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3期征文第7篇征文
小师姐·拂尘
◎沉舟 著
东宋的第184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沉舟所著《小师姐·拂尘》。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19版《庆余年》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时乐
一 桃花缘
青城山下新植的桃花开了,红妆尽染绿林,清风一拂,似飞霞流火。
暮鼓刚响,散了晚课,学子们便纷纷套上白马,奔至山脚的桃花林赏景。
莫念轻轻扬了扬拂尘,独自离了众人,朝山后的一处清泉走去。
年少之时,她也是向往热闹的。那时的她和小师妹还住在苏南的无叶庵,小师妹喜静,她却总爱闹,她俩似莲池里的一花一叶,以不同的姿态伴着青灯古佛开落,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直至那日黄昏,师父抛给她俩一封信,像抛入莲池的一粒石,打破了日复一日的平静,惊出了她和小师妹人生的波澜。
师父让她俩送信上青城,可最后到了青城,山门里却只困了她一人。
她记不清她和忘尘是如何走散的了,也记不清忘尘为何要对她用药。
她只依稀记得苏州城的繁华烟雨,忘尘与一白衣少年持伞并肩站于萋萋芳草里,她想唤忘尘归来,可绵密的雨声让她身子发软,睡意昏沉。待她幽幽醒转过来,她早已孤身陷入了青城。
莫念的步子慢慢在清泉旁停住,她微微探身向前,水面上透过丝丝凉意,借着夕阳的光景,映出了她的倒影。她的五官如七年前般精致,面容却已不复二八年华的娇嫩,她的手不觉按上了眼角,那里隐隐浮现出几丝哀怨,与两鬓的青丝缠在一起,于头顶高高挽就一个莲花髻。
真像一朵红莲,一朵谢了荷叶的颓败红莲,再也热闹不起来。
她的手触碰着冰凉的青丝花瓣,不知不觉,她的头发已长到这么长了。瞧着不像是清丽的尼姑,倒像是,一个美艳的道姑。她想,小师妹若是瞧着她这幅不守规矩的模样,又该急得掉眼泪了哩。
“师姐,师姐,你快把头发剃了,别被师父回来看见了……”清泉澄净似空,像极了小师妹爱哭的眼睛。
莫念禁不住轻轻一笑,旋即又摇了摇头,也不知,小师妹和那白衣少年躲在世间何处逍遥自在,只怕是早就忘了她这个讨人厌的小师姐了。
她收了眸光,杏黄色的轻纱微扬,在泉边的大石上盘膝而坐,沉若秋叶,闭目练功,日复一日地尝试着驱散体内的青烟瘴气,尝试着突破第七层佛塔。
林间有晚风拂面,带来桃花的香气。
莫念渐渐入定,她凝神于丹田内的金花,慢慢运功,呼吸流转间,金花盛开出瓣瓣佛光。
她依稀回到了无叶庵,回到了古佛下,耳边幽幽传来一声稚嫩:“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那声音无比诚挚,“小女求你保佑梦凡夫人早日寻得她的心上人……”
莫念眉间微蹙,觉察出几分不对,她不由得止了气息,缓缓睁眼。不知何时,她的身前竟跪下了一名女孩。那女孩面前还放着一只青翠的竹篓,盖子已经掀开,现出里面浅粉色的桃花酥,宛如翠枝上绽放的桃花,飘散来一缕淡雅的香气。
那女孩拜得极为虔诚,小小的身形,像极了拜佛时的忘尘。
“忘尘?”莫念禁不住地轻呼出声,可声音刚出口她便开始后悔,她知道忘尘不会来的,她知道她会失望的。可是心里虽然这般想着,却忍不住地瞧得更仔细些。
座下的小女孩闻声抬起头来,现出和忘尘一般清澈的眼眸,依稀是十岁那年的忘尘。莫念心中微微一沉,却激荡出几分安慰。
“呀!观音菩萨显灵了!”那小女孩禁不住拍手欢呼起来,“观音菩萨显灵了!”说着,忍不住又猛磕了几个头。
“傻丫头。”莫念手中拂尘一扬,扬起劲风,扶起小女孩,止住了她的磕碰,“不疼吗?”
小女孩粘着泥土的小脸笑了笑:“梦凡夫人说,心诚则灵。”
“梦凡夫人?”莫念不由得跟着笑了笑,“谁是梦凡夫人?”
