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2期征文第8篇征文
宴·秋宴
◎长街柳影 著
东宋的第167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宴·秋宴》。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网剧《长安十二时辰》图,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八十一城
楔子
《说文》曰:秋,禾谷熟也。
随着气温转凉,树叶变黄,草色渐疏,庄稼也到了收成的时候。秋是收获的时节,也是物产丰厚的季节。为了弥补苦夏的亏空,各种大自然的馈赠,在这个时候走入人们的厨房,经过厨人的巧手,变化成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汇聚成一席别开生面的秋日盛宴。
一
卯时未至,陆深已经披衣而起,提着油灯,前去自家的蟹塘。
江南地区素来有这样的俗语: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今日恰逢九月初一,陆深要在自己的宅院中举办一场家宴,所邀的俱是至亲至近的知交好友。而这场家宴的主角,便是河塘中的大闸蟹。
华亭地处长江入海口,城内遍布河湾港汊,养蟹之人自然也不在少数。但并非所有的河蟹都能被称为大闸蟹,只有在三两以上者,方可冠为“大闸蟹”之名。
陆深养蟹已经有二十余载,他的蟹苗都来自巴城镇的阳澄湖。阳澄湖的蟹背青肚白,金爪黄毛,肉质饱满,黄满膏肥,堪称蟹中的极品。蟹塘依稻田而建,田中丰富的杂草、绿萍和浮游生物,成为了河蟹最佳的饵食。因此陆深家的蟹在华亭城中素来以肥美而著称。
陆深来到蟹塘边的时候,东方微白。寻常养蟹之人若要捕蟹,多用渔网或蟹笼,但是对于陆深而言,这些工具都是不必要的麻烦。自三国时东吴名将陆逊获封华亭侯开始,陆氏一脉已经在华亭盘踞了千年之久。华亭城因为盛产鲈鱼而有“鲈乡”之誉,陆氏先祖便模仿鲈鱼在水中洄游之姿,创出一套高妙的水中功夫:鲈洄。陆深是当代陆世家中的挂名长老,在鲈洄一技上浸淫日久,论起水里的功夫,举族之中,无出其右。
换上了下水的衣物,陆深纵身入塘,水面很快就恢复平静,只有透过微弱的晨曦,才能隐约分辨出水中鱼一般的游曳身姿。水上的世界昏暗一片,水下更是浑浊不清,但这些对陆深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这个平素温和雅静的中年人,一旦到了水中就会变成第一流的猎手,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捉到了满满三篓的大闸蟹。
清晨的捕蟹只是一天忙碌的序曲,真正棘手的工作还在后面。今天,陆深打算复刻一道南宋人林洪所记载,但是已经失传许久的名菜:蟹酿橙。
将捕捞上来的大闸蟹用清水浸泡,待其吐沙。利用这段时间,将事先购置的肥肉切成臊子,荸荠切粒,生姜切末。取甜橙十余,削顶为盖,剜出瓤肉待用,留橙皮为盏。此时大闸蟹已经吐沙完毕,但仍需用硬刷反复刷洗蟹身蟹螯。待到冲洗干净之后,便可上笼屉蒸蟹。
蟹熟之后,便要拆蟹。华亭人拆蟹,自有一番讲究,要用到锤、剪、叉、斧、镊、刮、勺七种共八样工具,将蟹肉、蟹膏、蟹黄分盘盛装,拆蟹完毕之后,将蟹骨蟹壳拼在一起,仍是一只整蟹的形状,这才显得出拆蟹人的手段。即使陆深和他的妻子都是惯常拆蟹的好手,待到所有的蟹都分拆完毕之后,也已是日上三竿。
客人们陆续到来,作为主人,陆深自然要去前面招待,便将厨房里的事情,交给了他的妻子。和出身世家豪门的陆深不同,他的妻子原本只是寻常渔民家的女儿,因为烧得一手好菜,在十里八乡有了些名头,这才被素来以美食家自居的陆深相中。在陆世家中,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起初不被人们看好,但是夫妇二人自结发以来,一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而即使是家族中最挑剔最顽固的宿老,在品尝了夫妻二人联手烹制的菜肴之后,也不得不心悦诚服地拍着肚皮,为他们送上由衷的祝福。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做法,陆夫人将大锅烧热,先下姜末和肥肉糜,待到油膘溶出,只取蟹肉,与荸荠粒煸炒,加盐、糖、醋、料酒及橙汁。取出置凉后,与橙肉混装在橙盏之中,橙盏需入笼屉再旺火蒸上半刻方可装盘。
