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4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4篇征文
折转琉璃·风乎舞雩(上)
2017年第一届东宋年度征文年度进击奖、年度传奇奖
2019年第三届东宋年度征文年度进击奖
◎长街柳影 著
第4组:满月亭
东宋的第203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圆满结束后,第四届征文“不周山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折转琉璃·风乎舞雩》,为东宋世界第四届年度征文第一期征文“折转琉璃”参赛文章:
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肆”,来自池大雅;题图来自网络,为2015版电视剧《六龙飞天》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琉璃子
一
西风拂过古道,卷起团团烟尘,待到尘埃散去,便现出了少年的身影。一匹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瘦马,缓缓跟在他的身后。这一人一骑,踏着散落在地上的余晖,向着城门走去。
少年头上的笠帽破了个大洞,似乎是被什么利器扎透的,几根倔强的草枝便挣脱了束缚,纷纷冲天扬起桀骜不驯的头颅。少年身上的短褂已然脱了线,破烂的布条便学起了道旁的垂柳,伴着少年的脚步,在风中搔首弄姿。褂子下的黑色劲装则因为长途跋涉的缘故,蒙上了一层细薄的灰尘,使身板尚不够魁梧的少年,看起来多了些许落拓。
他的相貌也许算不上十分英俊,过于方正的国字脸因为阳光曝晒,现出古铜色。他双眉浓密,却有些粗短,眸子透亮,但眼线稍嫌狭长,他的鼻子还算方正,可惜山根不够挺拔,嘴角倒是时常微微上扬,让四颗莹白的门牙在唇瓣的缝隙间一览无遗。
少年浑身上下最吸引人眼球的东西,便是他怀中所抱持的剑。和一般的剑相比,此剑剑身宽且厚,却没有剑鞘,只是用粗厚的布条紧紧缠绕而已。而暴露在外的剑琫、剑璏俱是玉琢,浮刻着蟠夔,显得形制古朴。
尽管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少年的心情似乎丝毫未受旅途劳顿的影响,脸上始终带着愉悦和活泼的表情,好奇打量着一路行来所见。一边走,他的口中还轻声哼着陈草庵的那一组《山坡羊》,现在唱到的正是:“风流人坐,玻璃盏大,采莲学舞新曲破。饮时歌,醉时魔,眼前多少秋毫末,人世是非将就我。高,也亦可;低,也亦可。”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正该吃饭,可仍有一些百姓,行色匆匆,从城门洞里赶将出来,奔向门外西侧一处。少年手搭凉棚,见那里黑压压聚了足有百人,不由得来了兴致,把进城投宿觅食的事情抛在脑后,扯了扯瘦马的缰绳,也往人群聚集处走去。
照理说,临近饭点,又有人群聚集,正是沿路摊贩生意红火的时候。可少年走了几十步,发现道旁冷冷清清。有门扉的棚户都落了锁,露天的摊子则竖起“暂停营业”的牌子,更有货郎索性把挑子扔在地上不管,人却不知去了何处。唯有一间卖凉茶的小茶棚里,居然还留着一名客人。此人侧对官道而坐,身穿青布文士长袍,左手执麈尾,右手捏着个小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浅啜慢饮,仿佛对于前面的热闹全不在意。这可急煞了一旁伺候的茶博士,又不好催他走,只得站在客人身后,偷偷扮起鬼脸,一面焦躁地挥舞手中的毛巾,佯作驱赶蚊蝇之状。
少年觉得眼前的茶客有趣,正要牵马向茶棚里走去,恰巧那人也扭脸朝他看来,四目相对,少年几乎当场就要笑出声来。原来此人面上涂了黄灿灿的油彩,又用嫣红的颜料抹出一片红叶的形状,覆盖了眉心、双眼和鼻翼,因此辨不清他原本的眉目与年龄。不过这红叶绘得实在不甚高明,乍一眼看去,好像在脸庞正中印上了一个硕大的巴掌印。
茶客见到少年微微眯起的双眼,眉峰轻轻颤动起来,就连腮帮子也稍稍鼓出,便用麈尾朝他一指,捏着戏腔,漫声说道:“楼外东风,莫笑铅华。”少年见他说话时摇头晃脑,十足做作,再配上这样一副尊容,实在绷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个人倒也不恼,直等少年笑够了,才又摆了摆麈尾,长叹道:“叵耐少年,不识风雅,且去那厢寻些俗趣,何必来扰本山人的清闲?”
少年听他如此说,反而将马拴在茶寮外的木柱上,抱着剑大剌剌往他身旁一坐,拱了拱手算是见礼,问道:“小子正好想要请教先生,那些老乡聚在一起,所为何事?”
茶客往人群瞥了一眼,总算恢复了正常人的语调,懒懒回答:“哦,那里啊,折转琉璃戏尔。”
少年闻言,眸子愈发亮了起来。折转琉璃脱胎于两宋之百戏,衍化经年,已然体系完备,一度风靡东宋神州。然而这几代的赵家天子由于国家财用吃紧,转而同行商天下的楚门结好,便一并将楚歌淮舞奉为国艺。尤其是本朝天子,因为娶了楚女为后,更是将皇家梨园中的折转琉璃大戏裁撤,全部换做楚地的巫舞。再加上总有食古不化的老夫子,借口部分戏文有悖教化,对折转琉璃屡加攻讦,于是天子下令,不准琉璃子入京。所谓上行下效,一时间各地楚戏大盛,折转琉璃式微。如今,除了琉璃世家还在坚持之外,若想在民间看到折转琉璃戏,已是殊为不易。
“难得有琉璃子现身此地,先生怎么不去一观?”想到刚才看到的路上情形,少年对于眼前这个茶客的悠然姿态有些不解。他幼时曾经看过折转琉璃大戏,对于其中诸如傀儡和面具之类的玩意儿很感兴趣。楚舞婀娜妩媚,的确颇有可观之处,但在他心目中,总不如折转琉璃这般形式多变,繁复奥妙。而且,他一路行来,深知折转琉璃在民间其实有众多拥趸,难怪会有这么多人,不顾腹中饥饿,也要赶来看戏。
青袍茶客笑而不答,斟了杯茶,推到少年跟前,问道:“小兄弟如何称呼?”
