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最后的夜晚》：可能是2018年地球上最伟大的电影

《地球最后的夜晚》，2018年12月31日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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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最后的夜晚》首日票房2.6亿，刷新了文艺片首映纪录。首映刚过一天时间，口碑的两极分化，也是历来电影中所少见的。“看不懂。”是很多影迷的第一感受。以下24点，或许可以帮你理解这个片子。虽然，作为作者，我也看不懂，但不妨碍认为它是一部出色的片子，甚至是，2018年，这个地球上所能奉献出的最伟大的片子。

做得太热，枪管发烫，对这类原本小众的艺术片是好事。事在人为。单从营销来说，这可能是2009年《阿凡达》之后，在国内电影营销做得最成功的一个案例。它的难度可能要比《阿凡达》更大。一个很明确的数据能够说明这一点，电影票炒到300块一张了。对于有长期观影习惯的观众来说，这种营销可能会引起警惕，带来反效果。但受众的扩大，无论如何是好事。这个片子的营销恐怖到什么程度呢？一个六七线的小县城的影院的QQ群发布消息，要网络购票者提前半个小时取票。

百度《地球的最后夜晚》，发现题目取自 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的短篇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这个题目太好了。2002年的第一场雪，让子弹飞，XX总动员，这些题目，都自带传播体质，每个价值上亿，可以对标“可口可乐，请喝可口可乐”等广告语。有了这样的名字，传播才能起势。虽然很多人会觉得名字、题目无关轻重，但一个名字带来的实际效果，可能会差距十倍、百倍。一个书名能卖10000册，换个名字能卖100万册。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封面。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地球的最后夜晚》。可能是2018年，这个地球上所能奉献出的最伟大的片子。导演兼编剧毕赣的叙事能力太强了。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电影好看吗？不好看。有趣吗？可能也不有趣。但好看和有趣不是衡量电影的唯一标准。用什么标准去看呢？可以不去设立标准，不去抱有期待，就当你是在尝试一个新的东西。几十块的电影票，一碗牛肉面的价钱，喜欢，这碗牛肉面好吃，不喜欢，这碗牛肉面不好吃。仅此而已。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大概看过上千部电影，所有这些电影中，有两部电影，让我记住了两位诗人。一部是曹保平执导的《李米的猜想》：“湖底对自己是无底的，岸对自己也无岸。它的水对自己也是不湿不干的，它的波浪也不感单一或个别。”这首诗叫做《用一粒沙观看》，作者是波兰诗人辛波斯卡；一部是毕赣执导的《路边野餐》：“没有了音乐就退化耳朵，没有了戒律就灭掉烛火，像回到误解照相术的年代，你摄取我的灵魂。没有了剃刀就封锁语言，没有了心脏却活了九年。”来自毕赣自己创作的诗歌《路边野餐》。

《李米的猜想》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从叙事上来说，2018年的电影中，可能《地球最后的夜晚》和《黑豹》是最好的，当然会有人说《黑豹》不好，但做故事的人，应该会看出黑豹的好。同样，《地球最后的夜晚》的好，不是无门槛的好，可能深入下去后，会更能察觉它的好。

《黑豹》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电影的本质是“炫耀”。最高明的炫耀是“克制”。克制是为了炫耀。《地球最后的夜晚》，无论炫耀还是克制，都做到了一个相当出色的水准。克制在黄觉和汤唯“飞起来”而没有“飞出来”，这就是很好的炫耀；炫耀在结尾那一刻的烟花。烟花未冷，对这个片子，这里的“炫耀”，我是觉得，稍嫌不够克制。当然，结构和象征上它足够漂亮。但这样一个片子，到结尾时，似乎更应该“求缺”，而不是追求圆满。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魔幻现实”。每次单单从字面上看到这四个字，就像看到了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如果在后面再加两个字：“主义”。那就像是……又臭又长的木乃伊……裹尸布。从上个世纪中国内地出现的国内最知名的那一辈老作家，几乎都充斥着一种浓重的来自南美的“魔幻现实主义”，脑海中乍然出现最有名的十几个名字，陈忠实、余华、莫言、贾平凹、霍达、苏童、张炜……几乎只有路遥等少数作家除外。尤其在写到“农村”时，你会感觉到，那不是中国的农村，而是南美洲的农村。但“魔幻现实”具体体现到作品中的时候，当不为“魔幻现实”而去魔幻现实时，就如此香甜，“真香”。它可能是幻想的最高形式，最高境界。想象力在此被拉到极致。一个东西，一旦归到“主义”，就落了下乘。但《地球的最后夜晚》，很魔幻现实，不“魔幻现实”。这点很好。

