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8篇征文
世家·饮水
◎柳无色 著
东宋的第191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柳无色所著《世家·饮水》。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贰”,来自网络;题图来自2019版《庆余年》,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奇禽异兽
楔子
崖山之战后,皇室与世家联手,历经“剑与火的百年”,建立东宋。东宋的兴起,使得“大姓雄张”,世家成为主宰神州命运的力量。皇帝的称号则不再被正式使用,只称“天子”。天子生而具有蓝血,代代出自赵家。赵家隐身于天子之后,成为神州实质上的统治者,其子弟被分封于八十一城中,运筹帷幄。千年以来,世家为了各自的权益,合纵连横,这种联盟关系非常脆弱,经常变换,而一些势力衰微的弱小世家,夹在强者中间,每每朝秦暮楚,沦为笑谈。
雁
地方本来是片荒地,没有名字,当地人为了避嫌,只称是西街。天一黑,家家户户都将檐前的灯笼点起,就算不做夜市生意的,灯笼里的火也要到了五更天才灭。街上整晚车水马龙,那灯火荧荧,笑语喧哗的景象,和燕京的倚红阁也没什么两样。
天光亮时反显萧条。沿街的店面大部分是关了门的,行人很少,几只狗子钻来钻去地到处嗅嗅。
黄昏前后,就该热闹了。
阿雁听到响动,门扇不断地被推开又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知道时候大概是不早了。昨晚上起就没吃什么东西,腹中却不觉得饥饿,想着干脆省了那顿饭,不觉拖延了起来。
头上梳着双平鬟,绑红头绳的小丫头,年纪最小,也最勤快。一到下午就拍着门板,叠声叫姑娘们起来梳妆。她瞅见阿雁歪在床头,迷迷瞪瞪的样子,忙忙地打了一盆水来。
阿雁洗过脸,没精打采地对着镜子上妆。她的皮肤白,不需要搽多厚的粉,匀上薄薄一层便显精神。妆饰后,瓜子脸上嵌着一双盈盈的眼睛,顾盼生姿,头一次相见的客人往往被她迷住。有时她挽起飞仙髻,换上叠纱裙,腰部用窄缎子束得细细的,随着花街柳巷的霏霏之音舞上一曲,看到的人没一个不赞叹的,都说那飞燕再世也不过如此。
她很少舞。
端详着镜里的自己,不知怎么搞的,总觉得那脸白是白,缺乏血色,像死人似的。即便想到了这种事,心也像是给浸在了冷水里,一起结冰了,不会起什么波澜。“就算再好看,也没有人会喜欢死人脸吧?”她是恨的,可这恨没用,无从渲泻,只能折返自身。
正在胡思乱想,门咔哒一响,隔壁的月姬过来了,拿着纸笔找人代她写情信。
“真是对不住,又要叨唠姐姐了。这回写什么呢?”
月姬脸上的粉总是涂得很厚,连脖子和胸口都涂得白白的,再化上浓浓的酒晕妆,越发衬出她的芳容娇艳。她着了件淡色的扣身衫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鲜红色的衬里和胸口的玉肌,到了阿雁房里就往床上一躺,翘起双腿眯缝眼睛,手握着簪子在头上搔起痒来。
阿雁对她的作派是见怪不怪了,掩了妆镜,把窗棂用叉竿支起,让日光透进室内,就在那窗下的樟木案上铺起了澄心堂的纸。
“就《春望词》吧。”月姬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神女,像她这样一个美人儿,长得出挑,又会说话,竟继了鱼玄机的衣钵。好附庸风雅的客人不必说了,就是那肚子里没有墨水的,也要硬凑个一句半句,写在玉板宣上递进来讨她的欢心。月姬将他们引为知己,又自嗟身世“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将那众寻芳客骗得心花怒放,争先恐后地拿出钱来供她挥霍。枕榻边的轻怜蜜语虽是不少,一旦客人银钱散尽,或是花销上诸多忌惮,显出那一番左支右绌的穷态,她的爱也就像那瘪下去的钱袋一样漏气了,这都是妓女们常玩的把戏,不必敷述。
“有劳姐姐了。”月姬垂髫起就被卖身在此,懂些歌舞弦索,笔墨却是不精。她是个伶俐的,见世间追捧才女,便也学人家鸿雁传情。这位秋雁姑娘会写几个字,性子却怪,不爱争抢。月姬摸透了她的脾气,平时诸多关照,一心笼络来替自己捉刀,竟成了事。
阿雁照例拼凑几句,“百啭无人解,风过蔷薇羞,喜披双飞翼,翘首向君鸣”,仿月姬的字样,用簪花小楷写了。
月姬忽然想起一事:“那位小少爷今天又来了,雁姑娘,你不顺便写张条子给他?”
