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4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4篇征文
折转琉璃·风乎舞雩(下)
2017年第一届东宋年度征文年度进击奖、年度传奇奖
2019年第三届东宋年度征文年度进击奖
◎长街柳影 著
第4组:满月亭
东宋的第203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圆满结束后,第四届征文“不周山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折转琉璃·风乎舞雩》,为东宋世界第四届年度征文第一期征文“折转琉璃”参赛文章:
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肆”,来自池大雅;题图来自网络,为2015版电视剧《六龙飞天》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琉璃子
三
因为剧团已经在这里连演了几天,附近倒也有几个雩歌认识的商贩,见他们尚未散去,赵风便把两口袋物件给了这几人,央他们设法寻了失主,这才按着雩歌所指的路,往农庄走去。
雩歌的身形不算娇小,但伏在赵风的背上,赵风并不觉得沉重。何况与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亲密接触,又一路说笑着熟稔起来,哪怕雩歌的身体比现在要重上十倍,赵风也能甘之如饴,背负着她走遍海角天涯。
“你剧团里的人也太不讲义气了,只顾着自己逃命,偏留下你一个脚下有伤的小姑娘在台上。”赵风直到现在还有些气恼方才的情形。
雩歌轻声一笑,搂着赵风脖子的手臂似乎微微紧了一些:“是我让他们先走的,我是团长,他们要听我的话。再说了,大家都清楚我身上有琉璃世家的信物,那些官兵也就欺负欺负没有势力的百姓,不敢招惹世家,所以我不怕这些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风心中稍稍释然,但是仔细回想,还是有些隐隐不安,斟酌着用词道,“倘若我当时不在现场,你被那些腌臜莽夫擒了去,难免,呃,难免要受些折辱。”
雩歌的声音带了几分寒意:“那也算不得什么事情。世人总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在他们心里,我们与那做皮肉买卖的也没有什么区别。虽然背后有个世家的牌匾,无非是块遮羞布而已。我们抛头露脸惯了,也被人笑惯了,骂惯了,就算被那些士兵抓去,无非是被多看几眼,被多摸几下,罪孽在他们身上,我又不少一块肉,管它做甚。”
赵风心里暗暗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背上的少女看起来娇俏可爱,却有这般洒脱的心性,但是细细品味这一番话,又觉得本就是这个道理,心疼对方的同时又掺杂了些佩服。
一里路实在算不得远,虽然赵风舍不得加快脚步,但剧团借宿的农庄还是不可避免地闯入他的视线里。只是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那栋建筑物里却是漆黑一片,完全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赵风在院子里找到一片破瓦,一截蜡烛,便做了个简易的烛台,点着了让雩歌拿着,进屋翻找了一通。
剧团的人大概是害怕有追兵来到,只是收拾了必需的用品,便匆匆撤离了此处。院子里,房屋中,还散落着未及带走的行头和油彩。纷乱的脚印和车辙印,从院落里一直延伸到阡陌上。除了一个半满的水袋,几块冷得跟石头似的馍馍,一吊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遗留的铜钱,和一张贴在门板上的书页,赵风和雩歌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
雩歌拿起书页,见是《金龟序》的戏文,不过上面有人用手指沾了红色的油彩,草草写了“题都城南庄”五个字。油彩还没有完全干涸,显然是方才写就的。赵风轻声背着“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却是不解其意。
雩歌把书页揉成一团,随手扔了,气鼓鼓地说:“这班人也太胆小了些。我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去了哪里?”赵风凑趣地当起了捧哏的角色。
“没有租这个院子前,我们在那边山中的村落里住过些时日。村子里有着一处桃林,桃花没了,桃子却好吃得很。大家喝着酒,啃着桃子,唱着歌,倒是自在了几天。肯定是红叶逍遥生那个老滑头的主意,领着大家躲去那里了。哼,索性就把我扔在这边算了,留什么字条,打什么哑谜。”雩歌说着,感到不解恨,便在赵风肩上重重掐了一下。
“那我们要不要追上去?”赵风呲着牙问。
“当然要追了。我才是团长,还轮不到他来抢班夺权。等撵上他了,看我不把他那柄苍蝇帚撅折了。”
“得令!”赵风觉得雩歌的脚背好像在他的臀部上蹭了蹭,便如同挨了一鞭子的骏马,撒开脚步,依旧背着雩歌,顺着车辙印,往更加浓密的夜色中跑去。
也不知走出多久,车辙的印子在山路上已经变得模糊难辨。雩歌把最后一块用清水泡得半软的馍干塞到赵风嘴里,然后在他的背上支起身子,苦恼地看着在黑夜中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三条岔路。
赵风费力地把口中的食物咽下肚子,盘算了一下,四个馍馍倒有三个在自己腹中。见雩歌迟迟没有指明该往哪边走,便开口问道:“团长大人,接下来怎么走?”