《霍乱时期的爱情》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除了南美那一支“魔幻现实”，中国的魔幻现实可能成就更高，比如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魔幻现实的流派作家，以《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作者马尔克斯公认成就最高，《聊斋志异》是其最常读的书之一。与马尔克斯其名的博尔赫斯说，“（《聊斋志异》）跌宕起伏如流水，千姿百态如行云。这是梦幻的王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梦魇的画廊和迷宫。”《地球的最后夜晚》与其说很马尔克斯，不如说很蒲松龄，很“倩女幽魂”。但这可能还不是它的“本源”。

画家亮年绘。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地球的最后夜晚》可以继续往前追溯，其实它更像是一个“唐传奇”的故事。我们可以设想一下这部电影的基调，把它置换成一个古代、唐代背景的故事，就越能发现这个故事本身的妙处。绿衣女侠，落泊公子，绿林强盗，空空儿，精精儿，剑仙，丸，太守，少年，咒语，幻术……这其实是一个非常传奇，非常魔幻，又非常现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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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开篇都是乏味的。但常常乏味的开篇，恰是一个伟大故事的开端。这个故事是从黄觉探监，听到女囚讲述昔年一群少女去偷盗的时候开始好看的。故事的色彩，至此哗然一变。从一个日常故事，进入到一个传奇故事。这是第一个和第二个阶段。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在女囚讲述昔日故事时，故事开始第一次加速。由此产生了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第二阶段到黄觉戴上眼镜，进入一个“梦幻世界”再次提速。但提速的关键不在于黄觉戴眼镜这个节点——到这里，其实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很多导演，很多讲故事的人，都能做得出来。真正的节点，是黄觉推开矿洞那扇门，遇到那个面戴“面具”的少年。到这里，整个故事才真正进入万花筒，五光十色起来。到那少年出现时，基本上已经已经进入毕赣专场。一切的时间和空间均由毕赣自己定义。但这还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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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最后夜晚》，确实是一个从地球向太空的不断迈进，不断飙高音的过程。它很像是《老残游记》中的小玉说书。从黄觉进入矿洞遇到少年，再出来，乘坐滑索下滑，遇到“汤唯”，到他们“飞起来”时，开始进入第四个阶段，这时就是毕赣真正的个人秀，放飞自我。驮苹果的驴子、执火的张艾嘉，神来之笔，层出不穷，演唱会上汤唯和黄觉的先后经过，这是真正的“炫技”，也是真正的“大场面”。这个大场面，丝毫不比《星球大战》、《阿凡达》式的大场面来得弱，甚至在戏剧性上，可能犹有胜之。它就像是一幅又一幅名画，《最后的晚餐》，《田野里犁地的农夫》，《清明上河图》，《守夜人》。一遍遍观看，欣赏，回味无穷。仿佛地球上的一切，都在这里了。可能《地球最后的夜晚》，价值是在这里。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老姑父”是一个梗，《吐槽大会》发酵并扩散了这个梗，是说毕赣最初拍电影时没钱，就把自己的姑父陈永忠找来做主角，连片酬也省了。所以会期待电影中“老姑父”陈永忠的出场。演的是个黑社会老大，不是很“姑父”。但那一段也能体现出毕赣的“深”。那好像真的是小城镇黑社会老大的做派。很带感。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整个故事其实同时可以用马尔克斯一部小说的题目来概括：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但可能大部分人不会将它当做一桩“寻找真相”的故事看待，甚至也不能用寻枪、寻人等简单的主题概括。这部片子内在有深刻的逻辑，但表达出来，是以感性的方式，所以，不必去过度寻求它外在的线性逻辑。就像电影里说的，不必记得四时的苦，只要记得吃蜂蜜时那一刻的甜，就够了。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看完电影后，对电影进行了一个复盘，也对结尾进行了重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觉得可以以此总结《地球最后的夜晚》，但又不止于此。回来后百度“毕赣”，发现2012年时，毕赣拍过一部22分钟的短片《金刚经》。一脉相承。

