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6期征文第5篇征文
飞鸟·折粮
◎宇文知云 著
东宋的第188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宇文知云所著《飞鸟·折粮》。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20版《将夜2》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奇禽异兽
序
京中大雪初降,给这红墙碧瓦的宫院又添了几分颜色。在这宫墙之内的一座偏殿里,一人身穿明黄色衣衫坐于大殿之上,手中拿着一个卷轴。大殿之中燃着暖炉,暖炉后有一屏风,屏风之后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一人端坐于桌案之后,面向屏风,口中滔滔不绝:
“……崇宁四年,徽宗为搜集奇花异石,设立“苏、杭应奉局”,由朱勔统领,专门负责东南花石纲事宜。政和七年,徽宗听信茅山道士刘混康的风水之言,又有蔡京‘丰亨豫大’理论的支持……”
“这‘丰亨豫大’做何解?”殿上之人忽然打断道。
“这‘丰亨豫大’就是享受要丰富,安乐要极大,要讲排场、振国威。因此,徽宗命宦官梁师成主持,于汴京城东北景龙门内造万岁山,建成后又更名为“艮岳”。后来,在艮岳山上长出了一株灵芝,徽宗认为是长寿吉祥的象征,所以也将艮岳称为“寿山”或“寿山艮岳”。当年金兵围困汴京之时,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适应高寒作战的女真人越战越勇,大败出城交战的宋军,外城遂被攻破,统帅粘罕狂喜:‘雪势如此,如添二十万新兵!’时城内粮、柴俱绝,大雪盈尺,市面上甚至已有人肉出售,朝廷诏允百姓捕艮岳珍禽异兽为食,拆园内建筑、砍山上树木烧火取暖,杀大鹿数千头以犒劳将士,弹尽粮绝后又碎艮岳奇峰为炮石,五年的经营毁于一旦。后有诗云:
假山虽假总非真,
未必中间可隐身。
若使此山身可隐,
上皇不作远行人。”
“也许是我们这位先祖太喜欢艮岳了,所以北宋的灭亡必定要以艮岳作为陪葬。”殿上之人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那说书人退下。
历朝历代的帝王中似乎总有些人并不适合做帝王,却又错投了帝王家。他们中有些人将自己的小爱好“玩”出了大名堂,就好像秦二世胡亥改进“傩”戏,填词谱曲使之成剧;晋怀帝司马炽喜欢杀猪沽酒且练就了切肉一刀准不用秤的绝活;梁武帝萧衍三次舍身当和尚,三次都被大臣重金赎回,所谓和尚不吃肉,就源于他的《诫断肉文》(“若出家人犹嗜饮酒,啖食鱼肉,是则为行同于外道,而复不及。”);唐玄宗李隆基酷爱打羯鼓,用坏的鼓锤装满了四个大柜子,还亲自谱写了《霓裳羽衣曲》等等……
现今天子即位需要经过一系列的考核,而如今通过“选天子”选出来的这位,最大的爱好就是听人说书。每天不听上一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在大殿之上摆下一桌一抚尺,每每退朝之时总要让随侍的宫人走过去拿起抚尺在桌上一拍,喊上一声:“且听下回分解!”
近些日子以来,说书人在一些人的授意下开始讲一些历代君主玩物丧志的故事。一开始他还战战兢兢地担心天子责难,但讲过才发觉,天子对这些并不反感,甚至还点名要听当年徽宗的故事。
待那说书人走后,宫人们撤了屏风桌案等物。挥手遣退众人,殿上天子再次展开手中握着的卷轴,那上面画着一块石头,其形状甚似蛟龙出海,石上长着几株异草,画上有题字:“祥龙石者,立于环碧池之南,芳洲桥之西,相对则胜瀛也?其势胜溺,若虬龙出为瑞应之状,奇容巧态,莫能具绝妙而言之也。廼亲绘缣素,聊以四韵纪之。”
此外还有一首七绝诗:
“彼美蜿蜒势若龙,挺然为瑞独称雄。
云凝好色来相借,水润清辉更不同。
常带瞑烟疑振鬣,每乘宵雨恐凌空?
