乎同时,空中蹿出第五支烟火。
五 家主的野心
霜空雁响。
徐赫余光瞥见剑光,不敢大意,连退几步。
谢天晏正是使出了谢家的绝学,霜空雁响。
这一整套的剑法总共二十四式,每一招式又分别都有二十四种变化,由谢家人在对战中使出来更是令人目不暇接,变化莫测。
肖雪鸿看着眼前的谢天晏,何等相似的样貌,何等熟悉的招式,一下子就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十年前,那一场徐家的万壑松风对战谢家的霜空雁响。
为了争夺山庄,谢景明和徐世隆也在这里交过手。
万壑松风一招凝聚剑气,所向披靡。
霜空雁响变幻多端,包罗万象。
谢景明打得天花乱坠,徐世隆只以同一招式以不变应万变。
二人最终打成了平手,互相钦佩,约定下次再战一分胜负。
谁料之后没过多久徐世隆就溘然长逝了,究竟谁更厉害就成了一个永远无解的谜题。
“能对付霜空雁响的,只有万壑松风了。”
谢景明的话言犹在耳。
然而放眼当今整个徐世家,除病重的家主之外,竟然找不出一人能使出万壑松风的。
毕竟世家绝学不是寻常功夫,本就要求修习者拥有极高的能力,再加上施展一次也是极其损耗自身精力的事,因此不到紧要关头,没有哪一个世家子弟会轻易使出。
徐家有没有人会万壑松风,外人无从得知。
何况偌大一个徐世家,人才辈出,谁也想不到竟然会后继无人。
肖雪鸿在徐家主迟迟不指定继承人时就有了几分怀疑。
待他拆阅了谢景明今年给的信,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灭徐。”
谢景明的杀气直透纸墨。
想不到他的野心之大,已经到了要要吞并另一个三爪世家的地盘的地步。
肖雪鸿眯起眼睛,想起十年前二人联手对付徐世家的种种往事。
若不是当时有徐世隆坐镇,恐怕徐家早已分崩离析了。
随着徐世隆的蹊跷死亡,谢景明对徐家的鄙夷更不加掩饰。
真要找一个对徐世家了若指掌又知根知底的人,除了他肖雪鸿之外,恐怕是没有第二人选了。
肖雪鸿心中一沉。
两家若是当真起了摩擦,按照飞鸿山庄优越的地理位置,自然首当其冲受到波及。
烽火台如此重要的东西,不该无端出了岔子,心思缜密如谢景明,怎会容忍这样的失误。
谢景明是否故意想要牺牲此地,让血洗山庄成为开战的理由。
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有了灭徐的想法。
是在看穿徐家后继无人时,还是早在当年强行要修建山庄之时,亦或是在青城大校毕业拒绝取出自己的“野心”疾时。
肖雪鸿不愿意再深入想去,他忧心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徐彬正呆立在屋顶。
自谢天晏飞身而下的瞬间,那一片银色剑光之中,他又看见了那一夜世家之塔上的大鸟。
随着一声凄厉地鸣叫声,在一片银波滚滚中自剑尖上凭空而出。
这次他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
这只鸟体态雄伟如鹰隼,双目通红,长喙前弯,脖颈上有一道纤细的青金玉色条纹,通体羽毛雪白,唯有双脚黑色。
它张开巨大的双翅,拖曳着长长的尾巴,那一根根坚硬的羽毛整齐排布,盘旋飞舞卷起阵阵大风。
这不是在做梦,这也不是幻觉。
徐彬浑身颤抖,只觉体内热血沸腾,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那只大鸟指爪尖利,对着徐赫又扑又抓,当头发起猛烈攻击的同时不断地上下飞舞翻腾,轻盈灵巧,摇曳生姿,仪态甚是好看。
徐赫手中的大刀化作一团灰影,只见他不停地格挡后退,化攻为守,依然被逼得节节败退,全然束手无策的模样,缠斗之下脚步愈发滞缓,逼出了满身满头的大汗。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使出万壑松风。
他已是拼尽全力,可惜还是略微慢了一步,手中大刀被击飞了出去,插在了廊柱之上。
胜负大局已定。
徐彬看得心绪激荡难宁,不觉脚下使劲,一下踩碎瓦片,哗啦踏落在半空,来不及反应几乎就要扑下场去。
肖雪鸿抬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这么一扯,好似一股大力将他从自己的心境中拽了出来。
再看场上时,哪里还有什么大鸟。
只有斗志昂然的谢天晏和溃不成军的徐赫。
徐彬回头。
肖雪鸿看着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就好像早已知晓了他的隐秘一般。
那天夜里,徐彬使出了霜空雁响,击落了徐家的长明灯。
最后一支烟火升空了。
六 脱将的承诺
谢天晏粗重地喘着气,举着剑的手却是稳如泰山。
剑尖抵在徐赫的胸前。
徐赫面沉如水,目光久久凝视着廊柱上的大刀,半天才缓缓道:“我一人败了,但我还有三百人。”