《金刚经》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跟朋友聊起《路边野餐》和《地球最后的夜晚》，我说野餐更像是一部中篇小说，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做到了尽善尽美，完整性比较高，挑不出太多毛病来，夜晚就像是作者拓展了自己的篇幅，要去写作一部小长篇，诚然因此暴露了一些问题，但这种拓展的价值，是极大的。《路边野餐》是110分钟，《地球最后的夜晚》是140分钟。但后者与前者的对比，要大于14：11。这部电影中，毕赣最好的角色是自己。如果每部电影都是《路边野餐》，毕赣就只是毕赣，但毕赣有《地球最后的夜晚》，毕赣就是无限的可能性。

《路边野餐》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并没有看懂《地球最后的夜晚》。我想毕赣自己也没有看懂。一部电影，为什么一定要看得懂呢？不必要。我们跟一个人同床共枕50年，我们还是不了解枕边人；我们活到80岁，我们也还是活不明白。一部电影，可以“不明白”，可以“看不懂”，这不妨碍它成为一部好电影。我们试着把一个我们自认为看懂的故事写下来，会发现每一次写的都不一样。本质上，我们看不懂任何故事。每个故事在每时每刻，每个人眼中，都不一样。电影和人一样，每时每刻都在成长，都不一样。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印象中，很多人说起毕赣来时，会提到贾樟柯，比如两个人都喜欢用同样的主角，贾樟柯喜欢用赵涛、王宏伟，毕赣喜欢用陈永忠；比如两人都立足于小人物，极力展现小，都有故乡情结。但毕赣和贾樟柯其实是近乎完全两种类型的导演。贾樟柯是“现实”，毕赣是“魔幻现实”，或者“想象”。贾樟柯是有“局限”的，是触角伸展到一定程度，自动回收，毕赣的叙事，近乎“无限”，是可以极力向外伸展的。贾樟柯是以小写小，毕赣是以小写大，其实是极其雄阔的叙事。

《小武》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一位导演拍摄一个故事，不是为了要成为自己，而是要拍得更好。所以，下一部电影，希望不要拍得更加“毕赣”，而是拍得“更好”。