少年接茶在手,也不道谢,仰脖喝了,将还不够宽阔饱满的胸膛用力拔了拔,答道:“小可赵风,是名游侠。”
那人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少年几眼,目光在他的剑上逗留片刻,眉角难以察觉地跳了跳:“小兄弟莫非是赵世家的子弟?赵家人中甘当游侠的,还真是少见啊。”
赵风不置可否,反问道:“阁下尊姓大名?”只见面前麈尾晃动,几缕兽毛拂过鼻翼,痒得他禁不住侧头打了个喷嚏。
“红叶逍遥生是也。”茶客把每个字都拉得老长,即使他脸上被油彩涂满,还是能看出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赵风听了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气,双目圆睁,随即起身朝对方深施一礼。自称红叶逍遥生的茶客倒也毫不逊让,意态如常,受了他一躬。赵风重新归坐道:“难怪先生不着急去看戏,原来是当世的剧本大家红叶先生。我记得蓝血簿中所录三百五十七种折转琉璃的剧目中,有四出便是出自先生的妙笔。”
红叶逍遥生略一皱眉,用两根手指敲击着桌面,又抬手摸了摸下颌上稀疏的胡须,喃喃说了句:“你居然看过蓝血簿,倒也有些见识。”然后他又微微一笑,把头凑近赵风说道:“小兄弟,你颇合我的眼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实际上,在蓝血簿中,我写的剧目其实总共有八出。”
赵风听闻此说,更是惊诧莫名。要知道这蓝血簿中所记录的乃是折转琉璃诸多流派发展至今的各种经典剧目,作为存世的剧作家,红叶逍遥生一人就有四部剧收录在蓝血簿中,已然称得上是才情绝艳。倘若当真他一人独占八出,那几乎可以直接给他戴上当世第一剧作家的桂冠了。逍遥生见赵风面露怀疑的神色,挥手让茶博士走开些,低声说道:“不瞒小兄弟,那兰陵金瓶客与洛阳玉壶子,都是我的化名。”
兰陵金瓶客的《鸳鸯枕》、《梦春痕》、《巫云渡》三剧,俱是名列蓝血簿之中,不过前两则原是修改整理前人遗稿,唯有第三出是不折不扣的原创。而且这三部剧虽然文辞华美旖旎,但说的都是男女之情,对于床笫欢情的演绎极多,因此被时论议为淫靡过甚,虽然在民间颇受欢迎,却一向难登大雅之堂。至于洛阳玉壶子的《冰心引》,虽然因为一折编排奇巧,气势宏大的傀儡戏而一度引起剧坛的震动,却由于影射了赵世家的宫廷丑闻,早在上一任天子当朝的时候,便已经被禁演。
对于红叶逍遥生的话,赵风半信半疑,不过仔细一想,或许这也是对方保全自己名声的一种手段,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随口恭维几句。恰在此时,前面响起一串鼓声,红叶逍遥生一推茶杯,笑道:“小兄弟,三通鼓过后,折转琉璃戏就要上演了,你还不快过去?”
赵风往人群望了一眼,见只是片刻工夫,靠着城墙根搭起来的戏台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站在外面的人还在设法往里挤,挤不进去的便攀着前面那人的肩,踮着脚朝里面张望。就连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聚了十几个大兵,从城垛后面探出脑袋,盯着城下的戏台。赵风又看了看自己那匹还在喘着粗气的嶙峋瘦马,苦笑道:“没想到这出戏如此受欢迎,看是看不成了,也就凑在边上听会儿唱。”
红叶逍遥生怪眼一翻,随手抛了几个铜子儿在茶桌上,一把拽起赵风,拉着他就往外走:“小兄弟,有我在,你还怕没有好戏看?”
赵风只得解开马,随着红叶逍遥生,一路说笑着往戏台走去。原来这个戏班子在此地已是第六天,演的是逍遥生新写的一部剧,名唤《金龟序》。逍遥生让戏班每天只在日落时分演一折,每折约莫半个多时辰,既不摆座,也不收钱,任凭人们围观赏看。这种做法虽然有些噱头之嫌,到底还是成功地勾住了百姓的胃口。
《金龟序》此剧说的乃是不鄙国与不识国互为仇眦,连年相争,不鄙国逐渐不支。一日,不鄙国主在战场上大败,遁入深山之中,恰见到天雷滚滚,追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金龟劈落。不鄙国主心生恻隐,将金龟拾起,藏于自己的袖筒之中。天上雷部正神见金龟周身被王气所笼罩,知道诛它不得,便纷纷散去。那金龟渡劫之后,化身一名英俊少年,拜倒在救命恩人之前,扬言要为不鄙国主收复失地,击败宿敌,便径往不识国去了。不久,金龟在比武招亲中拔得头筹,成了不识国主的乘龙快婿。金龟娶了公主之后,陷入温柔乡里,一心只想讨得公主欢心,把报恩之事抛诸脑后。后来,不鄙国主战败被擒,押往不识国都城献俘问斩。在游街路上,不鄙国主见到金龟化身的不识国驸马,怒斥其忘恩负义。金龟大为窘迫,幡然悔悟,施术救出不鄙国主,又与公主恩断义绝,反而助不鄙国主复国。最后两军会战于不识国都城之外,夫妻重聚之时,却已是双方各自的统帅。
一路上,赵风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侧耳聆听红叶逍遥生连说带比划地讲解剧情。这个名动天下的剧作家理应有些年纪了,先前说话时拿腔拿调,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可一旦谈起戏剧来,神态举止却活脱脱一个热情好动的年轻人。待到第二通鼓声响起时,两人已经绕到戏台后面。有个剧团里的小徒弟正做着开戏前的最后一次检查,看看戏台的木桩子是不是钉牢了,拽拽栓帷幕的绳子是否系紧了,见逍遥生引着一个陌生人走来,忙迎了上去。红叶逍遥生也不同他打招呼,用大拇指朝赵风一比,说道:“这个小兄弟是我新结交的朋友,我带他去老地方瞧戏。”
那个小徒弟大概早就对此情形司空见惯,笑道:“就知道您老会带朋友来,地方早给您老留着了。”又朝赵风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马缰绳,径往一旁的一株红豆树去了。
红叶逍遥生也不急着去寻他的座位,而是又拉着赵风在后台随处晃悠,顺手抄起一块面具,一支妆笔,便又能絮絮叨叨地说上一通。赵风对于这些东西原本所知不深,此时有一位大行家从旁解说,倒也听得津津有味。等到第三通鼓响,两人才匆匆赶到上场门边的一小块空地,那里早就预备好了两个蒲团,还摆了一个食盘,上面瓜子水果茶叶俱全。