这厢陆夫人还在忙碌,那边的正厅里,家宴已经开席。去年重阳时分封缸的菊花酒,此时正到了启封的好时节。菊花酒素来不以味道见长,却胜在酒色清冽,入口清爽。撒上一捻雨前的桂花,自是芳香馥郁,泡入几粒鲜艳的枸杞,更添几分悠远甘甜。
好酒当前,自然不能少了佐酒的好菜,七日前备下的双醉蟹,便是最佳的济馋都护。所谓双醉蟹,顾名思义便是生醉蟹与熟醉蟹。只选雌蟹,用清水养上一日,待其吐净泥沙。或将其蒸熟,用陈年的花雕酒、酱油、醋汁、姜丝、花椒、八角、桂皮、冰糖、甘草等熬成醉蟹汁,将熟蟹浸入汁水中静置七天。或直接将生蟹捆扎好,泡入高粱酒中,添上姜、蒜、葱、陈皮等物,也是七日可成。熟醉蟹入口,蟹肉丝丝回甘,蟹黄扎实凝厚口感近似咸蛋黄,而生醉蟹却是另外一种风味,流水一般的蟹黄蟹肉,只需用双唇一吮,便可滑入口中,一时间酒香充盈,鲜甜无可附加。
双醉蟹已经让满屋的宾朋大呼过瘾,而蟹酿橙的登场更是让所有人眼前一亮。每一颗橙子都置于一件汝窑的青瓷小盏上,赏心悦目的翠绿衬着鲜艳欲滴的橙黄,仿佛这些橙子依旧颤巍巍地挂在枝头。掀开橙盖,炒制之后的蟹肉所独有的香气,被封闭时久的热气裹挟着,涌入鼻腔之中,使人不由得食指大动。盛上一小勺放入嘴中,蟹肉丝滑,荸荠脆爽,橙香满溢。镇江香醋逼出蟹的鲜美,而橙子的酸甜兼容,更给整道菜品增加了别样的滋味。放翁诗中所言“磊落金盘荐糖蟹”,大抵便是此番风味。
宾客们对于这道复古菜赞不绝口,推杯换盏之间,宴会的话题也从时令、美食、琐事延伸带了陆深身上。以陆深的家世出身,以他的武功品行,本来有资格争一争华庭陆世家家主的位置,可是他却早在壮年之时,便放言寄情于乡野,倾心于庖厨,放弃了可观的家产,舍弃了不俗的地位,只留下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头衔。对于他的一些亲友而言,对于他的这种不求上进,甚至可以说是自甘堕落的行径,颇有些怒其不争,扼腕叹息。
陆深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他放下酒杯,沉吟不语,一只柔荑在桌下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陆深与妻子相视一笑,借口遁入后厨,留下陆夫人独自来面对蔓烧而来的野火。
每年的春夏相交之际,吴中地带便会兴起一股吃三虾面的热潮。所谓三虾就是虾仁、虾籽、虾脑。三虾面一年至多只有三个月可食,而且做工繁杂,尤以炒虾籽最是考较功夫,一碗面的价格足抵得上寻常人家数日三餐的花销。素来擅长料理螃蟹的陆深从这碗三虾面中获取了灵感,自创了一品三蟹面。
要做三蟹面先要熬汤。将拆蟹所剩的蟹骨蟹壳,连同较小只的河蟹甚至螃蜞一同置于石臼中,捣碎成渣,再将蟹渣加水和葱姜料酒同熬上两个时辰。待到汤成了,细细地滤尽骨渣,只留取清冽澄净的蟹汤。再接下来是炒蟹肉。只选取雄蟹粗壮的腿肉,与蒜末和姜末一起用大火爆得喷香。
汤与肉已然是上品,但是那一勺蟹油才是三蟹面的灵魂所在。蟹油又叫做秃黄油,不过这里的秃并不是秃头之意,而是模拟了吴语中“特别”一词的发音。在华亭,每年秋季做秃黄油的人家不在少数,毕竟大闸蟹是时令的鲜物,若错过了这个时节,便会与一种人间至味失之交臂。但秃黄油则可以将蟹的鲜美保持地更加持久,即使是隆冬盛夏,也可以用一勺秃黄油聊解思蟹之苦。
制作秃黄油先要将肥膘切成丁末,用小火慢慢熬成猪油,然后在猪油里添上一定比例的蟹黄与蟹膏,加入葱姜去腥,用黄酒焖透,以高汤调味。寻常的酒楼饭庄一般也就做到这种程度,所得的秃黄油已然足以让食客们趋之若鹜。不过陆深作为华亭当地有名的美食大家,自然还要再讲究些。蟹黄与蟹膏一定得要现拆,而且不能带一丝一缕的蟹肉。蟹黄与蟹膏的配比也要恰到好处,蟹膏若是多了,则会失了几分香味,蟹黄若是多了,则口感不够绵密松软。熬蟹油的火候当然是要精确到分毫,在出锅前再撒上一撮南洋泊来的胡椒,给秃黄油更添上一种异域的风味。
