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6期征文第1篇征文
飞鸟·私狱(上)
◎寻空 著
东宋的第180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寻空所著《飞鸟·私狱》。这是作者在东宋世界创作的第一部作品。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17版《绣春刀2》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少年
(一)
这世间最美妙的事,或许就是少年少女赤裸相对。
夜,没有风,雪落的很缓。
铺了一地银光。
破庙之中,残佛之下,篝火之旁,毛裘之上。
两副年轻的肉体激烈的扭动、碰撞。
庙外地上的银光交融火色,杂糅在青年人的眼中、身上。
少年的身体坚硬,布满新旧伤痕,少女柔软而多情。
身体上冒着热气,渐渐沸腾。
干柴猛烈的噼啪一声,腾出一串火星,火焰慢慢平稳。
少女楚子长得很不错,那张透红的脸,就像火光下将融未融的冰雪。
他依偎在少年秦时的胸膛,冰雪从天空而来,最终归附冬天里冰冻发硬的土地。
楚子就像无处安放的冰雪,此刻,她觉得自己终于落了地。
就算赤裸裸的躺在天地间,她也不会有任何的羞愧和不安。
因为她知道,这个少年的胸膛,会永远承载着她。
她很满足,安心的嗅着冰雪的凉气、烧焦的木头和他身体交融的味道。
女人一旦为你脱下所有衣物,同时,她就想穿上以你为名的铠甲。
在试图穿上铠甲的时候,总是难免患得患失。
“明天,我们该怎么办?”
秦时僵硬躺着,似乎真是被冻硬的土地,方才极致温柔,也没有将紧张融化。
纵然僵硬如昔,触摸起来,却也有了温度。
秦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明天,他也从未回答过明天。
此刻的明天,似乎多了些责任与宿命的意味。
他呆呆的看着倾颓的庙顶,有些雪花从上面落下,半空中就被篝火的热烟熏化。
楚子突然咯咯笑了起来,转身趴在秦时身上,一手捏着自己的发梢,轻扫秦时的鼻尖,似乎鼻尖上有只懒惰的蛐蛐。
“明天我就走,再也不见你,好不好?”
分离的话,总是让人本能地反感,秦时皱了一下眉头,仍旧没有回答。
楚子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叹了口气,将头埋在秦时的胸膛里。
“我不过是个颠沛流离的游侠,我爹爹是游侠,我妈妈也是游侠,我爹爹还抛弃了妈妈和我,我再也不想被抛弃了,但我也最终只能死在世家的刀下。”
秦时的眉头皱的更深。
楚子又抬起头,双眸在火光一侧明暗闪烁。
“你是安宁城安世家的首徒,我可能迟早要死在你手里,你追了我这么久,初衷不就是为了杀我吗?”
秦时的眉间,挤出了一道刀痕。
“我,没有杀你。”
“可是我已经死了,此时此刻,就像这世界上的鸟,它们生来就是为了展翅翱翔,一旦收拢翅膀,也就该死了,我情愿住在你做的牢笼里。”
楚子用侧脸贴着秦时胸膛。
“我不想要当游侠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就像这样。”
“我要回安世家,我不得不回去。”
“你去哪,我去哪,只要跟着你,地狱我也去。”
“去安宁城,你可能会死。”
“整整十八年,终于等到你,我身无所长,只有这个身体,我给了你,就算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很多话,不用多说,他们都明白,所以齐齐沉默了下去。
秦时的身体,在楚子的轻轻抚摸下,渐渐变得柔软。
伤痕,粉黑色,像蛆虫一样爬满秦时身体。
楚子用指尖画着伤痕,依然坚硬冰冷如初。
如果说世上最坚硬冰冷的东西,恐怕只有伤痕,用刀剑、烈火,或许可以剁碎它、粉碎它,但它还是坚硬冰冷如初。
楚子温柔的每划过一道伤痕,总能唤起这道痕的来历,秦时的脸不自觉抽搐,漆黑眼中多了一丝痛色,但他没有去阻止。
痛苦被抚摸,向来和痛苦本身一样,让人上瘾。
每触摸一次,楚子眼中也多了一丝不忍,但她没有放弃去触碰。
她想再多的去了解他的过去,再多的感同身受。
触摸着秦时承载的所有痛苦,她的心很闷,犹如被人用力的踩到脚底,不由得泪水从眼角滑落。
滴落在秦时胸膛,似是一滴铁水滚入伤口。
秦时身体猛地一震,反身将楚子抱住,野蛮,压在身下。
楚子也没有拒绝粗暴带来的疼痛,她极尽可能的迎合着。
“我绝不会让你再受伤害。”
(二)
夜短,雪长。
晨光照进破庙,秦时已经起来。
楚子躲在毛裘后,略显慵懒。
“你到哪里去?”