“大概,好像,也许,应该,往东走。”
赵风十分不忍地纠正道:“ 那个,团长大人,我们就是从东面来的。”话音刚落,就觉得肩上一痛,不由偷偷吐了吐舌头。
又过了一会儿,雩歌终于放弃了认路这桩伟大事业,自暴自弃般又锤了一记赵风的肩膀:“都怪这天太黑,害得我迷了路。你这个游侠怎么当的,身上连个火折子也没有。算了算了,先在附近将就一晚吧。”然后,她又凑近赵风耳边,小声问道:“赵家小哥,你既然是个游侠,半夜里要是来了什么猛兽,你能应付得了,对吧?”
赵风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微笑,刻意压低声音回答道:“只要不是狼群,一般的野兽我都能应付的了。不过,在山里过夜,最可怕的不是野兽,而是毒蛇与毒虫。记得有一次啊,我在一棵老树下生火,没注意到树上挂了一个马蜂窝,那些马蜂这一通蛰,让我十来天没脸见人。还有一次啊,我在草丛里睡得好好的,半夜里突然喘不过气来,往脖子上一摸,冰冰凉凉,滑滑腻腻,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一条蛇。”
“哎呀,你快住嘴。”雩歌慌忙中用手扼住了赵风的喉咙,直到赵风装模作样地剧咳起来,这条美女蛇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走下面的那条路吧,那里似乎有水声。距离水源近些,总不是坏事。”赵风替雩歌做好了决定,也不管背上的人儿是否同意,便径直朝着一条下坡的路走去。
行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果然水声已经清晰可闻。又不多时,月色下,水光粼粼,赫然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涧。赵风背负着雩歌,在一丛山石中穿行跳跃,很快就到达水边。
赵风找了处干净些的滩石,把雩歌放在上面,又取了水囊接了水,递给雩歌,自己则蹲在溪边,把脸探入水中,痛痛快快地畅饮了一番。
雩歌也饮了些水,然后费力地弯腰伸手,去够自己的脚。赵风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要脱去鞋袜,便凑到她身旁,自说自话地去抓她的鞋子。可是他的手刚一触到雩歌的鞋底,便忍不住哀嚎一声,赶紧缩手回来,手指上已经被燎出了一个水泡。
赵风忙把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一边问道:“你这鞋子好生古怪,鞋底怎么会那么烫?”
雩歌看着自己的脚出神,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笑里藏着凄楚,可说话的语调却是古井无波:“折转琉璃的始祖阿甲阿紫为折转琉璃设计了六种舞步,其中的一种,叫做尖荷舞。”
赵风点点头:“我听说过。跳尖荷舞的舞者不着履,以锦缎缠足,只露出大脚趾,取小荷才露尖尖角之意。舞动时,仅以大趾触地,是非常高明的舞技。听说曾有擅跳尖荷舞的舞者,在墨池中起舞。舞毕,除大趾尽乌以外,裹脚的素锦上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雩歌看向赵风的眼神有些意外,有些欣喜,颔首继续解释。原来当初阿甲阿紫在香消玉殒之前,将六种舞步分别传授给了六位跟随她时间最久的宁夏游女,从此以后,折转琉璃便分为了六大派系,每个派系各有一番辛苦的传承历程,也经历过彼此对立与互相融合。好在时至今日,阿甲阿紫当年的舞步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湮没于岁月的长河之中,而雩歌便是尖荷舞的传人。
“你可曾经去过不周山?”雩歌幽幽地说道,望向山影的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够透过重重暗夜,看到数千里以外的彼方。“不周山上有一处火山,终日山火燎原,方圆百里之内皆是寸草不生,唯独温度最为炙热的火山口,生着一株古树,通体赤红,不惧烟火。此树三年一开花,五年一结果。其花触水则燃,其果入腹则焚,即使是树枝树叶,也是烫若沸水,经千年也不会冷却。据说当年阿甲阿紫就是取了这株树的一截枝桠,做了一双木舄,唤作赤莲屐。由于木底极烫,无法落足,只能用双脚大趾点地而行,因此用于修习尖荷舞是极好的。”
赵风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去碰触赤莲屐厚厚的木底,用手指捏住鞋跟处的麻布,另一只手握住雩歌的脚踝,只觉得入手纤细,不盈一握。他手上只是微微用力,雩歌已经呻吟出声,赵风心头一颤,慌忙去看雩歌的表情。雩歌双手撑在石头上,身体略略往后倾倒,用牙齿咬住下唇,摇了摇头,示意赵风自己不妨事。
