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3期征文第8篇
山间·首丘(上)
文◎长街柳影
东宋的第143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进入第五期。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山间·首丘》。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
◎题图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作者董培新,特此致谢。
山间
04
胡拾遗做了一个悠长的美梦,在梦里,他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彼时的胡拾遗是同龄人中的异类,比起那些整日嬉闹玩耍没有正形的顽童们,胡拾遗更受到村里的老人们的喜爱。当其他孩子人还在山林中无法无天的时候,胡拾遗宁可花上半天的时间,陪着老人们拾掇谷粒,一边听他们讲述关于胡氏家族的悠远传说。老人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轶事,胡拾遗乐此不疲将那些故事印刻在脑海深处。
越来越多的同龄人厌倦了山中枯燥而清贫的生活,想要走出这片莽远的群山,只有胡拾遗乐意坚守在村子里承继愈发不受重视的古老传统。可村长拦下了所有往外闯荡的脚步,却偏偏逼迫着胡拾遗去山外习武。
“我让你离开,是因为我知道你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都一定会回来。”胡拾遗依旧清晰地记得老村长在临别时说得那番话,那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摇晃着长满白须的下巴,不知道是在自豪还是在哀伤,“你和那些小子不一样,你相信祖先的传说,了解族人的使命,清楚自己肩负的责任。去吧,学好本领再回来,村子以后就要靠你来维系了。我们不用发展壮大,我们只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就可以了。”
直到后来,胡拾遗才知道,他离开村子后没有多久,老村长就辞世了。
当胡拾遗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树林间。
那碗无常汤果然好生厉害,初入口的时候还不觉得甚苦,但下肚后从腹中泛起的一股股挥之不去,又无法冲淡的剧苦回味,如同潮起潮落般,反复拍打着他的五脏六腑。然而更可怕的是毒。
当胡拾遗走出一百步后,毒便开始发作,却没有丝毫的规律,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无常。胡拾遗时而觉得头颅挨了一记重拳,时而觉得胸膛被一柄利刃贯穿,时而感到有一双大手在野蛮地撕扯着肠子,时而感到脚踝被生生地朝后拗断。他永远也不知道那毒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给他以重创。他只是在一波又一波的苦与痛中,被折磨得神魂颠倒,失去知觉。
胡拾遗想要起身,却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完全直不起腰来。他只好尽力地仰起脖子,看向四周,却辨认不出自己所在的方位。
“呦,你终于睡醒了呀。”一个女子正坐在他的身上,说话的声音娇媚诱人,“你的运气还真不坏,从山崖上摔下来,居然没有死,反而还缩短了约莫一里的路程。穿过这个林子,再涉过林子前的浅滩,就是通往胡家村的主路了。”
胡拾遗抽了抽鼻子,用力嗅着周遭比蜜糖还要甜腻的空气,精神仿佛一下子振奋起来,苦笑道:“我一天之内能够遇见地峡毛家酸甜苦辣四大高手,这运气真是好得出奇了。”
“你身上本来受创很重,都是那两个怪人弄出来的,偏偏还喝了榆木脑袋的无常汤。无常汤虽然苦得要死也毒得要命,却是用几十种名贵药材熬煮而成的,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无常汤会把你的生命力侵蚀干净,不过就目前而言,反而把你先前的内伤给压制住了。这样的运气难道还不好?”女子在他背上笑得花枝乱颤:“更何况,你要庆幸最后一个遇到的是我,不然呀,那三位你根本就没有机会看到他们。”
胡拾遗试着想要支起身子,在几次努力失败后,无奈地说道:“毛甜儿,你是不是饭量很大,吃得太多了一些?你到底还要在我身上骑多久?”
毛甜儿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胡拾遗所说的前半句话,只是娇笑道:“怎么,只许你们男人骑女人,倒不让我们女子骑男人么?”