故凭彩笔亲模写,融结功深未易穷。”
抬手轻轻抚过画中石头。又看看自己案几上摆放的那块用和田玉雕琢的“山子”,若有所思。他自从去过开封那座“艮岳园”之后,便对这些山石念念不忘,总想着能让这些山石可以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在偶然翻看过徽宗留下的画作之后更是心向往之,时常命人讲些当年徽宗的故事,边听边欣赏徽宗当年留下的名作。
刺杀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开封,前往京城。只是这车队所护送的东西非金非银,更不是朝中要员,而是一车车看起来奇形怪状的石头。
京城一座宅院内,海仲晰正手捧书卷坐在桌案前仔细研究着上面的内容。
“大人,那批花石纲已经启程了。”一人恭敬地上前禀报。
海仲晰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不再理会来人,而是垂头研究手中的书册。前来禀报的那人却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悄悄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海仲晰。
却见海仲晰一边看着手中的书,一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找资料,那刺向他的一刀便刺了个空。
来人见海仲晰此刻正背对着自己,于是又一刀刺向他后心。海仲晰不闪不避,烛光照射下的影子轻轻跳动了一下,这刺在他背上的一刀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刀刃已然折断掉落在地上。
海仲晰这才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有些愕然地看向那人:“你还没走?还有事吗?”
那人却早已被这变故惊住,他只当这海仲晰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没想到他竟然能震断自己手中的匕首,一时也不免有些慌乱,见他发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事就退下吧。”海仲晰道。
待那人走后海仲晰这才重重地舒了口气,坐倒在地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真是吓死我了!”
“你不杀他,他迟早还会来杀你。”一蒙面人缓缓从房间的阴影中走出。
海仲晰看了站在面前的蒙面人一眼,这人自他接了在宫中搭建艮岳山石的差事后便一直跟着自己,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安静得像个影子似的,就算是说话,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把蒙在脸上的布摘了吧,总这样捂着怪难受的。”
“看过我样子的人都得死。”
“那算了。不如把你那隔空震断刀刃的手法教教我呗?”
“天子让我来保护你,却没让我教你功夫。”
“你说下一任天子还会不会喜欢这些石头?”
“……”
“如果他不喜欢的话,到时是不是就是我的死期了?”
“天子让你死,就得死。”
“那你刚才干嘛要拦着他?不止这次还有之前很多次。”
“天子让我保护你。”
回想起方才这人传音入密告诉自己何时起身,何时转身……海仲晰不由得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你这保护的法子也太吓人了些。”
“天子让我保护你,却没说不准吓你。”
“好吧,好吧,你说的都对!”海仲晰无语。
房中一时间陷入安静,过了半晌海仲晰才道:“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来杀我?”
“造园劳民伤财,该杀。”
海仲晰摊摊手:“这又不是我提议的,那园子是天子让我造的,就算我死了,还是会有人接着干这件事,不是吗?”
“……”
见对方不说话,海仲晰一边把玩着腰间的铜牌一边说道:“你看啊,当年北宋就亡于这些石头,那位才子也因此背井离乡去远游,所以造园这件事人人都觉得不可行。但天子既然说要造园,他们无法拒绝,就只能互相推脱,甲推荐乙来做,乙又推荐丙来做……推来推去到了我这里。我本来就是个读书人,家里人因为得罪权贵也都死得差不多了。我侥幸保住性命做了个杂役,就连一同做工的人我都没认全呢!这差事我推不出去,也不敢推,只好应着,却无端端成了他们刺杀的目标,你说我冤不冤?”