赵风刚在蒲团上盘膝坐了,鼓点骤歇,周遭陡然一暗。他下意识扭脸望天,此时暮色渐浓,但天光并不太黯淡,再四下张望,才发现原来戏台上的红色帷幕瞬间全部换作了黑色。戏台下的人们略略骚动片刻,便安静下来,除了几个小孩子嚷着要攀坐在大人肩膀上以便看得更真切些,剩下的大都屏息凝神,注视着空荡荡的戏台。
晚风缓缓从赵风的背后爬上戏台,送来了一阵含混不清的低声歌吟。那吟唱时而如同婴儿的咿呀学语,时而如同弃妇的呜咽啜泣,时而如同伤者的呻吟哀呼。紧接着,黑幕下晦暗的舞台忽然有了一豆光亮,一个老妪手托一盏烛台,从赵风身边经过,步履蹒跚地向着舞台的另一角挪去。赵风明白,这便是折转琉璃戏开场时的绮语了。
在颤巍巍的烛光里,老妪一头的华发与满脸的皱纹清晰可见。按照惯例,她穿了五重长衣,衣裙的下摆拖在地上,像是一道安静的海波,紧紧追随着老妪的脚步。赵风发现,老妪的步伐有些奇怪,她看起来走得拖沓缓慢,可脚步其实很快很细碎,只是她抬足高,落足轻,每次脚步尚未踏实,便迫不及待地抬起,仿佛这舞台是一块被烧红的铁板,正炙烤着她的脚掌。于是,她口中的歌声也踩着她脚步的节奏,变得断断续续,然而断的时候,余音尤在耳旁萦绕不止,续的时候则气若游丝,仿佛一个稍重些的呼吸便能把声音驱散。
大概是因为晚风微凉,或许是由于歌声诡异,赵风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却又依稀觉得,这名老妪的音色本该清澈明亮得多,似乎远没有她外表看起来的那样苍老。
老妪终于挪到了戏台的另一角,将烛台放好,拖了个长腔把口中歌声收了尾,便盘腿跌坐在台上,复又吟唱道:
红雪飞来香满径,绣帘风软杏花残。
蛾眉黛淡无人画,龙脑芳沉几度燃。
楚岫云迷嫌夜短,蓝桥路远怯春寒。
愁心总怕无边雨,正恨长亭暮色阑。
红叶逍遥生在赵风耳畔轻声诉道:“今日这场戏说的是金龟与公主分离之后,不识国主又为公主重新找了一名夫婿,但公主思念金龟,始终不愿意接纳新的丈夫。而金龟虽然与公主割袍断义,心中也依旧牵挂难舍,便将自己的一魂一魄化作一名听风少女,潜入不识国都,去偷听公主宅中的动静。”见赵风专注于听那老妪的绮语,红叶逍遥生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用麈尾柄捅了捅对方的胸口,继续低语道:“小兄弟,你运气不错,头一次听我们的戏就遇上琉璃七煞中最精华的听风,一会儿可要大饱眼福了。”
赵风面色微微泛红,他当然知道,折转琉璃流传至今,其中最经典的七种剧目被称为琉璃七煞,听风虽然在七煞之中,但断断称不上最精华的一种,反而因为多涉闺房私情,男女欢爱,而屡屡遭禁。赵风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虽尚未识得个中滋味,不过红叶逍遥生的话着实挠到他的痒处,便尴尬地笑了笑,双眼则死死地盯着戏台上的动静。
此时戏台上旗幡招展,一名少女正在旗影摇曳间往来穿梭,翩翩起舞。那少女的长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随云髻,斜插了两根竹筷,只有一缕发丝从额角垂落,衔在樱桃小口之中。她的脸上抹了重重的油彩,看不清本来的面貌,唯有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始终笑意盈盈。她的肩膀、手臂和腰肢都裸露在空气中,雪一样的肤色让赵风有些目眩。一条红色的绸布缠绕包裹着少女胸口的峰峦,但赵风坐在台边,离她颇近,目力又佳,便仍能趁着少女俯身的时候,偷觑沟壑间若隐若现的春色。少女的下半身则只着了一条短裙,堪堪掩住大腿,却露出玉笋般光滑纤细的小腿和一双裸足,在跳跃旋转之间,撩拨着观众的心弦。
看戏的观众大都是男子,起初还有人聒噪几声喝彩,到后来则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站在前面的人自然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那具活力四射的胴体,而来迟的人则痛悔没能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开始磨蹭着往前挤去。还有全家一起来看戏的,当妻子的一见丈夫色迷迷的样子,便气咻咻地把胸脯往前挺,像是要和台上的少女比一比身材,可见男人根本不往自己身上瞟一眼,于是女人发了狠,用两根手指往男人腰间死命一掐,这才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丈夫杀猪一般的痛呼,却全然忘了,怎么能让丈夫肩上驮着的孩子看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红叶逍遥生也不管台下的骚动,只是看着赵风不时上下滚动的喉结偷笑,故意殷勤地把瓜子、水果、茶汤往他手里送,赵风不好意思推辞,一双眼睛又舍不得从戏台上挪开,一时间闹得手忙脚乱。
随着少女将身影藏在旗幡之后,原本欢快活泼的乐声陡然变得哀婉缠绵起来,挂在舞台四角的灯笼一起挑亮,灯影憧憧里,现出一个女子高挑的身姿。她人尚未从旗影中现身,柔糯绵软的女声已经像流水一般淌入观众的耳蜗:“美好姻缘,眼见得无终始,一载恩情,恰似云烟弹指。芳苞折尽,无人挂齿,阑珊春事,谁惜残枝?昔日风流,合欢连理,如今罗锦,故人何似?花笺难写相思字,鱼雁寄书归何时。”
赵风知道这个角色必然就是思念夫君的不识国公主了,只是公主一登场便背对着他,不由有些扫兴。他扭脸去看红叶逍遥生,却见对方双目微阖,摇头晃脑,听到婉转处还会轻声喝个“煞”字,显然正沉醉其中。赵风便也耐下性子侧耳聆听,渐渐地居然也听出一些妙处,双手合着女子的唱,不由自主地敲打起节拍来。
“色艺双绝紫翎女,这是剧团里唱功最好的姑娘,就是放在全东宋,也是前十的好角儿。”红叶逍遥生忽然凑过来,悄声说道,顺便还用麈尾的末端捅了捅赵风的腰窝,一通挤眉弄眼,那表情仿佛在说,好戏还在后面。
公主的歌声愈发哀怨凄婉起来,先前隐匿着的听风少女也重新转了出来,踮起脚尖,悄悄跟在公主身后,一边摆出偷听的样子,一边做着抹泪的动作。公主此时已经走到了下场门附近,便扭身朝赵风这边踱了回来,那听风少女也赶忙使了个鹞子翻身,瞬间又不见了踪影。