细长柔软的苏帮细面,在沸水里汆烫后迅速捞出,整齐地没入清澈的蟹汤中,在面上满满地码上一层蟹腿肉,最后再淋上一勺蟹油,陆深家的三蟹面便大功告成了。
宴席上的波澜起伏在三蟹面被端上桌的瞬间变成了风平浪静,前一刻还在交头接耳的宾客都将话语连同口水一起咽进了肚子。细面的劲道,蟹汤的醇美,蟹肉的丝滑,再加上堪称人间极致鲜味的秃黄油,这样的组合让所有人都沉沦在口腹之欲中,忙于狼吞虎咽,顾不得言语。
陆深满意地看着宾客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微笑着将一碗面递到妻子的手中。螃蟹,一身铁甲,横行于江湖之中,少有敌手。而远避江湖的陆深却最擅长料理螃蟹这种横行霸道之物,这不得不是说人生里的一个绝妙的巧合与缘法。《晋书》中的《毕卓传》有言“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江浪中,便足了一生矣”,对于陆深来说,这或许就是他人生的追求吧。
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这个愿望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则很不容易,然而陆深还是做到了。他从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中脱身,从刀光剑影的生死门里遁形,却在庖厨之间开辟了另一片江湖。那里没有血雨腥风,没有争名夺利,但一样有着惊心动魄,一样有着精彩纷呈。
二
说起江湖人,人们很容易将他们与漂泊不定,茕茕孑立这样的字眼划上等号,仿佛江湖人就如同浮萍,没有根基,没有依靠,任凭着风和水波将他们推往远方。
然而对于真实的江湖人而言,正是因为经历过那样的形影相吊,使得他们对于家这个字眼,怀有更深切的情愫。
老罗就是一个江湖人,他当了将近三十年的趟子手,双脚差不多走遍了半个国度,但每到十月,他都会向供职的镖局告假,返回位于大山里的家,因为家门口的栗子林已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
老罗的老婆是个朴实的农妇,有着和老罗相仿的淳厚笑容和粗糙双手,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独自居住在深山里,照料着从老罗祖上传下来的栗子树,让那间没有什么人气的屋子勉强维持着一副家的样子。
栗子树在每年的五月份开花,待到秋风一起,树枝上那些黄色的小绒球便渐渐变成绿色,躲藏在扎手外壳里的栗子也跟着一道成熟。摘栗子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采栗子的人通常需要攀爬上数丈高的大树,然后用一根长竹竿敲打枝头,把栗子从树梢上震落,这才能用一柄铁钳,一个接一个地将栗子捡拾进竹篓里。一天劳作下来,必然是腰酸腿疼。
老罗的老婆身材矮小,爬不了树,好在老罗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上的功夫并没有退步。他在枝叶之间闪转腾挪,像只灵巧的猿猴一般上下跳纵,甚至可以不用长竹竿,单手搭住最细嫩的树枝,徒手去采摘栗子。夫妻两人一个在树上敲砸果实,一个在地上挑拣栗子,配合得十分默契,千亩的栗子林,不过几日便可采摘完毕。
白天的忙碌并不能给晚上带去多少闲暇,老罗夫妻两人还要趁着栗子刚离枝不久,要加紧时间给栗子脱壳。栗子的外壳上附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硬刺,针刺细小且微有毒性,老罗的妻子需要用铁刷和剪子小心翼翼地剖开栗子的外壳,老罗这边倒是方便得多,仗着早年间修习的铁砂掌,不用顾及那些烦人的尖刺,将劲力布于掌上,双手捏着栗子,两个拇指微微用力,就可露出里面褐色的栗子。剥下来的栗子外壳也有用处,用火炙烤成炭后碾磨成粉,外敷内服皆有止血的功能,对于在刀光剑影中讨生活的老罗而言,这种廉价的民间偏方绝对是行走江湖,刀头舔血的必需品。