阿雁“嗯”了一声:“随他去吧。”
“他等了好几天了,看着怪可怜的。你就念着旧日的情份,宽慰两句吧。”
“什么情份,不过是应酬罢了。”信写完了,月姬让人给送了出去。虽然没有落款,但纸是定做的,淡色底,下方印了一弯玉色月牙,又拿沉香薰过,收信人打开一看,就知道是月姬的手笔。
“你呀,老是这么绝情,才喝上同心茶,就要和人家割断恩爱,你的心眼儿敢活动些么?事无绝对。你我的前程,保不齐落在这里边谁的身上。退一步说,他只是不争气的命,也别欺了人家,说上两句好话,你也不亏。”
“谢谢你的好意,你的高见我受教了。要是看不下去,你把他捡回去好了。”
月姬想难道自己看错了,她对那个人毫无眷恋,于是岔开话题:“到饭点了吧?不知道厨房今天做的什么菜?”
“什么菜?左不过那几样,早就吃腻了,我一想到就要吐了。”
这家妓院有个风雅的名字,叫做琅嬛馆,外表看来是一家酒楼的样子,白天紧门闭户,晚上高朋满座,街上的铺子没一家比得上它生意兴隆。
厨房的伙食中给客人提供的是另做的,小食的品类繁多,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妓女和嬷嬷、伙计们吃的都很粗劣。挑剔些儿、又风头正盛的妓女往往不在这吃,宁愿多花钱,雇人去外头另买,或者用零嘴儿填肚子,也能保持身段的苗条。
“话是这么说,垫垫肚子也好。一会客人来了,少不得要推杯换盏,吃一点,免得漕心。”
“……好吧。”
俩人去到伙房,还算宽畅的屋子里,因为涌进了太多人而显得杂乱不堪。长条桌上已经堆了许多膳后没有收拾的餐具,此等脏污的样子,自然是不会落进客人眼里的。
一边在吃,不时门口传唤某某姑娘的名字,那是喊她见客。被叫到名字的姑娘尽管不乐意,抱怨着连安生饭都吃不到一口,仍是从怀里掏出手镜来,对着左右端详一番,在鬓角掠上一掠,匆匆地去了。
天色慢慢地暗下来,嫖客们三三两两地,边谈笑边逛进妓院里来,于是从走廓那头传来啪哒啪哒迎客的脚步声。
“伙计,来壶酒!”
“好涞,要什么下酒菜呀?”
先是一支琵琶,转轴拨弦三两声,慢慢地越奏越热闹,气氛上来,客人们也开始哄笑了。便有姑娘来唱和,唱的是什么呢?“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又或者“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听的人自然是过耳就忘,那唱的人,夜夜这样的重复,又怎么会有那一星半点儿的真心呢?
蝶
卖春这种事,做的是皮肉的生意,算起来也是一门营生,和世间诸行一般无二。有教养的小姐,恪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本分。生活在烟柳陌巷的莺花,恁说是怎样心性纯良的女孩儿,既然堕入了风尘,到头来无非是一场笑话。就像一块白布掉到了染缸里,怎么能不染上颜色呢?化妆后嫣然而笑的风情是她们的武器。什么是白,什么是黑,都不如手里的银子重要。要是孔老夫子还在世,看到她们浓妆艳抹,当街拉客的丑态,估计会骂一句“世风日下”,可惜漂浪世间的人,并没有听圣人训导的闲情逸致。
“这位公子,进来坐一坐吧!”
