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6期征文第3篇征文
飞鸟·魃女
◎长街柳影 著
东宋的第185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飞鸟·魃女》。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19版《诛仙》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奇禽异兽
1.
铃铛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的时候,他正向着崖边奔跑,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舒展地上下摆动,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大鸟。
少年冲出悬崖,向空中高高跃起,彷佛要借这个势头一下子钻入天穹,可紧接着,他的身子陡然一沉,瞬间消失在铃铛的视线之外。铃铛大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峡谷间的山风,吹得她身后的松树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她才惊叫一声,扔了挂在臂弯上的小包裹,任由里面的东西撒落一地。
铃铛踉踉跄跄来到崖边,战战兢兢地趴伏在地上,探出脑袋,朝崖底看去。虽然这里距离山的顶峰还有老远的距离,但崖底一片绿茫茫的树丛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晕眩起来。
“喂,喂!”铃铛扯着嗓门喊了几声,本想要说“你还活着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崖壁上碰撞了几下,激起含糊不清的回声。然而,根本没有人回答她。
眼睁睁目睹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自己面前消失,铃铛本来高涨的情绪随着坠崖的少年一起跌落到谷底。她又搜索了一阵,仍是毫无所获,只得长叹一口气,打算放弃努力。就在她颓然支起身子,想要离开这片危险的悬崖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你是在找我吗?”
铃铛慌忙扭头朝后看去,居然是刚才见到的那个少年。少年的皮肤很白,午后的日光涂在他的脸庞上,让他的表情带上一种金灿灿的柔和。他的下巴上有三两根破土而出的胡须,左边眼角上镶了一粒芝麻大小的褐红色的痣,腮旁星星点点地缀着几颗痦子。后来铃铛仔细回想他的容貌,发现他其实比村里所有的男人加起来都要好看,可在当时,她只是被这出乎意料的重逢吓得一哆嗦,撑着地面的手一软,身子就往悬崖外歪去。
少年及时拉住了她的手。少年的手很大,那种温柔的力量,让铃铛舍不得被他放开。少年的手也很暖,从他手心里散发出来的热量,一直传递到了铃铛的脸颊。
“对不起,吓着你了。”少年把铃铛拉回安全的区域,似乎也有些恋恋不舍地送开手,坐到铃铛对面,歉然一笑。
“刚才真的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跑?我还以为你摔下去了呢。”铃铛用方才被握住的手,捂住自己刚刚开始发育的胸脯,不知是想要安抚快速跳跃的心脏,还是想要用胸口的热度来保存掌心残留的温暖。
少年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铃铛的头顶,直抵澄篮的苍穹。他回答说:“我在学习飞呢。”
铃铛捂着嘴,吃吃地笑了。
少年也陪着铃铛笑了会儿,突然收敛住笑容:“这座山很大、很高、也很危险,不是你这种小女孩应该来的地方。你家住在哪里?赶紧回去吧。”
铃铛撅起嘴,她想起卢婆婆不久前和她说过的悄悄话,便把胸膛挺了挺,反驳说:“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少年略略一怔,铃铛却突然飞红了脸。这种女儿家的事情怎好跟这个陌生的男性解释,她忙撇开这个话题:“我们村子就在山下不远的地方。我花了半天的工夫,好不容易爬到这里,事情没有办完,哪能就这么回去?”
少年露出疑惑的神色:“这里除了山就是树,其他什么也没有,即使附近的伐木工人,也都在山底下做活,从不会爬到这个地方来。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我来找神仙。”铃铛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神仙?这里有神仙?”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笑出声来,“哪个缺德的家伙告诉你这里有神仙的?”
“是我们村的卢婆婆。卢婆婆可厉害了,村里的人都相信她说的话,谁家有了治不好的病人,都会把她请去。卢婆婆只要对病人念几遍咒语,再围着病人跳上几圈,就能请来神仙的仙丹。只要是上辈子积德行善的,吃了仙丹就会痊愈,只有那些损了阴德的,连神佛都不会保佑,只能跟着小鬼走。”铃铛说得振振有辞。
少年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原来是跳大神的巫婆告诉你,不周山上住着神仙。那么你找神仙做什么呢?”