“就是桃花林的主人呀。”小女孩伸手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喏,瞧见没,就是她让青城开出了漠上的桃花,也是她让我上青城来求人。不过她定然没想到,我今日运气这般好,没瞧见人,竟然先遇见了神。”
“嗯,她定然是没想到的。”莫念轻轻点头,“你这傻丫头,竟然胡乱认人当神。”
“嗯?”小女孩张着眼睛看着莫念,偏头想了想,“你不是神吗?”
“你看我像吗?”
“嗯,你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莫念轻轻摇了摇头,双臂一展,如叶般翩然跃下大石。
小女孩连连地跪拜下去,莫念伸手扶住:“傻丫头,起来。”
“那……观音菩萨你可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梦凡夫人早日寻得她的心上人呀。”
“心上人?”莫念略微偏头,若有所思道,“那……是男人,还是女人?”
“自然是男人。”
“男人?”莫念似问非问道,“男人有什么好?”
“嗯……不知道。”
“傻丫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还惦念起了大人们的情事。”莫念伸出手指轻轻地擦了擦小女孩面上的泥,“小小年纪,也不害臊。”
“梦凡夫人身子骨不好,她能仰仗的,也只有我了。”那小女孩抓住了莫念的手,“桃花好不容易才开了,观音菩萨,你就行行好吧。”
“傻丫头,不是我不肯帮你。”莫念轻轻摊了摊手,“实在是……不知从何帮起?”
“喏,这个。”那小女孩眼睛忽亮,从怀中掏出一张桃花笺,递给莫念,“你只需将这个信交给沈君竹,告诉他,这是青城山下的……”
信?又是信?
莫念的手指触到凉薄的纸张,似触到锋利的刀刃,惊得她倏地将信弹开:“不!”
桃花笺飞了起来,轻轻地,贴上了石边清泉。
“呀,我的桃花。”小女孩追着跑了过去,趴在泉边着急地伸出小手去够,可是一拨动清泉,起了涟漪,桃花笺便飘得更远了。
小女孩轻轻跺了跺脚,重新卯足了劲踮起脚尖,踩着泉边的石头向前。
“扑通”,小女孩身子一滑,掉入了泉中。
飞溅起的水花落到莫念苍白的面上,彻骨的凉意忽而将她从怔愣中唤醒。她拂尘一扬,将小女孩从水中卷起。
金花佛光现,清泉寒气散。
夕阳慢慢西移,余晖落上小女孩的眉睫,小女孩眼帘微抬,在大石上幽幽转醒过来:“观音菩萨……”
林子里起雾了,微黄的光烘得小女孩有些恍惚,隐隐绰绰的,依稀是梦里观音菩萨的杏黄衣衫。
她鼻尖嗅到沁人的桃花香,那是她做的桃花酥,凉透的味道。“呀,坏了,我怎么睡着啦!”小女孩惊叫一声,翻身坐了起来,“桃花笺,桃花笺……”她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哪里还有什么信笺?
她眸光一转,瞧到了清泉上漂浮着桃花瓣,那是笺上桃花,零落成画。
小女孩知道适才的一切并非只是梦境,她微抿着嘴,憋着一张小脸,怔怔地望着花瓣儿在泉水的涟漪里徘徊。
莫念躲在树后,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她想小女孩定然会如忘尘一般哭出声来,可是小女孩却在眼圈泛红的一刻突然站起身来。
“碧桃,没关系的。”小女孩捏着小拳头,自己给自己打着气,“还有机会的,定然还有机会的。”说着,她拿着竹篓慢慢爬下大石。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小女孩四下张望,林中只悬挂着条条金色的树影,却并无一缕杏黄的身影,“观音菩萨,碧桃知道是您救了我,碧桃,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说着,碧桃将竹篓放在地上,朝着大石又磕拜了三个头,然后才转身朝山下走去。
莫念等到小女孩远去,才慢慢地步回大石,她蹲下身拾起竹篓里的桃花酥,像是拾起了一段美好的过往。
她记得,忘尘小时候也很爱吃桃花酥。
莫念回眸望了小女孩一眼,提起竹篓,带着拂尘轻飘飘地远去,任凭清冷的背影似一缕黄烟消散在夕阳晚照里。
二 出水莲
青城六月的雨,一声声敲击着屋檐,似万千佛珠,坠入心田。
莫念独自坐在昏暗的窗前,慢慢解开微微泛白的包袱,每掀开一层纱,就似剥落一层痂,直至最深处惊现出两道血痕。
那是一双红花棍,棍上繁花,鲜红如昨。
莫念的身子禁不住有些颤抖,她也不知是冻得发抖,还是气得发抖。可终究,她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无边的思念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红花棍与绿藤鞭,是莫念和忘尘的武器,也是无叶庵里一组洒扫尘除的器具。红棍无锋,绿鞭无踪,一刚一柔,一攻一守,方可保,秋后无叶,乱世无尘。
她和忘尘明明说好,要一起修行佛法,一同普渡众生。可忘尘却一声不吭地带着她的绿藤鞭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莫念守着一双红花棍无欲也无锋。
忘尘她,背弃了她。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
那个叫碧桃的小女孩又来了,带着一身的桃花香,又来求她出山。
莫念不止一次地问过碧桃,为什么是我?