火塘里的栗子壳噼啪作响,升腾的烟雾里隐隐藏着一丝栗子味的暗香。山中的夜清冷而寂静,全靠这一塘热舞不息的焰火来驱走恼人的寒气。老罗剥着栗子,时不时偷眼去看自己的老婆。洞房花烛时那张羞涩的面庞和那具青春的胴体还藏在老罗的脑海里,但如今的妻子,在经历了岁月的蹉跎和孤独的袭扰,衰老的痕迹在她的面上、身上,随处可见。老罗几次想要对妻子说些什么,临到开口时却始终如鲠在喉,只好继续一言不发。
栗子全部料理完后的第二天,老罗的儿子小罗回来了。和小罗一起来的,还有几家南北货行的管事们。老罗家的栗子树树龄长,果粒大,果肉饱满,甜糯可口,而且老罗家不独赖栗子树为生,所以开出的价码也比别人更有竞争力。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几家货商都满载而归,只留下罗家父子俩在屋中相对无言。
这几年,老罗和小罗有些不对付,父子之间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而其中的原因就在于小罗的职业。
老罗漂在江湖中拼命,不惧流血,甚至不惜生死,将所有的收入乃至于负伤后镖局补贴的汤药钱,都源源不断地输送回家里,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老罗已经漂够了,拼够了,他中年得此独子,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希望他能够好好读书,不要再走自己的这条艰苦谋生之路。哪怕儿子天分不够,考不上功名,以后在乡野间充作教书先生,也是一份安稳而受人敬重的活计。
但小罗对于念书不怎么上心,倒是对于拳脚喜欢得紧,仗着父亲常年不在家中,偷偷拜了几个师父。几年前,小罗干脆把书本一扔,也去县城里当了一个趟子手,而且那家镖局偏偏和老罗的雇主是生意上的死对头。老罗得了消息之后,自然是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气冲冲地去找儿子理论,要迫小罗离开镖局。结果言语不合,父子俩动了手,老罗居然输了。
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气恼孩子的任性,还是觉得输给儿子实在丢脸,反正从那以后,老罗就没有给小罗看过好脸色。小罗本来就不擅口舌,几次想要在父亲膝前承欢,都吃了闭门羹,从此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这些年来,父子之间说过的话,大概用一双手足能数得过来。
不过老罗虽然倔强,但有些事情他依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至少他清楚,在去年年关两家镖局因为抢活而大打群架的时候,自己冲在最前面却几乎片缕未伤,这可全仗着缠在他身旁的小罗于明里暗里挨了两方不少的拳脚。可即便如此,老罗还是在生气,或许是在生气儿子怎么就不明白体贴一下他的心意,又或许是在生气自己怎么找不到一个好的契机来修复父子之间的关系。
这一切都落在老罗老婆的眼里。她望着屋外郁郁葱葱的栗子树,又看看像稚龄顽童般怄气的爷儿俩,忽然想到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够成为调和这一切的润滑剂。于是老罗的老婆撺掇着小罗去山里捉些野鸡,又催促老罗到集上买些五花肉,今晚,她要做一道砂锅栗子鸡。老罗的老婆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道菜了,但在家庭氛围还算融洽的年岁里,砂锅栗子鸡倒是没少了在阖家团圆时的饭桌上出现。
山中的野鸡自带着一种山野间独有的鲜美,倘若用铁锅炒制,铁锅的镬气反而会破坏鸡肉原本的味道,瓦罐砂锅才是烹饪野味最好的炊具。野鸡的肉质条理分明,结实而紧致,但食用时口感难免会有些干柴,所以若要炖煮野鸡,就要配上五花肉,用肥肉的滑腻油脂来中和鸡肉的紧实。