“与我无关。”
“……”海仲晰一时也有些无语,自己说了这么半天,最后就得了这么四个字的回应……
折粮
说起来这搭石建园与盆景书法互有相像之处,比如盆景中讲究不能有“平行枝”,书法中一个字不可有两个“主笔”,对于山石也是一样,堆叠时主次两峰等高是为大忌。
这园子入口处有一棵古松,主干斜探,枝条遒劲,大有黄山迎客松的神韵。他便以此为基,用九块山石拼合成高低三个层次,用三峰合成一座三丈三的主峰,又在另一侧用三块山石拼成次峰,中间有山谷相隔,次峰的另一侧堆叠上一些山石造成山脉,主峰的另一侧则是选了一块石头做成配峰,从配峰前延伸至侧面用五块山石横卧形成另一边的余脉。假山之后用石块挡住沙土堆叠出来的基座,又栽植松、柏、枫等植物作为背景。
转眼已到了夏季,这一处的景观已经建造得差不多了。指挥着众人结束了收尾工作,海仲晰靠在一块艮岳石上休息,忽然察觉到身后有奇怪的声响,他转头仔细寻找,竟在一些堆放的石块中发现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子。
这孩子眼珠凸起,消瘦的小脸上似乎只盖着一层皮而已,他佝偻着身体,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似的。
“不是吧?现在的刺客都这么瘦了?”海仲晰脱口而出。
“他身上没杀气。”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蒙面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平静地说道。
“难不成是逃难的?”海仲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瘦得脱相的孩子若有所思。
“你家大人呢?”海仲晰问那孩子。
那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摇摇头,却不说话。
“难不成是个哑巴?”他自语道。
“算了算了,你先跟我回家吧。”这里毕竟是皇家园林,这孩子就这么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带这孩子回家再作打算。反正就算这孩子真的是个刺客伪装的,还有那个不知名的蒙面人护着自己呢。
工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面黄肌瘦,不会说话,工地上人人都叫他小哑巴。
“小石子儿,过来。”海仲晰向那边招手道。
那个被大家称作“小哑巴”的孩子,听见海仲晰叫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跑过来。
这孩子似乎对这片园林情有独钟,那天海仲晰带他回去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又偷偷跑进这园子里。如此过了几天,海仲晰索性给这孩子在园子里安排了些差事来做。既然是在山石中发现的这孩子,他便随口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石子,小石子。带上京城特有的儿化音叫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将手中新买的糕点递给小石子,海仲晰站在园中四顾。运来的石头就快用完了,下一车石头还在路上,那些石头所剩的本来就不多,这一趟趟的运输人力物力都相当耗费。为了使这些负责运输的人员心甘情愿运送石头便出了一条新规定——凡是运送这些艮岳石的,可用这石头来抵这每年需要上交的粮食赋税,百姓们也因此戏称这些石头为“折粮石”。
转眼数年过去,海仲晰在天子授意下建设起来的园子终于完成了。园中豢养珍禽异兽无数,穿过由山石搭建起来的曲径回廊之后便可看到小池中养着的几尾金色锦鲤,九曲回廊蜿蜒着通向池中一座凉亭。凉亭对面的岸边摆着一张桌案,桌案之上一扇一抚尺,是供说书人在此处给天子说书用的。
小石子比着刚见面时长高了许多,却依然消瘦,背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两个隆起的包,请了京中几位名医看过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都说是因为幼年时营养不良,再加上小时候总去跟着那些人搬运重物导致的身体骨骼畸形,虽然无法医治,却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这日海仲晰正在书房看书,那个蒙面人再一次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这乍一见面海仲晰也觉得奇怪。那园子已经建成,他也已经回去复命,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自己家了?
“天子要我保护你。”不等海仲晰发问,那个蒙面人直接说道。
“……我的差事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就是个没权没势的闲散官员,没人会来害我的。”
“天子说我从今往后就是你的护卫了,不再接受天子的命令只听你的号令。”
“那你现在摘下脸上的面巾,我也不会死了?”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服从。”
“面巾先不用摘,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我已不受命于天子,名字也已经收回,现在没有名字。”
“你我既然结缘于‘艮岳’……艮为山,兑为泽,不如叫你海泽吧?”