秦时转过头。
“这庙往东十里,在林子的里面,有一个王姥姥肉铺,你应该知道。”
“啊,你要去那里,听说那铺子里卖的真的都是人肉……”
“是你去。”
“……你要把我卖了么……”
“到那里去找一个叫孟秋的人,他会照顾你,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那你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每年的这个时候,秦时总要去见一个人,这已经是第四年。
这个人坐在林中,身形较为常人巨大,林子将他围了个圈,像个牢笼。
他看到秦时来,没有说话。
他已经说不了话,二十二年前,他将自己的舌头割去,因为他在醉酒的时候,说错了一句话。
同时,他还被打断了一条腿,经脉被毁,内力全失。
不仅如此,他还在自己脸上划了二十二道剑痕,每年一道,树木的年轮长在了脸上。
最新的一道是前几天刚刚刻上去的,从眼角直拉到嘴角,伤口里的红肉还可以看到。
这人站起来,走路一瘸一拐。
看了秦时一会,秦时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双手握拳,摆开架势。
这人也双手呈鹰爪状,率先而动。
两爪左右变换,朝秦时面门扑来。
秦时身子后仰,一拳轰出,架在双爪之间。
一来一往,秦时也没有调动内力,更像是互相拆招。
互拆十几回合之后,鹰爪在双拳威势之下,变得疲软无力。
秦时皱眉,想停下来。
那人却摇摇头,双爪继续攻上,逼迫秦时继续。
秦时无奈,一拳送出,直击壮汉胸口,壮汉非但不躲,还迎击而上,双爪突然变幻飘忽,秦时一时犹豫,不知双爪该从哪个方向击来,现在想要撤拳,已是不及。
秦时一拳击打在那人胸口的同时,双爪也紧紧攫住秦时胸口。
秦时身体往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人。
他明明晓得眼前这人内力全失,可方才那一爪击到胸口,秦时竟然感觉有股力道锥胸而过。
秦时想着,要是用上内力,岂不是……
想到这里,秦时的眼睛一亮。
那人看到秦时如此,点了点头,然后化爪为拳,按照秦时方才的套路,紧逼过来。
秦时也没有犹豫,双拳呈鹰爪,迎了上去。
这次拆招,明显比方才凌厉,快速了许多。
那人招式老道,意发而拳至,打的秦时略显慌乱,为了适应,秦时用了些内力出来。
可那人越来越快,似乎逼迫着秦时催发内力。
十几招恍惚一过,到了最后一招。
那人一拳轰到秦时胸口,秦时的双爪也变幻着攻去。
当双爪越来越靠近对方胸口的时候,秦时的心脏竟然也加快跳动,似乎感觉到了兴奋的意味,不自觉地,输送了内力于爪上。
沉闷的声音响起,是那人后背心的衣服炸裂。
那人静静地看着秦时,眼神变得柔和,不知道是喜悦、欣慰还是悲伤、解脱。
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突然往后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天,嘴巴张的老大,似乎在呼喊着什么。
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秦时心中忽而一突,他看到这人倒在雪地里,死了,雪慢慢的落在他身上。
他就了无生息的躺在林子中,如牢笼一般的林子中,再也无法出去。
这是秦时杀的第一个人,教他武功的人。
一个人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秦时的胃中,翻涌着酸水。
雪依旧缓缓落着,一切都显得沉默,悄无声息。
王姥姥肉铺在层叠交错的树木中间,像是一座牢笼。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正中有一盏灯,旁边是摞着的三个大碗,碗里有辣椒油的油腻,还有一坛酒,两个酒碗。
天已夜,桌上的灯亮了起来。
桌旁却有三个人。
摞着的三个碗后面,是趴在桌上已经睡着的楚子,她因为贪喝了一碗酒,已经醉了。
劝她回房睡,她却偏要等秦时回来。
一旁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妩媚地端起酒碗,轻啜了一口,烛火摇曳着风情。
“没想到秦时那个冰疙瘩臭石头,也会有女人为他等到深夜,我说这红油饺子是秦时最爱吃的,她竟吃了三碗,当我说这是人肉馅的,这丫头那时的表情,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女人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的就像酒倒入碗里的声音。
女人对面是一个持剑的白衣男子,约莫二十多岁,可脸上,满是风尘,这人是孟秋,秦时让楚子去找的可靠的人。
孟秋端起酒,倒进嘴里。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像江湖传言吃人肉的王姥姥,竟然是个大美女,还给一个小丫头亲手包了饺子,请我喝一坛酒。”
王姥姥继续笑着。
“王姥姥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是秦时那小子请你喝酒,不过我亲手做的红油饺子,可是贵的紧。”
孟秋一笑,眼光瞟向门处。
“付钱的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是秦时。
秦时径直走到桌前空位,坐下,没有关门,雪花随着进来。
孟秋轻笑。
“怎么晦气着一张脸?”
看着未关的门,王姥姥嗔怪的瞪了秦时一眼,起身去关门。
“也是难为你了,还能从他脸上看到表情。”
孟秋又倒了一碗酒,送到秦时面前。
“美女姥姥,麻烦你把这丫头丢进房里的床上。”
刚回到桌前的王姥姥又瞪了孟秋一眼,单手一提,将醉着的楚子扛到肩上。
“不丢在床上难道塞到床底,你们这些男人啊,就知道使唤女人,女人啊,却总要被男人使唤,老娘也不伺候了,睡了。”
王姥姥的抱怨远了,孟秋这才又喝了一碗酒。
“你们秦家的绝学碎心指,你可学了最后一招?”
秦时面前的酒未动。
“学了。”
“现在是否更有把握去杀了安继天?”
“是的。”
“你在想那人为什么会死?”
“我杀的。”
“不。”
“不?”
“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秦时这才把头转过去,看着孟秋。
孟秋继续说着。
“你知道在二十二年前,他说错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他说出了他最好的朋友的藏身地。”
“所以他最好的朋友被抓了,最后死了。”
“于是他就去找安继天,被打残了一条腿,废了经脉。”
“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安继天知道,折断飞鸟的翅膀,比杀了它,更值得一试,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是自己折磨自己,他没有辜负安继天的期望。”
“所以他割了自己犯错的舌头,每年往脸上割一剑。”
“当他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有个儿子时,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个人。”
秦时又将目光移开,看着烛火。
“他等了我十八年,把我的身世告诉我,并把他最好朋友的一身功夫传给了我,让我报仇。”
孟秋已经连续喝了三碗酒。
“你说的并没有错。”
“他最好的朋友因他而死,我又是他朋友的儿子,所以我杀了他,他并不冤。”
“是不冤,但也不值得。”
“不值得?”