胡拾遗被这句暗示性很强的反驳闹得满脸通红,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身上陡然一轻,背上的人儿已经站在他跟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人家哪里胖了?”毛甜儿摇晃着身躯,时不时掀起本就轻薄的衣衫,露出几处完全没有遮挡的雪白肌肤。
胡拾遗不得不承认,毛甜儿绝对是他生平所见最美丽的女子,即使那个每晚出现在梦境中的女孩,和眼前的这个甜美少女相比,仍是逊色了许多。她每一抹带着柔情蜜意的笑容,身上散发出的每一缕清甜的体香,每一次扭动身躯时勾画出的曲线,还有衣衫起伏间泄露出来的盈盈春色,都在撩拨着他的心弦,在他的胸臆间燃起一把情欲的篝火,使得胡拾遗不得不略略弓着身子,以隐藏自己下身不堪的变化。
可是他没有能够保持这个姿势太久,因为毛甜儿双袖一舞,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飞虫就像一团从天而降的乌云,瞬间将胡拾遗浑身上下都笼罩起来。胡拾遗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因为跋涉与跌倒而造成的伤口,被涂抹上了一层滑腻的糖浆,那些飞虫一旦靠近就一股脑地往伤口处钻,贪婪地舔舐蜜汁,吮吸血液,撕扯皮肉。
胡拾遗疯狂地扭动四肢,在地上拼命打滚,就像一只被胡乱扯动的木偶。但无论他怎样驱赶虫群,那钻心的疼痛和蚀骨的瘙痒反而愈发强烈。此前面对酸、辣、苦三位高手时都未曾退缩过一步的胡拾遗,如今在这个娇艳的少女前,除了强忍住求饶的欲望外,已是丑态百出。
一缕下午的艳阳,穿过层层树叶的阻拦,恰好映在胡拾遗的眼中。瞬间,胡拾遗的眼里泛起一片沸腾的金黄色,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在眸子里翻滚。他脑中灵光一现,挣扎着摸出了火镰和软剑。
火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焰,软剑在火焰中轻刺几下,剑尖挑出七团火莲。胡拾遗倒转剑柄,在毛甜儿的惊呼声中,身子迎上了正在焚烧的软剑。剑是软的,在胡拾遗的控制下,自然扎不透他的胸膛,但剑上的七朵火莲却好像获得了生命,自行爬上他的身体。胡拾遗舞剑在空中虚斩,那些火莲随着剑舞,游遍了他的周身。飞虫惧怕火焰的温度,纷纷飞散开去,等待火焰熄灭。火莲枯萎,胡拾遗全身上下都被炙烤得发黑,衣裤也被燎烧出许多破损,先前的伤口处冒着缕缕青烟,糖浆已经被焚尽,伤口处的血肉也被烫得焦黑一片,不再淌血。
见此情景,毛甜儿原本甜美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神中透着森冷,一字一顿地诉道:“青海剑楼,秘剑,炎舞。”她一边说,双肩难以察觉地耸动了一下。
胡拾遗觑到眼前有乌芒一闪而过,还没有来得及抬剑格挡,后背上微微刺痛,紧接着就感到有鲜血正顺着背脊往下流淌。先前离散的飞虫或许嗅到了鲜血的气息,又开始聚拢在一起,盘旋着酝酿下一轮猛袭。
毛甜儿的手指又迅速扭动几下,胡拾遗只觉得上方的天色一黯,下意识抬头去看,脚背上的几处同时泛起针扎一般的痛感,冒出绿豆大小的血点。
敌人的暗器实在太过诡异了,胡拾遗暗暗心惊,然而更让他觉得恐惧的是从这些微细的伤口中渐渐扩散开来的麻木感。不知道是因为命中的暗器本就喂了毒,还是它们激发了勉强被压制住的无常剧毒,胡拾遗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起来,之前就已经站立不稳的身子颤抖得愈发明显,耳中嗡声大作,分不清是耳鸣的声音还是虫群又一次席卷而来。
冲!胡拾遗迈开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正在往后退却的毛甜儿飞奔而去,丝毫不去理睬不断在身上迸发开来的血花,完全不去顾及背后步步紧逼的飞虫,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在身上的鲜血流尽之前,在五感都被剥夺之前,制伏身前的敌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前进。
从胡拾遗开始进攻的那一刻起,毛甜儿的笑声就没有止歇过,嘲弄着那头垂死挣扎的困兽。她就像是一朵在林中妙舞翻飞的彩蝶,在颃颉翩跹间,把两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长。
胡拾遗猛然停住了脚步,手中的软剑一振,斩向了虚空。剑落处,没有飞溅的血花,没有受惊的飞鸟,甚至连微风都不曾带起分毫,只有满目破碎的剑光。剑碎了。
胡拾遗探手抄住八枚碎剑,反手一扬,尽数朝着身前的少女洒了出去。或许是他身上的伤和毒实在太重,以至于所有的八块碎片全部失去了准头,歪斜着散落在毛甜儿身旁的地面上。
