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自主征文
东宋·守雪
◎李寻空 著
东宋的第194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李寻空所著《东宋·守雪》。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1979版《楚留香》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诡酒
(一)
很多人说,穹窿银城是最靠近天的地方。
也是最靠近因果的地方。
天侯将春,飘起雪。
穹窿银城最高的金顶佛宫,我的房间在佛宫之巅,从这里,可以俯望整个尘世。
站在露台,我听到隐约的诵经声,从脚底杳渺传来,夹杂在雪中。
雪缓缓而落,经声悠悠上扬,火焰里酥油的醇香,也有尘世风雪的清香。
酥油灯在我身后,明灭。
跏趺而坐,赭红僧衣披散,经音从我唇齿间溢出,任由雪域灿烂寂灭的白,旋转,徐落。
“我们仍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你,还感觉得到吗?”
她在我耳边轻语,在我现世十六年的时光里,她总是在我的定界里出现。
“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许,我已经忘记了。”
有时候,我会和她对话。
“你不该忘记的。”
“可我从来记不得。”
她沉默了很久,我感觉雪已经在我的手腕上落了一寸。
“或许,你该忘记的,你从来都是雪域最圣洁的守雪人。”
我也已经无需再回答什么。
“守雪人的房间,供奉了七盏酥油灯,第七盏或许在今晚会熄灭,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的话。”
是的,她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遍,她在怂恿我去熄灭那盏灯。
七盏灯,自这金顶佛宫建成起,长明六百年,每一个驻世的守雪人都会供奉属于自己的一盏灯,他们在这些灯光里长大,学法,了悟,圆寂。
第七盏是属于我的,它陪我长明了十六年,我的本命灯火。
她却让我熄灭它。
“魔障!”
这是上师对她的称呼,我恳求上师为我开示,消除这个魔障。
上师手中的说法铃汀然一响,双目微闭,腰背挺得很直。
“若无相欠,如何相见。”
我再祈求,上师便不发一言,他睁开眼凝视我,双眼深邃的就像看到了灯火的最深处,那里黑暗一片,无风无雪,像极了某种来自远古的预示。
我不禁转头看到那盏灯,灯火如黄豆大小,明艳的黄光将豆子包围,不跳动,明的很安静。
光亮却内敛含缩,刚好能映出墙上供奉的燃灯佛庄严法相的脚,其余轮廓,隐没在光线外。
燃灯法尊,纵三世佛的过去佛,他将法钵传于如来法尊,驻守现世。
我突然思绪有些杳渺,现世的灯火映照出过去的轮廓。
过去、现在、还有未来的种种环相扑至,乱出复杂的光辉,刺入我每一个毛孔。
若是上师在,他必定一声能断金刚喝,将我的妄念断退。
可上师今夜很安静,他就在我房间的左下方,诵经声若有若无,不像以往那样可以穿透世间一切的壁垒。
我任由我的妄念蔓延。
“穹窿银城的雪下了上千年,累成神圣雪山巴松冈齐,你们这些历代的守雪人,守着这座山,还有山上的雪,清净枯味,难道不羡尘世中的人们,悲欢苦乐?”
“在东方上京城,有一个人,他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岂不比守雪来的快乐,只要你念灭你的灯,我就会出现,你将会得到这样的快乐。”
我微微一笑,额头中的明光警示我,这种虚无的欢乐。
“我们奉世尊和上师的指引,守护这神圣雪山,只为在人间留有一片净土,让信众的心有所归宿,他们的灵感可以得到召唤,他们的身骨毛发,得以供奉。”
“然后呢?”
“西方极乐净土,东方琉璃世界,让有情众生不再重堕轮回,受尽贪痴恚六毒之苦,得极乐,得了悟。”
“上千年间,可度了多少人?”
“不知……”
“上千年间,又执了多少人?”