碧桃只是笑笑,不断地重复道,因为你是观音菩萨啊。
尽管莫念已经告诉了碧桃,她只是一个无才无德的小尼姑,可是碧桃仍旧像中了符咒一般,固执地认定了莫念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莫念不知该如何告诉碧桃,她帮不了她。
自入青城以来,莫念体内的金花便被一团青烟笼罩,无论她怎么用功,她始终舒展不开七瓣莲花,突破不了第七层佛塔。
忘尘的药,是莫念的镣铐,锁着她的金花,锁住她登天的佛塔。让她永生永世也出不得青城,只得在痛苦和思念里无尽轮回。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碧桃的呼喊声伴着雨声,敲击得越来越近。
莫念无声地合上了窗,决意自今日起便不再见她,也不再耽误她。她再像忘尘,终究不是她。
可是,当闪电破空,窗纸上映出碧桃孤零零的斜影时,莫念还是禁不住地跑出屋外,将碧桃拉入檐下,一把裹入怀中。
“傻丫头。”莫念一边给碧桃擦头,一边责备道,“这么大雨,怎么不打伞?”
碧桃摇了摇头,还未说话,先滑下两行热泪。滚烫的泪珠坠到莫念的手上,烙得掌心生疼。
莫念捧起碧桃的脸:“傻丫头,这是怎么了?”
“梦、梦凡夫人快不行了。”碧桃戚戚地望着莫念,“观音菩萨,求求您救救夫人吧。”
“救人……”莫念不由得收回了手,摇了摇头,“我、我不行的。”忘尘精通医术,而她,是不行的。
“观音菩萨,您就行行好吧,我答应了娘亲,要好好照顾梦凡夫人的。”碧桃说着就要跪下身去,“碧桃给您磕头了。”
“你先别急。”莫念扶住了碧桃,望着檐下断线的雨,略微蹙眉道,“我……随你去一趟便是。”
下山的路行得很快,踏过浅青的苔痕,穿入碧绿的桃叶,拨开苍翠的竹枝……油纸伞上掠过的光影如墨般,由浅入深,雨珠一转,碧桃便被莫念轻轻地放到了竹屋前。
“就是这里了。”碧桃匆匆推开门,兜进微冷的风,屋内堆积着的晒得如纸般薄的桃花瓣乍翻起来。
莫念持伞立在屋外,看着碧桃穿过苍白的飞花,穿入黛色的飘纱,似露珠般消融,化作纱上一抹浅青的水痕。
“夫人,夫人……”碧桃的呼声被重纱一层层掩去,直至再也听不见了。
飞扬着的桃花瓣慢慢坠落,地面积上一层薄雪,那苍白的色泽,让人心生安定。
雨还在下,颗颗清澈分明,轻敲入耳,已不觉繁乱。
莫念收了伞,张了张口,尝试着轻声呼唤:“碧桃……”
屋内久久没有听见应答,只是不时响起几声虚弱的咳嗽,像是梦中的呢喃。
莫念心中轻叹,怕耽误了看病的时辰,正准备迈步入屋,低头看见鞋上的泥污,复又匆忙退了回来。她将鞋和伞搁置在门边,拂尘扫了扫花瓣儿,这才光脚踏上了屋内洁净如玉的竹。
她的步子和梦凡夫人的呼吸一样轻,她怕惊扰了病中人的梦境,更怕惊扰了宁静如画的世外桃源。
她慢慢向里,挑开第一重纱,幽雅素净,是一处茶室。杯中茶未凉,尚有青烟袅袅,似有客人来访。
第二重纱,庄严肃穆,是一间佛堂。堂中供奉的画像已被人取走,只在壁上留下一圈浅痕,并左右两幅对联。上书:浴火莲开玉观音,净水叶落泥菩萨。
莫念眉头轻轻一蹙,她知道的,念经的,都是些苦命的人。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加快了步子,继续向里走去。
第三重纱,空空如也……莫念环顾四周,满室只有翠竹苍碧,密不透风,像坠入了一汪幽静的深潭。莫念胸口忽而有些憋闷,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可一转头,身后的纱却早已也不知去向,只有繁密的竹,一条一条,编织出囚禁飞鸟的笼。
莫念心中生出不安,这一切让她觉得熟悉,熟悉得,有些可怕。她伸手去推竹壁,可指尖刚碰到那层青翠,一叶竹针便从缝隙里弹了过来。
莫念的指尖被刺痛,她几乎在一瞬之间惊觉,她是跟着那张像极了忘尘的脸,再一次掉落入忘尘的局。
她总是这般甘愿信她,她总是这般舍得伤她。
“为什么?”莫念一步步往后退去,光洁的足踏在凉薄的竹板上,吱嘎吱嘎地触碰到一层层的机关,喷射出更多的竹针,像雨,像……苏州城内的那场箭雨。
零碎的记忆随着零乱的竹针自四面八方刺来,莫念持着拂尘仓皇地躲避着,尘尾轻柔,抖动起来像鞭;长柄坚硬,挥舞起来似棍。恍惚间,她仿佛不是一个人在竹针里穿行,而是她和师妹,在箭雨里并肩。
“您说,她们能抵得住多少箭?”脑海里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娇媚无骨,冷寒入骨,“百箭?还是万箭!”