长出一口气,胡拾遗折了一截枯枝当作拐杖,拖着两条酸麻得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少女立定的地方走去。毛甜儿的笑声戛然而止,讥诮的笑意也随着落地的八枚碎片而被冻结在脸上。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胡拾遗一步步靠近自己,但却连一根指头都没有动弹。
胡拾遗在毛甜儿面前停顿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放弃了再补上一击的想法。就在他从少女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衣袖突然被挽住了,一股力量扯得他趔趄着往后倒退几步,还没有来得及站稳身子,香甜而火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张温润的小嘴已经覆在了他的唇上,滑腻灵巧的一段舌头没有遇到太多的阻碍,就轻松地突破牙齿的封锁,在胡拾遗的口中搅动,随着喉结不由自主地鼓动,一道冰凉透骨的液体滑入了他的胃部。
感到晕眩的胡拾遗用力推开怀中那具火热的肉体,弯下身子干呕起来,但是除了混杂着唾液的鲜血外,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充满嘲弄意味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毛甜儿赶在胡拾遗倒地之前,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蠢人,我既然认得出青海剑楼的秘剑炎舞,又怎么会不知道秘剑定影。你的目力因为中毒已经衰弱了许多,没有发现我用暗器把乾位的那枚碎剑打偏了一寸。”
胡拾遗并不理会对方的解说,事实上现在毛甜儿的话语落在耳中恍若带着水音,非常不真切。他的力量也如同退潮一样迅速地消失,所能做的唯一的动作,就是用双臂微微撑起上身,然后往前爬行。
“喂,可以了,你已经够了不起了,你住过的村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回去干什么?”毛甜儿蹲在缓慢爬行的胡拾遗身边,掏出一把弯月形状的小刀子,像是在琢磨工艺品一样将胡拾遗身上原本已经烧焦炭化的伤口重新割开。
此时的胡拾遗已经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只是继续倔强地往前爬。
“我们毛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这件事情我们本来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不能全赖你。好啦,你跟我走吧,我去帮你说情,一定能保你性命无忧。以后,你就陪在我身边当我的伴当可好?”毛甜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语气也温柔了不少。
胡拾遗勉力仰了仰脸,通过树影重新辨别了方向,却完全无视少女脸上莫名浮起的两团红晕。
毛甜儿恼羞成怒地跺着地面:“前面有什么值得你那么痴迷?不就是一片废墟和一地的尸骸么?回去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你不是明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吗?你的家和你的家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全都没有了。”
胡拾遗一边艰难爬行,一边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少女把耳朵贴近他嘴边才听到他在反复说着:“狐死必首丘。”
“那你去死好了。”毛甜儿狠声斥道,戟指朝着胡拾遗的后心刺去。
“真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放他走。”毛守仁眯着眼睛,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毛甜儿哼了一声:“《礼记》云:狐死正丘首,仁也。老祖宗都说这姓胡的做得对,我怎么好横加阻拦呢。”
老人身边的书童问道:“我看他离去的背影,完全不像身受重伤和剧毒的样子,难不成是甜姐姐你帮他治好了?”
毛甜儿一嘟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才懒得做呢。”
毛守仁插话道:“不过你方才那一指,显然是以本身的修为,屏蔽了他的痛觉,同时激发了他自身的治愈力,使他的身体恢复到了最佳的状态。”
书童拍手笑道:“甜姐姐你果然是刀子嘴,蜜糖心。”
毛甜儿瞪了书童一眼:“我不过是将他剩余的自愈力提早激发出来而已,一个时辰之后,所有的伤痛和毒性还是会一起迸发出来的,到时候,照样会要了他的命。”她顿了顿,微微屈下身子,把脸凑到书童面前,笑容甜得发腻:“你以后可别学他的样子,一根筋虽然不怎么讨厌,但是连自己的命都不懂得珍惜的男人,又怎么能让女人感到可靠呢?”