“不知……”
“那你做守雪人,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方落,一股大风突然涌了进来,将我的身子向后仰去,雪花似扑火飞蛾一般涌进屋内,扎满了我的脸,我爬起身来,狼狈逃回屋内,用身子奋力顶住门,厚重的布帘砸到我的身上,将我和门一起包裹起来。
风雪在门外徘徊冲撞了一会,似觉无趣,扬长而去。
而厚重布帘下的我,无比慌乱,身上大汗频出,早已湿透内衣。
我右腿腿弯处那道与生俱来的弧形胎记,隐隐生疼,像是有尖刀扎了进去。
我吃痛跪在地上,奋力顶开布帘的束缚,爬了出来。
那七盏酥油灯,先圣的六盏安静的明着,我的那一盏,猛然跳动,似乎烛芯里有传说中的恶魔,挣脱欲出。
烛火跳在了我的心里。
我跪趴过去,两手小心拢着灯火。
心开始堵塞难受,那只有在幼时才出现的景况。
那时候我在学颇瓦法,用尽一夜的时间,我将它背熟,等待上师夸奖,上师却责我言喜入心,于是,失望和不甘也随喜拥堵了进来。
现在,竟堵的更厉害,还有期望,还有愤怒。
我的颇瓦法已十分熟练,却为何又如此。
“贪嗔痴恨淫妒乱,你同我说话,执着定界,是贪痴;对自己懊悔,是嗔恨;护灯急切,贪于现状,是淫乱;供奉先辈,心存妒忌。你六根未净,何必再去守雪,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我赶紧摇摇头。
“不想,一点也不想。”
“你是怕你现世的灯火,熄灭了吧。”
我拼命在摇头。
剧烈的疼痛,骤然而至,似怒目金刚愤怒的降魔杵砸将下来,我的脑袋已成碎泥,而我的眼球里,摩云金刚正在迅速变大,他就要撑破我的眼球。
疼痛无以复加。
以至于她还在我耳边说些什么,我已经无法听的清楚。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逃出金顶佛宫的。
也不清楚我是如何冲进城里最沆瀣浓稠的房间。
我躺在一张床上,雅兰躺在我身边。
她用赤身裸体治好了我的疼痛,我目光呆滞的望着檀香在火光里升腾出美丽的图案。
我还在想,这本该是供奉法尊的天宝,为何……
雅兰掐住了我的思绪,她说。
“你看那檀香,本该在佛前燃烧,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它竟然会在我的房间升起青烟,我刚从一个男人的胸膛爬起,又陷入你的胸膛,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脏,我很脏?”
我默默的摇摇头。
“檀香不会在脏的地方升起青烟。”
“旺波。”
她叫我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
(二)
旺波自小生活在神山脚下,每日里闻着神山顶上飘落的雪。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三步一叩,朝拜到穹窿银城。
从一年前开始,旺波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在朝拜的路途中,他曾因饥寒交迫而濒临死亡,曾因虎豹疾病而几乎丧命,殊胜的佛法让他顽强的逢凶化吉,站立着,坚实的一步一步朝穹窿银城朝拜而去。
原本壮硕的身体,此刻变得污秽消瘦,干净朴素的衣着,也变得像历经煎熬的地狱众生一般。
但他的心像雪一样干净。
旺波的眼中,只有穹窿银城金顶佛宫,只有金顶佛宫里世尊法相。
可今天,旺波的眼睛里多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队车马,持着长刀的护从就有二十人,这二十个彪悍武士簇拥着一辆马车。
马车是银制的,在白雪与阳光之间熠熠闪光,车顶四角之上各自悬挂一个红金制成的铃铛,车马一晃,或者微风一拂,便发出泉水击打冻石一般的声响。
旺波的眼睛被这闪光的声音晃住了,他忘记了抬脚,更忘记了以额头虔诚的紧贴大地。
然而,真正让旺波寸步难行的,是银制马车窗户里映出的人儿。
那是一名女子,女子看了他一眼,低头含笑。
旺波觉得他看到了世上最纯洁的雪,那是神山之巅的方寸之雪。
看到了世上最灿烂的阳光,那是黎明破晓后,露出的第一抹天光。
似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旺波跟着那队车马而走,至于是不是穹窿银城的方向,他已经不在乎。
护从的领队是一个健壮的汉子,坚硬的胡须刺破皮肤,旺盛而虬结的生长着。
他的声音也如他的胡须一般,坚硬而威严。
他打马到旺波身边。
“我是雅兰公主的护卫巴罗,也是公主未来的丈夫,这位行者你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何故循着公主的车辙前进?”