“他本可以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可他原谅不了他自己,他心里有个笼子,没有翅膀的鸟只能住在那里。”
烛火突然一跳,秦时的目光跟着缩紧。
“他应该原谅他自己,更应该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他朋友的儿子就不会知道真相。”
孟秋笑了起来。
“可你已经知道,难道你不想杀安继天,难道你还感念安继天将你养大,传授你武功,据我所知,安继天将你留下,只是为了满足他那不可告人的癖好,他要折磨你,就为这个,也该杀了他。”
烛火的影子在秦时眼中变暗,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胃里又再翻腾着酸水,将要呕吐出来,秦时急忙拿起桌前的酒倒进嘴里,艰难的吞咽下去,眉间挤出一道刀痕。
“照顾楚子,我会过来接她。”
说完,秦时站起来,走出去,门依旧没关。
孟秋站起来将门关上,雪打在脸上,冰凉。
“从来不管后路,这习惯可不好。”
(三)
冯友直在安宁城里已经四年。
四年前,他跟着十八岁的秦时进城。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了城里。
当了三年捕快,兢兢业业,去年升任捕头。
他知道如今安稳的生活来之不易,所以他一直很珍惜。
安宁城的地牢向来是黑暗的,更何况冯友直的私狱。
唯一的一束天光,从头顶上那方天窗投射进来。
天光打在地上,只有方圆一片。
偶尔间,散下几片雪花。
冯友直就坐在天光里,周围漆黑无比。
冯友直瘦削精干的身子前倾,一手杵立着刀,一手轻捏着精心修饰的胡子。
像是在观察前方黑暗里的什么东西。
“在你活过的这么些年里,你一定做了太多的错事,造成了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冯友直轻笑出声。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看到的过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藏起来,不是吗?”
说着,冯友直坐直了身子,将刀横放在双腿上,右手握刀柄,轻抽出一节刀刃,寒光逼人。
“我将你藏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我还是不放心,因为你和我一样。”
冯友直轻轻一笑。
“只要是鸟,都想翱翔天际,只要是人,都想遂心如意,鸟最怕什么,最怕牢笼,而你们这些人,就是一根一根的笼骨,砍断,鸟才能翱翔。”
“哼。”
原来在冯友直对面的黑暗中,真的藏了一个人。
“冯猛,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藏得住的,你就算杀了全天下的人,你想藏的事,仍旧藏不住。”
冯友直的眉毛立了起来。
“哦?”
“再说,你也杀不尽所有人,你就算杀了我,也杀不了安世家的家主安继天,宁世家的家主宁为玉,还有安继天的徒弟,你的恩人秦时,甚至众多的游侠,他们又如何不知道你想要藏着的事。”
冯友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黑暗,突然笑了起来。
“谁说我杀不尽?”
“你就是一只生活在土里的蝼蚁,偶尔有阳光照到地下,照在你身上,你就觉得你生活在阳光下,其实,你看看你身边吧,你仍旧在黑暗里。”
冯友直真的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又抬头望了一眼透光的天窗,笑了一下。
嘴角上扬的同时,刀已尽出。
黑暗中的人,永远的被藏于黑暗之中,他的眼睛已经不可能再看到光。
哪怕是偶尔透到地下的光亮。
收刀,起身。
冯友直往有阳光的地上走去。
可地上的雪下的深,天空中还在纷纷扬扬,阳光被藏到厚重的云层中。
冯友直向来喜欢艳阳高照的夏日,他厌恶的抬头,戴起大氅上的兜帽,将雪从身上拍去。
他觉得,雪花就像是阳光死后的尸体,容易让他想到黑夜。
一个衙役跑了过来,满身带着雪。
冯友直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冯捕头,安世家的家主安继天在前厅,说请您过去,有事相商。”
冯友直点了点头,随衙役前去。
双脚踩着阳光的尸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在前厅口,冯友直看到一个身穿赤红滚边华贵衣袍的中年人站在厅中,负手而立。
他身边的青年人也穿着红衣,却坐在轮椅上,一脸微笑的看着冯友直。
冯友直心中冷哼了一声,但他还是在口子上,小心细致的将身上的积雪拍去,然后才踏步进入。
冯友直拱手,腰微微弯了一些。
“安家主和少家主光临,友直怠慢了,还望勿怪。”
安继天仍旧背向冯友直,负手而立,没有答话。
少家主安敬之含笑,一只手在轮椅上调整方向的挡杆上拨弄,眼睛却看向冯友直。
“冯捕头到底是个细致的人,四年时间能养成上等人的习惯,着实不容易,莫非冯捕头还是游侠的时候,就已经养成这等好习惯?”
冯捕头的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安氏父子身上的红衣,在冯友直眼中显得更加碍眼。
“少家主说笑了,敢问两位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安敬之刚开口,却被安继天截住话头,安继天一双虎目精光闪烁,厌恶的瞪了一眼安敬之。
“和你那个没用的娘一样,说话阴里阴气,若你不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一拳轰碎你的脑袋。”
安敬之的脸色青红皂白,只得低头闭言,但面上依旧含着笑。
冯友直见状,心中继续冷笑。
安继天则继续回过身,背向冯友直,双手负在身后。
“我要你把楚子的人头带回来,交给我安世家。”
冯友直看着安继天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着从哪个角度用刀,能一击必杀,但冯友直也只是暗中盘算,他的目光移向安继天带着青玉扳指的手,他知道,这一双拳头,并不好惹。
当听到安继天的话时,冯友直略感惊异。
“贵世家的秦时秦公子不是去拿楚子的人头去了吗?”