05
胡拾遗早就知道了发生在故乡的惨祸,但当他亲身站在满目的断壁残垣前,他还是惊惧得不能自已。
胡家村人口不多,只有百余户,村里的每个人他都认识,每一栋屋子他都熟悉。但如今,那个贫穷却充满欢声笑语的村落,只剩下了一片被山石和泥土掩埋的废墟。
他缓步穿行在建筑的残骸中,时不时地弯下腰去搬开一块石头或者扣开一层泥土,从地里挖出些东西。这半架石磨一看就是豆腐西施家的,豆腐西施自然没有西施那样的容貌,但每次小胡拾遗去讨要豆浆喝都不会被拒绝。牢牢攥在掌心里的那枚印章已经磨损得难以分辨字迹,这是教他开蒙识字的那位老学究的物件,他仍记得自己念错字时老先生因为生气而变得扭曲的滑稽脸庞。还有那座断了头的狐狸木雕,分明就是被老村长奉若至宝的胡家村图腾,只要一逮到机会,老头子就会把村里的孩子赶到雕像前,唠叨着那些已经被重复了数百遍的家族传说。
胡拾遗蹲着身子,不时用手背擦抹眼角的泪水。已经开始西倾的太阳,将几处废墟的影子拉扯得异常诡异,十几条大汉大剌剌地从废弃建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出,挥舞着手中的兵械,一步步逼近过来。大汉们的身后有一架四人抬,见到胡拾遗以后,那个懒懒蜷在竹椅中的锦衣公子突然高声大笑起来。不光他在笑,就连一众打手,哪怕那四个抬轿的仆役也在笑,仿佛站他们眼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可以为他们带去功劳、名誉、地位和金钱的尸体。
等他们笑够了,毛无伤居高临下,用鼻子眼打量着伤痕累累的胡拾遗:“贼子,你在我毛家的集会上击杀四人,从容斩首后遁逃,倒也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威风,如今还上演了一出千里走单骑的戏码,看得我好生过瘾。我还以为你真的义似关羽,勇赛赵云,猛似张飞,怎么,为何现在不逃了?逃呀,继续逃呀,少爷我还没有玩够呢。”
胡拾遗漠然回答:“不用逃了,我已经回家了。我既然回到了这里,就不会再离开了。”
“家?”毛无伤重重地哼了一声,环视了一眼着周围那些被泥土掩埋了大半的破损建筑,嗤笑道:“这种破烂也能叫做家?”
“对于山里的野狗来说,一片能够遮雨的木板,就足以成为它的家。”胡拾遗也在看那些完全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房屋,眼中满满的都是眷恋。
毛无伤冲一个赤手空拳的壮汉努了努嘴,那个壮汉答应一声,一把扯掉上衣,露出油光水滑的赤裸上身,俨然是个在瓦舍里表演相扑的扑手。扑手走到一座只余下半人高的一截破屋前,扎稳马步,伸出长臂,两手分别捏住一块木板,微一较力,那小半截破屋立马变得四分五裂。
“野狗根本不配待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扑手冲毛无伤拱了拱手,得意洋洋地回到人群中去。
胡拾遗怒视着高高在上的毛无伤,毛无伤被他的眼神瞪得打了一个寒颤,恶声骂道:“看什么看?再看,弄瞎你的狗眼。”说着,他从一个抬轿的仆役手里接过一把碎石子,一粒一粒地往胡拾遗的脸上丢去。胡拾遗依旧纹丝不动地蹲在地上,倔强地仰着头,任凭自己被石块砸得鼻青脸肿。
等到手中的石头全都扔尽了,毛无伤确信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困兽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动手吧,快点完事。我受够了这里的穷山恶水,早等不及想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最壮硕的汉子抢步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高高跃起,举着手中笨重的连枷就往下砸落。要是在平时,他断然不会跳得这么高,把正面彻底暴露在敌人面前,但如今,眼前的敌手在连过三关之后,只能蹲在地上,恐怕连站立的力量都已经没有了。
大汉估计错了,所以下场也很悲惨。在场的人都以为胡拾遗已经丧失了战力,可他却如同上足了发条,突然身体弹射而出,全速发动起来。身在半空中的大汉,小腹上被结结实实地砸上一拳,连枷顿时撒手,痛苦地弯腰捂着自己的肚皮。胡拾遗不等他起身,左手顺势一推,大汉身子一倒,正好迎上一片雪白的刀光。陌刀手刚抢步上前,长刀一振,正要从侧翼突击胡拾遗,不防同伴跌跌撞撞地倒向自己的刀刃,顿时手忙脚乱,匆忙撇下刀具,伸手扶住使连枷的大汉,还没有来得及关切地问了一声,大汉哇地一声,将胃里那些还没有消化干净的吃食尽数喷泻在他的脸上。