对于这道菜而言,野鸡与猪肉名义上的主角,栗子才是其中的精华所在。将栗子掩埋在鸡肉与猪肉的缝隙中,待到肉品炖煮完毕,肉汁已经将栗子沁透。栗子原本就细腻而软糯,此时夹一颗入口,轻轻咀嚼,鸡肉的鲜美,猪肉的丰腴,栗子的甘甜,三种原本泾渭分明的味道在口腔中汇集在一起,互相碰撞,又互相映衬,就像是三色的烟花,在夜幕里交相辉映。
这是山野间的鲜美滋味,虽然没有经过大厨的精雕细琢,也没有用精巧华美的餐具来锦上添花,但是这份美味,却是真真切切地落在喉间、沉于胃底、润了心房。这种原始、质朴而又纯粹的味道,大概就是对于家这个字眼的另一种诠释。
对于不同的人而言,家有着不一样的意义。而对于老罗这种落拓半生的江湖人来说,家,何尝不是一种甜蜜而沉重的负担。自从有了自己的家庭,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他生存的全部意义,都在于这个家。家是牵绊他脚步的镣铐,是桎梏他行动的牢笼,是抑制他呼吸的绳索,也是他心底最柔软、最温暖、最神圣的所在。
有个女人不在意他的粗鄙,容许了他的疏离,忍受了独守空巢的孤寂,只为了给他保留这最后的归宿。有一个弱小的生命选择了他作为父亲,学着他的一招一式,走过他曾走过的一点一滴,只为了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他的印记。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拼命呢?
老罗知道自己亏欠了妻子太多,他甚至对于倔强的儿子也藏了一份歉疚,但他唯独能够挺起胸膛说,他为了自己的家,倾尽了全力。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或许便是江湖人最真实的写照吧。
小罗在思忖良久之后,终于在饭桌上对父亲开口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不过女孩的父母比较传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终究还是少不了,所以小罗希望老罗能够央人去提个亲。
老罗眼皮子都没有抬,打断了儿子的请求:“我知道,是你们镖局那个老张的侄女吧。那个闺女模样周正,手下也有两下子,八字我也问过,和你相配。臭小子,这种事情哪里轮得上你操心。”
小罗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一口喝干了小盅里的酒,满是皱纹的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微笑。
三
自从进入十月下旬,京城六扇门的大首领文宗敏就一直在翘首期盼。按照多年以来的惯例,李剑就要回来了。
李剑和文宗敏同岁,两人是多年交情的同窗、同僚、好友。他们一起学艺,一起办案,一起历险,并肩作战,同进同退,在四小名捕尚未出世的岁月里,李剑和文宗敏始终是京城六扇门里的两大台柱。即使在如今这个后起之秀层出不穷的时代,李剑仍旧是足以独当一面的王牌捕头。
相较文宗敏升迁之后所呈现出来的冷冰冰的威仪,在六扇门内的老老少少中,李剑一直很有人缘。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好人缘,不单单是因为随意豪爽的性情,平易近人的态度,无法磨灭的功绩,李剑还有自己的独门绝技。
李剑好吃,这是在六扇门里出了名的,他一贯以老餮自居,而且不仅酷爱美食,也擅长烹饪。因为办案的缘故,李剑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因此领略到了各处的风景,品尝过各地的美味。在四处奔波的同时,他也和诸多的名厨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无论是筵席上的论谈,还是厨灶间的问询,他吸收了大量关于食物和食材的知识,积累了丰富的烹调经验,并逐渐总结、开发出只属于他自己的独门配方。