铃铛几乎就要把她的本意脱口而出,可她一看到少年那双神气得发亮的眸子,便又把话咽了回去,支吾着说道:“我是来求雨的。”
“求雨?”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啊。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下雨了,方圆几十里内,除了不周山这边还是绿油油的,其他地方的土地都裂了,一粒庄稼都收不上来,村里的大人都快急死了。卢婆婆说,不周山以前是共工撞倒的,共工是水神,为了给不周山神赔罪,所以保佑不周山上的树木永远不会因为缺水而枯死。我想爬上不周山顶,求水神大人给村子里施舍一点水。”
少年想了想,问道:“且不说共工是否真的住在不周山上,如果是为了求雨,也应该由村子里的长者、大人登山求神,为什么你一个小姑娘要独自上山求雨?”
铃铛觉得这个问题不好搪塞,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赌气地说了一句:“你管我呢?”
少年沉默片刻后,又冲铃铛笑了笑,声音重新恢复了起初的温和:“你觉得神仙是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
“那是当然了。”
“你求神的愿望是不是很坚定?”
铃铛用力点了点头。她本想撸起袖子,让他看看自己方才爬山时被石头割开的伤口,手刚碰到胳膊,就又停住了动作。
“既然神仙神通广大,你又内心虔诚,那么你只要在心中默默祈求就足够了,何必要冒着危险爬到山顶呢?如果神仙是万能的,一定能听到并回应你的祈求倘若他们连你发自内心的呼唤都听不到,又怎么有能力给你的村子送去雨水呢?要是神仙只有等到他们的信徒,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抵达他们的住处,方能施以援手的话,那这样的神仙未免也太小气,太不仗义了。”
铃铛似懂非懂地听着少年侃侃而谈,她觉得对方的解释有些绕口,一时不能全部理解。但是少年的语气很肯定,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透着让人信服的光芒。铃铛知道,单是少年的眼神,就足以将她说服。
铃铛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执意给少年留下两颗在半道上采摘的大苹果,这才挥手离去。她往下山的路径走了几步,回身再看时,那个少年又在奔跑,袍袖翻飞,像是要一跃冲天。
2.
铃铛回到村子的时候,正是即将入夜的时分,灰沉沉的天色给久旱的村落又蒙上了一层阴郁。
村口立着两个男人,也许已经吃过了晚饭,正苦着脸,倚着木杆子聊闲天。其中一个瞥见铃铛走近,忙搡了搡另外一人,于是两人掐住话头,一个假装低头剔牙,一个装作抬头看天,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铃铛从他们身旁经过。
铃铛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又见到几个熟识的婶子,忙挥手打招呼,可那些女人要么拿鼻子眼儿看她,趾高气扬地对她熟视无睹,要么像是见了鬼怪一般,飞奔回房里,牢牢掩上了门。
铃铛知道村民们一贯不待见她,可现在的情形还是透着十足的诡异。直觉告诉她,就在她不在村里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而且也许还会有其他糟糕的事情即将降临到她身上。可没有人愿意理睬她,或给她哪怕一丁点儿的提示,铃铛只好咬着嘴唇,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踩着自己的影子,大步往前走去,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未知。
“铃铛回来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在道旁的院中响起。铃铛稍一错愕,七八个男孩子就从附近的几个宅子里飞奔出来,将铃铛围了起来,俨然是早就商量好的行动。
这群孩子铃铛大都识得,最小的还穿着开裆裤,鼻涕口水一直淌到胸前,最大的那个男孩虎子也就十岁而已。铃铛尽量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小姐姐的模样,微蹲下身子,刚想要问虎子,他们为什么要围住她,就听虎子喊了一句:“我妈说,旱魃怕童子尿。兄弟们,拿尿滋她!”
话音刚落,男孩子们纷纷扯开裤子,掏出各自的武器,顿时,一股股骚臭的液体向着铃铛喷射而出。铃铛惊声尖叫,掂着脚费力地躲闪,可身上还是免不了被尿液溅射到。有几个个儿高的男孩子更是试图边蹦边尿,或者把自己的胯部尽可能地向上抬,好让自己的攻击造成更大的杀伤。
铃铛终究还是比他们年长一些,身子也已开始发育,她瞅准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奋力将他们推开,这才冲破了男孩子们的包围圈,撒腿往前跑去。虎子见她逃跑,忙招呼玩伴们一起追,一边吹了声口哨,嚷道:“小黑,咬她!”一只才几个月大的小黑狗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跟着这群顽童,紧紧追着铃铛的背影,放肆地高声叫嚣着。
铃铛一面跑,一面扫视两旁,只见左右的院落里,那些男孩的父母们或抱着肩膀窃窃私语,或捧着碗筷兀自扒饭,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扬声阻止。铃铛噙着眼泪继续跑,直到她的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时,这才扭回身来,冲喘着粗气的男孩们和黑狗,以及其他跟出来看热闹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才不是什么旱魃!”