听着雩歌强忍痛楚发出的咝咝声,赵风的动作变得愈发轻柔缓慢。当第一只鞋子终于褪去后,赵风长长地吁了一一口气,仿佛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蹲在地上的双腿也开始酸麻,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他又立刻变得愤怒起来,因为那只本来应该如同白玉粽子一般小巧可爱的脚丫上,此时已是血肉模糊,各种新旧烫伤重叠、交错,整个脚底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他无法想象眼前的少女平日里到底是怎样经受住这种恐怖的折磨。雩歌却抹了一把汗水,反而略带了一丝歉疚说道:“其实开场的狂言绮语本不用我来表演的,实在是这几日脚疼得厉害,走路都有些困难,所以不能把最好的歌舞呈现给大家了。”
赵风蛮横地挥手阻止她说下去:“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就算是为了跳好尖荷舞,也不用真的穿这害人玩意儿吧。”紧接着,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雩歌看见他满脸诚挚,望向自己,先是呆了半晌,忽然扑哧一笑,竟伸手去揉了揉赵风乱糟糟的头发:“你是我什么人呀,我非要听听你的不可?当年阿甲阿紫穿着倒沙履,以极大的毅力,几乎把折转琉璃带去了全部东宋八十一城。虽然阿甲阿紫最终功亏一篑,但是她之后的所有琉璃子,都希望能够拥有她那般高绝的歌艺与舞技,而让神州大地到处歌琉璃,舞琉璃,也是每个琉璃子毕生追求的目标。”
赵风静静听着雩歌继续说着:“所以,我的目标就是成为当世最好的尖荷舞舞者,我的使命就是带着我的剧团,在东宋八十一城完成巡演。倘若只要付出一双脚的代价,就能实现我的心愿,那么这双脚,便任由老天拿去。”
赵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终究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有效的宽慰。他只是一个看不清自己道路的盲人,只是一个躲避着使命与责任的逃兵,又哪有什么资格去指摘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却无比坚强的少女?所以他只好默默地提起雩歌另外一只脚踝,帮她褪去剩下的那只赤莲屐。
雩歌却忽然叫道:“哎呀,逍遥生配的土方膏药不在我身上,而且这里也没有冰块呀。”
赵风皱紧眉头:“你以前一直用冰敷吗?”听雩歌说之前烫伤较重时,每日都是抵着冰块入睡,赵风又开始有些恼火,好生数落了她一通,说烫伤以后不能长时间冰敷,大面积的烫伤更是不能自行处理,一定要找专业的大夫医治。
雩歌撅着嘴,听他在那里一阵喋喋不休,嗫嚅道:“人家只是为了能舒服一点嘛,关你什么事。”赵风却是压根不理她,在一声惊呼中,将雩歌轻轻抱起,走进山溪中,让雩歌靠坐在他的怀里,自己则掏出一块方巾,细细地用清亮的山泉水擦洗她脚底的伤口。
雩歌软软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胸膛上的起起伏伏,聆听着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时不时抬眼去看那张聚精会神的脸庞,一旦发现对方的眼神往自己这边转来,便又慌忙低垂眼帘,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只是长长的睫毛,在月色的映照中,分明在不安地颤动着。
赵风帮雩歌清洗完伤处,便又抱着她走到一块大石旁,这才将怀中的人儿放了下来,然后依旧捧着她的脚,为她包扎伤口。方才赵风一直心忧她脚底的伤势,全无它念,此时握着雩歌温腻柔软的足踝,心中也莫名地温腻柔软起来,一时竟忘了动作。雩歌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不自觉便把脚往回一收,却不想赵风竟然依旧死死握着她的脚踝,不由也满面娇羞。索性夜色朦胧,一旁的少年察觉不到她脸色的变化。
终于将雩歌的脚伤包扎完毕,赵风对她说道:“好了,今夜只好在这里将就一晚了。时间不早了,你先睡吧,我替你看着。蚊虫什么的我对付不了,但是毒蛇猛兽之类的,断不会让它们扰你的清梦。”
雩歌将腿收了回来,抬手指着赵风的鼻子:“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想等我睡着了,趁机要干什么什么的?”
赵风被她气得笑出声来:“你身上有伤,跑也跑不走,打也打不过,我真要对你干什么什么,还用等到现在?”