“让你去做,你便去做,难道你不想珍惜如今的大好生活了吗,我安继天给得了你,自然也拿的回来。”
说完,安继天踏步而出,自始至终,都未瞧过冯友直半眼。
冯友直嘴角又是抽搐了一下,却听安敬之的声音传来。
“我这个父亲觉得你一定会按照他的话来做,目中无人,佢傲无礼,你心里是不是很不舒服?”
冯友直转过身来,笑了笑。
“少家主这话过激了,没有安家主,岂能有我冯友直的今天。”
安敬之继续摆弄轮椅上的挡杆,面容含笑。
“你错了,是没有秦时,就没有你的今天。”
冯友直犹疑的看着安敬之。
“哦?”
安敬之继续笑着。
“秦时是你的恩人,也见证过你过去的不堪,你这样珍惜现在生活的人,不可能不对他心怀芥蒂。”
“哦?”
“据我所知,王姥姥是你的旧相好,安宁城方圆的游侠,总喜欢吃她做的人肉饺子。”
“你是说,王姥姥知道楚子的下落,但这和秦时有什么关系?”
安敬之笑了一会,抬眼看向冯友直。
“我可不想我父亲死后,秦时继任家主。”
“可他姓秦,不姓安。”
“安宁城里传言很久了,都说秦时是他的私生子,姓不过一个字,今天可以叫秦,明天也可以叫安。”
“那少家主的意思是?”
“你能背叛你的恩人吗?”
“这就要看少家主开出什么价码了。”
安敬之依旧微笑。
“价码好谈,首先得让楚子的人头先留在她的身体上,是活人的话,还有很大的用处。”
“也好。”
“那就劳烦冯捕头了,我先去在城门接安宁城的年轻俊杰秦时去了,我已经知道宁世家的少家主宁中英已经在城门口,一会恐怕冯捕头也得过来一趟。”
安敬之说的没错,宁中英一身蓝衣,早就候在城门口了。
安敬之操纵着轮椅,也来到城门口。
“宁少家主今天没有带随从,真是罕见极了。”
宁中英冷哼了一声。
“今冬雪大,劝安少家主还是在家中比较好,万一轮椅翻了,岂不是爬也爬不起来。”
安敬之微笑着,不以为意。
“我们打个赌可好?”
“什么赌。”
“赌秦时回来将第二十一个游侠,楚子的人头给宁世家还是安世家。”
“要是他空手而归呢,一年放走了冯友直,一年放走了王姥姥,又一年放走了孟秋,今年,放走了楚子也并不奇怪。”
这句话倒让安敬之很感兴趣。
“宁少家主最近变得聪明了,看来这个赌,没必要打下去了。”
宁中英撇了安敬之一眼。
“赌可以再打,就赌我们两大世家,谁先找到楚子如何?”
安敬之继续笑,没有答话,因为他看到秦时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秦时两手空空,走的很慢。
(四)
秦时走的很慢,一步一步。
他平时没有这样慢过。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这件事关于楚子。
在十天前,秦时负责追踪楚子,并要把她的人头带回来。
他追了楚子一天一夜。
楚子虽然武功不如秦时,但灵活聪明,经验也较为丰富。
可一天一夜,也不是那么容易受的了。
楚子有些气急败坏,索性往地上一坐。
“你是不是喜欢我,一直追着我不放?”
要是平时,楚子可不敢这样做,眼前这个板张死人脸的人虽说第一次见,可他的名字,楚子却听到耳朵长茧,她出现在安宁城周边,惹是生非,就是为了让秦时注意自己。
这一问,反倒将秦时问懵,却也没有再进一步。
楚子吃吃笑了起来,心想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呆。
“我妈妈说,要是有个男人一直追着一个女人不放,这个男人铁定就是喜欢这个女人。”
秦时眉头一皱,没有答话。
“可惜你不喜欢我,而且要杀我。”
秦时这时摇摇头,从嘴里慢慢蹦出字。
“我不杀你。”
“既然你不杀我,又不喜欢我,那你追我不放干什么?”
“是他让我杀了你,将你的人头带回去。”
“他?”
秦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眉头皱的更深。
他在想,是像把冯猛变成冯友直一样,还是对孟秋、王姥姥一样,将这个叫楚子的少女放走?
肯定是会将楚子放走,但秦时又为什么要去追她呢?
秦时闭着眼思索,想起晨起第一次见面,那一双灵动带着阳光的大眼睛。
秦时心中一动,竟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离开也不去杀人。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楚子等了半天,见秦时就像颗枯树立在那里,便叹了口气,找到一个避风的树干,燃气一堆火,也不走远。
烤火烤了半天,见秦时身上已经落了积雪,楚子又无奈叹了口气。
“你还不过来,想冻死吗,你可真麻烦。”
楚子说的每句话,秦时都记得。
这些话,秦时从未听到过,当然,他也不知道,有些话,像火一样,会让人觉得温暖。
也像希望一样,让鸟儿能长出翅膀。
一个太冷的人,总是渴求温暖。
一个匍匐的鸟,总是渴望飞翔。
所以他回忆着,走的很慢。
“你可终于回来了。”
秦时走到城内时,宁中英拦住了他。
“那个叫楚子的女游侠,你果然没有带回来。”
从回忆里苏醒过来的秦时抬头,认清了眼前的人,心中虽然恼怒,却没有理会他,径直转了个方向,朝另一边走去。
宁中英纵身一跃,挡住秦时的前路。
“说到底,你算是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你何苦要把安宁城第一世家的位置让给安世家?”