此地的人,个个把钱看得跟脖子上的脑袋一样重要,虽是销金窟,这种荒僻地方妓馆的繁华程度,跟两京那是没法比的。在卖春业的淡季,即使当红的妓女也会因为门庭冷落而到路边去拉客。运气不好的话逢上落雨,甚至一个客人都接不到。
阿雁在一处挡雨棚下站了半天,天都擦黑了。她早已不耐,只是捱着时间。见有个高高的身影从巷口闪过,她迈开步子跑过去,拽住那人的衣袖,撒娇说:“下雨了,请随奴家去避避雨吧。”
对方应了一声“也好”,愣的倒是阿雁,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雨又绵又密,那人举起了胳膊,用袖子替她遮挡。
到了灯下看得清楚,是一位衣冠楚楚的阔气公子,鲜眉亮眼,阿雁反而有些放不开了。嬷嬷在旁边招呼着“老爷快进来”,一边向她使眼色。公子只是笑。阿雁就觉得,这人有些特别,到底是哪里特别呢,这时还不知道。
两人进了包厢,等着上酒菜时,公子问:“有茶没有?”
自然是有的,不过来这种地方喝茶的人很少,也不能做足全套的点茶功夫。阿雁将茶叶末放在日曜盏里,注入沸水用茶匙搅动。
公子喝了之后,问:“是阳羡茶吧?”
“是阳羡茶。一尝便知……公子也是江浙人吗?”
“不是。阳羡茶味香而甜,汤色柔白,天下闻名。”
“那公子是从何方而来呢?”
“谈谈你的事情吧。茶砌得这样好,看来你也不是普通姑娘出身。”
“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出身?”这时酒菜上来了,阿雁笑着给公子斟酒,又举杯相邀。
公子并不推辞,一饮而尽:“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您太客气啦。小女花名秋雁。”
之后阿雁再劝酒,公子便只是浅酌了。两人借着茶水,把小菜都吃了,阿雁觉得好玩,有些后悔先前吃了晚饭。
公子看到案上有琴,问:“会弹吗?”
“弹得不好,怕扰了公子。”
“那我弹吧。”公子正襟而坐,摆出了常见的春莺出谷势。
阿雁被留在席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琴音宛转而出,她毫无血色的面颊泛起一抹微红。隔着一张门,妓馆里如同往常一样吵闹不休,门内便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阿雁听不见那些聒噪。
她又变成了一个孩子,仿佛在烟花地的经历只是一场梦。这是《流水》,她学过。“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当时她不懂这个道理,总是由性而奏。
阿雁泫然欲泣,视线停留在公子的手上,随着指尖游动——直至她被刺耳的拉门声惊醒,伴随着哄笑姑娘们兴高采烈地挤了进来。
“弹得真好!”
“别停呀,您再来一首嘛。”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月姬越众而出,大大方方地坐到公子身边,涂着蔻丹的手无心般抚了过去。
腥红色的指尖摸了个空。公子收势起身,笑说自己是“献丑”,又说不早了。差不多酉时二刻,外面黑透了,雨又越发的大。姑娘们七嘴八舌地挽留,又是撒娇,又是扯袖子,嬷嬷也在边上陪小心,抱歉着太不凑巧了,雨落得急,楼里的伞刚被用光了——都是常用的手段。
“不妨事,下回再来。”
一大群人拥着,涌向门口,又回转来,层层地把阿雁围住。
“雁姑娘,你在发什么呆呀?”
“怎么也不挽留一下?”
“这一位是有钱人吧?就这么走了,可惜。”
阿雁被穿进来的冷风一吹,脸上发烧。她想着雨太大了,应该借伞给人家的。人多嘴杂,她没法开口。
再说,她的那把伞,是不借人的。
那也是一个落雨天。
晚上,死了一个人,是馆里的花魁。尸体被发现扔在后巷,身上仅着残破的内衣,显出一幅被人蹂躏的样子。生前妖艳柔美的姿态没了,一大块病变的死肉僵卧在地,几只狗子围着不走。
是她。
脂粉被夜雨冲掉了,泛着紫斑的脸有些变形,但轮廓还在,发乱钗横,依稀看得出是个懒梳髻。
“是我给小姐梳的头,那蝴蝶簪我认得。”阿雁给小姐梳好妆,陪她到人家的宴席上去。散场时雨下得很大,花魁有轿子,阿雁是走回去的。
她哀求人家也想坐轿子,可轿夫拿一份钱,只肯办一回事。
她一手提灯笼,一手打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到处都黑魆魆的,虽有灯笼的微光,也看不清什么。风势很猛,雨一个劲地扑过来,把腿都淋透了。从伞檐底下斜吹过来的雨水糊住了眼睛,她简直连方向都分辨不好。有什么办法呢?她咬咬牙,快步走着,盼着拐过了这条巷子,到常走的那条路上,到时候贴着人家的铺子走,风就刮不过来了吧?