毕赣最受好评的作品排序

与其说毕赣的“模板”是贾樟柯，不如说是陈凯歌，或者，甚至可以是诺兰。时至今日，陈凯歌的《霸王别姬》，豆瓣9.6分，至少在中国影迷心目中，仍然是全球影史中，仅次于《肖申克的救赎》，排名第二的电影。毕赣目前与陈凯歌有一个区别，就是陈凯歌有很好的原著小说，有中国最顶尖的编剧，毕赣目前还只有自己……和“老姑父”。以毕赣作品中所展示的想象力，野心，调动能力等，其实是可以去真正用大投资，大阵容，去制作“大片”。毕赣的未来，应该是在更宏大的叙事上，在“类型片”上，但就像“文艺片”不能局限毕赣，“魔幻现实”不能概括毕赣，当然，类型片也可以不类型，跨类型，超类型，或重新定义类型。毕赣可以通过类型的限制，来逼迫出自己最强大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霸王别姬》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说了这么多，可能还是会有很多人不知道毕赣厉害在哪里，或者看过电影后，觉得“看不懂”、“不喜欢”、“没意思”，那么毕赣的才华在哪里呢？其实看一个小情节的处理就可以发现了，即毕赣推开矿洞的门，从躲在橱柜里，头戴山羊头骨出现时，就已经展现了，大多数人只能想象力停留在这个维度，但毕赣让这个少年“满嘴谎言”，小孩子说大人话，之后，小孩子以告知离开矿洞的出路为条件，要求黄觉与他打一场乒乓球，这已经是匪夷所思，很魔幻，很传奇了，随后，乒乓球台是一块门板，卸下门板，少年的乒乓球拍，从自己身上摸出来，口袋中的乒乓球好像有无穷多个，再是换位置，打球，旋转球，之后，少年再骑着摩托车将黄觉送出……斗室之中，一个小小的情节，酝酿，发展，升腾，变化到了如此程度，如蚓变蛇，蛇化龙，这种灿烂磅礴的“创造力”，正是毕赣的才华之所在。而古今中外，任何一个行业，能够在历史上留名，流传下来的人，都是由于他们的“创造力”：他们能够创造出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创造出的东西。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毕赣式的这种独创、野生的这种创造力，在各个行业，都高度稀缺，在娱乐业可能尤其稀缺，在类型文学的领域中，同样也高度缺乏这种创造力。可能武侠尤其如此。金庸封笔近50年，古龙去世30多年，至今武侠中仍满是对金庸古龙的无限重复，陈词滥调，鲜少创新（其中当然涌现出许多出色的武侠新人新作，但缺少电影这种工具的发酵，产生定义一个时代的佳作，新武侠似乎始终很难完全定义为新武侠）。再往前，是《聊斋志异》、唐传奇等，仍充满了创造力，足以影响千年，影响力遍及海外。在武侠中写武侠，要出新，首先要推陈，本身已是消耗力巨大。站到武侠圈外去看，反而能看出侠、情、义，看出真、野、新，比如《战狼2》、《我不是药神》，以及《地球最后的夜晚》。一部武侠电影两个小时，有时你连一个值得铭记的细节也找不到。这样的细节，传奇性，反而是存在于《地球最后的夜晚》这样的电影中。所以，类型电影要打破类型，武侠故事也要打破武侠。我去年做过预测，认为近5年内，会出现票房超过《战狼2》的100亿新武侠电影。常常会被认为是吴京、乌尔善、徐克才能做出的电影，但是，为什么不能是毕赣呢？另外一位常被拿来与毕赣做对比的前辈电影导演，侯孝贤，2015年时拍出了武侠电影《聂隐娘》。

《聂隐娘》剧照。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毕赣生于1989年，到2019年才刚满30岁。无论是谁，在不到30岁时拍出《路边野餐》、《地球最后的夜晚》这样的佳作，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你会很期待导演未来的“叙事”。那种无限的可能性。我不是很认同将毕赣比作侯孝贤、贾樟柯以及国外一些导演，也不是很认同比作陈凯歌、张艺谋，毕赣叙事，与其说出自于他的诗歌，不如再往深一点发觉，是出自它的内心的野望，狂放的想象力，和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在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上，他认为这个世界是“传奇”的，世界因此是传奇的。传奇又不仅限于梦境，虽然传奇同时也是梦境。毕赣作品中，有一种很磅礴的东西，如果真的需要找一个对标体系，可能会比较“诺兰”。很多导演的出发点是在“小”，特长在小，缺陷也在小。毕赣的出发点其实还是大，特长也是大。但他能够用小来叙述大，能够用深来阐述高。其实就不必有什么担心。电影中所能展示的毕赣，是一个用极度的理性来描述极度感性事物的人，有极佳的分寸感和克制力。因此他最强大的，可能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平衡感”。所以，不必担心。

《金刚经》海报。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

我还是没看懂《地球最后的夜晚》。但我沉醉在这个唐传奇式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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