秦时抬头望着他。
“你姓宁,我姓秦。”
宁中英哂笑。
“你也知道你姓秦,我还以为你姓安呐。”
“姓安又如何了?”
安敬之含笑,转动轮椅的把手,缓缓行到秦时身前。
“时哥,我们走吧,爹还等着你回去呢。”
两人一起转身,却又被宁中英拦下。
宁中英看着安敬之冷笑。
“安敬之,你倒是挺会做人,你我安宁两个世家立下赌约,谁杀的游侠多,谁就是安宁城第一世家,我宁世家有十个人头,你安世家也拿了十个人头,这最后一个游侠,还活蹦乱跳的在秦时手里,你说,我能将他拱手让你?”
安敬之依旧在笑。
“宁中英,时哥他自小在安世家长大,与我情同手足,不回家,去哪里?”
宁中英哈哈大笑起来,望着秦时。
“秦时,你如今也知道了,你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姑姑,你身上可是流着宁家的血。”
听到这句话,秦时心中一闷,一双眼睛冷然瞪向宁中英。
“你可知道你的姑姑死在安世家的地牢。”
“这……时弟,你也知道,世家中人,一旦与游侠婚配,便不能算作本家的人,只能算游侠,这是规矩,难道你要宁世家违反这规矩,向安世家寻仇吗,江湖寻仇,以武犯禁,也早已废了好些年了。”
秦时听闻,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宁中英跺了跺脚,追上去。
“时弟,只要你将楚子给宁世家,让宁世家当上安宁城第一大世家,宁世家绝对与你父母报仇,让你母亲认祖归宗,如何?”
安敬之扬了扬眉毛。
“哎呀,报仇这种事,律法是禁不了的,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秦时却不理会,绕过去,继续前行。
看着秦时的态度,以及安敬之的冷嘲热讽,胸口忽而燃满了火气。
“秦时,我今天可是没带随从,一个人低声下气的与你商量,你是不是太张狂了。”
安敬之此刻笑意更浓,假装叹气。
“时哥,把那女游侠交给他吧,第一世家,当上了又能怎么样。”
秦时双眼冷冷的扫过宁中英和安敬之。
“楚子,我谁也不给。”
宁中英双目一聚。
“看来你是要给我讨价还价了。”
然后,宁中英对秦时扬了扬下巴。
“说吧,宁世家迟早是我的,只要你能开的出条件。”
听到这句话,秦时身形猛然一动,一掌拍到宁中英胸口。
宁中英猝不及防,身体后飞,摔到雪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秦时冷然看着宁中英。
“楚子不是货物,我谁也不给。”
宁中英又气又愤,一掌拍地,翻身而起。
“楚子,哼,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贱货婊子,也值得你用我宁世家的云鸿掌来伤宁世家未来的家主。”
宁中英双眼通红,但他尽力的克制自己。
“你可知道,在安宁城里动武,犯了朝廷律法,你伤了我,犯了宁世家家规,你不死也得脱层皮,要是你将那女游侠给我,我且饶你一回,这买卖,你可是赚了。”
“楚子不是货物,更不是婊子!”
秦时不等宁中英说完,又是一掌飞出,直击宁中英胸口。
纵然宁中英有防备,却没料到秦时会再一次出手。
宁中英再次摔倒在地,口吐鲜血。
安敬之则是含笑退到一边,这一点都不出乎他的意料,他太了解宁中英和秦时,而且他也很了解冯友直,安敬之朝衙门方向望了望,心想冯友直也该来了。
正当此时,冯友直带着捕快赶到,控制现场。
将秦时押了起来,秦时也未反抗。
冯友直询问了现场情况,故意对秦时叹息了一声。
“不值得。”
宁中英在一旁大骂。
“冯友直,还不将这狗贼押往牢狱,凌迟处死。”
“宁少家主,先别激动,我看看你伤势。”
宁中英忍着气,任由冯友直用手在胸口处查看。
冯友直边看边摇头。
“这可是宁世家的云鸿掌,除了宁姓的人会,也只有秦时了。”
说着,冯友直将手掌覆盖在宁中英伤处,暗中发力,补了一掌。
所有动作都是背靠着众人,只有安敬之看的清楚。
宁中英吃痛,惊诧的看着冯友直,一句“你……”还未说出,便晕倒在地。
冯友直低头微笑,而后赶忙招乎手下。
“宁少爷伤重晕倒,还不赶紧送回宁府救治。”
接着,冯友直走到秦时身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是我的恩人,所以你要信我。”
秦时没有反应。
冯友直看向一旁的安敬之。
“安少家主,在城中动武伤人,按理衙门当押送大牢,听候城守大人发落,但安、宁两世家协助城守,秦时又是安世家的人,在下位轻言卑,不知道安少家主如何觉得?”
安敬之笑着叹了口气。
“此次时哥当街伤了宁中英,实属意外,还是劳烦冯捕头一起,见了我爹再说吧。”
(五)
一到傍晚,雪总会大起来。
“安宁城的冬天很奇怪,下雪的时候从来不刮风。”
望着窗外的雪,楚子杵着头,一脸的哀怨,她的面前又放了三个空碗。
对面坐着王姥姥,正风姿绰约的小口泯酒,刚介绍完安宁城的冬天,又小啜了一口。
楚子却不关心冬天和下雪,她只关心此刻在安宁城内的秦时。
“你说,他会不会回来啊?”
王姥姥微微一笑,叹了口气,眼中无限寂寥。
“女人啊,总是傻的可怜,总喜欢相信男人的嘴。”
楚子拼命摇了摇头,看似烦躁。
“你是说,秦时他不会回来了?”