到了巷口,却正好撞在了风口上,伞面哗啦啦被气流鼓得倒蓬过来,差点脱手而去。阿雁用另一只手拼命抓住伞柄,灯笼就这样掉在了地上,眼前蓦的一暗。她伞也不要了,顾不得被大雨浇在身上,蹲下身去摸灯笼。灯笼是捡起来了,可身上没有能引火的东西,就算有,在这风雨之夜也没有用武之地。
她又急又气,从脸上淌下来的也不知道是雨是泪。就这么抖抖缩缩地,扶着道旁的美人柳苦捱。
一切都沉睡着,看不见也听不见,将她一人留在黑暗之中。天道为何如此不仁,她不明白,活着要承受如此多的不幸?
再大的雨也冲洗不了她的污秽。
泪眼朦胧里,雨似乎小了些,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向她靠了过来。她吃力地拖着麻痹的身子,想要躲开那黑黑的东西,又觉得自己是迷糊了。
“你在这躲雨吗?”
阿雁悚然而惊,那是一个路人,不知道他从哪来的,猜不到他是什么主意。阿雁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水:“你走开,别管我!”
手蓦然碰到了什么:“拿好,别掉了。我不会做什么的。”
“……”
那是一把伞。
阿雁做梦似的,双手紧握着那把被硬塞过来的雨伞,沿着路帮子慢慢走了回去,因是走惯的路,暗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到楼里大家都睡了。
在火光下,她看到那是一把红伞,即使在这种卖俏的地方,也没有见过这样艳丽的东西。
第二天,她接手了花魁的屋子,在那里梳拢了。
本以为是一趟的买卖,不知什么因缘,那位言公子就此成了阿雁的熟客,十天里倒来了三四回。来了也没有什么事,随意的喝杯茶,再随意地离开,给的缠头倒很丰厚。
“生的那样好看,就算不花钱,让我倒贴也愿意啊!”姑娘们背地里这样议论。
他不像混迹这种场所的人。虽说喝酒取乐,却没见他醉过,也不像有的客人,倚红偎翠的总是嫌不够,兴头来了通宵达旦地放荡。
姑娘们都说他是恋上阿雁了。让她抓紧。也有的取笑她:“云公子知道了该怎么办?一定会打起来的。”
阿雁不爱出这个风头,只是敷衍:“没有的事。”
仔细想来,那个人长得不坏,出手又阔绰,对阿雁来说,见过的人里面没一个能和他相比的,可是不知道他的来头,真是教人诸多揣测。
“嗳,雁姑娘,你的老相好来啦!”
“乱说什么呢?”阿雁啐了一口,“这样的没遮拦,客人要不高兴的。”
不免对镜略整鬓容,在芙蓉面上淡施脂粉,轻扫娥眉,又在鬓边簮上一朵时兴的夏菊花,这才迤逦着走下楼来。
掀起帘子往回廊外看去,公子脸上并无不悦,正笑着同旁人打趣:“喂,这个姑娘的老相好是谁呀?姓甚名谁,快告诉我听听,能得到如此美人的青眼,不知是哪一世修来的福气,真是让人嫉妒。”
虽然知道不是真话,听了也觉得高兴。“像您这样的公子哥儿,什么样的排场没有见过,这里的庸脂俗粉,怕是不入眼的。”
“这是什么话?要是不入眼,也不会过来串门了呀。”
“你是哄我呢,把我丢在这里许多天,不闻不问的,心都碎了。想必这样的话,是对哪个漂亮姑娘都要说上一遍的吧?”
“你这样想,我就为难了呀。”
就这样假假真真说着情话,好像真是痴恋中的男女一样。阿雁有时候觉得他对自己是欣然有意,有时候又觉得他是逢场作戏。为什么对妓女感兴趣?阿雁好几次想问,又忍住了。妓女和客人私定终身的事不是没有,就是看得多了,她觉得古怪。她早已从花魁的死相上,看到自己的前程。那个男人很可能和她来自同样的地方,单瞧他那抓花牌的手法,就是斯道的行家。可要是有人问起他的来历,他就把话岔开:
“你猜猜看呀,猜中了,我就给赏钱。”
“要是猜中了,您不承认可怎么办?那可不成,先将东道拿来。”姑娘们起着哄。
阿雁伸手到他的怀里把钱袋子掏出来,公子也不阻止,由着她胡闹。
一个说:“出手这么大方,您一定是官老爷吧?”