胡拾遗刚推开使连枷的大汉,一个刀盾手用沉重的塔盾遮挡住大半个身子,挥刀吆喝着冲锋而来。胡拾遗身形蜷缩成一团,如同一粒出膛的炮弹,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与全速冲击的刀盾手迎面撞在一起。沉闷的撞击声掩盖住了骨骼碎裂时发出的脆响,刀盾手被撞飞出数丈,四仰八叉地落在地上。胡拾遗的左臂无力地耷拉在身侧,右掌中的印章弹出,将一枚悄无声息袭来的金镖磕飞,脚下将豆腐西施的半扇石磨挑起,一记横扫,石磨把并肩冲来的两个短矛手砸得哀嚎连连。
一个剑手从已然散乱的阵型中跃出,想要缠住胡拾遗。胡拾遗俯身抄起那个刀盾手脱手而出的短刀,厉声长啸,剑手闻声,剑势一窒,一抹刀影已经刺入剑网中,将剑光斩得粉碎。两个刀手挺刀齐齐往前迈出一步,可一看到胡拾遗那副血贯瞳仁的凶恶模样,居然不约而同地往两侧让了几步。胡拾遗也不理睬他们,从两人中间穿过,直扑毛无伤的那架四人抬。
毛无伤的眼神有些涣散,坐在竹椅上语无伦次地高声喝骂,他拿不准到底该让手下全力堵截胡拾遗还是从后尽力掩杀,或许自己应该撇下这群人率先逃走?胡拾遗反手拔下刺入肩头的一枝没羽箭,将它钉在那个相扑手的腮帮上,全力往前冲刺。那些东倒西歪的打手们被甩在了身后,毛无伤离他不过十步之遥。
毛无伤已经打定主意要脚底抹油,连声催促抬轿的仆役赶紧调转竹椅,往毛守仁所在地方跳跑。但仆役们也慌了手脚,架着四人抬在原地打着转。其中有个仆役一不留神正好对上了胡拾遗凶神恶煞一般的目光,更是骇得双膝发软。而当胡拾遗抛出手中的短刀,明晃晃的刀刃,划过一条抛物线,从那个仆役的胯下掠过,轻易地割开双腿间的布料,仆役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小腿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四人抬也随之倾倒在地上,毛无伤被抛出竹椅,四仰八叉地摔在泥地上,如同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自从他记事起,毛无伤就没有受伤的记忆,但当他此时挣扎着爬起时,觉得掌心一阵刺痛,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横贯手掌。他还没有来得及失态地放声尖叫,拳头裹挟着劲风已经扑上了他的面庞。
“好汉爷爷饶命!”见那个拳头迟迟没有砸落,毛无伤匍匐在地上哭喊着告饶:“我可以走,马上走,一辈子也不来找你麻烦,毛家也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可以帮你找女人,可以帮你重振胡家村。只要你不杀我。”
“杀你?”胡拾遗凄然一笑,“你先给我一个杀你的理由。”
看着毛无伤在打手们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逃走,胡拾遗长出了一口气。他刚想要席地坐下,稍作休息,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温和而沉厚的声音:“谢谢你没有出手杀他,要不然我回去后可不好向家主交差。”
胡拾遗一个激灵猛然跃起,在空中连着变了六次身形,但身后那人所带来的可怕压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在他的背脊,还探出一只冰冷的爪子,玩弄着他颈间的肌肉。胡拾遗落地后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可是他从脚底到大腿乃至臀部、背脊上的肌肉都似乎被瞬间冻结了,丝毫动弹不得。他感受到身后那股恐怖的威压,那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就连他的身体都已经放弃了抵抗。即使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是让手指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
“别慌,既然那个小丫头答应让你多活一个时辰,我自然不会坏了她的好意。”
随着话音停顿,胡拾遗背后的压力陡然减轻。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心翼翼地转回身去,看着眼前的老人。他的心沉到谷底,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也清楚自己完全没有一战的可能性,却没有那种解脱的释然感。
他已经回到了记忆里家乡的位置。然而,这里还是他的家吗?