谢天晏已是头晕眼花,霜空雁响对他的消耗极大,他能逼退徐赫也是侥幸,倘若再坚持一会儿,不要说徐赫动手,他自己只怕就要力竭而败。
徐赫就这么静静等着他的大军前来支援。
“管你几百人。”谢天晏已有了赴死的慷慨之意,“谢家人都战到最后一刻。”
夏霜简单包扎了身上的伤口,浑身血迹斑斑,更是满不在乎。
她长矛轻甩,发出嗡嗡之声,豪迈跨前一步应道,“事已至此,今日能杀多少就杀多少了。”
屋顶上的徐彬俯瞰着脚下长长的台阶,黑压压一片的徐家人正蜂拥而上。
他对着肖雪鸿坦言道:“天下之大,却无我立身之地。你看眼下来了这么多的人,同是徐家子弟,却一心来要我性命,反而谢家这么多不相干的人,为我无故死伤。”
肖雪鸿道:“徐家谢家,你终究要做出抉择。”
徐彬问道:“千门中人惯常尔虞我诈,难道你就不会心生疲惫。”
肖雪鸿摇头道:“凡是千门中人皆兄弟。”
徐彬听了一脸困惑,接着苦笑道:“千门的人没一句可信,还真差点被你骗了。”
肖雪鸿也不辩解,只笑笑不答。
徐彬摸出一块玉佩,拿在手里轻轻一晃。
谢家子弟的玉佩,反面刻着一个“晏”字。
方才趁着谢天晏急着抢银币,徐彬把他谢家子弟的玉佩顺走了。
“以这块玉佩换你一枚银币如何。”
谢天晏的这块玉佩,在谢世家中权力极大,至少去到谢家城内任何地方都畅通无阻,甚至可以无需通报,随时随地面见谢景明。
肖雪鸿点头,两指之间立刻多出一枚银币,“尽管吩咐。”
徐彬扯下一片衣角,以血写就,“保我性命,脱我徐家叛徒之名。”
肖雪鸿将指尖夹着银币,在唇边一触。
银币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双指向内勾,倏忽弹指,那银币飞出,正落在那片衣角下方,徐彬落款之旁。
银币在棉布之上渐渐融化,沿着棉布的质地纹路
徐彬静静等待着,看到衣角上最终形成了光泽透亮的两个篆字。
暴雨。
“千门有八局,暴雨排第四。还不赖。”说罢,徐彬深吸一口气,跃至场上,高举着双手道,“住手。”
谢天晏听到他的声音,头也不回断喝道:“你来干什么,你一个徐家人,怎么可以对自己人出手。”
徐彬走上前,与谢天晏并肩而立,对着面前的徐赫道:“我们徐家的事,何必牵连谢家。十七叔,我跟你回去就是了,要杀要剐都听家主一句话。”
“你一个叛徒还有什么脸面见家主。”徐赫根本不领情,“你勾结谢家人,本来就是板上钉钉,如今又在谢家窝藏,更是铁证。”
“我还是徐家子弟,究竟是什么罪名,轮不到你来说话。”徐彬边说边伸手握住谢天晏的剑柄,慢慢压下剑锋,直至最终从他手中接过剑来,“看来你并不想见我受审,而是要亲自动用私刑了。”
“呸。”徐赫大怒,“杀你个叛徒还脏了我的手。你当我看不出这是缓兵之计,指望拖延几天,谢家就能找来高手救你。”
“我并没有要耍什么计谋。”徐彬道,“既然你不相信,那我不如自废徐家内力。一个没了徐家功夫的人,还有什么可值得谢家来救的。”
徐赫冷笑两声,“自废金花?你若真做的出,我今日就作罢。”
徐彬不答话,而是当即就地盘膝而坐。
谢天晏还来不及阻拦,就感应到徐彬体内的金花碎裂。
一道清风从徐彬体内而生,在他身边盘旋缭绕,慢慢减弱消散,最终了无痕迹。
“至此,徐家再无子弟会万壑松风,你也可以放心继承家主之位了。”徐彬站起身,束手就擒,“带我回去吧。”
徐赫脸上一白,招呼两名徐家子弟上前将徐彬捆了。
“看住谢家人,不许他们放烽火回城。”他又仰头看了一眼屋檐之上,“还有上面那个人,一并看住了。等我回城后再做计较。”
肖雪鸿默默看着徐彬被带走的背影,手中紧握着那一片衣角。
这个少年是否知道,真正的风雨将从此刻起。
-END-
Sunasty
世 界
纪瑶看东宋:
东宋里有许多动人的细节
很容易就让人激发无尽的想象
每一次看到新的征文出现时
总能被其中的新奇所牢牢吸引
基于同样的一片土壤
所见所想所述的截然不同
让人忍不住渴望去探索更多的未知
或许,这也是东宋独有的迷人之处。
纪瑶写东宋:
千门在东宋里属于十大名门世家之一,千门中人以智力为修行,以智驭力的本事让人向往。
自从千门的开辟,让武侠小说不再一味比拼武力,促使故事情节更加复杂。
这篇千门也是一个考验,在写作过程中很快就体会到自己的一些不足。
最终的成文中没有很好的体现出千门高超的布局能力,更多的只是借助了一下千门人的智慧来看局。
希望自己下次可以写的更好,也期待看到更多人加入东宋,写出各人对千门的不同诠释。
-宋纳思地-
世界·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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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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