另一个说:“官老爷虽说有钱,都是端坐高堂,等着别人孝敬的,自己使钱的时候可小气了——您是做生意的吧?”
又一个说:“公子善音律,我斗胆推断,公子在教坊司高就。”
阿雁说:“你们不用猜了,这一位是京城来的贵族公子,是瞒着家人出来散散心的,大家来分赏钱吧!”也不等客人答应,毫不客气地把钱袋子倒个底朝天。
公子并不阻止,只笑笑:“你说得不错。”
这种做法对妓女来说是家常便饭,没把最后一个子儿榨空之前她们是不会歇手的。一旦客人纤毫不剩了,就会被拒之门外,想再见伊人一面也是难如登天。但只要客人还有弄钱的余地,那情书腻札,酬酢往还就不会断,看起来,还真是对情深意笃、难舍难分的恋人哩。
云
云若离家之后,过了约莫半个月的光景,渐渐明白过来。
“雁姐姐呢?”
传话的每次都有由头:“不巧,没有空闲”,“早歇下了”,等等。
他这天是有备而来:“我就在这里等,就算是分手,也该亲口跟我说一声。”
“嗳,真是拿你没办法!”被拖住的月姬皱着眉头,借着给阿雁拿杯盏的机会,对她耳语:“叫你下来一趟。”
“不去。刚才不是派人说了吗?我病了,不见客。再说这里正忙呢。你去回了他。”阿雁在自己的屋里和言公子下棋,眼看又要输了,不大高兴。
“这样不行吧……看他的样子,是非见你不可的。”
“有什么行不行的?这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我知道了,这就去回绝他。”月姬见阿雁恼了,连忙退出了房间。
一局下完,果然输了。阿雁愀然不乐。公子观其颜色,劝道:“不要拘束,你去见他吧,叫到上面来聊聊也不打紧,我可以缩在墙角不作声。”
“别说笑了,那是个不相干的人。”
“我可不相信这句话。这几天来找你的都是他吧?怎么样,说说你们的事情吧。”
“你也太爱打听了。反正,变了卦的不是我。”阿雁垂下眼角,摆出一幅可怜相,“像我这样的女人,相好是数不清的,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一个也没有。”
“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求娶的队伍怕是要排到京城。只看你是想成为有钱人家的少奶奶,还是喜欢拿着剑的江湖人呢?”
“我也拿不准他是什么样的人,”阿雁怅然地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似乎是看了一眼公子,又似乎没看。
这时,月姬回来了,拧着秀眉:“那一位说……今天他一定要见到你。再推辞的话,他就自己上来。”
“横竖是不见的。”阿雁无动于衷,“别答理他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他要是真闯过来,下面估计拦不住。这就糟了啊。”
“糟的也不知道是谁呢。”说归说,阿雁忍不住尴尬地向公子张望。
公子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怕了?”