上午,文宗敏刚在府衙的书房中坐稳,随手翻开书案上的几份报告,就听到大门口传来门房的一声欢呼。声音响起的同时,文宗敏已经扔下手中的文件,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间,迎面就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李剑。他的臂弯里吊挂着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褡裢,肩上横担着一头被牢牢绑扎住四蹄的肥羊,腰中横挎着那把终日不离身的钢刀。一见到文宗敏,李剑哈哈一笑,把褡裢和羊都扔在地上,也不管身上还沾染的羊膻气,给了文宗敏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文宗敏算不上食中的行家,但也看得出那头羊绝不是江南地区惯常用于红烧或白切的山羊。山羊的味重,非要用大料不能减其膻气,李剑所扛回来的必然是来自口外的肥羊,膻味较淡,脂肪厚重。
李剑回来了,对于六扇门中留守的办事人员来说,这就意味着平日里忙碌不堪,以至于有些超负荷运作的衙门里,即将要举办一场难得的盛宴。这是李剑自己定下的规矩,只要他回衙,就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为阖府上下炮制一顿丰盛的晚餐。在这一天,即使是文宗敏都会心甘情愿地退居幕后,甚至为李剑打下手。
提起六扇门,大概普天下的官衙都是有六张门扉的。中间的两扇专为迎来送往,除非来了上差贵客,不然轻易不开。平日里的进进出出基本都走左边的两扇门,谓之青龙门。而右面两扇则只有在刑杀犯人之时才会门洞大开,乃是取右白虎的肃杀之意。但京城的六扇门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它不光总领天下的缉捕衙门,查办最疑难的案件,追捕最凶险的犯人,有时还要处理来自朝堂甚至源出天子的各种要案秘案。
京师六扇门独居京城的僻静一隅,与掌司法的刑部和司讼狱的大理寺皆相去甚远,以此示其不偏不倚之姿态。京师六扇门自有一套涵盖了从缉捕到审讯的完整体系,包括其统领在内,满额总计一百零八人,但是实际上却鲜有满员的时候,因为只有那些由京师六扇门自己培养出来的万里挑一的俊才,或是在这一行跌打滚爬了数十之久,成绩斐然的能吏才有可能进入这个由精英中的精英所组成的机构。他们从加入京师六扇门后,就始终在四处奔忙,其中的许多人,甚至到死也未必见识过他所有的同僚。
美食者未必是饕餮客。李剑知道六扇门的同仁们并非个个如他一般有易牙之癖,而且为了撙节,鲜有因口腹之欲而稍有放肆。但众口必然难调,要以一人之力,作出让所有人都能满意的盛宴,着实让李剑费了好一番心神。最后,他决定要做全羊宴。
羊者,和鱼共成一个鲜字,自古以来,就成为国人饭桌上的重要肉食,无论是塞北还是江南,都有食羊的习惯,就连天子祭祀的太牢之礼,都以羊肉为仅此于宰牛的高级祭品。秋冬之交,本就是滋补的时节,而羊肉能暖中补虚,补中益气,可治虚劳寒冷,五劳七伤。虽说冬日的羊更加的肥硕,但秋日的羊稍减丰腴,亦是进补的佳品。
要吃羊自然要先杀羊。《庄子》的《养生主》篇中曾有记载庖丁解牛的情形,说他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庖丁解牛之时,于血肉翻飞之际,是否真得能上演一出血腥的桑林之舞,这已无人能考究了,不过对于六扇门中人而言,看李剑解羊,倒也算得上别开生面。
李剑的名字带剑,但他一向只用刀。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对于李剑而言,他腰间横跨的钢刀乃是他的本色,而掌中所操的厨刀则是他的风流。
李剑临敌向来只出一刀,一刀便分高下,一刀便论胜负,一刀便定生死。而那把用于料理的厨刀虽然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菜刀,但到了他的手中,就会变化成各种不同的工具,或为锤,或为斧,可为叉,可为钎,劈、斩、剁、砍、剔、削、切、砸、片、剞,一人一刀恍若百人百刀,虽无歌舞之律,仍似有音韵之妙。无怪乎就连文宗敏看了李剑解羊,也赞叹说,李剑的刀已经不单单是刀,而成了一种道。