赵风见紫翎女的面上戴了一块面具,看不到她本来的容颜,可这块面具像是有生命力一般,随着她的歌唱,面具上油绘的表情似乎也愈发愁苦起来。只听紫翎继续唱道:“幽兰泣,迷泪眼;结同心,岂堪剪?蕙如茵,昼夜怜;松如盖,叹流年。风为佩,朝来辞;水为璧,夕相待。冷翠烛,黯光彩;人生渺,雨打散。”这一段唱完,就连台下也隐有呜咽之声,不知是谁家的孀妇怨女,被歌词触动了心事。
紫翎女轻移莲步,慢启朱唇,直走到台心处,摆出顾影自怜的姿势。她继续吟唱:“可惜我,颜如玉,体凝脂,貌胜西施;到如今,减妆次,剥幽姿,困瘦腰肢。”与此同时,她做出了一件让所有观众都瞠目结舌的事情,像蛇蜕皮,蚕脱蛹一般,缓缓抛除了身上的衣裳。
她褪去衣衫的动作,像极了春日午后,那一股不期而至的倦意,轻轻飘落的纱罗,幻化为一场恍惚间降临的幽梦。倦怠无形,梦境无声,落在观众的眼里,却成了投掷在湖心的石块,让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化作一圈涟漪,向四外无限扩散开去。她的身体在衣衫交缠中一点点释放,每一寸肌肤的腠理都散发着惊心的艳,动魄的魅。可她歌声里的哀愁也在不停扩散,甚至吞噬了此时所有的诱惑,所有的缱绻,只留下了挥散不去的悲伤,刻骨铭心的相思。
赵风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他的心中未曾住着一个让他时时挂念的人儿,但此刻听了紫翎女的一番唱,也由衷体味到离别相思之苦。于是,他望向台上那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时,便撇了非分的想法,油然生出敬重的意味。红叶逍遥生本来想要看赵风的笑话,此时见对方眸中一片清明,眼角居然隐有泪痕,知道他已经入了戏,讶异之余,倒也有些欣喜,微笑点了点头。
台上的公主只穿着贴身的亵衣,手指轻轻抚过手臂上的肌肤,仍旧在低唱着过往的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听风的少女又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台上,默默拾起地上的一角衣裙,怔怔发呆。忽然一阵断喝在空中炸响,紧接着,一连串狂笑把歌声生生截断。听风少女就地一个翻滚,匿入台角阴影之中,而紫翎女饰演的公主也是身子一僵,然后立刻向陀螺一般向着另一个台角旋转而去。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一个靛脸大汉仿佛一股急惊风,已经掠上台心,干净利落地亮了几个姿势,博得满堂彩。待到大汉立定,那边的公主也停止了旋转,原先抛在地上的衣裳已经在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轮舞中,重新裹在了她的身上。
那大汉对待公主甚是殷勤,公主却对他爱答不理,几句话下来,观众们便晓得,这大汉乃是不识国主为公主新寻的夫婿,原是不识国友邦的一名战将,可成亲五日来,却连公主的手指尖都不曾碰到过。方才他和朋友在外面饮酒,被好一番嘲笑,心中愤懑难耐,便气冲冲地回家,发誓定要今日与公主圆房。
蓝脸大汉初时向公主索欢,倒还端着几分文雅,左右说些什么蝴蝶梦里寻友,海棠枝头试红;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园洞里春;鹳入凤巢,始合关雎之好,蛇游龙窟,岂无云雨之私之类的蠢话。后来见公主只是冷眼相待,便开始说起淫言秽语来,还涎着脸去拉公主的衣裙。公主听了他的混账话,顿时恼了,抬手便给了大汉一记响亮的耳光。大汉盛怒,哇呀呀一通怪叫,猱身就往公主身上扑去,想要把她抱住。公主闪身躲过,两人一前一后,绕着戏台追打起来。
靛脸大汉空有一副魁梧身材,奈何紫翎女身形灵活,连扑几下,都落了空。再加上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听风少女从旁使坏,忽而伸出一条玉腿,绊大汉一个趔趄,忽而闪在对方身后,敲上一个暴栗。大汉被戏弄得东倒西歪,左支右绌,那副又急又恼的狼狈样,逗得台下的观众哄笑起来。
笑声中,红叶逍遥生发现赵风的表情有些异样。他的视线原本始终聚焦在舞台上,现在却扭脸望向东面,眉头微微皱起,面色颇为凝重。逍遥生正想发问,赵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一只手笼在耳朵上,像是要从戏台上的嘈杂中仔细分辨什么声音。片刻之后,赵风抓住逍遥生的袖子,说道:“有一群人从城门的方向赶过来了,约莫十几个,领头的有几匹马,似乎来者不善。”
此时戏台上正演到紧要关头,紫翎女扮演的公主不慎踩在自己的长裙上,哎呦一声歪倒在地,蓝脸大汉狞笑着骑到她的身上,一双大手便要去撕扯公主的衣衫,那个听风少女也顾不得隐藏身形,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就连台下的观众们,也有不少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一个箭步冲上台去。忽然,东边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有三匹马排了个箭头的形状,往戏台逼来,后面还跟着一伙舞枪弄棒的兵卒。马匹的速度虽然不快,但马上的骑士手舞马鞭,尤其是当先那个领头的,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用鞭子抽打,口中呼喝着驱赶无辜的观众。
这批军士人数虽然远不及看戏的百姓,可百姓又哪敢和他们作对,顿时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逃,纷乱的脚步声、哭闹声、喝骂声交织成一片。仿佛是一把烧热的刀子在切割着牛油,仅仅一会儿工夫,观众们就大多被驱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到处可见落单的鞋子、沾尘的帽子、遗失的饰物、散落的铜钱。这些兵卒好像对此等情形早有准备,两名骑士笑呵呵翻身下马,各自解下一个布口袋,开始捡拾方才的战果,而剩下的士兵则跟着领头的校尉,径往戏台冲去。
戏台上的演员们见了这番混乱,一时也有些发愣,倒是红叶逍遥生一甩袖子,长身而起,抢先伸开双臂,拦在台口,厉声喝问:“岂有此理,你们这是干什么?还有王法吗?”