“好。”
如此又过了两个月,京中都在盛传“选天子”的日子即将到来。
这本是东宋盛事,但海仲晰心里却没来由的觉得不安。
他指挥工匠建起来的这座园子在建设之初朝中就分为两派,以天子为首的一部分人认为,建设这样一座园子既美观,也能彰显出东宋国富民强气韵非凡。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如此耗费巨大的建设一如当年北宋徽宗时期,是亡国之兆,不可取。双方虽然一直争执不下,却也并没有影响园子的建设进度。园子建成之后天子曾多次前来游玩,对海仲晰也是赏赐不断。
听闻这一次的天子候选者们多是对这种劳民伤财且无用的东西深恶痛绝的,只怕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海仲晰“试刀”。思及至此,他决定立即远走。反正这些年下来所收到的赏赐他早已换成了便于携带的交子,足够往后的花销,再留在这里只怕小命不保。
灯下黑
大殿中已经撤去了那碍眼的桌案与抚尺,端坐在大殿之上的天子挥挥手,准了请旨捉拿海仲晰的事。请旨之人对于海仲晰建园之事只字未提,只说海仲晰此人品行不端,日日在天子面前谄媚阿谀,如今更是畏罪潜逃。
京城外通向南方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数具尸体,领队的人在这些人中反复翻查,却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人。自天子下令捉拿海仲晰后已过去月余,却依然没有拿住海仲晰的消息传来。天子只好再加派人手搜寻,沿途虽然总能看见几具尸体,却都不是海仲晰的。那些尸体里有些是他们的同僚,有些却是素未谋面。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而去,不远处一队骑手紧随其后,马蹄过处卷起阵阵烟尘。前面拉车的马忽然一阵哀鸣,倒在地上不停抽搐,马车也因为失去平衡翻倒在一边。驾车人黑巾蒙面,在马车翻倒时已然飞身跃起,足尖轻点车身借力,飞身跃向奔驰过来的骏马,与此同时拔刀在手,一刀便斩断了一名骑手的脖子。
他并不恋战,夺下马后便扬长而去。 这队人似乎也并无意去追那个蒙面人,毕竟他们的目标只是车里这人而已。将马车团团围住,其中一人跳下马背,用随身佩刀挑开车帘。车里并没有预料中昏迷不醒的人,有的只是一堆石块而已。见此情景他不由得满脸愕然地看向自己的领队。
临近晚饭时间,京中处处炊烟升起,街上不时传来妇人唤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城南贫民区的一间小屋里,海仲晰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摸摸小石子的头让他先吃,自己则走到窗边挑开窗子向外看着。 夜色渐沉,小石子已经睡去,海仲晰却还坐在窗边发呆。
正所谓“灯下黑”,与其逃亡在外,倒不如乔装改扮潜回京城。在经历过第一次追击之后他便下了决定,与海泽商议过后,让海泽拉上一车与他和小石子体重相仿的石头一路向南,自己则带着小石子先一步乔装回京。待海泽甩开追兵之后来京中汇合。现在他们所住的这处民宅是海仲晰的曾外祖幼年时的住所,家里意外发迹之后为了摒弃从前的身份他们改名换姓,对这里更是绝口不提,只留下口信一句,说明此处所在位置,以便后人遇到性命攸关的麻烦时可用来遮风挡雨。那些人就算想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
自从回京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在窗边发一阵子呆,他与海泽约定,待海泽引开那些追兵回城与他汇合,可这眼看着一天天过去了,海泽却音讯全无。正想着海泽何时能回来与自己汇合,房门就被敲响了。他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的青年人,他愣了愣,试探地叫了一声:“海泽?”