“不,你就是旱魃。”铃铛很熟悉卢婆婆的声音,可此时她的声音冰冷得好像另外一个人:“不光你是旱魃,你妈是旱魃,你爹是旱魃,就连你那个老不死的爷爷说不定也是旱魃。”
铃铛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她原本把这个独眼的神婆,当作除家人以外最亲近的人。因为母亲早死,她一直把自己身上、心里最隐私的秘密,和这个老太太分享。可是现在,卢婆子嘴中所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剜割着铃铛的心口。
“你撒谎!”铃铛觉得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响亮过,可这个声音落在自己的耳朵里,却暗哑地如同濒死的呻吟。卢婆子是村里最年长的女人,她说的话,几乎全村的女人都会听信。而一旦女人们相信了这些胡话,那么至少有一半的男人也会被撺掇着仇视起铃铛的家庭。
“旱魃是黄帝的天女,素来穿青衣。你娘本就是个骚狐媚子,活着的时候整日穿着青布衣服在村子里招摇,勾引男人,分明就是旱魃降世。哼,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老韩家的种。”卢婆婆的身子佝偻着,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跳舞,她的影子看起来也在摇摆不定。
巫婆的话立刻在围观的女人中引起强烈反响,那些见过铃铛她娘的女人,纷纷回头瞪视自己的丈夫。铃铛的母亲很漂亮,自从嫁到这个村子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成为投入死水中的一块石头,激荡起各种流言蜚语。
“你胡说!”铃铛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任它们流淌下来。
卢婆子的独眼射出凶恶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铃铛,铃铛注意到她的手和裤腿很脏,沾满了泥。“我哪里胡说了。当初那个狐媚子在生你的时候死了,她一死,村子里就开始闹旱,一连半年,一滴雨都没有下。田裂了,井枯了,村里的人为一口水,要跋涉十几里路,村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干巴巴的,只有那个狐媚子的坟头居然还渗出水来。是我带着村里的人扒了她的坟,发现她的尸首还和活着的时候一个样,我们赶紧把尸首挫骨扬灰,在村子的各处埋了。结果打完旱骨桩,三天后就下雨了。这些事情,在场的大人都知道。”
铃铛听爷爷和父亲说起过这桩惨事,但如今卢婆子眉飞色舞地重提旧事,俨然将其当作一件功劳,铃铛心头的难受劲更如翻江倒海一般。
“年初,你的痨病鬼爹又死了,就埋在那个狐媚子原来埋的那个地方。你爹死后没多久,村子里又闹起旱情,这不是你爹作祟又是什么?也不晓得今天忙完了,多久能下雨。”卢婆子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捶打着有些酸痛的腿脚。
“你......”铃铛指着神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这个老太婆身上会变得那么脏兮兮的。
“你指着我做什么?”卢婆子见到铃铛悲愤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惊慌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忽然掂着脚尖,开始在原地有节奏地跳了起来,口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肥胖的身躯扭动着,宛如一只丑陋的蟾蜍。她的嗓门陡然提高了:“乡亲们,他们老韩家本来就是外乡人,一家子都有问题。铃铛这个小贱货,以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那是她年纪小,妖术还没有练成。她这个月来了月事,她已经长成了,就要作妖了。乡亲们,你们看,她和那个骚狐媚子长得多像!”
人们的眼光立刻都聚集在铃铛身上,有几个男人在后面看不清,正要往前挤,顿时被他们的婆娘揪着耳朵,骂骂咧咧地往回拖。铃铛掩住面孔,委屈地蹲在地上,身子因为恐惧、委屈和愤怒,像是打摆子一样剧烈地晃动着,却勉力压抑住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一情形,倒是又把逐渐逼近而来的人群骇退了几步。
忽然,卢婆子装模作样的念咒声戛然而止,铃铛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奋力地朝自己靠近。老韩头走进人群中,一手搀起犹在啜泣不止的铃铛,一边冲着卢婆子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镰刀,恶狠狠地斥道:“丑老婆子,你要是再欺负我的孙女,我老韩头认得你,我的镰刀可认不得你。”
卢婆子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眯起她的独眼,怯于和老韩头对视。其他人见老韩头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没有人敢多说一句闲话,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目送着老韩头拖着一条瘸腿,扯着铃铛,往自家走去。直到看到祖孙两人进了院子,卢婆子这才又止不住地晃动起身子,发出一声如丧考妣般的呼号:“乡亲们,你们看看姓韩的嘴脸,他们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恶鬼呀!”