“王法?”校尉撇了撇嘴,满心不甘地拉住缰绳,这才避免自己的马直接撞上台口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文士,“你们这群人也配和我谈王法?我问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谁让你们在这里演戏的?”
方才校尉坐骑的马蹄几乎就要踏上他的胸膛,可红叶逍遥生连半步也不曾后退,此时见对方颐指气使的样子,自然也不甘示弱,晃着麈尾,冷声回答:“首先,现在不是光天化日,而是黑灯瞎火。”赵风在他身后听了,几乎要笑出声来,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乍一看有些荒唐的剧作家,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只听红叶逍遥生继续理直气壮地说道:“其次,我们在城外搭台唱戏,是和城里的府衙备过案的;再者,我们是义演,一分钱也不收百姓的。你们凭什么来砸我们的场子?”
“就凭你们演的东西。”校尉有些不耐烦,把捏在手里的马鞭抖了两抖,在空中炸起一串噼啪声。
“哼,虽然禁中有不许琉璃子入京的规矩,却没有禁止民间上演折转琉璃戏。”红叶逍遥生分毫不肯相让。
校尉冷笑道:“没错,所以你们前几日演时,我们也不曾来搅扰。可是你们今日演的是听风。这听风一折,说的尽是些床上的苟且之事,大伤教化,有碍公序良俗,我们大人最气愤你们这种不识廉耻,不要面皮的狗男女,所以让我们来抓你们回去。”
赵风微微皱起眉头,他的确曾经听说过听风犯禁的说法,只是因为在民间受欢迎,再加上也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恶劣影响,所以各地官府往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个禁令明面上到底还是有的。赵风原本想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伙兵士,此时细究起来,对方倒似乎还占了理去,便把火气压了压,抱着剑,背倚着一根台柱,打算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再见机行事。
红叶逍遥生却朝台下吐了一口痰,语气也愈发激烈起来,破口骂道:“我呸,男女之事,天地大伦,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你们那个大人哪里来的?还不是他爹妈在床上搂在一起鼓捣出来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官的左拥右抱,夜夜做那房中娇客,老百姓在戏台下瞧瞧乐子,打发时间,难道就是男盗女娼了?更何况,我们的戏哪里有什么公开宣淫的内容?诚然,部分语句似乎粗俗了一点,部分场面似乎香艳了一些,可这些都是剧情需要,艺术加工,表现形式!楚戏如今算是国戏了吧,楚戏内八出里的《蛇女拜月》,光着身子裹两三片芭蕉叶就敢往台上站,天子都未曾说一个不字。青城可是十大世家之一了吧,赫赫有名的青城剑舞,看点不就是姑娘们的大腿吗?这些不遭禁,反而来祸害我们,天理何在?”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也不停顿,斜睨了那个校尉一眼,脸上显出嘲弄讥讽之色:“再说了,我看军爷你和你的弟兄们方才在城墙上不是看得挺起劲吗?口水都滴在小老儿的肩膀上了。”
赵风想笑又不敢笑,心里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唯恐这番说辞会激怒对方。
果然,校尉暴怒起来,眼中凶光毕现,将马鞭高高举起。赵风依旧保持着倚柱而立的姿势,但他的手已经抓上了剑柄,身体重心下沉,力量凝聚在双脚之上,只要对方一旦动手,他便会立马冲出救人。不过,那个校尉似乎也晓得,眼前这个敢于阻挡自己的家伙多少有些名气,终究硬生生住了手,朝身旁的兵卒努了努嘴,兵士们会意,几个人攀上戏台,三两下就把逍遥生按倒在地。
校尉策马跃上戏台,俯瞰兀自挣扎不止的红叶逍遥生,不屑地朝他啐了口唾沫,马鞭重重砸在台板上,呼喝道:“抓住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了!”身后十几个兵卒答应一声,便如狼似虎般朝前冲去。
赵风看到兵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却不是奋勇争先的那种神色,而是充满了淫邪与下流。赵风瞬间就意识到,戏团里的演员们,尤其是那些女子,倘若落在他们手里,必然会受到非人的羞辱。他已经明白,这群兵士绝不是来秉公执法,而是堂而皇之地以势欺人。赵风长长叹了一口气,眉间的郁色愈发浓重,迈步向发号施令的校尉走去。
这时,只听到台角响起一个清越的女声:“东西不要了,大家快撤!”随着这一声喊,原本有些惊惶失措的一众演员们,忽然就像集体回过神来一般,迅速行动起来。那个听风少女一个筋斗,率先跳下戏台,眨眼工夫便跑得无影无踪。蓝脸大汉二话不说,一把抱起紫翎女,迈开大步就走。几个有些力气的武生,每人一手抄了几根旗杆,权当作长枪,掩护着旦角儿且走且退,待到女子们都离了戏台,才一声呼喝,齐齐把手里旗帜往追兵扔去。那些兵士本就是冲着女人们去的,只想着抓到人以后能够如何如何,并没有要动家伙的意思。此时一阵旗雨从天而降,个个措手不及,待到好容易把身上的旗杆拨开,戏团的人早就跑出好远去了。
最早登场的老妪是唯一一个未能走脱的。她虽然也想随着众人一起走,可也许是腿脚不便的缘故,中途跌了一交。她几次想要起身,然而,鞋底一触到台面,身子便又歪倒在地上,只能勉力往前爬行。
那个校尉先前在城墙上见了紫翎女的风韵,三魂六魄顿时去了大半,这番出动原本就是为了要抢她到手。方才他还幻想着今晚如何将那个妙人儿在床上就地正法了,淫侮的笑容尚挂在唇边,煮熟的鸭子却已然飞走。校尉勃然大怒,纵马朝着自己的手下逼去,一边喝骂,一边挥舞皮鞭,驱赶着他们跟上去,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不良于行的老妪正横在他前进的路上。
眼看马匹的前蹄即将要踏上老妇人的身子,校尉这才发现身前地上有人。他本也不想闹出人命来,赶忙用力拉扯缰绳,却为时已晚。校尉口中暗骂一句,手上继续加力,心里已经盘算起,要是真把这个看起来只剩半条命的老婆子踩死了,究竟应该如何向上峰交待。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身下的马匹仿佛突然撞上一道坚实的砖墙,非但无法再前行半步,反而人立而起,前腿在空中不安地乱踏,口中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嘶鸣,两条后腿支撑不住,连着往后退了五六步,几乎就要坠下一人高的戏台去。而马背上的校尉初时还奋力用双腿夹住马肚子,试图保持平衡,可随着马匹颓然跪倒,校尉赶紧从马镫中抽出脚,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在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赵风就站在他的面前,方才拍向马脖子的右手还没有缩回去,那把又宽又厚的剑在手中抓着,像是一块小型的盾牌。赵风的左手则正拢扣在老妪的腰际,让她花白的头颅抵在自己的肩头,用左臂撑起对方大部分的体重,防止她再次跌倒。看了这个情形,就连校尉也有些纳闷,眼前的这个少年刚才到底是先拦住了他的马匹,还是先扶起了地上的老婆子。
赵风其实也很纳闷,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怀抱着的老妪,身体居然如此轻柔,腰肢居然这么细软,满头的苍苍白发,散发着一股怪好闻的幽香。赵风情不自禁低头看了老妪一眼,恰好对方也正抬眼瞧他,四目相对之际,赵风从那双没有一丝浑浊的眼眸里,读到了感激,看见了惊慌,居然还隐藏了些许羞赧。
此时校尉已经缓过神来,恢复了骄横的神态,先发制人喝骂道:“哪来的野小子,居然胆敢阻挠官府办事?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出身?”