旺波微微弯了身子,他的心第一次告诉他这叫做恐惧,就像雪下埋了一根尖锐的石头,渐渐露出角来。
“朝拜者旺波,本是要去金顶佛宫,对世尊法相顶礼膜拜,却被公主的车辙吸引了脚步。”
巴罗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声音穿破苍穹,空中盘旋的山鹰似也被吓了一跳,唳叫一声,盘旋了一圈飞到重山之中。
旺波更是将身子弯了起来,低着头看着车辙,脚踏在车辙上,不曾偏离半分。
“看来,穹窿银城的公主,也身具世尊的法相,让心怀信仰的朝拜者也甘愿追随,我们前往穹窿银城,你可要紧踩着车辙,莫要偏离了方向。”
雪莽莽无际,路迢迢无尽,旺波一直走着,他仍能看清车辙的印子,车辙停止,旺波停止,公主升起篝火,他便在远处汲取着温暖。
这里是一处隘口,雪山在此断开了身体,一边砸出了悬崖,一边雄立着与深崖对峙,只留出两道路,一道通向佛国穹窿银城,一道通向神域狮城。
天晚雪急,在越过最危险的地段,开始休息。
旺波用唯一的破皮毡包裹紧身体,蜷缩藏到挖好的雪坑里,巴罗送来干肉和热水,旺波的眼中燃着公主的篝火。
半夜,正是风雪最狂的时候。
狮城的神教武士突然出现在风雪中,这些被穹窿银城称为外道的人们,发誓不让雪域存在任何一点法尊的信火。
雅兰公主是圣洁的度母,只有让她沾满污秽,才能打破穹窿银城人们心中坚不可摧的壁垒。
自然,一场厮杀在夜里的风雪中发生。
旺波如何没有听闻过神教武士的残忍,他们如同经文中灭世的恶鬼,人心中根须顽固的丑陋贪婪。
作为最虔诚的信徒,旺波就像白雪面对鲜血,被融化后,地下隐藏着的,那尖尖的恐惧的石头,耸立出来。
旺波只能用皮毡紧紧包裹住自己,把自己埋在雪坑里,将头尽可能的紧贴着着大地,他的脑中记不起哪怕一丝的经文和世尊庄严的相貌,更何况神山顶上的白雪。
一个又一个武士在他身边倒下,那倒下的声音就像神山上的白雪滚滚崩下,尖锐的恐惧只插天际,也刺入他右腿腿弯处,那是死去武士的尖刀。
旺波觉得很冷,很痛,眼泪也被憋了出来,他只能忍着疼痛,在脆弱的雪窝中,等待一切归于平静。
那是在天亮之后。
旺波右腿弯出的血液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刺的筋骨生疼。
他从厚厚的雪堆中爬了起来,白茫茫的大地上,鲜血已经被冻结,死去的尸体被大雪掩埋,他们从雪中伸出的僵硬肢体,还保留着死去的痛苦和恐惧。
就连痛苦和恐惧也被永远的冻结在这些尸体里。
旺波想起了公主雅兰,他四处寻找。
公主已经死去,她的手上有一柄小刀,小刀插入她的心脏,也许是不愿受辱,她选择了自尽。
但她的衣物仍旧被剥去,本该白嫩的躯体,此刻却被冻的灰青。
旺波眼皮一跳,跪了下来。
他没想到,神山之巅的方寸之雪也有被鲜血玷污的一天,灿烂的阳光也有被死亡乌云遮住的时候。
这具在俗世里多么惹人喜欢、多么让人心神荡漾、多么美丽的躯体;
这具在信众里多么纯洁神圣的躯体;
死去了,也和那些死去的猪狗一般丑陋。
旺波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望着公主倾世容颜,却又不忍直视她慢慢冻结发青,旺波终于站了起来,将身上唯一的破皮毡,盖在公主赤裸的身体之上。