3.
第二天,铃铛又爬上了不周山。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明明已经对所谓的神仙不抱任何的希望。
她攀上昨日到达的那处山崖,发现白衣少年和昨天一样,仍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奔跑。于是,她索性倚着一株松树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少年纵身跃向万丈深渊,却又像凭空出现般从一堆石头或一丛灌木中钻出来。她就这么痴痴呆呆地看着,仿佛能够永远看下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少年才发现这个沉默的旁观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向铃铛走去,一边喊道:“喂,小妹妹,我昨天不是告诫过你吗?快回你们村子去,这里危险。”
铃铛依旧坐在原地,仰脸看着走近的少年,嘴角勾出一个没有丝毫欢喜的干笑,“村子里?我看还是这里安全些。”
铃铛的声音不大,少年却听得真切。他皱了皱眉,刚想要说些什么,此时他已经离铃铛很近了,看清楚她身上一片片的红褐色根本不是修饰,而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一步跨到铃铛跟前,弯下身子,眼里满是关切:“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铃铛摇头凄然一笑:“这不是我的血,是小黑的。”她见少年一脸疑惑,接着解释道:“小黑是一条黑狗。大人们说,黑狗血可以辟邪。”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要将黑狗血泼在你身上?”
“因为村子里的人说我是旱魃的孩子,这段时间里的旱情都是我家的缘故。”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直挺挺地在铃铛身旁躺了下来,摘了一片长长的草叶子放在口中慢慢地嚼着,双手枕在脑后,默默地看着顶上那片蓝地让人目眩的天空。
铃铛觉得少年这样的姿势似乎很惬意,于是也学着躺在他的身侧一步远的地方,撷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含在双唇之间,痴痴地望着没有一朵云彩的满目碧蓝。
过了许久,少年吐掉草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铃铛向少年侧过脸庞:“我家姓韩,是村子里唯一一户姓韩的人家。我没有大名,爸爸和爷爷叫我铃铛。我妈死的时候,就留给了我一个小金铃铛。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少年晃起脑袋,吟咏着庄周的名篇,猛然意识到铃铛或许听不明白,便解释道:“我刚才念的,是《逍遥游》中的一篇。意思是,北方的海里有一条大鱼,名字叫做鲲。鲲特别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长。鲲离开大海,就会变化成一只大鸟,名字叫做鹏。鹏的背脊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当它振翅飞翔的时候,翅膀伸展开来,就好像挂在天边的云彩。我的名字就来源于此。”
铃铛的大眼睛忽闪着,想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道:“真稀奇。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鱼怎么会变成了鸟?鱼和鸟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鲲叹了一口气,“是啊,你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旱魃是传说中的鬼怪,你和旱魃又哪会有什么关系呢。”
铃铛沉默不语,鲲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着,听着山风在谷间聒噪,听着候鸟在林中私语,听着鸣虫在草里呢喃。
良久,铃铛轻声问:“鲲,你真的能飞吗?”
鲲的脸一阵发红,犹豫了片刻,回答道:“现在还不能,但是只要我继续学,继续练,再过几年,我即使不能像传说中的鲲鹏那样一飞千里,也一定能够肆意地在天地之间遨游。”
铃铛看着鲲沉静的侧脸,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皮肤上铺了一层绵软蓬松的绒毛,让铃铛升起一种想要摸一摸的冲动。她忍住了,幽幽地叹道:“我从生出来就一直在村子里,这里是我到过最远的地方。我实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多少好玩的事情。”
鲲一下子兴奋起来,侧过身子,面朝铃铛,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比划着:“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师父说,在我们北面几千里远的地方,有一望无垠的沙漠,那片沙漠广博地就像汪洋大海一般,即使是传说中的鲲鹏到了那里,也会迷失方向。而我们的东面则有真正的大海,碧汪汪的大海据说比天还要蓝,比天还要宽阔。在我们的西边有着连绵不绝的高山,就算是最矮的山峰,也要比这座断成两截的不周山要高出好几百丈,有人在那里发现过巨人的足迹,一个脚印就能容纳一座三进的院子。还有南面,出了东宋的国境,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那里的人有的长得黢黑,像是在墨潭里打过滚儿一样,有的长得矮小,即使是成年人也就只有一杆毛笔的高度。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有趣了,我以后一定要像师父那样,把所有的地方都到个遍。”
铃铛痴痴地听着鲲的讲述,真正让她沉迷的,与其说是鲲所描绘的那个世界,不如说是鲲诉说时那副神采奕奕的表情。末了,铃铛问:“鲲,假如有一天你真的会飞了,你能不能带我去你说的那些地方?”