赵风冷哼一声,答道:“姓赵名风。我就是个看戏的,见你们太过霸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你们这么做,不好,赶紧收手吧。”
校尉听见他没有什么来历,心中压抑着的紧张便也卸了一半。眼前的少年,既然手里拿了柄怪模怪样的剑,多半是个刚入江湖不久的游侠。校尉虽然不把游侠太当回事,但也晓得,游侠这种人同样不把官府当回事。自己这边人数虽多,且对方手里还有一个累赘,可一旦把游侠逼急了,自己只怕也讨不着好。况且紫翎女如今已经跑远,好在自己手上已经有一个红叶逍遥生,还可以用他作要挟,不必和少年游侠硬拼。
一念及此,校尉恶狠狠地瞪向赵风,正打算再吓唬对方几句,就放这一老一少离去,冷不防看到一人一骑大摇大摆地从戏台旁经过,那个倒骑在马背上的家伙赫然正是红叶逍遥生。
“小兄弟,你的马借我用用,日后找机会还你。另外,雩歌就拜托你了。”也不知道红叶逍遥生使了什么法子,居然成功脱身,还抢了赵风的马,留下一句话,遥遥拱了拱手,便兀自逃命去了。赵风的瘦马此刻大概终于缓过劲来,虽然有些幽怨地看了主人一眼,奈何马上的人不停用麈尾柄砸它的臀部,只好不甘不愿地撒蹄小跑起来。这匹马看起来又瘦又老,脚力倒是不坏。而这群军士统共只有三匹马,校尉的那匹受了惊,已是没有用处,另外两匹马身上各自驮了一个装得半满的口袋,也跑不快。至于剩下的步兵们,意思着追了四五步,便只得望尘兴叹。
赵风苦笑摇了摇头,自己晚饭没吃,戏未看完,马倒是丢了。也不晓得这个红叶逍遥生到底会逃去哪里,自己的马十有八九是要不回来了。至于对方口中说的那什么雩歌,赵风更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二
校尉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人一骑在自己眼中越变越小,再去找先前那两个擒住逍遥生兵士,发现他们一个掩着鼻子,一个捂着裆部,正蜷缩在地上呻吟不止,一时按捺不住,赶过去又补上两脚。这次行动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捕到,只是拾了两口袋的杂碎,哪怕把这座临时搭建的戏篷拆了,这些财物算在一起,也就够众人喝上一几顿花酒而已。
校尉十分懊恼,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准备收队,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把捡来的不义之财留下,我便放你们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出声的赵风,好像这个年轻的游侠是一个口无遮拦的疯子,而他刚才说的并不是人类的语言。就连依靠在赵风身旁的老妪,也圆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这个毫无惧色的少年。
赵风的声音依旧冷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那个校尉本来就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见赵风居然如此嚣张,顿时恶向胆边生。他又想到眼前的少年似乎和那个遁走的文士认识,少年扶持着的丑老婆子也是剧团中的一员,倘若把这两个人擒住,或许还有机会讹上一笔。一念及此,校尉的脸上浮现出个阴冷的笑容,挥了挥手,身旁的士兵明白长官的意思,各拿兵刃在手,渐渐朝赵风围拢过来。
见此情形,赵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看着校尉那张恶毒的笑脸,也微笑起来。不过,他揽住老妪腰间的左手还是紧了一紧,侧头轻声说了句:“婆婆,一会儿莫怕,可能会有点头晕,但是不会有事的。”
老妪听了他的话,初时有些疑惑,终归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口中轻声说了一个字:“好。”和刚才听绮语时的感受一样,赵风仍旧觉得,这个老妪的声音听起来清澈明亮,恍若少女。
三个拿着木棒的士兵率先从包围圈中突出,怪叫着冲向赵风,手中棍棒齐舞,照着赵风的上中下三路扫去。赵风却不还手,只是挟着老妪在三人中间来回穿插闪避。三个士兵虽然一通猛砸,却连他俩的衣袂都未曾触到。
见到校尉皱起眉头,又有两个兵卒挺着木枪加入战团。不过这两人甚是阴毒,手里的兵器并不敢朝赵风招呼,却时时盯着老妪的胸口和咽喉扎黑枪。
赵风原本还顾念对手的身份,想着这些人好歹也担着保卫一方的职责,这次应该是受了领头的唆使,只要给那个校尉一些薄惩足矣,不必对士兵们动真格。然而眼见敌人开始不择手段,他心中怒意愈盛,当下也不再保留。眼见一根棍棒贴着地板,像是从草丛中突然冒出来的毒蛇,直扑他的脚踝,赵风抬起左脚用力将棍头压在脚下。持棍的兵卒慌忙抽棒,却哪里扯得动分毫。耳听得赵风一声喝,右脚已经结结实实地踏在了棒身上,拳头粗细的木棒便被这一踏之力,生生断为两截。那个兵卒还在使出吃奶的劲拽着棒尾,猛然间觉得对面力量一松,自己的身子吃不住力,蹬蹬蹬连退几步,一头倒栽下了戏台。
这边赵风刚用脚劈断一根木棍,两柄阴险的长枪已经朝着老妪的腰窝刺来。赵风脚尖一转,带着老妪先避开一枪,右手中的阔剑随意挥出,又架住了第二枪。第二个持枪的士兵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枪头就像蔫了的花骨朵般自然往下垂,枪尾却是陡然向上弹起,几乎就要握不住枪柄。待到他七手八脚地重新掌握住枪身,肚子上已经重重挨了一踹。他丢枪,弯腰捧腹,恶心反胃的感觉迅速攀升至喉咙口。就在他张嘴要吐的时候,赵风那柄阔剑的剑身正好拍在他的左侧脸颊。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身子离开了舞台,在头颅的牵引下,飞向半空。他眼中的天空不再是暮色四合的昏暗,而是金光闪耀的明亮,那光芒让他目眩神移。然而片刻工夫,飞翔带来的快感被急速下坠的失落代替,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为失落而感到黯然神伤,身子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他终于将尚未消化的晚饭吐了出来,连同六颗碎裂的牙齿。