来人轻轻点点头,侧身走进房中。
“这是你的本来样貌?”海仲晰有点讶异。
“是。”还是熟悉的声音,只是少了一些蒙在布巾之后的沉闷。
“我还以为你应该是个长相狰狞,满脸刀疤粗狂汉子,你的手明明黝黑粗糙,没想到……”(没想到却是个白净小生。)后面这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只觉得说出来未免会有些失仪。
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海泽也看看自己的手道:“我们长年演武操练,手上自然会有陈年老茧,也会黑些。自从加入影卫以来,无论吃饭睡觉都是蒙着面的,露出来的就只有双眼和口鼻,就连自己的队友是何长相都不清楚,长期不见阳光自然是更白一些。”
海仲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但白,看起来还更水嫩。
“从今以后不打算蒙面了?”
“京中没有人见过我的样貌,既然你想隐居起来安安稳稳过日子,那我这张面孔就是最合适不过了。”
海仲晰不由得笑了笑:“你摘下面罩后话变多了。”
就在各方势力为了追击他们在各地搜索的时候,海仲晰与小石子、海泽三人正在京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替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仲晰在这里深居简出,日常买菜便都成了海泽的事。他皮肤白净,待人有礼,再加上将往日的杀戮气势彻底收敛,反倒让人觉得亲近。总有人打听他在哪个戏班子里唱戏。这样的人在他们的印象中多半是个青衣或是小生。
如此过了数月,这日深夜街巷忽然传来“走水了”的喊声,熟睡中的海仲晰和小石子被惊醒,却见海泽早已穿戴整齐地等着他们。
“失火了,我放的,快走。”海泽飞快地说着。
海仲晰和小石子二人虽然还有些迷茫但也迅速地穿好衣服。海泽也将事情大致说了说。
他平日里去买菜总会有意无意地观察周围的人,白天他就在市集上见过几个脸生的人,他便对那几人多留意了些,方才出去例行查看时又在周围见到这几个人,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这几个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于是他在附近放了几把火制造混乱,再回来叫醒两人准备趁乱脱身。
“这附近几条出城的路只怕早就被封了,我们不如去那园子里,等上几日再离开。”海仲晰道。
海泽皱眉:“那里出入都有人严加看守,要怎么进去?顺着池水潜进去?”
“那园子里的池水是引的永定河的地下水脉,走不通的。但是我在建园之初曾留下一个出口,以备不时之需。这里离那园子不远,我们趁乱进去等风声过了再走。”
海泽点点头,叫二人收拾行囊,自己先出去一趟。
等到海泽再回来时海仲晰发现他的腋下夹着三个面目全非生死不知的人,不由得一惊。海泽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将那三人放到床上,又点了一把火,这才带着二人一路潜行,在海仲晰的指引下钻入园中。
海泽带着二人一路疾行,直到这时海仲晰才得了喘息的机会,平稳了一下呼吸海仲晰问道:“刚才那三个人是……”
“是你的邻居。他们的目的是我们,在你的居所找到三具尸体,做成我们已经被烧死的假象,我们才能躲开追杀。”
“可这三人……”
“这三人是早在刚入住的时候我就物色好了的,体型与你我三人相仿,我做过处理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海仲晰张了张嘴却没再多说。他本就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滥好人,虽然并不赞同海泽的做法,却也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这时再用什么仁义善良之类大道理谴责他未免寒了人心。
站在院中,看着南边烧红的天,海仲晰一时间感慨万千,却又不知如何宣泄。好在这园子自从新天子上任之后便不怎么频繁使用了,就连日常打扫的人,也从每日打扫变成了半月清扫一次。新任的天子对这园子并没有什么好感,只觉得这是个劳民伤财的事。然而园子既然已经建成,再命人拆除还会耗费更多的人力财力,不如就这么搁置着,权当是“彰显大国气韵”。
自园子建成后海仲晰也没再来过,如今故地重游,回想起当年也不由得叹一声“物是人非”。海泽当日虽然一直暗中保护,却是躲在阴影中防备着一次又一次的偷袭,从没有好好游览过这座园子。如今也不由得感叹海仲晰造园的手法,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造成如此景致。