鲲的脸又红了,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将一根小指伸到铃铛面前,“我答应你,等我会飞了,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我们拉钩。”
铃铛犹豫了片刻,也笑着伸出了手。两根小指头,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铃铛一踏进村子,就看到虎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铃铛没有搭理,径直往前走,经过虎子身旁时,却被他一把扯住了。
“还我的小黑,你这个妖怪。”虎子带着哭腔嚷道,他那群忠实的小跟班们又慢慢围拢过来。
“你的小黑狗是被你爸妈宰了的,管我什么事。”铃铛甩了甩袖子,正待往前走。
“要不是你这个旱魃女,我爸妈才不会杀了小黑!不行,你要赔我!”虎子依旧不依不饶。
铃铛恼了,冷冷地瞪了虎子一眼,双唇轻启,微微露出咬得紧紧的两排牙齿。可见到虎子似乎有些畏怯的样子,铃铛心里又软了几分,正打算不再计较,冷不防听到“嗖”的一声,额角被什么东西撞了一记,顿时火辣辣地疼,好像还有鲜血淌了出来。一个比虎子略小些的男孩子,手里依旧拿着弹弓,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打,打妖怪。”他的话立时得到了伙伴们的响应,孩子有的摸兜子掏弹弓,有的赶忙跑回家取家伙。
铃铛赶紧掩住口鼻,撒腿往家里跑,可还是免不了挨了几粒石子。她发起狠来,一把推倒了一个想要拦路的男孩子。男孩倒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哭鼻子,他那双在院子里冷眼旁观的父母就已经哭天抢地地叫嚷起来,气势汹汹地赶将出来。铃铛只得加快脚步,拼了命地往家里跑去。
她跌跌撞撞回到家中,气喘不止地把大门掩紧之后,这才发现,原来家中来了客人。老韩头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袋,村子里唯一的私塾教师黄老先生则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椅子角上,两手来回揉搓着。见铃铛回来了,黄老先生破天荒地站了起来,低头哈腰地冲铃铛招呼道:“闺女,你回来了啊。”
铃铛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老韩头已经看到她鼻青脸肿的面庞还有身上早就干涸变色的血迹,拖着瘸腿向铃铛走去:“丫头,你身上怎么回事?”
铃铛冲祖父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爬山时摔的。”但是泪花却不争气地洇湿了她的眼角。
老韩头气得直哆嗦,扭身就去柴堆边捡他的镰刀,口中嘟囔着:“太欺负人了,这实在太欺负人了。”
“老韩。”黄老先生束手站在一旁,喊了一声,想要再说些什么,喉咙口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韩头僵立在原地,过了好半晌,一滴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滑出,和手里的镰刀一起落在了地上。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好吧,我们搬。”
4.