毛守仁盯着胡拾遗看了一会儿,又举头看向那轮彤红的夕阳:“胡家小子,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胡拾遗默默地点了点头,除了跟着老人,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06
胡拾遗跟着毛守仁,在山地里行走,那个小书童紧随他们两人后。胡拾遗看着老人在山林间轻松穿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老人或许比他还要熟悉这片大山。
走了约莫一刻左右的工夫,他们开始攀上一个小山坡。胡拾遗依稀记得这里以前是个荒坡,自己幼时还在这里玩耍过,曾经失足跌落,摔坏了胳膊。可是现在,他从坡下往上看去,记忆里光秃秃的山头,如今似乎也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
然而当他接近山顶的时候,他才看清,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矮树,只有一大片的坟丘。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发足狂奔起来,甚至赶在领路的毛守仁之前,冲进了那满山头的墓群中。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数也数不过来的坟茔间,夹杂着一些他熟悉的名字。他一排一排,一行一行,仔细地搜索,最后停在一座坟前,颓然跪了下来。
毛守仁注视着胡拾遗的一举一动,叹了一口气,缓缓踱到山丘的最高处,背着手,开始说道:“你大概听说过我的名字,有人称我为什么旅行家,其实我不过是一个管不住腿脚的糟老头子而已。话说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正好途经这片山区,不巧半路上得了病,幸亏遇到胡家村的居民,得到他们的悉心照料,才逃过一劫。我在胡家村逗留了三个月,平日里除了养病就是四处闲逛,这一逛就在山里发现了金矿。胡家村地处人烟罕至的山区,依山而建,交通不便,也没什么特产,村民们的生活都很穷困。我原本想把这座金矿送给村民们,当做我的谢礼,但后来和村里的人一聊,才发现胡家村里没有一个人通晓采矿的门道。后来几经商量,由地峡毛家派人来接管金矿,教导胡家村的村民如何采矿,所有开矿的工人都从村民中挑选,所获得的收益,由毛家和胡家村平分。我以为这是件美事,所以把一切安排完毕后,便又踏上了旅途。”
老人停了停,回身看了看胡拾遗,只见他已经把始终不离身的那个包裹解了下来,打开包袱,赫然露出四颗人头。那些人头上满是血污,俱已干涸,几乎分辨不清他们的本来面目。
毛守仁扭回头去,继续说道:“我再次来到胡家村已是三年后的事情了。我看到村民们修葺一新的房屋,光鲜亮丽的衣着和人人脸上洋溢的笑容,着实兴奋了一阵子。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三年里不止金矿,在附近的群山中陆续发现了好几座铜矿、银矿、铁矿还有其他各种埋藏在山中的宝石美玉,尽管毛家已经把分成的比例改作了三七,但胡家村的生活水平还是比以前提高了好几个档次。我原本还在感叹上天为何如此眷顾此处,以至于在这片茫茫大山中蕴藏了如此多的珍宝,可在实地勘察了矿场之后,我才发现大祸即将降临。”
说到这里,毛守仁的语气变得沉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又开始叙述:“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毛家依靠矿石敛财,委以矿场重责的四人更是疯狂聚敛,中饱私囊,而胡家村的村民大都不识其中利害,几乎家家都去采矿,结果短短三年中,居然将好几处的山头都挖空了,甚至连那座紧挨着村子的山坡也没有放过。原本的青山绿水,在三年中被破坏了大半,草木凋萎,沙石不固。时值山中雨季将至,我担心再这么开掘下去,会出人命,本打算干预,但不巧彼时有一些非我本人出面不可的棘手事情要处理,我便警告那四个管事之人,让他们立刻中止工程,恢复植被,同时令他们通知胡家村的村民迁往他处居住。谁知,待我彼间事毕,重回胡家村时,才得知就在我返回的前一日夜晚,由于连日的倾盆大雨,终于导致山体滑坡,胡家村在一夜间全村覆灭。而那四个毛家之人,则丝毫没有把我的嘱托当一回事,直到事发前几日,他们发现情况不妙,居然哄骗村民继续工作,自己率先躲进了临近的县城,逃过一劫。”