阿雁默默地注视公子的眼睛,点了点头。
“姑奶奶!你可真会玩……”月姬见他俩还在眉目传情,也笑了,“好好好,我不操这份心了。到时候冤家路窄,我看你怎么办?”边说边拉上房门走远了,而曲折的回廊彼端确实有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阿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环顾室内,确实没有可以脱身的通道,就这么干等着,让他俩相见的话,也太不像话了。阿雁拿定主意,起身向公子福了福,抱歉道:“奴家失陪一下。”
才要动身,忽然听到一句:”失礼了。“阿雁顾不上琢磨这话的意思,腰上一紧,不由自主地被公子拽到身边。公子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揽住她的腰,对视的时候冲她微微笑着,下一瞬天旋地转,阿雁就如一片柳絮被风操控,随公子挪腾翻转,两人勾勾缠缠上了牙床。
她愣又不是,恼又不是,眼见得登楼者的一只脚已跨过门槛,闪避不及,忙用袖子半掩着发烧的脸,欠身将帐幔扯了下来。
“姐姐,听说你病了……”那人杵在门口,年青的嗓音中透着几许茫然。
李姓在神州源远流长。东宋开国前约五百年,世家未起,八十一城大多是贫瘠的荒蛮之地,军阀林立,天下大乱。李渊终结了这一乱局,建立了唐朝,也让李成为至高无上的国姓。
沧海桑田,“安史之乱”后,随着唐的衰亡,李氏风光不在。世间,以赵为首的十大世家声誉日隆。
李云若是在妓院出生的,七岁上被祖父接回本家,从此当上了城里的少爷。听说,生母不久也被相中,嫁到了别人家里,云若去找过几回,都是一无所获。自那时起,他从青楼女子的脸上,寻找母亲的面影。
祖父有两个儿子,长子曾被寄予厚望,在修行的时候走火入魔而早夭。次子是个惯于冶游的纨绔,在哥哥死后继承了家业,却因为一件无聊的事和别的世家的人吵架,闹决斗,结果被对方打死了。
云若的出身是个污点,祖父力排众议,为他办了认祖归宗的仪式。其实只是到祠堂里对先祖的牌位磕头,再将名字写入家谱。此后老头儿就以他那一以贯之的执拗向孙子灌输振兴家业的念头,而云若的内心深处,虚无感挥之不去。
想要依靠修行重新攀上世家的顶峰是行不通的。新的门阀世族早已成形并固定下来,在东宋,李氏丧失了独立性,靠着依附别人才能苟延残喘。清流混入黄河成为浊流,李唐盛世也随着这股浊流东流入海,不复回头。
他读过圣贤书,在学堂里没少被夫子用竹尺打过手心,学着把礼义廉耻刻在心里,但是命中注定,他会恋上一个娼妓。
本家的宅子里讲究规行矩步,气氛是沉闷的,空旷而陈旧的屋子里,唯一有动静的是那些啃木头的蠹鱼。就像一个盛景不再的美人,仍然保持着贵族派头,人家却发现她的衣裳早就过时,而且里子根本已经蛀空,爬满了跳蚤。
妓馆里到处都是声音,寻欢作乐的声音,到处都是浓妆艳抹的女人,不过她们看起来都像同一个人,连抛媚眼的方式都那么像。他觉得失望,这里也很污秽,为什么污秽的地方吸引着他呢?
一瓶普通的薄酒净重二两,自家带上盛酒的容器到店头现沽是十个钱,在这里要价一分银子。酒菜不论贵贱,装在绘有图纹的器皿里呈上来,份量是少,但较外头显得精致。图纹不带重样,不是多清雅的高山流水,也不可能出自名师之手,无非是常见的蔓叶花样,蜂飞蝶舞,有的用得久了,边上的釉彩既旧,又有缺口,在暗昧的烛火下观来,倒也不太明显,显得浓淡合度,色泽鲜明。有了这层包装,标到这个价位似乎也说得过去。在这么一个轻佻浮薄的所在,尽管也追寻着美,不过是一种粗画乱抹的“美”,这种“美”是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是发财的捷径,足以让人眼花缭乱,分不清到底是“美”还是“恶”……仔细想来,这群婀娜多姿的尤物,不正是诱人落入地狱的恶鬼么——她们那用粉涂白的脸和画皮有什么两样,那“请进来坐一坐吧”的娇声软语,不是诱得好多人倒栽葱入血池,或是踏进了借债的刀山吗?