竹针密了起来,锋利地划破她的衣襟,划开她肩上的旧疤。她应当是受过伤的,应当是很重很重的伤。她记得忘尘喂她喝药,那是很苦很苦的药。
“为什么?”莫念握紧手中的拂尘,七年来的积怨顷刻之间喷薄而出,“为什么!”金花瞬间舒展,怒放出万丈佛光,万千竹针被光芒逼退开去,怦怦钉在竹壁上,发出暴雨折枝的声音。
莫念拂尘一挥,面前的青翠掉落下来,碎化成青烟。
青烟尽头,重纱深处,缓缓响起一声轻咳。
莫念身形忽闪,似一道闪电般,穿透薄纱的重云。轻纱若水雾般飞快地散去,眼前飘现出一缕彩霞,是一位着粉衫的女子。莫念拂尘一转,长柄直抵粉衫女子的眉心,厉声斥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嘘!”那粉衫女子偏躺在竹椅上,将食指放在唇前并未抬眸,她只顾着低头轻轻抚摸着膝前安睡着的碧桃,像是抚摸一只温顺至极的小猫。
莫念的拂尘递进一分,戳起粉衫女子的脸:“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睡着了。”那女子如水的眉眼微抬,浅浅笑道,“如同……你沉睡了七年的记忆。”
莫念心头倏尔一跳:“你说什么?”
她的嗓音温柔至极,轻轻问道:“莫念小师父,告诉我,你都记起来些什么呢?”她纱袖轻轻一挥,飘散出苍白桃花,莫念零碎的记忆随着这些花瓣儿在脑海里飞舞,慢慢拼凑出苍凉的过往。
七年前,她和忘尘送信途经苏州城,她被苏州城的繁华迷乱了眼,她贪图热闹非要拉着忘尘去看上官世家的擂台群英会。后来,她为救人而登台,戳破了比武杀人的勾当,拆了上官世家的擂台,毁了上官银临的买卖,终被临江阁的万箭齐发所伤。
忘尘武艺不精,幸得一白衣少年相助,才于重围之中救下了她。可莫念的伤势太重,已到了药石无效的地步,忘尘只得将毕生功力渡给莫念,才保住了莫念的一线生机。
原来,忘尘和那白衣少年不是穿行在萋萋芳草中,而是奔行于支支冷箭里。
原来,忘尘没有背弃她,忘尘只是悄悄地离开她,悄悄地等待着金花的枯萎。
莫念手中的拂尘随着白色的花瓣儿一同掉落,铺陈出一朵惨淡的雪莲。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莫念痛苦地捂住头,“忘尘她过得很好,她该过得很好!她该躲在世间某处和她的心上人逍遥快活,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粉衫女子白皙的面容上,留下长柄浅浅的红印,像是眉间落下了一点朱砂,添上几分怜悯:“你,还是不愿意醒过来吗?”
“什么醒过来,你少用这些胡话假话来骗我!”莫念红着眼道,“说,你究竟有何目的!你究竟有何目的!”