王姥姥又是一笑。
“当一只猎物爱上了猎人,结局往往是悲惨的,但还有比这个更悲惨的事。”
“还有比这个更悲惨的?”
“是猎物爱上了另一只猎物。”
“同类怎么会悲惨,就像兔子爱上兔子一样,总不会比爱上狐狸更惨吧。”
“因为一旦有一只兔子落入猎人的陷阱,另一只兔子也会在不久被抓住。”
楚子还是表示不明白,可王姥姥已经不愿意去解释,继续小口啜酒,眼睛盯着酒碗,可思绪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正当此时,孟秋进来,神色有些焦急,他抓住楚子的手,便要往外拉。
“快走,这里已经不安全。”
楚子不解。
“可秦时要我等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
“啊!”
楚子竟抢先跑出门去。
孟秋想追,却被王姥姥的一句话拦住。
“你终究还是要把她带回安宁城去。”
孟秋眉毛一挑,转身望着王姥姥。
“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谁,也知道兔子总要跳进陷阱。”
孟秋哼了一声。
“我是秦时的朋友。”
“我也希望你是。”
孟秋便没有再说话,去追楚子。
王姥姥轻轻叹了一声,起身把门关上,然后坐回去,继续啜酒。
一碗酒,王姥姥轻啜了半个时辰。
这时天已黑透,但门却又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他手中有一把长刀。
王姥姥没有回头,仿佛知道这个人要来。
“你终究还是来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来。”
斗笠人坐在桌前。
“为了一个女人。”
王姥姥轻笑。
“这里就只有我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已经年华老去,等故人归的女人。”
斗笠人将斗笠摘下,露出冯友直的模样。
“我却不是来找你这个女人。”
“可我却等到了故人。”
王姥姥眼睛有点发红,他仔细端详着冯友直。
“你看起来老一些了,安宁城里的日子能比荒郊野外的还要差吗?”
“日子很好,我很珍惜。”
“所以,你并不该来这里。”
“但是这里有人在等我。”
“你说的是楚子,而不是我。”
冯友直沉默了一会。
“她在哪里?”
“走了。”
“去了哪里?”
“你知道的,游侠四海为家。”
冯友直将刀放在了桌上。
“我是顾及我们往年的情分……”
话还未说完,便被王姥姥抢了去,一滴泪珠从王姥姥眼中滑落,但她嘴角还带着妩媚的笑。
“情分,你是说我失身于你的情分,还是你抛弃我的情分,或者你让我在这里等,等你回来接我去安宁城安安稳稳生活的情分?”
冯友直却突然伸手,将王姥姥揽入怀中,王姥姥惊怒之下,举起巴掌想要打在冯友直脸上。
可看着冯友直的双眼,手却无力的垂下。
王姥姥带着一丝绝望,任由冯友直亲吻自己的双唇,她的眼睛余光瞥向桌上的烛火,视线中的烛火,正在变得湿润。
冯友直的唇终于离开,王姥姥也觉得自己该离开他的怀。
可她的身体柔软,竟有万分不舍。
“罢了,孟秋想要把楚子带进安宁城,半个时辰之前,便走了。”
听到如此,冯友直猛然将王姥姥推开,起身。
王姥姥栽倒在地,却没有再爬起来,因为她的嘴角流出了黑血。
冯友直惊异。
“你饮了毒酒?”
王姥姥凄然一笑。
“秦时进了安宁城,就像兔子进了猎人为他安排好的陷阱,我便猜到,你会来。”
王姥姥想要吃力爬起来,但她全身无力,最终也放弃了。
“之所以我酒喝的很慢,因为我不想那么快死,我想最后再见你一面,我之所以在酒里下毒,因为我出卖了朋友,因为我不想死在你手里,你该知道……死在……最爱人手里……该有多……多……痛……”
王姥姥的头垂了下去,她再也无法去控诉。
冯友直看到王姥姥死去,似是放下一件心事。
“也好也好,亲手杀掉最爱的人,也并不那么好过。”
黑暗中的眼睛,目送着冯友直离开王姥姥肉铺。
“其实,当游侠没什么不好,浪迹山野,远离人群,自由自在,可惜,有些人挤破头,也想往牢笼里钻。”
兀自叹息了一会,那双眼睛吩咐身后的人。
“将王姥姥带上,应该还能救活。”
身后人应了一声。
“楚子那女游侠还找不找?”
“不用了,王姥姥这山村野妇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一只兔子掉入陷阱,另一只兔子很快就会被猎人抓住,我们要做的,是成为这个猎人。”
下雪的夜晚最易迷路。
楚子跌跌撞撞,不知身在何方。
雪落在脖颈里融化,楚子瑟瑟发抖。
她遥望黑的天,银的地,满眼苍茫。
年幼时被抛弃的孤独,又复燃心上,怨恨便由此而生,她跪坐在雪地里,只能轻声抽泣。
“你说过,你不会抛下我不管,可又要我,到哪里去找你。”
“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去安宁城。”
孟秋出现在她身后。
楚子婆娑着眼。
“为什么?”
“独狼,一个人的时候,尚能脱险,要是再有一只狼,很可能会死。”
楚子摇着头。
“王姥姥说,我们都是兔子,一只兔子跳进了陷阱,另一只只能跳进去。”
“总是有选择的。”
楚子苦笑了一声。
“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相信他不会丢下我,所有人都说,他救了很多游侠,我千辛万苦的来到安宁城与他相遇,对于我来说,我的希望只能给他。”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将死人的身上,有些愚蠢。”
冯友直带着斗笠,追了上来。
孟秋右手如电般握在剑柄上,盯着冯友直。
“不想,你也来了。”
冯友直看着孟秋。
“你这样吃里扒外,也很愚蠢。”
孟秋冷哼了一声。
“我的事不用你管,但是楚子,你休想带走。”
冯友直笑了笑。
“过分执着于情感,同样也是一件愚蠢的事。”
冯友直说着,看着孟秋,又看了看楚子。
“人本就很自私,都想让自己生活的更好,所以希望这种事,不要寄托给任何人,只能自己来把握,怎么做有利于自己,那就怎么做。”
孟秋冷笑。
“一派胡言!”