自从老韩头带着铃铛搬离村子,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三年里,铃铛的眉眼也长开了,俨然变成了一个大姑娘。
她和老韩头住在离开村子四五里外的一处荒坡边上,靠着几分薄田,草草捱着日子。黄老先生等几个还算识大体的村民,偶尔会带些蔬果或别人穿剩的旧衣服来接济照应这祖孙二人。
虽说远离了村子,生活变得愈发清苦,但距离不周山更近了一些,因此只要是农闲的时节,铃铛都会去那段山崖找鲲。
鲲并不总是呆在山上,有的时候,也会去不周山附近的几个城镇转悠。不过每次下山,他都会给铃铛带回一些礼物,也许是一枚银光灿灿的簪子,也许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泥偶,也许是一个做工细巧的荷包,也许是一盒芳香馥郁的水粉。然而,在更多的时候,铃铛只是背倚着一株松树,脉脉看着那个褪去了青涩,变得愈发俊挺、愈发轩昂的大男孩,一遍又一遍跃下山崖,然后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冲着自己欢笑。
有一次,铃铛扒住崖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依旧一身白袍的鲲,张开双臂,乘着山风,在山谷间滑翔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化为一个碗口大小的白色光点,没入山脚下的密林。铃铛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鲲所说的飞翔,但当她看到鲲攀上一株最高的巨树,仰着脸朝自己使劲挥手,中气十足的欢呼声,带着成年男子的浑厚,穿透了回声的遮蔽,直钻入了她的耳蜗,她还是感到了由衷的兴奋。那一刻,她仿佛忘却了全部的烦恼,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失去双亲,被村民抛弃的苦命女孩。
离村而居的日子里,铃铛已经将那些曾经无比熟稔的村人抛诸于脑后,但村子里仍有人时不时地惦记着铃铛和她的爷爷,因为即使在这祖孙二人搬离以后,这个村落依旧不怎么蒙受雨露的眷顾。
这一日刚用过早饭,鲲从另外一条小径下到山崖,意外地发现铃铛正伫立在崖边,低头凝视着山谷间未曾消散的晨雾。铃铛一贯都是午后上山,陪他一个时辰左右便要回家,从来不曾有过这么早来的先例。鲲觉得有些奇怪,挠了挠头,还是笑着走了过去,朝着铃铛招呼:“早啊。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是我这里穷山恶水的,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听到声音,铃铛从崖边退了回来,瞥了鲲一眼,默不作声。鲲愈加感到困惑,铃铛的脸上完全没有往日的笑容,木然的表情里藏不住的是凄惶的神色。
鲲走近铃铛身前,又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爷爷他老人家病了?”这是鲲所能想象到的最严重的问题。
铃铛退开一步,又盯着鲲的脸看了片刻,这才垂下头,嗫嚅道:“我是来和你道别的,从今往后,只怕很难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为什么?”鲲急忙想要去抓铃铛的衣袖,却被她避开了。
“我要嫁人了。今天午时,夫家会来人把我接去。”铃铛低声说着,嘴唇一直在微微地颤动着。
鲲的肤色本来就颇为白皙,此时更是如同白纸一般毫无血色。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身子微微一晃,呓语道:“哦,那恭喜你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好让我有时间准备贺礼。”忽然间,他仿佛从梦中猛然惊醒,觉得这一切都不正常,蹙眉问道:“几天前见到你的时候,还没有这桩事情,这婚嫁哪有这般慌促的?你老实告诉我,是谁要娶你?”
铃铛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泪水断珠般滚落:“是临乡的一个姓应的地主。”
“什么?”铃铛听到自己耳边炸开一声野兽的咆哮,“那个应财主我知道,是个聋子,年纪都快要赶上你的爷爷了。他仗着祖上留下的糟钱,为了生个儿子,已经娶了三个侧室。你怎么可以跟了他?”
“是卢婆婆说的媒。她讲,聋了的应财主正应对了应龙,应龙有蓄水之能,可以冲抵我这个魃女的灾力。只要应财主纳了我,村子里就不会再旱了。”铃铛强行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心底里却是一声长叹。
“又是那个巫婆,真是阴魂不散。”鲲的双手都捏成拳头,骨节发出骇人的声响,“你爷爷呢?他怎么舍得把你许给那个应聋子?”
铃铛张了张嘴,把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寻思着道:“爷爷把我的终身大事当成他的性命,应财主虽然老了些,家底到底殷实,我过去了日子不会难过的。要是真的为他生了个儿子,只怕以后母凭子贵,连着爷爷他也能沾光。”
鲲冷哼一声:“胡说八道,老爷子这是猪油蒙了心。走,你带我去见他,我好好和他说说。”
眼见鲲拔腿就要走,铃铛赶忙抓住他的手,央求道:“你别去,求求你,你别去,这件事情,你别管了,好不好?”
鲲困惑地看着铃铛,她的头发蓬乱,显然没有打理过,微微还有些黑眼圈,泪光盈盈的眸子里写满了祈求和悲伤,颤巍巍的膝盖似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随时都会跪倒在地上。鲲以往很少有机会能够握住铃铛的手,但是只要两只手碰触在一起,就会被彼此掌心里的温度所吸引,如同两块磁石,久久不能分离。然而此刻,铃铛的手中只有彻骨的寒意,这带着绝望的冰冷,冻得鲲几乎就要把她的手甩开。
良久,鲲点了点头:“好吧,你去吧。有事记得来这里找我。”
看着铃铛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视野中,鲲恨恨地扭身一掌劈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那棵树左右晃了晃,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终于拦腰断成两截。
5.