胡拾遗静静地跪立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默默地听着老人回忆他的族人的过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喜之色。
“这里的每一座坟丘,都是我亲手堆垒的。我把村民们的尸身从废墟中挖掘出来,集中掩埋在这里。有些我还辨认得出的,便在墓碑上刻下名姓,更多的是我不认识或者已经难辨面貌的,便只能竖起无名之碑。胡家之祸,起于老夫,我没什么可以补偿的,只能每年来此,稍作祭奠,聊以赎罪。对于那四个可耻的毛家败类,我也试图在世家中检举他们的恶行,谁知他们依靠那三年中的积累,上下买通,虽然一时被罢黜,过了几年,等到风平浪静,世人都忘记了这场祸事之后,他们又悄悄上位,在世家中活得风生水起,老夫也对他们无可奈何。然而你小子,以极大的毅力和努力在青海剑楼学艺十年,又潜入毛家,卧薪尝胆达五年之久,在毛家的集会上,当着世家那么多好手的面,诛杀这四个混账东西,割下首级,斩关夺路而出,倒真是帮老夫出了一口恶气,也让我好生佩服。”
“你说错了。”胡拾遗突然打断了老人的讲述。
毛守仁一愣:“我说错什么了?”
“胡家之祸不在天,甚至也不能全怪毛家,老人家您更不用自责,这完全是我们自取其祸。”
“此话怎讲?”毛守仁对于胡拾遗的话不禁有些愕然。
“您老知道我们为什么被世人称为首丘胡吗?”
毛守仁点首道:“《九章》歌曰: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相传首丘胡一族,遁居深山,少在江湖中走动。即使胡氏弟子在江湖中偶露峥嵘,但当其大限将至时,必重返故里待死,故称首丘胡。”
胡拾遗微微一笑:“这是族人故弄玄虚,夸大其词,借着三闾大夫的诗歌,编造出来的传言而已。其实在太古时期,这里并没有莽莽大山,只是一片连绵的丘陵,而我们首丘胡一族的本名乃是守丘胡,守护这一片丘陵。我们族人既是守山人,也是守坟人。”
“什么,守坟人?”毛守仁诧异地问道:“我在这座大山里,除了胡氏祖坟以外,并没有看到其他的坟茔。胡氏到底守的是谁的坟?”
“我们守的不是人类的坟,而是圣灵圣兽之坟。”
毛守仁脸上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重。胡拾遗缓缓述道:“圣灵圣兽的寿命原比人类要长出许多,但也不代表它们就是长生不死的。当圣灵圣兽自觉寿限将至的时候,就会前往它们的宿命之地,静静待死。当它们倒下时,尸体化作了高山,没有消散的灵力化为大地的瑰宝。为了防止它们的尸骸遭到外人的无端破坏,圣灵圣兽需要找到能够守卫它们坟墓的人选。有一族人,他们的先祖据说是灵狐与人结合的后代,继承了圣兽的血脉,于是这一族人被选为了圣灵圣兽的守坟人。这便是我们守丘胡族,从远古时期,就一直隐遁在这片荒山野地中,守护着这里的高山,守护着这里所蕴藏的矿藏。”
老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却又马上问道:“可是既然守丘胡是守卫山中珍宝的一族,为什么当毛家提出开矿时,胡氏一族不但没有提出反对,反而也加入了开矿的行列?”
胡拾遗长叹一声:“因为时代变了,人也变了。山里的生活条件太艰苦了,出行也极其不方便,若要去最近的乡镇市集,来回需要六七日。去过外面世界的人,回到村子之后,绘声绘色地讲述山外的生活,拿出山里面从来都不曾见过的器物、书籍。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向往那山外的世界,他们离开胡家村去外面闯荡,却鲜有人愿意回到这里的穷山恶水,重新去艰苦度日。即使是那些未能出走的人,他们也都渴望着能过上和外面一样富足舒适的生活,只不过他们一来没有大规模开发矿藏的技术,二来囿于‘守丘胡’之名的桎梏,无法真的去动用山中的资源。然而当毛家给予了丰厚的采矿分成,同时又因为开矿是以毛家名义进行的,胡氏保住了自己最后的遮羞布,于是没有人再去纠结从祖上继承而来的责任,放开手脚去开拓创造自己的美好生活。”
“然而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质,这难道有错吗?那些圣兽圣灵为了保存自己同胞的尸骸就将一族人囚困在这里,未免有些煎迫过甚了吗?”