羊肉最豪迈的吃法莫过于烤来吃了。新鲜的羊肉何须费心调味,切成麻将大小的一块块,洗净沥干了血水,就可以用竹签子扎起一臂来长的一串。那厢早就有人支好了烤肉架子,把松枝做的木炭烧得通红,在架子旁摆上几条春凳,巴巴地等着肉串上烤架。肉块在热力的作用下,开始萎缩变色,肥肉的表面渗出大滴的油脂,被火焰一燎,肉香裹着松香,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直往鼻孔里钻。肉串烤好之后,只要撒一把盐粒,在辣椒面里滚上一圈,趁着火的热量还未从肌肉的纹理中散去,热口烫心,连瘦带肥,和着大葱或芫荽,一起入肚,所谓的畅快淋漓,也不过如此。
六扇门中吃烤肉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必须四五人围着一个架子,地上的条凳可不是用来坐的,须将一条腿大咧咧地踩在凳上,直着身子,边烤边吃边饮,仿佛这样才能显得出热血男儿的豪迈。还有更加心急的,干脆在庭院里点了篝火,然后脱了一个光膀,用长剑或枪尖扎起一块方肉,凑在篝火边烤来,任由熊熊烈火把自己的皮肤映得通红。
除了补盗的武差,六扇门里自然也少不了舞文弄墨的刀笔吏。对于这些文士而言,烤肉未免粗鄙了一些,涮肉才更契合他们的风骨。涮肉的工具并不复杂,讲究的用景泰蓝的锅子,不讲究的铜锅也可。锅子是中空的,里面填入烧热的木炭,顺着锅沿注水,讲究的用高汤,不讲究的白水也可。汤水中扔几片生姜,撒几颗红枣,等着沸腾后,就可以涮肉了。用来涮肉的肉片须得要切得飞薄,只要筷子夹了肉,在冒泡的汤水中汆上几个弹指的功夫,肉色变白,就能沾上麻酱,一片下肚,便是熨帖得紧。只是要片这热气的羊肉,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照例仍是李剑的活计,不过即使他刀功再好,手法再快,仍是赶不上众人吃肉的速度。饶是如此,李剑依旧喜笑如常,乐此不疲。
所谓全羊宴,自然不会只有烤肉和涮肉这两品。早前积下的羊血已经凝结成块,切成方形的小块,与青蒜苗炒在一起,是一道治疗内外伤出血的食疗之方。羊脸肉最是细嫩,依旧片得飞薄,在热水中汆熟后,一片片铺在剔得干干净净的羊头骨上,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片,在炸好的黄豆酱里一搅,便是满口的鲜香。羊眼洗得干干净净,用高汤小火慢炖,把汤汁煨得浓稠。有两位耄耋之年的老胥吏,是六扇门中的智囊与活宝,这两小碗烩羊眼,自然是供此二位独享的美食。剩余的羊杂和羊骨,早就熬成了乳白色的一大锅羊汤,舀出一大碗来,拿过一个烧饼,撕成小块扔入汤中,俨然就是另外一个版本的羊肉泡馍。
华灯初上,留守在六扇门中的所有人员几乎都集中在了前厅和厅前的院落中,欢声笑语响成了一片。李剑提着一个食盒,穿过正厅,走到后面的几排房屋,沉寂的夜色中,还有一个屋子亮着灯。李剑敲了敲门,也不等屋里的人回答,就径自推门进去了。
这里是文宗敏的书房,除了上午短暂地露面之后,他就又把自己扔进了卷牍中,虽然他也想和同僚们打成一片,也想脱个精光和属下们一起烤肉就着烧酒,但是作为六扇门主事的首脑,他只能把自己的欲望压抑在心底。六扇门是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机器上的某个零件或许可以松脱,可以朽坏,唯独这台机器的核心,一刻也不得清闲。
李剑打开食盒,取出两碗热气腾腾的小菜,两碗米饭,两个小酒盅,和一小瓶酒。文宗敏自幼随家人生活在北方,爆双脆一直是他最爱的口味。所谓的双脆就是鸡胗与羊肚。鸡胗一定要选择肥大的,把那层碍事的硬皮剥除,而羊肚则必须是剥了皮的肚仁儿,这样炒出来的鸡胗与羊肚才足够脆嫩。这道菜最讲究的是个火候,先下鸡胗,再下肚仁,爆炒勾汁的时候甚至来不及用锅铲翻动,直接踮起锅子,将锅中的东西抛到空中,如是两三次,就可以出锅了。而另一道菜则是萝卜炖羊腩。取羊腹最为肥嫩的一块,和这个季节最水嫩的萝卜炖在一起,用冰糖、陈皮和酱油调味,然后就静静地等待火焰的奇迹,将原本稀薄的汤水熬成一锅粘稠的浓汁。到那个时候,羊腩已经绵软得用嘴唇就能抿碎,而萝卜则吸饱了汤汁中的精华,萝卜的青涩味道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软糯的口感和羊肉的芳香。