正游览间,草丛中忽然传来“沙沙沙”的响动,海泽忙随手在身边石头上一抹,掰下一小块碎石射向那声音来源处。
却见草丛中忽然跳出一只猿猴,吃痛地“吱吱”叫着,愤怒地看着海泽。
海仲晰不明所以地看向海泽,却见海泽耸耸肩道:“我以为是人。”
海泽面上不显,心中却也不免有些惊讶,方才他以为是这院子里负责洒扫的人,所以那颗石子他掷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十成的力道,为的就是一击致命,免得泄露了自己几人的行踪,没想到竟然是只猴子,更奇的是这只猴子挨着自己这一击后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这时忽有一物带着破空声袭向海泽,海泽不急细想,连忙抽出腰侧匕首去挡,却听“噗”地一声轻响,海泽只觉得脸上多了些温热中带着臭气的不明物体。再看那只猿猴手舞足蹈拍掌大笑,一张脸不由得涨的通红,拿着手中的匕首就要去捅那只猿猴。
海仲晰忍着笑劝下海泽,带着他去小池中清洗,三人便在一处山石堆砌的凹洞中睡下。
第二日一早海仲晰插了几尾池中锦鲤粗略处理了一下叫上小石子和海泽一起吃了。到了午间则是海泽去打了雉鸡来吃。
饭后海仲晰插着从雉鸡尾部拔下来的两根长长的翎子扮做周瑜唱上几句,权当消遣。
如此又过了月余,他们饿了就吃些园中的珍禽走兽,渴了也有池中地下水脉引来的活水可用。园中住着些负责打扫的杂役,因为天子不重视这里,他们也就更加懈怠,平日里总会猎些园子里的珍禽来吃,改善伙食,也正因为如此并没有发觉园中的珍禽有所减少。
避险
这日海仲晰几人如往常一样猎了园中珍禽正吃着,海泽忽然警惕地放下手中的肉,钻进手中的匕首,神情紧张地看着四周。
海泽如此警惕的样子海仲晰早已见怪不怪,见状依然自顾自地吃着,却见身旁的小石子神情也有些不对,身子在不停地颤抖。
海仲晰连忙过去查看,却发现小石子的身体热得出奇,浑身上下宛如筛糠般颤抖着。忽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海仲晰跟海泽招呼一声,忙抱着小石子钻进石洞中,却见小石子的双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僵硬,背上那两块生长畸形的骨头也在不停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小石子的身体里蠢蠢欲动。
见到小石子这个样子他不免一惊,暗忖这小石子难道是雉鸡吃得太多了,导致身体出现异状?
正这时有破空声传来,一支支箭矢破空而来,箭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幽绿的光,显然是涂了剧毒。
海泽连忙护着海仲晰和小石子二人躲闪。
仗着对地势的熟悉海仲晰怀中抱着已经不省人事的小石子跑在前面带路,海泽挥舞着匕首挡下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几个转折之后他们终于暂时避开了那些人。躲在一块巨石中。这块巨石当中有一个椭圆形的洞,洞子有半人多高,海仲晰早在第一眼看到这块奇石的时候心中便有了计较,布置时特意让这块石头有椭圆形凹陷的那一面与另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块合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缝隙,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用来躲藏那是再好不过了。
海泽缓缓调息了一阵,这才开口道:“没想到这园子竟被你弄的像迷宫似的。”
“我这叫‘一步一景’,每走一步所看到的景致都会是不一样的。”海仲晰略有些得意地说道。
海泽看着洞中满地腐烂的瓜果道:“这里看起来倒像是那只猴子的老巢。”
“没办法,非常时期,只好临时征用一下了。”
“当初天子在这园中竟然也不曾迷路,倒也奇了。”
“天子出行向来都是大阵仗,像我们方才走的石缝小径他是断然不会走的。”
怀中的小石子忽然不安地动了动,海仲晰连忙轻轻唤他的名字,小石子却像是正陷入一场梦魇之中,表情痛苦地挣扎着。
“他这是怎么了?”海泽问道。方才只顾着躲避,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小石子的状态有些不太对。
“我也不大清楚,怕是吃这里的珍禽吃多了吧?正所谓‘虚不受补’,他的身体本就比同龄孩子要差上许多。”
“……等出去之后我教他些强身健体的法子,多加练习或许有用。”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海仲晰不由得自语道。
“许是偶然碰见了吧?”海泽道。