赵风接连击倒两个敌人,前冲的势头不减,继续跨出两大步,让第一个持枪士兵重新刺出的一枪落了空。他落在后面的一只脚就地把此前坠地的那柄长枪挑起,阔剑往枪身上一拍,大枪仿佛了一根檑木,去势如飞,有两个士兵刚靠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抽出腰刀,便被当胸砸倒,半天爬不起身来。
赵风身子半侧,横剑当胸,挡下一棍,正待就势反击,斜刺里一条怪蟒突然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向他臂弯中的老妪的面门卷去。那个领头的校尉终于出手了。赵风向后退开半步,堪堪避过这一鞭,余光瞥见长枪又至,便探右手架住一记势大力沉的突刺。只是这略略分神的工夫,原本力竭垂落的长鞭居然死而复生,鞭头诡异地向上扭动,瞬间便盘上了赵风的脖子。
“你给我过来吧。”校尉面上露出狞笑,双手握鞭,用力将长鞭往回拉。
赵风脚下初时有些站立不稳,往前趔趄了两步,但他很快就稳住身形,重心下压,校尉竟是再也拉不动他分毫。只是赵风左臂挟着老妪,右手要应付其他兵卒疾风暴雨般的抢攻,便没有办法处理脖颈上的束缚。双方角力,僵持不下,那鞭子却是越缠越紧。赵风的脸很快就涨得通红,双目瞪得浑圆,张着嘴艰难地呼吸。老妪看着赵风无比痛苦的样子,眼中也是满是忧色,用力推着赵风的胳膊,想要挣脱开来,口中连声低呼:“你快放开我。”
一阵晕眩感朝赵风袭来,但他仍旧没有放手,咧嘴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容在他有些扭曲的面庞上,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两个欺近他身前的兵卒,正举刀欲斩,陡然见了赵风的古怪笑脸,都骇得手下缓了半招。这片刻的迟滞对于赵风而言已经足够了,他右手一震,裹住剑身的布条飘然而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剑身。然后他脚下撤力,看起来仿佛是站立不稳,被校尉猛地拖拽了过去,但在距离对方只有一丈距离时,赵风足尖在戏台上看似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身体陡然往前急速弹射,一道灰色的剑影直刺向校尉的小腹。
校尉大惊失色,连着往后退了四五步。哪知赵风已在中途变招,先挥剑斩断长鞭,又扭身急驱向那群兵卒,只听到“哎呦、哎呦”两声惨呼,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刀手,先后被他逼落到台下。剩下的几个兵丁见他终于亮出兵刃,面上都流露出惧色,只是虚张声势地吆喝着,假意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却没有人敢多踏出一步。
校尉惊魂稍定,趁赵风仍在与几个兵卒对峙,他弓着身体,踮起脚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悄无声息地向赵风的后背逼近。此时他已看清了对方手中那柄怪模怪样的剑。阔剑约有一个巴掌那么宽,却只有成人小臂那般长。剑的两刃似乎完全没有开过锋,而剑身最厚处少说也有半寸厚。校尉初时以为这是一柄璞玉开凿而成的朴剑,等略凑近些才看明白,原来是用兽骨琢磨而出的一把骨剑。
而校尉的佩刀却是货真价实的扶余出品。扶余城乃是东宋锻器第一城,那里出产的兵器向来令武人们趋之若鹜,视为珍宝。校尉的这把钢刀虽然不是出自扶余城中的诸位名匠之手,但也是削铁如泥,至少与赵风手中那块只是粗粗磨砺过的兽骨相比,绝对称得上是神兵利器了。
校尉欺到距离赵风不到一丈的距离,而赵风似乎浑然不知,把整个背脊,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倒是他左臂挟着的老妪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扭头见到校尉正恶狠狠地盯着赵风颈后的一段皮肤,嘴角上挂着阴险的笑意。老妪刚打算呼喊赵风注意,但校尉的出手却比声音还快。他身形暴起,未及瞬目,人已在半空,双臂抡起,掌中银光爆现,直斩赵风的后颈。
眼看刀风即将没入赵风的发丛中,赵风像身后长眼般往前一错脚步,避开这一斩,顺势提剑,自下而上,向那尚未消失的刀光劈去。
校尉一刀落空,却没有丝毫慌乱,人尚未落地,手中刀意再次炸裂,刀锋偏转,斜刺赵风的肩膀。这一刀竟比方才那一斩更迅更猛,他竟是早就料到赵风方才故意卖个破绽,而他攻击的目标原本就是对方的肩膀。
“当”一声,刀剑相撞,校尉双脚在台上踩实,戏台上的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的胳膊好像在瞬间又粗了一圈,手背上青筋突起,掌中的刀意这才彻底吐露。原来先前的两刀俱是虚招,他本就存心要借兵器之利,毁掉赵风手里那把粗鄙不堪的骨剑。
然而只是一个弹指的工夫,校尉手里的扶余刀便生生断成了两截,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刀柄和半截残刀,甚至忘了要躲避赵风接下来看似随意的顺手一剑。直到赵风的骨剑像是切豆腐一般破开他身上的皮甲,剑尖上杀人的寒意直接刺入他的肌肤,校尉才回过神来,慌忙退开到一旁。而赵风也不追击,收剑在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校尉的皮甲上已经添了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割破的皮肉,只是伤口处没有鲜血渗出,反而如同冰冻过的生猪肉,皮肤苍白,肉色暗红。校尉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有些麻痒,但这麻痒的感觉也随着往身体里扩散开去的寒冷而逐渐消失不见。他大着胆子用手指去碰触伤口,触手处一片平冷僵硬。
校尉惊恐地看向赵风,赵风的脸上有一抹暗带讥讽的微笑:“快回去找个郎中医治一下吧。表面的冻伤不是大问题,但是寒气入体之后,恐怕会落下隐疾。”
校尉挣扎了半天,这才嘶哑着嗓子,吐出一个“撤”。几个士兵不由分说地架起他往城门口跑去,剩下的或搀扶着挂了彩的同伴,或牵着马匹,也没命似地逃离了戏台。当然,没有人敢再去打那两袋战利品的主意,任由它们零落在尘埃之中。
赵风眼见这伙军士全部消失在了远处的城门洞里,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人来,便轻轻将老妪放在戏台上坐了,满是关切地问道:“老婆婆,刚才让你受惊了,你没事吧?”