旺波走了,朝穹窿银城的方向,一步一瘸。
三个时辰后,已是中午,雪渐小。
盖着破皮毡的公主尸体之旁,巴罗终于从重伤的昏迷中醒来。
他满目含血的扯飞皮毡,艰难的将公主抱进银制的马车中,自己也坐了进去,催动马儿,朝悬崖驶去。
他不能让人看到这样的公主,也不能将公主的死亡冻结。
他将公主与自己,埋葬在连恶魔也到达不了的幽深雪谷之中。
往穹窿银城朝拜前进的旺波,受伤的右腿已经被冻的麻木。
他右手紧抓着右腿,左脚往前迈一步,右腿便吃力的带着雪往前滑一步。
他还在留着眼泪,脸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雪。
脑中,公主阳光白雪般的容貌,以及死亡的丑陋青灰,交替着浮现。
哪怕旺波已经知道,死去的公主和死去的猪狗没有什么两样,可公主活着时候的容貌依旧萦绕旺波心头。
伤痛和妄想,让旺波精疲力尽,终于重重跌倒在雪窝之中。
他似乎梦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那里没有白雪。
(三)
江南是没有雪的,天上濛濛笼着一层细雨。
城郊的草庐之中,书生王波正在读书。
他卧在草窝之中,连日阴雨,芦苇和稻米杆混合织作的草垫,也已不复干燥,湿答答的垂着身子,黏腻的贴在一块。
如同王波身上破洞发白的青衫,显得有气无力。
偶尔从稻草堆里窜出一两只耗子,也不怕人的狠命抖了抖毛上的水气,然后在王波面前转了几圈,又窜走了。
王波的脸苍白,却异常精神,他似乎浑然忘记身旁的一切,一头栽进了书里。
哪怕一个妙龄少女在树墩搭成的书桌上摆满了吃食,王波也丝毫不觉。
少女轻手轻脚并不想打扰他,忙活完后,双手杵在桌上,两手托腮认真的望着王波,双眼也似这濛濛的天气,但却闪着光亮。
她时常会不自觉的想起和王波初遇的画面。
王波幼时被丢弃在大慈安寺门口,由住持抚养长大,教授笔墨,王波聪慧好学,悟性非常,只是天生右脚不便,腿弯处,有一枚弧形的胎记,似是被刀剑斫伤。
不知为何,住持一直未与王波剃度,只是每日让他在寺里做一些粗活,因为腿脚不便,经常冲撞到香客。
这次,又与一个妙龄少女撞了满怀,待看清少女,王波转性羞敏起来,竟未及道歉便逃开了,后日思夜想,觉得不妥,便打听清楚,知少女是城内米商之女兰姑娘,书信一封,送去道歉。
少女兰姑娘早已忘却这冒失之客,但一封书信却让兰姑娘眼前一亮,一封歉信,文采非常。
这故事,让兰姑娘觉得像极了说书人口中的浪漫,总要回忆好几遍,才甘心度过一天。
痴迷中,酸麻的知觉从胳膊传导上来,兰姑娘这才惊觉。
她轻微的皱眉,尽可能的轻噫了一声,却把王波从书中叫醒了来。
王波丢下书,忙将兰姑娘拉起,想要为她揉揉发酸的胳膊,但兰姑娘面颊一红,猛地收回了去,往后退了一步,侧身低头。
王波也脸红的挠挠头,干笑了两声,看到桌上的佳肴,腹中雷声骤起,尴尬一笑,忙坐下狼吞虎咽起来。
看到王波的样子,兰姑娘也咯咯的笑了起来。
又是一旁静静地看着王波吃喝。
“明日,我便要启程前往上京赶考去了。”
兰姑娘嗯了一声。
“你读书这么用功,又这么聪明,一定能高中。”
王波摸头傻笑了一声。
“我可必须要考上状元才行。”
兰姑娘听闻,却又是脸颊一红,略嗔。
“为什么?”