阿雁不让云若在店里买酒,说没喝头——“搀了水的”。不忙着应酬的时候,她带他去吃好吃的。附近倒是有一两家高级菜馆,那是专为有钱又爱摆阔的寻欢客开设的,阿雁说那里“没甚么意思”,尽带他往巷子深处转悠。那些窗户都不舍得装半扇的小店,或者干脆是街角的路边摊,怎么看都不该是衣饰华丽的女人会去的地方。阿雁大大方方地拉着他,为了抢到位置在人丛之间挤来挤去,看也不看就在脏污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桌子前坐下。菜牌也不必过目,隔着很远的距离,亮开嗓子熟练地开始点单。
说起来,只是一些低档小吃,老火牛肉面、鸭血粉丝汤、粗面饼子、炸肉串之类,看起来不怎么样,可是真好吃。酒也不要,叫上两碗酸梅汤又或者热腾腾的桂花酒酿丸子,他这个不爱吃甜食的人都忍不住把丸子舀个干净。
在昏暗的小店里坐着,两人的视线一相触,他还是会移开眼睛。
不久,风言风语传到了祖父耳里,老头的失望可想而之,直接将他关了禁闭,又给他订了一门亲,对方是一位世家的小姐,品貌上佳。然而就在请期后不久,云若破除禁制跑了出去。
散华
人都聚到楼下的房间里去了,欢声笑语一直不断,显示了这里的人气。有人弹着琵琶,唱起时兴的小曲,有人敲打碗碟,三星照四季财地划起拳来,有人喝醉了酒,声嘶力竭地嚷着什么,分辨不清,可分明是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楼上静悄悄的,静得恍惚能听清人的吐息。阿雁躺在铺席上,和言公子分享一床锦被,她从被下透出半边脸来,小心地从帐幔的缝隙窥看。
摇曳的灯火中,少年人的轮廓四周笼着黯淡的微光,纤秀的身骨给人以易折的印象,白肤红唇,美是美,却使人感到不祥。
“姐姐,怎么不肯见我?对我腻了吗?还是说,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呢?”云若言外有言似的笑了。
那眼光有点病态,阿雁不敢多看,身侧紧挨着的男人的热度让她心神不宁,虽然并没做什么:“不声不响一走了之的人不是你吗?听说你快要成亲了,前尘往事,就当做一场梦吧。”
“消息真灵通啊。那么,我被扫地出门的事不会不知道吧?”云若未成的婚约,被当成本地的一桩奇闻,街头巷尾传了很久,族内的震动可想而知。祖父一反常态地冷静,没再派人找他,只是放出话来,李家没有这样的继承人。对云若来说,这无异于一种讨厌的恐吓。身为娼妓之子,幼时起就与这个词有了不可断绝的牵连,受的冷眼越多,羁绊也越深越厚。
“那你打算怎么办?离了那里,你什么也不是。”
有一会儿没听见声音,可映在帐幔上的身影却是渐渐地近了,阿雁想,他不会要掀开吧,一边急,一边被子下面,言公子的手也不规矩起来。
她的气息,不可抑止地加粗了。
“你讨厌我吧?”
与此同时:“你讨厌我吧?”脖颈边的热气将同一句细若游丝的话送进了耳朵。
“没……”阿雁左右为难,不禁乱了阵脚。
“那为何不愿见我?”
“见你也没用啊,”阿雁好不容易压住那双作怪的手,“你的钱用完了,我们的缘份也就尽了。”
“……”半天没有回应,阿雁想,这是死心了吗?正是心焦火燎的当口,被中那个男人还在不断地将腿蹭过来,阿雁恼急,下死力掐了他一把。
“没话说的话,你走吧!”
隔了更长的时间,才传来丧气似的声音:“嗯,我走。”阿雁心中一喜,然而:“我想再见你一面。你的脸……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走之前,我想好好看清楚你们的不同。”
阿雁略略思量,心中有了主意:“……我现今病容憔悴,不愿见人。你去楼下唤个梳头丫鬟上来,待我打扮一番,才好见面。”她摇唇鼓舌,想将云若支开,被中那个不晓事的冤家却像是突然开了窍,粘她粘得死紧。阿雁想不睬他,一来二去,却更是缠夹不清……
甩不掉的还有这一位:“这有何难?月姑娘,你听到了就来帮个忙吧。”
月姬去而复返,一直躲在门外,此时被一语道破,脸色十分精彩:“啊……奴家是想问客人点什么酒菜,又怕扰了二位说体己话,才在那里等的。”驯顺地走了进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阿雁担心月姬走过来直接掀帐子,忙道:“云少爷,请你先回避。”
“嗯……”云若无聊似的漫应了一声,脚下却不动作。
阿雁看不见他的脸色,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急了:“你在等什么呀?闺闱私事,男子不便相看,请避嫌。”
“我背身便是。月姑娘,劳烦你了,快过去吧。”
月姬应了一声,缓步走向床榻。
“这样像什么样子?你又何苦轻慢与我?”阿雁是真急了,无奈,仍是好言相劝:“说起来我是个不入流的女人,没资格要脸的,又对你做了过份的事,你一定觉得我无情、可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我毕竟不是一条道上的,分别也在所难免。月前,不是传来了你和那位贵女的好消息吗?我有什么资格和她争呢?再说了,你现在恨我,是一时的,过了十年、二十年,就不会再记得这个可有可无的女人。话到了这个份上,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求看在过去的情份,给我留一点体面。”究竟能不能说动他,阿雁也没有把握,不过这些话,倒也不假。