铃铛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呆呆地对着鲲送给她的铜镜出了一会子神,这才意识到距离正午已经不远了,便捏着一把牛角梳,理起了长发。那把梳子,也是鲲送给她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铛听到一阵熟悉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愣了会儿,这才起身走向门边,还未及拉开门扉,老韩头已经一个跟头跌了进来。
铃铛喜出望外,将他搀扶起来,问道:“爷爷,他们放你出来了?有没有伤到你?”
老韩头推着孙女的臂膀,跺着脚连声催促:“哎呀,丫头,你怎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赶紧逃跑啊。”
铃铛又忍不住垂下泪来:“村里的人说,他们绑了你去,要是我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要把爷爷当成旱魃,活活烧死。我怎么能抛下爷爷你不管?”
老韩头摇头叹息:“唉,那帮人都着了魔,什么昧良心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要不是黄老先生冒着干系,偷偷把我放了,我此时还见不到你哩。丫头,不要多说了。爷爷这把年纪,早晚都是个死,你的日子还长着。爷爷今天拼了性命,也要把那群人拦住了。你赶紧上山,去找你那个朋友,让他把你藏起来。”说着,就起身要把铃铛往屋外拽。
铃铛则扯着老韩头的衣服,哭嚷道:“不行,我就爷爷一个亲人,要走也要和爷爷一起走。”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刚出院子,就见到一群人抬着一乘轿子,吆五喝六地赶了过来。铃铛顾念着老韩头的腿脚,因此走不快,不多时便被他们追上了。几个小伙子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把老韩头架到一边,然后用戏谑和龌龊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衣衫凌乱的铃铛。
铃铛此时倒镇定下来,冷冷地看着缓缓踱近的卢婆子,问道:“你说话算数吗?只要我乖乖去了应家,村里会把爷爷接回去好生照看,应家也会每月给他一些银钱度日。”
卢婆婆的独眼和铃铛的视线一触,立刻败下阵来,忙干咳几声来掩饰自己的心虚:“那是当然的。你这下成了应老爷的如夫人,我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自然会把你爷爷当成亲爹一样供着。”
铃铛朝她脸上啐了一口,转身上了那乘除了门帘用了红布,其他根本看不出丝毫喜气的花轿。几个雇来的吹打手凑到卢婆婆跟前,迟疑地问:“这就走了?新娘子也没有凤冠霞帔的,好像不太成体统啊。”
卢婆婆抹掉脸上的口水,嘟囔了一句:“不要脸的小娘皮,不就是个填房罢了,神气什么?”随后也不管老韩头在一旁捶胸顿足干着急,吩咐轿夫和吹打手赶紧开道,还装模做样地掏出绢帕,朝着轿子的背影挥了挥手,露出了腕子上的一个玉镯子,那是应聋子赠她的谢礼。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行进,铃铛的身子随着轿子上下起伏,如坠云雾。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轿,不由得心里暗想,鲲在空中飞翔时的感受,是否和此刻的她相仿?倘若有一天,鲲真的带着她,驰骋在蓝天白云之间,她会不会因为惊慌而颤抖,会不会因为兴奋而目眩。铃铛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胡想,然而此去如入樊笼,这些奢想已是她余生最后的一片天空。
然而她心头纷乱的念头还是被一阵阵低沉、模糊,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的嘈杂声打散得无影无踪。铃铛这才意识到,此去应聋子家,必然会经过自己原本居住的村子,而周围的聒噪无疑正是村人们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她甚至听到几个轻薄的声音,叫嚷着要她掀开帘子,让他们瞧瞧她如今的长相。
铃铛把自己的嘴唇咬得几乎要流出血来,忽然下定了决心,一把扯开一侧的轿帘,在一群浪荡子的叫好和欢呼声中,索性将头探了出去。她压根没有看站在道旁的村民,而是抬头凝望着蓝天。于是,她便看到了飞鸟。