粉衫女子摇了摇头,轻轻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莫念面前:“没有人能骗你,除了你自己。”
“不!”莫念一把拨开茶杯,茶杯碎在地上,溢出茶香,冲淡了室内的桃花香气。
碧桃被这碎瓷的声音一激,身子一抖,幽幽醒转过来。
“观音菩萨……”碧桃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现出一张陌生的小脸,那般干净,干净得没有半分忘尘的影子。
莫念怔怔地望着碧桃,望着心中的幻影,一点点,碎作腮边的泪雨。
金花之上笼罩七年的那团青烟渐渐淡开,于金莲之下,铺陈出残荷的粉尘。
三 漠上香
沙海升上一轮秋月时,月牙湖畔,响起了马蹄。
梦凡夫人替病中的沈君竹点上一炉安神香,才提着灯笼,慢慢地步出门来。
待她走得近了,她才瞧出桃花树下立着的两道皎白,不是月影,而是长衫鬓影。
白马静静地在湖畔饮水,白衣少年静静地在湖畔赏月。
“谁在那里?”
白衣少年缓缓地转过身来,自月光下现出一段不凡的眉眼,他低头略施一礼道:“五湖姬夜白,见过梦凡夫人。”
“五湖?”梦凡夫人略感新奇,“你来沙海做什么?”梦凡夫人听沈君竹讲过那个地方,那是在遥远的大江之南,蜿蜒着不同于大漠的水墨风景。
雨雾如烟,碧荷田田;落日不染,红莲映天。
姬夜白浅浅笑道:“听说漠上开出了苍白桃花,我便想着来看看。”
“你也知道苍白桃花?”
“嗯,我在无叶经上看到的。”姬夜白眉间微簇,似含着深秋的霜,“听说那苍白桃花的香气能唤醒世人最不愿意回想起的苍凉记忆……”
梦凡夫人略微偏头,不解道:“既是不愿回想起的,又何必要唤醒呢?”
“因为……”姬夜白缓缓抬起头来,眸色中落上月光,泛动着悲悯,折射出坚毅,“天下苍生。”
“不过是一种色泽若雪的桃花,怎的还能影响天下苍生?”梦凡夫人闻言不觉莞尔,摇摇头,柔声解释道,“苍白桃花只是我和君竹闲暇之时种下的大漠雪花,只关风月,无关药理,更不关苍生。”
姬夜白仰头瞧着月光下的树荫,似问非问道:“不过是一种色泽若雪的桃花?”
“少年郎,你当真是来错了。”梦凡夫人轻轻笑道,“眼下已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了。”
姬夜白无声垂下眼帘,微抿着唇,沉凝半响,才低低地道:“梦凡夫人见谅,是在下打扰了。”说着,略施一礼,便要牵马离开。
“哎,等一下。”梦凡夫人跟了上来,她将灯盏挂在树上,伸手轻轻折了几支枝桠,递给姬夜白,“来者是客,总不好教你白跑一趟。你将这枝桠放在玉瓶中供养起来,等到春暖时,或许你也能见着漠上的苍白桃花。”
姬夜白伸手摸了摸桃树的枝桠,染霜的叶子落上些许月光,依稀像是开着苍白桃花。
姬夜白双手合握桃树的枝桠,身子前倾,郑重地施上一礼:“五湖姬夜白,谢过梦凡夫人。”
“你倒不必急着谢我。”梦凡夫人略微掩口,含笑打趣道,“待桃花开了,你再谢也不迟呀。”
月下风冷,马蹄声去得很疾,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谁能料到,春暖之时,玉瓶里的枝桠真的开出了霜雪般的桃花;又有谁能猜到,花谢之日,梦凡夫人竟然出现在了五湖之地。
梦凡夫人牵着一名小女孩站在朦胧月光里,静静等着姬夜白念完最后一段经。
“梦凡夫人?”姬夜白微感讶异,“你们几时来的?”梦凡夫人脸上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气,分不清是露还是泪。
“哦,刚来……”
“别在外头站着了,更深露重的,仔细冻着身子。”
“嗯。”梦凡夫人轻轻答应着,却踌躇在月光里不前。身侧的小女孩轻轻拽了拽梦凡夫人的衣衫,悄声道:“夫人,冷。”
“进屋来吧。”姬夜白柔声劝慰着,“别冻着孩子。”
梦凡夫人点点头,这才牵着小女孩,慢慢地步入佛堂。
姬夜白添上两盏荷叶清茶,并一碟莲子糕。糕点刚一呈上来,他就注意到小女孩那渴求的眼神。他含笑将糕点递给小女孩,小女孩轻轻道了声谢,转手却捧着糕点送到梦凡夫人唇边。
“碧桃乖,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小女孩摇摇头,踮起脚尖,固执地将糕点递得更近一分:“夫人,饿。”
“夫人,凡事都有个商量的法子。”姬夜白淡淡地叹口气道,“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梦凡夫人苦涩地笑笑,轻轻咬了一口糕点,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了下去。
姬夜白将茶盖掀开,梦凡夫人摆了摆手,止住了姬夜白端茶的动作。她将糕点放回盘中,整碟递给碧桃,示意小女孩去佛堂边上吃。
梦凡夫人见小女孩离得远了,才在茶气氤氲里缓缓开口:“桃花开了吗?”