海仲晰看了看海泽,心中不免有些怀疑。这人来历古怪,从一开始就是天子的人。后来虽说是离开了天子,但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说法。在老宅也好,在这也好,两次的行踪走漏或许就和眼前这人有关。可他方才又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见海仲晰忽然沉默,海泽只当他是累了,也就不再说话,而是闭目调息。
如此又过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也曾有人在这附近搜查,只是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过隐蔽,几次搜查都没有找到这里,期间海仲晰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也警惕着海泽,见那些人几次搜查到这海泽都没有出声暴露自己几人的位置,心中对他的疑虑也稍稍打消了一些。
小石子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也终于清醒过来,值得欣慰的是他虽然面上依然僵硬,身体看起来却似乎比昏迷前好了不少,就连背上两个因为生长畸形而凸起的包也消失不见了。
小石子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这地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你醒啦?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们就离开。”
小石子闻言点点头,也不由得打量着这个石洞。
这日夜间,海仲晰与海泽两人趁着夜色走出石洞去觅食,却不想才一出来就遇到了一个起夜的杂役。
那杂役本是出来小解的,低着头并没有发现身旁有异,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失火
“喂,我问你什么你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我们会好好给你松松筋骨。”
那杂役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双眼被蒙住,双手双脚也都被束缚得紧紧地。忙开口道:“大侠饶命,有什么要问的您尽管问。”
“这里为什么多了这么多守卫?”海仲晰问道。
“这里是皇家园林,守卫自然会多些。”
海仲晰顿了顿,抬手扯掉蒙在杂役脸上的黑布道:“你可认识我是谁?”
杂役有些疑惑地看看海仲晰,半晌之后才惊道:“您,您是海大人?”
海仲晰点点头道:“我被奸人所害,为了躲避追捕才逃到这里的。”
那杂役本是建园之初就在这园子里做工,建园时海仲晰对待他们颇为不薄,他看着海仲晰口中喃喃道:“难怪呢,难怪呢!”
不等海仲晰问,那杂役已经说道:“自从大人您建了这个园子以后,我们这些人就住在这里负责日常打理园子。前不久选天子后,因为新任天子并不喜欢这里,所以就连晌银都少得可怜,兄弟们不忿,便隔三差五地宰上一直珍兽吃吃,反正天子也不管这里。可前不久这里新来了一位管事,那管事也是新官上任,自从来到这园子里后每日都会将园中珍禽的数量统计一遍,处置了几个偷吃珍禽地弟兄后,我们便无人再敢去吃那些个珍兽。只是现在我们日日吃素,珍禽的数目却依然在减少,管事的就将这件事情报上去了。”
“所以,他们发现这园中藏有外来人,开始搜园。”海仲晰接过他的话说道。
杂役点点头,又接着说道:“我们都以为大人您已经葬身火海了。可是后来又听说九京门里有个从青城山上下来的高手,他擅长观骨,辨别出那尸体不是大人您的。”
“他们知道我未死,再看到近日园中珍禽频繁减少,倒是不难推测出我在这里。”海仲晰道。
“我听说他们的箭上涂有剧毒,天子已经决定对您杀无赦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吶!”海仲晰叹道,随后又对海泽道:“放了他吧。”
“放了他只怕是个祸患。”海泽道。
“算了吧,他从建园之初便跟着我,是个信得过的,何况他家中尚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
海泽看看他,没说什么,还是去解开了缚在杂役身上的绳子。
那杂役也知道,就这么三言两语间自己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忙拜谢道:“大人放心,小人绝对不会将大人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半个字的!小人,小人从现在起就是一个哑巴。”
海仲晰挥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开。海泽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既如此相信你,可莫要辜负大人的信任。”