那是一只白色的鸟,起初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白点,和不周山的山头齐高。然后白点慢慢扩大,像是一张飘在半空的白纸,左一摇,右一摆,慢悠悠地朝着山腰的位置荡去。可当白纸真的降到了半山腰的高度,就渐渐地显出一只鸟的模样,两只翅膀平平地张开,竟笔直地朝着她俯冲而来。
“看,有个人在天上飞!”有几个小孩子发现了天空中的异样,惊呼起来。可铃铛全然没有听到,她只是用双手掩住自己的嘴巴,怔怔地盯着空中,直到那只鸟越来越近,直到鸟的翅膀遮盖住了她眼中全部的天空,直到鸟的面孔、表情乃至每一根羽毛都变得清晰可辨。
铃铛只感到身子一轻,待到再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落在鸟背上。巨鸟随意扇动一下翅膀,那些还来不及躲避的村民们就一个个摔得四仰八叉。有的被掼在墙壁上,瞬间撞了个不省人事;有的被扇起一丈有余,然后扎手扎脚地跌回地面;有的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身子咕噜着向前翻滚,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虎子的裤子早被刮跑了,光着腚,死死抱着一盘石磨,杀猪似的哭嚎着。然而在巨鸟闪起的大风面前,磨盘也轻巧地如同孩子们玩耍的皮球一般,蹦蹦跳跳地追逐着失魂落魄的卢婆子。卢婆子慌不择路,撞上了一株一人高的枯树,尖锐的树杈简直就是一把寒森森的匕首,不由分说,刺瞎了她仅剩的那只眼睛。卢婆子还没有来得及哀嚎,就被石磨撵上了。她的身子像是破了洞的米袋子,软趴趴地瘫倒在泥土与血污中,时不时地抽搐几下。
铃铛看着四处奔逃的村民,起初还有一些大仇得报的快意,但后来便也觉得不忍起来。她趴俯在鸟背上,轻轻叹了一声:“算了,够了。”那鸟会意地长啸一声,绕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村落转了一圈,翅膀一振,便直冲云霄,投入苍穹的怀抱。
铃铛被这突如其来的攀升骇了一跳,她紧紧闭着眼睛,死死地搂住鸟脖子,聆听着风压在耳边欢呼。待到她的身下重新变得平稳起来,铃铛这才大着胆子,微微张开一只眼睛。
她发现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是澄净的蓝色,仿佛被天空包裹着。可当她睁大双眼细瞧时,才觉察出下方的蓝更深邃、更灵动,数不清的粼光在看似平静的碧蓝上闪烁着。是海!铃铛兴奋地尖叫起来。巨鸟悄无声息地下降,好让铃铛更近地观察海面。一个漩涡在海的中心形成,从漩涡里浮出一个比山还要大的家伙,朝着空中喷出一股水柱,那水柱好似要戳破蓝天,高得看不到尽头。
巨鸟载着铃铛从水柱喷射形成的彩虹中横贯而过,便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城市上空。铃铛从来没有看到过像样的城市,此时无论是密密匝匝的坊市,还是数也数不过来的琼楼玉宇,都让她心驰神往。而那条横贯城市中轴的,足以并排跑上二十辆马车的宽阔长街,更是惊得她合不拢嘴。街道的尽头是一大片金灿灿的建筑,虽然都不甚高大,却有一种别样的威严气势,就像是一只盘坐在地上的猛虎,冷冷地盯着铃铛和她身下的大鸟。巨鸟踯躅了片刻,终于侧身掠过这片建筑,又投入一片云雾缭绕的群山中去。
铃铛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梦是醒。若说她醒着,怎么可能会在须臾之间遨游天地,遍览四方的景色?可若说她是在做梦,她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实而不做作。铃铛索性不去想这些,只是沉醉在这趟不可思议的旅程中,也不管那只巨鸟是否听得懂,一个劲地在它耳畔说着,笑着。直到她倦极,累极,这才微笑着,恬恬地睡去。
铃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身旁一堆篝火正烧得热烈。铃铛支起身子,借着火光,朝四周端详了一阵,才认出这片熟悉的山崖。老韩头此时坐在篝火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似乎在想着心事。见铃铛醒转,老韩头指了指铃铛身后的悬崖,朝她呵呵一笑,一瞬间,他满脸的皱纹仿佛都被这个笑容抹平了。
铃铛爬到崖边,往下看去,恰巧一个白色的身影也正攀在一株大树顶端,仰着脸,朝上看。尽管距离很远,他们彼此灼热的目光还是交织在了一起。
铃铛清楚地瞧见,鲲正朝她使劲地挥动双臂,衣袖翻飞,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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