姬夜白轻轻点头:“已经谢了。”
梦凡夫人眸光微暗,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低垂下了眉。
“听说……月牙湖畔的苍白桃花被大火焚毁了……”姬夜白拈着茶盖,似有若无地拨弄着荷叶的清香,“看来,是真的了。”
“你的听说,都是真的。”梦凡夫人眼底浮上月色般的悲凉,“苍白桃花的香气真的能唤醒世人最不愿意回想起的苍凉记忆……”
姬夜白手指微松,“噌”地合上一声清脆,他怔怔地瞧着梦凡夫人,眸色中难掩讶异。
“不是我,是沈君竹。”梦凡夫人的言语顺着茶气渐渐散开,她慢慢地述说着,似乎每一个词都让她疲惫至极,“我没有追问他都记起来些什么,他恢复记忆后不久,便离开了。他说花开之时他会再回来,可我没等到白马,只等到一场大火……”
“你说的……是真的?”姬夜白眉睫轻颤,“苍白桃花真的能……可是这、这不可能……”姬夜白明明就已经试过了,姬家世代精通药理,可无论他怎么调配,也未曾勾兑出一缕苍白桃花的药性。
“哦,你那几支桃花自然是不行的。”梦凡夫人薄唇微抿,“需得在月色下采摘染霜的花蕾,和夜露一起放入夜光杯里煮沸,盛水汽于玉瓶中冷凝成脂。”
“你可知,十两苍白桃花才能萃取出一滴香脂。”梦凡夫人说起制香的心得,唇边渐渐添上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这还不算完呢,还得和以七种桃木粉、七色桃花泪,细细揉捏成香泥,再置于月下风干七日,方可成香……这个调香的手法,还是我和君竹一起想出来的呢。原本他是瞧我舍不得花谢,想哄我开心来着。”待她说完,唇边的笑意又淡化为了苦涩。
姬夜白静静地听梦凡夫人说完,静静地叹了口气。
“姬公子,此次前来,我……有一个不请之请。”
“梦凡夫人客气了,但凡是在下能做到的,在下定然倾力相助。”
梦凡夫人微咬着唇,似是极难为情:“我赠你的那几支桃花,你能否……赠还给我?”话音未落,她的腮边便飞上一抹红云。
“你还要那些花枝做什么?”
“我答应了君竹,要在苍白桃花深处等他……”梦凡夫人眸光里悦动着一丝希翼,“月牙湖畔我是回不去了,可是苍白桃花我还想再种。”
“可是重新种花会很久,而且离了大漠花也不一定能种成。”
“没关系的。”梦凡夫人浅浅笑着,“我现在,也只剩下时间了。”
“夫人,你还有碧桃。”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捧着盘子回到了梦凡夫人身边,轻轻地拉了拉梦凡夫人的手,算是安慰。
姬夜白看着小女孩懂事乖巧的模样,不觉蹲下身子,擦了擦小女孩粘着白色糕点粉末的脸:“碧桃,吃饱了吗?莲子糕好吃吗?”
“饱是吃饱了。”小女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莲子糕的莲子嫩了一分,水温多凉了一刻,算不得好吃。”
“碧桃,休得这般无礼。”梦凡夫人柔声止住了碧桃的言语,“姬公子见谅,碧桃乃厨神方小山的后人,对食物苛刻一点,也是有的。”
“不打紧的。”姬夜白轻轻笑着,摸了摸碧桃的头,“她这直言不讳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想起了谁?”碧桃亮着眸子道,“是……那画里的人吗?”
梦凡夫人顺着碧桃的眸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佛堂之上挂着的佛像,不是寻常的千手观音。
画里依稀下着雨,红莲之上静坐着的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明眸善睐的观音,她的双手安放在膝前,盛开着熊熊火焰。她背后青光微现,张着的千手似流动着的叶脉,若顺着纹路细细瞧去,便可察觉画中不过只多出一双手,其余的无数只手不过是那双手舞动着的虚化光影。这双手盈盈如水,左手拈着遮雨的荷叶,右手握着劈云的绿藤,长长地带过一道水墨,晕染掉疾风劲雨,挥毫出碧云青天。
梦凡夫人虽不解画中意,却也隐约琢磨出些许神韵:“碧桃不可胡言乱语,那不是人,那是神。”
“神?什么神呀?”碧桃越发不解道,“不是漂亮的小姐姐吗?”