雩歌凑到赵风身旁,脸上的表情居然满是幽怨:“你真的对我一点想法也没有?”看到赵风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的窘迫模样,雩歌重又一脸坏笑地退开些许,自去靠着一块石头睡了。
虽然平日里也有风餐露宿的经验,但以天为盖,以地为榻,以石为枕,终究还是很难睡踏实的。再加上脚上的伤口此前用冷水清洗时,痛楚稍退,此时却仍旧如火燎一般刺痛起来。雩歌虽然倦意渐生,却着实无法安眠,便重新坐起身来,立刻感受到从赵风这边投来的关切与询问的目光。
“睡不着。脚底下火烧似的,没有冰块偎着,实在难受。”雩歌不敢去碰脚底,只是揉摸着脚踝,想到刚才那个少年也是抚触着相同的部位,她不由得又是一阵脸上发烫。
赵风的眼睛在夜色中陡然一亮,然后又迅速恢复如常,轻轻摇了摇头。但是雩歌却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忽然欣喜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你那把剑,一下子就把那个校尉冻伤了,是不是冰做的?”
赵风从身畔拾起阔剑,手掌按在剑身上。尽管隔着一层特制的布条,他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从剑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颤:“要是冰做的,岂不早就化了?你有没有听说过土麒麟?”见雩歌茫然摇头,赵风继续解释道,“那是茫茫雪山中的一种异兽,它的筋骨比世上最好的精钢还要坚固,天生带着刺骨的寒气。我的这把剑就是用土麒麟的肩胛骨琢磨而成的。”
雩歌吐了吐舌头,撒娇般拉长声调:“好哥哥,那么......”
“不行。”赵风断然打断她接下来的话,仿佛是害怕看到对方即将撅起的唇角,赵风赶紧闻言解释道:“这剑上的寒意过重,只怕你抵受不过,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雩歌拽着他的衣袖,继续开展温柔攻势:“就一会儿也不行吗?”
赵风犹豫了片刻,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粒红艳艳的果子,掷给雩歌:“好吧,先把这果子吃了。”
雩歌拿起来就着月光看了看,见是一粒干枣儿,虽不明白为什么要吃这东西,还是依言嚼了。只是瞬间工夫,一股燥切的热流就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起来。见她额上已经出汗,赵风这才将麒麟骨剑上的布条稍稍扯松了一些,然后捧过雩歌的双脚,将宽阔的剑身轻轻贴了上去。
虽然隔着两层的布料,冷意还是从雩歌脚底扩散开去,恰好与体内奔涌的热浪融合在一起。两股力量相撞,居然变成了柔和的暖意,缓缓地在她的身体里流转,让她感到十足熨帖。
“原来这柄难看的剑还真是一件宝贝呢。”雩歌眯着眼睛,笑吟吟地说道。
“那是自然。当今武林中有七把奇剑,麒麟骨剑就是其中的一把。”赵风知道自己能够得到这把剑,自然是靠了家中的实力,但是身为奇剑之主,话语中多少带了些自豪之意。
“那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雩歌悄悄张开眼睛,偷看赵风的表情。
赵风微微一怔,随即以为自己明白了雩歌索剑的用意,便不再迟疑:“好,我送你便是。不过这剑极寒,不能用的时间太长,而且每次使用之前,一定要服用我刚才给你的那种果子。”
雩歌莫名感到鼻子有些发酸,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忙把话岔到别处:“刚才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你可曾经去过不周山?”赵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悠远深沉。“不周山里有一处火山,终日山火燎原,方圆百里之内皆是寸草不生,唯独温度最为炙热的火山口,生着一株古树,通体赤红,不惧烟火。此树三年一开花,五年一结果。其果名为火枣,就是你刚才吃那个果子。”
雩歌听着这段似曾相识的话语,醒悟过来,双手假意去捶打赵风:“好啊,你居然敢消遣我。”嬉闹中,雩歌顺势一倒,便挽着赵风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赵风挺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身侧人儿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他悄悄将剑从她的脚底挪开,又用手指在雩歌的脉门上轻轻一搭,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妥,这才仰头看向天空。
空中月正明,因此星渐稀。他努力辨识着天上的星宿,在脑中把自己所会的剑招武功一路路地演练一遍,好让自己不要一并睡去。