那杂役被这一眼吓得说不出话来,忙慌乱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在他身上下了‘拔舌’,只要开口说话,舌头就会断掉。”海泽道。
“你,你为何要害他?”海仲晰道。
“他既然说愿意做个哑巴,倒不如把他毒哑了省事。”海泽平静地说道:“我所下的剂量并不大,四个时辰后就会解开。你且好好休息一下,天一亮我们就走。”
烈火不知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待他们察觉时,他们所藏身的这块巨石四周已是一片火海,艰难地从里面逃出来,却立即迎来一波箭雨。挡开箭雨三人才发现为首的那位将领模样的人身侧站着的正是那个被海仲晰放走的杂役,他此刻嘴角淌血,眼中带着怨毒的神色。
眼看着他们已经搭上一支支羽箭,海泽忙护着海仲晰二人向来时的方向跑去。途中难免中了几箭,眼下也只能仗着自己所修炼了的金花压制住毒性。只是逃到那个洞口他们才发现,那竟然已经被人堵死了。
海仲晰见状叹息一声:“海泽,你走吧,带上小石子。以你的修为带上他翻墙出去应该是没问题的。他们要杀的人只有我而已。”
海泽看着海仲晰一时间陷入沉默。
“快走吧!”海仲晰催促着,又摸摸小石子的头:“小石子儿,以后好好跟着你海叔叔学习,强身健体。来世有缘我们再做父子。”
小石子抱着海仲晰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海仲晰将他一把推开,对海泽道:“快带他走吧!”
眼看着海泽抱着小石子翻墙出去,海仲晰这才无力地靠着墙坐下,缓缓闭上眼睛。自己这一生,初时风光,后来家道中落,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做了官,本以为有了靠山,却不想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过几年的时间,从一个闲散的官员又变成了被追杀通缉的逃犯。不过死时能有这个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园子来陪葬,也是值了。只是可惜了那些珍兽和山石了。
正想着,却忽然觉得自己腾空而起,身周的热浪也淡了不少。“这便是灵魂出窍的感受吗?”他不由得想到。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又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是一对硕大的翅膀。再一侧头却见海泽也在一旁。平时处变不惊的海泽此时却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忽然眼前一花,方才那对硕大的翅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石子的脸。
海仲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却见小石子忽然跪下,对着自己拜了几拜。同时心中也有一个声音响起:“这些年多谢义父的养育之恩。我本是艮岳山石中的一小兽,汴京城破之前我父母早已被城中百姓捕杀。我躲在山石之中侥幸逃过一劫,一直沉睡至今。那些山石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根。今生今世与石同在,您的养育之恩,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言罢转身向着园子的方向跑去,双肩微耸,巨大的羽翼展开,飞入那片火海之中。
海仲晰举步欲追,却终究还是被海泽敲晕,连夜带出城去。
行什
数日之后,园子的火势终于扑灭,只是园中景致也已尽数焚毁。所留下的只有一尊石像。那石像大小如一个孩子,背有双翼,手扶着一块艮岳山石,立在园中。
来灭火的官员将这件奇事层层上报,天子得知后也甚感新奇,于是自登基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这园子里看上一看。待见到这石像之后只觉这或许是山石之中炼化出来异宝,当即命人将石像抬回宫中。
朝中有通晓五行易数的人进言道:“此乃祥瑞之兆,三圣灵之一的化身,得之可消灾解厄。”
天子闻言大悦,当即命能工巧匠仿着这尊石像连夜赶制出一尊小像置于大殿的屋檐之上。因为是檐上第十尊雕像,故而赐名“行什”,而这尊“真身”则被他妥善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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