“碧桃!”梦凡夫人蹙眉,轻拽了一下碧桃,摇摇头,示意她噤声。
“观音菩萨。”姬夜白微抿着唇,瞧住碧桃定定地道,“那是我的观音菩萨。”
梦凡夫人将碧桃拉至身后:“姬公子实在对不住,碧桃是见我日日守着君竹的画像,才会误以为思念的人都是画中的人,绝没有冒犯神明的意思……”
“算不得冒犯。”姬夜白慢慢站起身来,自顾自地浅抿了一口茶,呵出淡白的叶香,调转话题道,“梦凡夫人,我若将花枝赠还于你,你准备去何处种植呢?”
梦凡夫人低下头,轻轻地咬着唇:“天下之大,我想,总能找到种花之所。”
“天下之大,哪里有苍白桃花的容身之地呢?”姬夜白转头望着梦凡夫人,“梦凡夫人,你若是不嫌弃,我倒是有一好去处可以种花。”
“何处?”
“青城山下。”
“青城山下?那里人杰地灵,确实是一个种花的好地方。”梦凡夫人点点头,略微迟疑道,“可是,我并无一分武艺,如何进得去呢?便是侥幸进去了,又怎么可能让我随意种花呢?罢了罢了。”
“夫人不必多虑,青城与我有几分故交,我自会打点好一切,你只管安心种花便是。”
“可是、可是这未免太麻烦你了。”梦凡夫人站起身来,踌躇着道,“要不你还是将花枝予我,我、我自寻出路罢。”
“夫人,你我皆是惜花之人,自该关照,无需介怀。”姬夜白轻叹道,“或许花开之时,我也能等到我要等的人。”
四 尘间雪
莫念出山那日,尘世间下了好大一场雪。
天地茫茫,苍白的雪花像是翻飞着的白色冥纸,祭奠着一重身份的死去,告慰着一段时光的远离。
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忘尘的小师姐,而是无叶庵的主持大师了。
莫念背上梦凡夫人新缝制的包袱,装好碧桃连夜做好的桃花酥,持着拂尘,慢慢走出了青城山山脚的城门。
山门外,结冰的湖畔立着故梦里的白衣少年。他油纸伞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碎雪,显然已在此地静候多时。
“是你?”莫念止住脚步,秀眉一抬,目光如冰般森寒,“你来做什么?”
姬夜白浅浅一笑道:“当日是我送你入山的,如今也该是我来接你出山。”
“我与你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莫念冷哼一声,“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大约算是……”姬夜白将伞递进一分,“你和忘尘的摆渡之人。”
“你还敢提忘尘!”莫念拂尘一挥,顺势将伞打掉。伞上的碎雪扑簌簌掉落,油纸伞栽倒下来,于雪地之上斜开出水墨新荷。
“你既然在我危难之时,救下了她,为什么不救到底?”莫念握着拂尘,身子微微发颤,连声质问道,“她要渡功给我,你为什么不拦着?你是唯一可以阻止忘尘的人,唯一可以救她的人!”莫念病重之时,忘尘曾在她耳畔说过好些悄悄话。忘尘给她讲白衣少年的故事,讲雨中的相识,讲江畔的重逢,字里话间,缠绕着似有若无的情丝,辗转着欲说还休的向往。
她想,这白衣少年与忘尘之间该是有些情意的,他原该也是想护着忘尘的。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姬夜白眼帘低垂,遮盖住眼底的悲凉,“救人与送佛,我,只能选一个。”
莫念指尖一转,拂尘划过一记白光,扇到白衣少年身上。
姬夜白踉跄着摔倒在地,捂住胸口,缓和好半天,才吸入丝丝湿冷的空气。
“你可知,我在无叶庵里需要修炼多少功课,才能让她免于师父的责罚吗?你可知,我在苏州城内需要折损多少金花,才能让她在箭雨里毫发无伤吗?”莫念越说越气,沙哑的声音抖在寒风中,听起来凌烈刺骨,“她是我拼下性命才护住的人,不是给你做选择的人!”