“你爹说,我考上状元才有资格娶你过门,纵然你爹不说,我也不忍让你陪我住在这个草庐之中啊,晚上还有鼠兄们猝不及防的来访,岂不是很糟?”
兰姑娘拢袖轻掩嘴角。
“那你还不多吃一点,吃饱了好读书。”
王波连忙点头,又狼吞虎咽了一阵,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放下双著。
兰姑娘疑惑。
“怎么了?”
“我这一去,起码要三年,我可是三年见不到你。”
兰姑娘眼中也生出愁绪,轻叹一声,但随即一扫而空,从怀中掏出一包银两。
“这是我变卖首饰凑的路费,节省一些,三年够用,我所有的身家都在这里,全都委托于你。”
兰姑娘顿了顿,似乎全身充满了勇气,直视王波。
“你可一定要回来,回来娶我,三年为期,无论你高中与否,你都一定要回来娶我。”
王波郑重的站起身来,朝少女拱手拜谢,然后带着兰姑娘一生的托付,踌躇满志的消失在濛濛的烟雨中。
路上并不安稳,方出了江南地界,因心急赶路,抄了小道,王波被一群贼人拦截,将兰姑娘变卖首饰得来的盘缠抢去,王波拼死抵抗,但贼人见他不过是一个柔弱残废的书生,也只抢了钱财而去。
王波伏地捶胸大号,已是悲伤羞愧之极,但又想起兰姑娘的三年之约,只得爬起身来,继续朝前走去。
不想又迷失在山林里,虎豹暗藏,饥肠辘辘,几欲绝命,若不是碰见猎户,只怕真要在山林里变成一堆烂泥。
一路读书,一路乞讨,王波终却来到上京,千求百叩,寄身寺庙之中。
不想却生了病,无钱诊治,无人照料,又是考期将至,悲愤交加之下,王波心力俱疲,晕睡过去。
梦中清醒,王波梦到一片雪山,那里似乎中年下雪,放眼之处,皆是茫茫一片。
梦中的王波并不觉得冷,他看到一道车辙,本能告诉他,要循着这道车辙走,大雪纷飞,却掩埋不住车辙,似乎车辙指示的尽头,有一个东西一直在等着他,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走着,可有一天,他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这个女子赤身裸体的躺在雪中,已经死去,本该洁白如玉的躯体,却长满了丑陋恶心的蛆虫,有些地方筋肉已经被蛆虫吃尽,露出枯骨。
而让他最吃惊的是,这个女子顶了一张兰姑娘的脸。
但他的心里却没有过多的悲哀和痛苦,反而有了一丝解脱和叹息。
他跪下来注视良久,将身上破洞发白的青衫脱了下来,盖在兰姑娘的身体上。
车辙并没有因此断掉,他继续循着车辙前进。
天黑了,王波走到一座高大无比的神山前,那里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在等着他。
孩童手中捧着一个杯盏一般的灯,灯火如豆,在风雪之中不见波动。
灯油散出醇厚的味道。
王波突然想起,大慈安寺的住持曾也点过这种佛灯,说是住持曾到穹窿银城学法,回来之时,也带回了这种酥油灯。
王波有些呆滞。
“这里是穹窿银城?”
捧着酥油灯的孩童却说。
“我给你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你好好听着,这就开始了……”
孩童声音方落,王波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心神犹定之后,这才发现,自己哪里在穹窿银城,分明是在上京寺庙的柴房里。
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王波满身汗水一凉,打了个冷颤。
回想起梦中的细节,惊讶竟是那样真实。
大汗一出,王波的病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过来,只是觉得腹中无比饥饿,身上发虚,王波只好到厨房,见本寺住持也在,求了几碗粥,一饮而尽。
吃饱的王波拜谢住持。
“晚生无论是否高中,定当酬谢施粥救命之恩。”
住持轻念佛号。
“施主定会高中,到时在我佛面前点三千盏灯便好。”
住持所言并不虚,王波高中了,当朝皇帝听闻王波故事,满是唏嘘,特地外派了王波在江南之地为官,让王波衣锦还乡。
王波已是归心似箭,心中念着兰姑娘,到了江南已是冬天。
江南的冬天从未下过雪,然而今年,却飘起了雪花。
这让王波莫名想起那夜那场怪梦。
然而,让王波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兰姑娘嫁人了,原来兰姑娘家的米行,也成了夫家的绸缎行。
这位新来的县太爷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在绸缎行门口站了三天三夜。
终于,兰姑娘出现了,依旧像三年前那样美。
兰姑娘欠身行礼,双眼直视王波。
王波见到那双眼睛,心骤然冻住,那眼神,已经陌生之至,无悲无喜。
“为什么?”