“所以最初的三年,胡家村一点事情也没有发生,想来就是群山给与我们族人的补偿与馈赠吧。只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天象示警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利益蒙蔽了。”胡拾遗的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所以说到底,还是胡家人辜负了肩负的责任在先。”
毛守仁闭目思索着,不住摇头道:“我仍然觉得,这些强加在你们一族身上的责任过于严苛和沉重了。或者说,这样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坚守真的值得吗?”
胡拾遗苦笑道:“您应该听说过契家庄的故事吧。相传契苾何力因为感念唐太宗与高宗的后恩,令其后人永守乾陵,为李氏守墓。声势浩大如黄巢,凶狠暴虐如朱温,都不能动乾陵分毫,即使睥睨天下攻无不克的成吉思汗,也在契家庄碰了一鼻子灰,丢下了不动乾陵一抔土的誓言,方才绕道离去。比起契氏所面临的性命之危,我们胡家不过受了些穷,人家既然守得住能坚贞不屈,为什么我们却守不住?”
“姑婆陵下倒的确有契家庄,但是否真的是铁勒之后,还有待考究。守陵一说虽见诸笔记,想来多少有些玄虚夸大。算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那个侄孙虽然不肖,但是他说的一句话还是有点道理。以我的身份,足以把今天的事情压下去,毛家也会信守承诺,不来打扰你的生活,而且出于赔罪,毛家真的可以帮你重振胡家村。”
胡拾遗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已经没有再活下去的意义了。束缚胡家数千年的职责已经解除,世上再也没有首丘胡一族了,也不必有了。”看到毛守仁面露不解之色,胡拾遗解释道:“我想,在胡家村的祸事过去之后,毛家一定曾重返山中,希望继续开采矿藏吧。”
毛守仁面皮一红,低头叹息道:“好生让我羞愧,但是世家中的确做过这样的丑事。可是……”
“可是山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吧。”胡拾遗打断了他的话,“我进山后一路都在观察,山中的地貌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只有胡家村方圆几里的地方还维持着原装。想来那些圣兽圣兽已经把同类的遗骸转移去了别处,留下胡家村的故地,只是让我回来看上一眼罢了。如今,复仇的目的已经实现了,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都埋骨于此,而我也没有任何需要继续去守护的东西。我已归乡,便让我不再离开吧。”他顿了顿,又苦笑着继续说道:“更何况,一个时辰就要到了,以我这副身体,又怎么还能活下去呢?”
毛守仁长叹一声,点头道:“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老夫便成全你。”毛守仁缓步朝胡拾遗走去,在他的身前停住脚步,抬起一只手。当他的手掌按在胡拾遗的头顶上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又轻声地说了些什么。胡拾遗原来已经阖上的双眼突然睁了开来,瞳孔中瞬间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喜悦。然后,他的身子就软绵绵地歪倒在一座坟丘上,一动不动。
一直跟随着老人的那个书童,从始至终都在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随着对话的深入,他突然发现自己幼时记忆中的那些残缺不全的片段,居然开始慢慢地串联起来。乌黑的雨夜、巨大的轰鸣声、瓦砾和残垣、年轻女人惊惶失措的面孔、无边的黑暗、窒息时的绝望,还有一双宽大而粗糙的手。书童觉得心跳陡然加速,胸口一阵发闷,他不得不撑着一棵槐树的树干,一手按住心口的方位,这才勉强地支撑着自己不至于跌倒。
毛守仁回到书童的身边,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温声说道:“此间事已了,劫余,我们走吧。”
那个名叫劫余的书童,抬眼看着身前这个十余年间朝夕相伴的老人,他心中有无数想要问的问题,可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真的杀了他?”
毛守仁耸了耸肩:“谁知道呢?”然后,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书童又望了一眼毫无声息的胡拾遗,转身追上老人。
毛守仁没有出声作答,只是抬起手,指向了夕阳即将消失的山坳。
07
深夜,胡拾遗静静地躺在一片坟茔中。空中,满是璀璨的星辰。
一双臂膀轻轻拥他入怀。
“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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