“言”字即出,孟秋的剑光亦出,斩的自然是冯友直。
冯友直没有还击,只是轻巧的躲过,冯友直身后的小树,拦腰而断。
楚子这时候站起身来,望着冯友直。
“你能带我去安宁城?”
冯友直微笑着点点头。
“你去安宁城做什么?”
“我想见秦时,我不想他死。”
“就因为你的所有希望,在他身上?”
“或许吧。”
冯友直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瑟瑟发抖的楚子身上。
“就像我刚才说的,希望这回事,得拿在自己手里,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得自己去争取,而不是靠别人。”
楚子看着冯友直,点了点头。
冯友直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吧,我们去安宁城。”
孟秋一直在看着,他没有阻止。
他打不过冯友直,也阻止不了一颗已经作出选择的心。
他只能这么看着。
(六)
黑暗,之所以被称作黑暗。
不是因为,没有光线。
而是,没有了希望。
但秦时的心中还有希望的。
以前的他,心中一无所有的愤恨,现在,还有楚子和温暖。
楚子就像一道阳光,照亮了地底的最深处。
秦时,不再沉迷于黑暗。
纵然他现在被绑在这个黑暗的、潮湿的、冰冷的石柱上。
他也没有绝望。
他的眼前就是他的仇人。
仇人穿着华丽的红色滚边华服,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块青玉扳指。
他是安继天,是安世家的家主,是安敬之的父亲,是那个目中无人的人。
也是将秦时养到二十二岁,教秦时武功的人。
但同时,他也是秦时的仇人。
安继天手中持着皮鞭,在秦时面前踱步。
他将背挺的很直,头一直是上扬的,眼睛不落在任何地方。
“宁世家的人正在外面闹事,不是因为你伤了宁中英,而是因为你杀了宁中英。”
听到这个消息,秦时也微微讶异了一下,他虽然愤怒,但也控制了力道,不想宁中英却死了。
死了就死了,秦时并不在乎。
秦时在乎的是,他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杀了安继天。
在秦时十八岁时,在城外遇到孟秋,遇到那个满脸剑痕的人,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就计划了四年。
秦时并非无所准备,虽然总是有意外发生,但秦时还是有把握杀了安继天。
就像他杀了那个满脸剑痕的人。
安继天继续说着。
“我想,你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世。”
秦时看着安继天踱步,没有说话。
“你可知道,你爹也是被绑在这个石柱上,被我活活打死,而你娘……”
安继天指了指身后的墙。
“就在这个地方,你娘当时怀着你,我将你娘的衣服扒光,一边抚摸着你娘,一边打着你爹,你爹亲眼看着我怎么玩弄你娘,而你娘也眼睁睁的看着我把你爹打死。”
安继天终于将目光落在秦时脸上。
“你想知道那感觉,就像我鞭打你一样。”
秦时忍着不闭上眼睛,不张开嘴巴,他面色红胀,腹中的酸水让他几欲呕吐。
他的胸口起伏剧烈,他仍看着安继天。
“我猜,当你知道了你的身世之后,你恨不得将我身上的肉一口一口的咬下来吧,毕竟还是孩子,这样的隐忍,很了不起,让我有点舍不得杀你。”
说着,安继天一鞭抽到秦时身上。
鞭响之时,安继天身体一抖,脸上竟然泛起诡异的红晕。
安继天闭着眼,似乎在细细品味着。
秦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鞭打,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安继天这副模样。
秦时只觉得腹中的酸水翻腾的更加剧烈,甚至带着苦味,汹涌着要破喉而出。
“你知道为什么在你小时候我总鞭打你吗?”
安继天突然凑到秦时面前,用手轻轻抚摸着秦时的脸。
“你越长大,这张脸,就越像你娘。”
说着,安继天伸出舌头,舌尖竟在秦时脸上扫了一下。
酸苦的胃水已经从喉头涌出,从嘴角溢了出来。
可秦时拼命忍住,下咽。
他认为,只要对安继天产生反应,都是恶心的背叛。
哪怕是恶心的反应。
此时,安继天的脸更红了,似是吃了某种春药。
安继天疯狂的挥动着皮鞭。
越打,安继天越兴奋,越兴奋,他挥鞭就越快,就越用力。
安继天的脸红到极致,竟然变成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弃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已经定了婚约,你却跟着一个游侠跑了,还怀了他的野种!”
“为什么,我到底哪点比不上那个游侠,为什么!”
“啊……”
直到最后,安继天大叫了一声,像是快感,又像是愤怒,他的身体猛地抖动了几下,安继天瘫软在地。
就是这个机会!
秦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所以他不惜被这个变态蹂躏,不惜血肉模糊。
只有这个时候,安继天才是最虚弱的时候。
秦时被绑缚的右手突然一转,呈鹰爪,捏住绳索,一用力,绳索碎裂。
秦时落地,猛冲到安继天的身前。
一爪抓向安继天胸口。
安继天的双拳本能的保护着主人,一拳挥出,威势带风。
秦时被硬生生逼退,背撞在石柱上面。
这是绝好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秦时咬着牙,扛着一身的剧痛,汗珠和着血,从脸上滑落。
双爪左右变换,轨迹莫测。
安继天忽而感觉有些眼花,但他还是躲过秦时的奋力攻击,他背靠在墙上,身上的威势依旧不减,只是汗水已经湿透了里衣。
他不明白身体为什么会虚,但此刻也不容他多想。
“学会了碎心指,短短几年,已经有了你爹八成火候,不过,却也没有什么用。”
“是呀,安世家的家主,双拳威震天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又能奈他何?”