姬夜白轻咳道:“你想护住她,可是,她也想护住你呀。”
莫念眉睫一颤,嗓音不自觉弱了下去:“可、可我才是小师姐,我才是……”忘尘是她的小师妹,自入无叶庵起那刻,忘尘便是她的小师妹。自来便是姐姐护着妹妹的才对,哪有妹妹护着姐姐的道理。
“你是她的小师姐,可你也是百年难遇的女武者,是普度众生的活观音,是无叶庵,如今的主持。”姬夜白慢慢站起身来,定定道,“你的安危,断不容失!”
莫念身子轻晃,倒退一步才勉强站住,脚下有枯枝折断的细响,咔嚓一声,如梦碎般清脆。
她抬眸冷冷地瞧着姬夜白:“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姬夜白避开莫念逼问的眸光,只淡淡道:“你天资卓越,自成仙骨,明眼之人皆可瞧出,又何需旁人来告诉。”
“呵,天资卓越,自成仙骨。”莫念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边勾上一抹冷笑,“是她呀,原来是她呀,怪不得,怪不得……”
“谁告诉我的有什么分别吗?”姬夜白回眸看着莫念,“你知道,这些都是事实。”
“事实,你们哪里分得清什么是事实?”莫念含着泪望着姬夜白,“你们所谓的事实,不过只是师父强加于我的期望。不,这根本算不得什么期望,是欲望,是师父光大门楣的欲望!”
莫念终于明白师父让她与忘尘送信上青城的目的,也洞悉了姬夜白让梦凡夫人唤起她记忆的因果。因为她天资卓越,自成仙骨,她渡的一切苦厄,不过只是为了助她,突破七层佛塔,修得上乘佛法。
“师父素来会占卜,她定然是挑准了时间才让我和忘尘下山送信。她算准了我会贪图热闹上擂台,算准了我会闯祸,算准了忘尘会救我……从一开始,这一切便是一个局。”莫念颤抖着身子慢慢说着,分不清是惊诧,还是骨寒,“一个我上天庭,忘尘下地狱的局!”
姬夜白缓缓阖目,似是不忍听莫念再说下去。
“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她将信独独交给忘尘时,我就该明白。”莫念跺穿一脚积雪,“她一向都不喜欢忘尘的,一向都不喜欢忘尘,是我没有护好忘尘,是我没有护好她……”
姬夜白深吸一口气,睁眼望着莫念痛苦的神情,轻轻叹道:“师太她从来没有喜欢不喜欢,只有应该不应该。”
“应该?什么是应该?”莫念红着眼瞪着姬夜白,“不过因为忘尘习武慢了些,蠢笨了些,她就该替我去死吗?”
“不是这样的……”
“什么女武者,什么活观音,全都是假慈悲的吃人魔!”莫念将拂尘用力一掷,疾风擦过姬夜白的耳侧,长柄深深地插入树干,树枝上寒冰寸寸折断,劈头盖脸地砸在姬夜白身心,“将这劳什子还给那老尼姑,告诉她,无叶庵的主持,我不当了!”说着,袖袍一扬,转身便要离开。
“莫念师父,你可知,这一切并非师太的算计。”姬夜白唤住莫念,“而是,忘尘的选择。”
莫念脚步微滞:“你什么意思?”
“师太并没有瞒着忘尘,忘尘自一开始便知道自己的结局。”
“你说什么?”
“忘尘虽与你同修佛法,可是你们的金花初修之时便已是不同。你们是一藕开出的花叶,你的是红莲,她的则是碧荷。”姬夜白拍了拍身上的碎雪,似要拂掉满身的冰冷,“她一开始便是为你修行,她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你渡功。”
“她为何要这般做?”
“因为她说,你是玉观音,而她只是泥菩萨,她的天资注定了她不能陪你渡过世间的长河。”姬夜白拾起地上的那团水墨新荷,慢慢地步了过去,“只有这样,她才能永生永世地陪着你,与你一起修行佛法,一同普渡众生。”
莫念丹田微热,她能隐隐感到金花的颤动,那是残荷不灭的粉末,流转着,忘尘的魂魄。
莫念静默良久,才接过伞,消失在了山外的风雪里。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似要昭告天下,七层佛塔是众生的福分,是莫念与忘尘的有缘无份。
莫念知道,往后余生,世人能道千句观音菩萨,可无人再唤一声小师姐。
她永远地得到了忘尘,也永远地失去了忘尘。
风雪路茫茫,莫念丹田生暖,已觉不出尘世间的冷。
姬夜白看着那苍凉的背影,碎玉般的雪花沾满她的长发,依稀像是玉雕的观音菩萨。他想,他终究等到了忘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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