书房中偶尔还能听到从前面传来的笑声,文宗敏和李剑相视一笑,各自捧起了饭碗。双脆的爽快,羊腩的醇厚,就像那段分离时光的种种过往,各有各的滋味。就着青梅小酒,说着家长里短,这一餐,一直吃到了很晚很晚。
四
当三蟹面的极致鲜美将陆府家宴的欢愉气氛推到顶峰之后,筵席也就进入了尾声。在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宾朋之后,陆深回到后厨,轻轻地揽住忙于清洗杯盘的妻子,将一朵不知从何处采摘的秋菊,斜插入她已经夹了些许银丝的鬓脚。
相伴二十余年,陆深似乎依旧保持着新婚时的热情,时不时地准备一些旁人不屑一顾的小物件,来博得妻子的笑颜。
他明白,尽管韶光流逝,年华不再,但在他最孤苦寂寞,最难抒己志,最无人问津的岁月里,是自己怀中的女人,默默地撑起他没有依靠的背脊,用不变的温情,不变的滋味,来体谅他的无欲无求,呵护他的淡泊宁静。当红粉化为骷髅,金钱变为流水,名利散为云烟,喧嚣荡为尘埃,只有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守相伴,才是余生最宝贵的财富。
入夜,山中的气温陡然下降。老罗在屋中点起火塘,将剩下的板栗放在火上烤着。老罗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所以小罗便帮着父亲将烤好的栗子剥壳,放在老父满是老茧的掌中。
老罗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儿子的孝敬,一口接着一口将栗子送入嘴中。烤制的栗子,软糯可口,自有一种清香,无需多余的调味和配料,只要细细咀嚼,丝丝甜意便会溢满唇舌之间。
如今的老罗算是认命了,儿子已经彻底长大,有了自己的志向,有了自己的人生,他这个当父亲的已经没有太多可以指手画脚的余地。老罗打算这次回县城后,就把儿子的婚事敲定了,然后他就会把镖局的活计给辞了,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大山,好好伺弄那几棵栗子树,好好陪陪常年孑然而居的老伴。等到下一次儿子带着媳妇儿回家,他要亲自下厨露上一手。
守着山,守着树,守着家人,对于漂泊奔劳了一生的男儿而言,哪怕是最平凡普通的粗茶淡饭,也足以成为记忆中难以磨灭的珍馐美味。
京城的深夜,万籁俱寂,唯有今晚的六扇门依旧热闹不息。但即使是巡城的御史,也对于这例外的喧豗视若无睹,因为他们明白,对于这群一年到头来如同机械一般高速运转的汉子而言,今夜,是难得的放纵。
李剑四仰八叉地躺在屋脊上,一手捧着酒坛,一手拿着根羊骨,和同僚们说着话,时而放声大笑,时而低唱忧伤的情歌。
这样的夜晚,有酒,有美食,有朋友,有笑声,有歌声,人生到此,足矣。只是他们不能醉,也不敢醉,因为到了天明,他们还要佩上刀,跨上马,去迎接无法预知的生死。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在辛勤工作,在浴血拼杀,只是为了让那些他们认识或不认识的芸芸众生,可以像今晚的他们一样,欢歌笑语,大快朵颐。在这清朗而繁盛的年代,总有些人需要负重逆行。
江湖在哪里?有人说在波澜诡谲的庙堂,有人说在熙熙攘攘的红尘,还有人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其实江湖也在餐桌上,在厨房中,在蒸汽氤氲里,在镬气翻腾间。两仪的平衡,三餐的流转,四季的更迭,五味的调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江湖,原本就无处不在。
只是,无论身在江湖,还是江湖已远,唯有爱与美食,永远不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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