兰姑娘又一欠身。
“王大人,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他对你好吗?”
“好。”
“你爱他吗?”
“爱。”
“你不爱我吗?”
“我们,不是爱。”
王波大笑起来,笑里面溢满了泪,他醉了三天三夜,一封奏章飞至上京,当朝状元请辞功名。
后来,这里没有一个叫王波的县太爷,大慈安寺里却多了一个抑郁多病的和尚。
他每日在佛前点一盏灯,当点到第三千盏的那一夜,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再次来到神山脚下,面前有一个捧着酥油灯的孩童。
“故事讲完了,你听懂了吗?”
王波点点头。
第二日,早起的和尚们发现,那个负责佛前点灯的和尚,寂灭了。
寺庙的院子里,悄悄的铺了一层白雪。
(四)
旺波被沿路的僧侣救下,随僧侣一同回到了穹窿银城,皈依了三宝。
因为公主之死,穹窿银城与狮城拉开了长达十年的战争。
到达穹窿银城的旺波,已经无法一心一意的观想世尊的法相,哪怕跪拜在金顶佛宫的庄严世尊法相前,旺波的心中仍会显现公主阳光白雪般的容貌。
有时候旺波觉得,他仍旧没有到过穹窿银城,他的双脚,依旧踏在公主的车辙印上,未曾偏离半分。
“当你双脚踏上公主的车辙,你们的命运,便从此交织纠缠。”
这是为旺波剃度灌顶的上师如此说。
“那要如何了解这一段缘?”
“你必须去面对这一段缘,这世上所有人,无论他们是父母、是妻儿、还是朋友或者仇人,都是在历经一段缘法,若无相欠,怎会相见。”
终于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这天是雅兰公主的忌日。
旺波脱下了僧侣的赭衣,穿上了铠甲,行进在征讨狮城的战场上。
在第二日的清晨,也是一个下雪的日子,旺波的额头紧贴着大地,以他从前朝拜世尊的虔诚姿势,死在了战场之上。
(五)
我讲完这段故事,雅兰缠绕在我身上,不停的打着哈欠。
她睡眼朦胧。
“为什么兰姑娘嫁给了别人?”
“因为他只是盖了一件破衣服,所以有了三年的相爱相知,缘灭则散,而兰姑娘嫁的人,却是上一世埋葬她的人。”
雅兰挠了挠额头,感觉想的很费力。
“为什么故事里的人,都是我们的名字?”
“本来就是我们的名字。”
雅兰又打了一个哈欠,从我的身上离开,叹了口气。
“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故事里的旺波和雅兰终却没有在一起。”
檀香已经燃尽,我看着香灰。
“檀香在任何地方都会燃起,在佛宫里会燃,在厕所里也会燃。”
听到这里,雅兰突然跳了起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嫌我脏?”
“不是,我们生生世世,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法,我们又不知做过多少人的妻子丈夫、父母儿女。”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
“一世圆满,不复遇见,若无相欠,如何再见?”
(六)
我从定界里苏醒过来,雪依旧在落,我身上,已覆满了雪。
我脚下的诵经声已经停了,无比静谧。
我站起身,走回屋内,在这个守雪人的房间环顾一周。
走到属于我的第七盏灯前,面前的燃灯佛的双眼,凝视着我,我双手合十,恭敬的念了一声佛号,然后伸出手来,捻灭了现世的灯火。
“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她的声音,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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