“哼,你才是老婆婆,你全家都是老婆婆。”老态龙钟的妇人眸子里闪耀着一种诡计得逞后的得意神采,说出来的话却语带娇嗔,与她的面貌混不相符。
她背过身去,双手在脸上涂抹了一阵,然后又是一片悉悉索索的脱衣声,褪去了包裹在外面的五层外衣之后,现出了一名粉妆玉砌的少女。
眼前的少女,眉目如画,身上只有一件单衣,下身只有一条短裙,大半截修长的腿都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暮色中。
赵风看着她,心头先是一阵恍惚,仿佛觉得对方有些面善,然后又是惶然心悸,不知道应该是否应该与她相认,最后却是被狂喜所占据,他已经坚信,自己和眼前的这名少女,曾经相见,或许在前生,或许是来世。依稀就是多年以前那个欲走还留的梦境,依稀就是夕阳余晖中一个寂寞的媚眼,依稀就是攘攘人群中一次不经意的擦肩而过,依稀就是月色长街那个翩翩起舞的倩影。
深情的怀念,本是美丽的恍惚,能够回忆,原来也是一种幸福。那一刻,仿佛时光逆转,繁花盛开。
看着赵风呆愣的模样,那个少女好像有些惊讶,又有一些羞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掩住微微轻启的朱唇,可手还未抬起,她的嘴角已经荡漾开来一泓浓浓的涟漪。那分明是由衷的喜悦,夹带着一抹淡淡的自豪。
两人目光再次交织在一起的霎那,赵风感到自己就好像在飞驰的马车上被迎面而来的石块击中了心脏,就好像在闷热的夏天往后颈的衣领里塞进一团冰凉的雪花,就好像是人生中一次美丽的失足,他的灵魂也在那一瞬间的前倾中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然后,开始不可自拔地沉沦。
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无法思考。
“我叫雩歌,是刚才那个折转琉璃剧团的团长。”当一个“你”字还抱着赵风的舌头,不肯脱口时,那个少女已经率先说道。
见赵风没有反应,雩歌微微蹙起眉头:“怎么,你不相信?你自己也和我年纪相仿,你可以独自一人仗剑游侠,难道我就不能领着一团的人,巡演天下吗?”
赵风此时其实完全没有在听她说些什么,他只是紧紧地盯着那稍稍弯曲的眉峰,略略眯起的双眼,稍稍鼓出的腮帮,然后将雩歌的每一分神情,每一分颜色都牢牢印刻在脑海中,唯恐只是一个恍惚,眼前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
其实后来赵风仔细回想雩歌的容貌,发现这个女子虽然俏丽,但还谈不上什么沉鱼落雁,貌似天仙。当时她的面上还带了没有擦去的妆痕,脸色也有几分憔悴。她的五官不算精致,或许是因为常年走南闯北风餐露宿的关系,皮肤也不如养在深闺中的女子那般白皙细腻。然而,在那个黄昏,她仍旧带着带着让他震惊的艳丽、可爱和芬芳,翩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直到雩歌略带不满地又喊了他一声,赵风这才回过神来,挠了挠脑袋,陪着笑脸道:“我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雩歌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啐了一口:“你们男人都这样,见到好看的,魂就飞了。懒得理你。”
赵风虽然不是常年厮混于市井中的那种伶牙俐齿的少年,那也绝不是没有主意的提线木偶,可是此时,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也一屁股坐在台上,将手里的骨剑用布条紧紧地缠好,然后默不作声地看着雩歌的侧影。
终于,还是雩歌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你就打算这么坐着,一直等到刚才那伙人找来帮手,回来找你报仇?”
赵风自信一笑:“这种水准的对手,来多少我也不怕。你放心,我答应了红叶逍遥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我怎么没听见你答应他的要求?”
赵风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莫说红叶逍遥生临走时把你托付给我,就算没有他那句话,我也一定会守在你左右的。
“你和红叶逍遥生很熟吗?”雩歌有些好奇这两人的关系。
赵风摇了摇头:“我与红叶先生今日初识,只是仰慕他在文学上的盛名,而他则请我来看贵团的折转琉璃戏。”
雩歌又皱起眉头:“虽然红叶逍遥生的剧本写得确实好,但是这个人神出鬼没的,说话云山雾罩,做起事来着三不着两,我其实不太喜欢他。你也要小心些,可别与他走得过近了。”说完,她又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嘀咕起来:“奇怪,我和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此时顶上的城墙垛口,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雩歌瞥见了,虽然也不怎么惧怕先前的军卒去而复返,终究不愿意和他们再打交道,便对赵风说道:“赵家小哥,我们能不能先离开这里?”
“好,去哪里?”
“剧团在一里地外租了一处农庄,想来大家会先去那里。我们过去和他们会合吧。”
“好。”赵风起身,把骨剑往腰带上一叉,走到雩歌身前,背对着她蹲了下去,“你脚上好像不方便,我背你走。”
因为背对着雩歌,赵风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只是他着实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雩歌轻轻地嗯了一声,紧接着,背上微沉,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与他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呼吸着颈边发丝的甜香,感受着手臂上滑嫩却紧实的玉腿,尤其是少女的乳房在肩胛骨附近轻轻摩挲时带来的那种温暖而柔软的压迫感,让赵风心荡神移。他发现自己身体的某处也在悄然发生着一些让他羞恼的变化,面色一红,赶紧起身,负着雩歌,仓皇逃离了戏台。
【未完待续。下部同日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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