说话的是安敬之,他坐着轮椅,满面含笑。
安继天看到安敬之,没来由的火气上涌。
“你来做什么,这地牢岂是你能来的地方!”
安敬之继续笑着。
“自然是来欣赏安世家家主的雄风,还有,这秦时妄图杀安世家的家主,实在罪不可恕,作为安世家的少家主,自然是要管一管的。”
安继天冷笑。
“你就是在那里看着?”
安敬之拨弄着轮椅上的挡杆。
“我生来残废,不宜习武,我也只能看着了。”
说话着,安继天感觉自己的头脑越来越不清晰,出得汗水越来越多,猛然间,安继天想起早上那个鸡汤很好喝,他忍不住多喝了几碗。
安继天顿时背脊发凉,瞪着安敬之。
“那鸡汤?”
“是的,这药无毒,当你情欲愈盛,情绪愈烈,这药效发作愈快。”
安继天大声吼着。
“我可是你爹。”
“我也是你儿子。”
“你……”
安敬之一往如常的笑着,人畜无害。
“我娘当年就是被你下了这种药吧,我的残废也不是天生的,而是刚出生时被你摔倒地上,摔废的。”
“啊!”
安继天怒吼,形若癫狂。
安敬之忙后撤,原先所处之地忽而落下一道铁栏,将安继天和秦时锁在里面。
安继天用拳头疯狂的轰着铁栏,一拳下去,铁栏弯曲,却没有断。
连续几拳,仍旧未断。
这时,安继天想起秦时还在身后,大吼一声,扑了过去。
秦时以碎心指与其相抗。
半疯状态下的安继天,气力大的超乎常人。
秦时被击中一拳,身体便如破袋一般砸到墙上。
但秦时不能放弃,他也不能恳求安敬之放他出去。
他拼命想着楚子,想着破庙的那个夜晚,想着和楚子在城外旷野中的日夜。
只有这样,他才能凝聚起希望,不死亡于黑暗。
安继天的双拳上,已经沾满了粘稠的血,就像在血液中浆洗过一样。
这是秦时的血。
秦时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直在等待用最后一招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安继天用了最猛烈的冲拳,直击秦时胸口。
秦时眼中忽而一亮,迎身上前,双爪变化缥缈无踪。
拳击在秦时胸口,秦时听见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
长血喷出,洒了安继天一脸。
同时,秦时的双爪也击在安继天胸口。
没入胸口,直捣碎心。
两人,齐齐倒下。
安敬之赞叹着轻拍着手。
“让人心碎,其实没必要这么复杂。”
下雪的夜晚,往往很安静。
安静的能衬出每个人心中纷杂的声音。
楚子在安宁城府衙,冯友直专门为她准备的一间隐秘的屋子里。
楚子站在窗前,望着眼前纷纷扬的雪,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在她眼眸上。
门开了,是冯友直。
冯友直坐在椅子上,为自己倒了杯温酒。
楚子忙过去。
“秦时他……”
冯友直摇摇头。
“宁中英死了,宁世家不会善罢甘休。”
“安世家呢,秦时可是安世家的首徒啊。”
冯友直继续说。
“想必你还不知道,秦时他的身世,还有他的一身累累伤痕是怎么来的。”
冯友直将秦时一切隐秘,都说给了楚子。
楚子听着,只觉得痛彻心扉,眼泪不停的滴落。
同时又无比的自责,明明他已经有了这么多伤痛了,自己还自私的、一厢情愿的将所有希望压在他身上。
“可他……他从未对我说过,说他受了这么多的苦。”
“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是无法将自己所有的不堪说出来的。”
楚子突然抬起头。
“他说他一定要回到安世家,做完一件事,就会带我走,难不成……”
冯友直点了点头。
“不错,他要报仇。”
楚子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冲出去,却被冯友直拉住。
“你不能去。”
“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冯友直将门关上。
“你去了,就是真正的眼睁睁的看着他死,现在,你不出现,他可能还能活。”
“为什么?”
“对于那些世家来说,死几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成为安宁城的第一世家,这样,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安宁城城主,而他们不会让秦时死,因为,他们都想得到你的人头,成为第一世家。”
楚子呆呆的往后退了几步,一瞬间,她想了好多,她看着冯友直。
“你说,我是最重要的筹码。”
冯友直点点头。
“你不要多想,我相信秦时是真的喜欢你,但是,他要是真的对你好,为什么又要你等他呢,安继天是谁,他的一双拳头威震安宁,这种虚无缥缈的许诺,难免让人身处险境。”
楚子低着头,脸有些苍白,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久,这才抬头。
“你说,我去找安世家,以我一命换他一命,可以吗?”
冯友直略感惊异,随即叹了口气。
“你若去了,你们谁也活不了,不过你放心,万事有我在,我会尽可能的保住他的性命。”
“真的?”
“自然了,秦时是我的恩人。”
“秦时将你带进安宁城,让你从游侠冯猛,变成了捕头冯友直。”
“是的,我不仅要保护他,还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安宁城里,保护身为游侠的你,你极度渴望安宁,被人承认,你是以前的我,可秦时现在已无法帮助你了。”
【未完待续。下部同日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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