四人都不出声,在这样岑静的时候,细微的声响也能被耳朵捕捉。
微弱的呼吸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脉膊鼓动的声音,还有,心里面想要喊出来的声音……在无声中合奏。
“……好。”随即脚步移开了。
阿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公子伸手,将她拥入自己怀中。阿雁转头看向公子,这回目光不是一触即分,而与公子纠缠。
两人相依相靠,心跳声再也没法区分。
她经受不住似地闭上眼睛,双颊潮红,嘴角泛出微微的笑意——却看不见,一只闪着寒光的利刃穿透帐幔,悄没声息地刺了过来。
“啊!”月姬后知后觉地惊叫出声。
楼下的欢闹一如往昔,将血光和哭喊也遮没了。
尾声
古人云: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死之后还有什么呢?不过一了百了。
聪明人惜取当下,而资质驽钝的人,掂不清自己的斤两,空有迂远的志愿,怀着这股利欲之念漂浪世间,绞尽心血也未必如愿。
琅嬛馆花魁暴死的艳谈在坊间盛传一时。知道内情的人说,花魁没病,她是被扫地出门的老相好砍死的。也有人说,死的不是那个搭上世家少爷的妓女,是另一个。死因也不是情杀,而是那妓女千门细作的身份暴露,一直以来,她通过写情书的方式给千门传递消息。本城的几大势力被她玩弄,又怎么会饶得了她?又有人说,你们都搞错方向了,没有阴谋,只是两个嫖客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女人,事后用钱摆平了而已。
传言虽多,都是捕风捉影,大家看到的只是那天早上,从后门抬出了一口棺材。
云若结婚之后,和预料到的一样无聊。他对新娘子没有什么不满,但那是一个世家淑女,他觉得乏味。他受了教训,行事不再轻狂,恭谦有礼,同从前判若两人,修行的进境也快。祖父老怀甚慰。却不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的心中,火焰在不停地燃烧。
阿雁如今也是有身份的小姐了,琰公子将她从馆里接了出来,安置在一处别苑。只是两人聚少离多,公子以礼相待,关系反比从前生分。
诸事不顺。
日前她去外面赏花,天阴得很,花没赏到一半就落了雨。
归来后她神思恍惚,独坐良久。赵琰晚上来了,进屋就闻到一股酒香,然后是一个醉得软乎乎的身子,柔若无骨地倒在他的怀里。
“你要吗?”
“不,我喝茶。”
白玉盏里注上滚水,炒青放进去泡开之后,汤色清澄如碧,气味香幽,喝到嘴里却是苦得紧,阿雁一脸嫌弃。
“这么讨厌的吗?”
“事到如今,讨厌有什么用呢?”阿雁意有所指,“我们是成了同林鸟了。你要是不管我了,我就得死。”
“那你相信我吗?”
“不知道。”阿雁看着别处,“我觉得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是可信的。那天,他的刀刺过来的时候,我没躲。一是害怕身份暴露,另一方面,我可能会从痛苦里解脱出来——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呢?”
“你就不曾想过……我心悦你?”
“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终于说出口了,对云若,她也说过同样的话。是真话,但说出来就变味了。阿雁自暴自弃地想,自己是什么样的货色,人人心知肚明。夜夜笙歌,时间过得很快,烦恼也消失不见。醒来,头仍是痛,已经发生的事像钉子,钉进了最隐秘的所在,无休止地纠葛……
赵琰避开她话中的锋芒:“你且放心。月姬我已处理好了。她看到了我的血,就不能不死。李云若败于我手,不会再纠缠于你。他能回去,我也算完成了李家的托付。至于你的老东家,多半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我虽是庶子,地位有限,谅他们也不敢查到我头上来。”
又道:“你发上簪的那一朵‘芳纪’,很漂亮。”
隔了半天,阿雁才应声:“不早了,你该走了。”
赵琰依言起身:“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推门而出,天黑透了,雨一直没停,密密地下着。
烛火被透进来的风影响,无力地摇晃,就像女人的心悬在半空,不得安宁。眼见得人影去了,门扉也拴上了,朦胧醉眼从掀开的窗前再也看不到什么……
风雨凄迷中,传来了一声呼唤:
“等一等。”
“何事?”
“下雨了……你,拿把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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