忽有夜枭嘶鸣,带起身畔草丛中一阵细碎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骇地四下逃窜。赵风皱起眉头,手按剑柄,扭脸去看雩歌。雩歌依旧沉睡未醒,眉间也微微皱着,口中还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不知正在经历怎样的梦境,而赵风的胳膊依旧被她用双手死死地抱着。
天色渐明,雩歌终于醒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这才注意到赵风的眼神虽然还是温柔,却已没有昨日那般的精神,眼圈有些发黑,就连下巴上的胡茬也在一夜间蹿长了不少,让这个少年看起来愈发落拓,但又多了一些成熟的气息。
“你真的一夜没睡啊?”雩歌有些吃惊,又有些歉疚,再想到自己昨晚的睡姿,便羞于与赵风对视。
“荒山野岭的,我们两个总不能都睡着了吧。”赵风晃了晃脑袋,仿佛这样就能把倦意全部驱散。
雩歌本想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不过又很快撅起嘴,探出的手指几乎就要戳到了赵风的鼻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老实交代,你那么讨好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赵风的视线从那根蛮好看的手指上挪开,看向远处,有个青色的人影正一步三摇地朝自己二人走来。赵风向他挥了挥手,扭头看着雩歌闪闪发亮的眸子:“报告团长大人,我想加入你的剧团。”
四
不知不觉,赵风已经在雩歌的折转琉璃剧团中呆了大半年的时光。最近这些天,剧团一直驻在江南华亭城的郊外,依旧演着红叶逍遥生的那部《金龟序》。说起来,这位大作家最近似乎又在琢磨着写一个新剧目,但是无论雩歌如何撒娇,赵风怎样套近乎,逍遥生却一个字也不肯泄露,倒是和他往日的性情大相径庭。
今日的戏照旧会在黄昏前上演,不过在距离开戏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赵风已经坐在了临时搭起的后台,对着一面铜镜,小心翼翼地勾着脸上的油彩。
这是赵风加入剧团后第一次作为正角儿登场,心中不由得惴惴不安。他的唱功还是不够,虽然紫翎每天都拉着他练嗓子,但毕竟与那些从小就练功的专业戏子还是差得太远。不过他的功夫好,倒是很适合武生的戏,剧团中私下里闹着玩似的演了几出,他的几个超高难度的动作,赢得了满堂喝彩。
今晚的戏是《金龟序》的最后一折,说的是金龟与不识国公主在都城下的一战。赵风饰演的正是金龟。虽说只有出场时的四句唱,公主登台后的两句念白,剩下的全靠手上工夫,而且和他演对手戏的正是这些日子里朝夕相对的雩歌,但他还是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定,就连勾画妆彩时也屡屡出错,只好画了再擦,擦了再画,折腾出了一头细汗,还有一半没有画完。
雩歌正好走入后台,见他手拿着画笔,抖抖索索地不敢下笔,不由得扑哧一笑:“就你这种手艺,画到明天晚上也上不了台。”
赵风嘿嘿一笑,脸庞有些发热。雩歌也不再取笑,夺了他手中的画笔,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头,打湿了,一边帮他细细擦洗,一边填补妆彩。也就一刻多一些的工夫,雩歌呼了一口气,撂了笔,起身又左右看了看赵风的脸,把铜镜往他面前一推:“画完了,你自己瞧瞧。”
赵风只是略略往镜子里一瞥,也没有细看,知道专业人士出手,断断没有不好的道理。他拉着雩歌重新在自己身旁坐了,把对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问道:“雩歌,你第一次登台表演的时候难道不紧张吗?”
对于赵风而言,加入这个剧团之后最大的收获,便是眼前这个与他倾心相慕的少女。雩歌素来走南闯北,抛头露面惯了,也少了寻常女儿家那般扭捏羞涩,平日里在众人面前也大大方方地与赵风挽手并肩而立。而剧团中人也觉得这对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着实相配,虽然总爱开他俩的玩笑,但那些戏谑的话语说到底仍是满满的祝福。
雩歌感受着赵风手掌中传来的温暖,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笑道:“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你瞧你自己这张脸,现在画得估计连你的爹妈都认不出来。到时候往台上一站,无论演成什么样子,反正没有人知道你是谁,就算观众想骂街也不知道应该骂谁去。”
赵风挠了挠头:“听起来,你对我好像没有什么信心。”
雩歌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你对自己有信心,我便对你有信心。我且问你,当初你身为游侠,第一次行侠仗义的时候,你可紧张,你可害怕?”
一想起之前的那些英雄事迹,赵风自然又恢复了胆气,挺着胸膛说道:“说实话,那个时候根本顾不上紧张害怕,只觉得心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被一种强烈的使命感驱使,非要如此举动不可。于是,所有的动作与思维也都好像顺其自然一般。”
“今天的情形也是如此。就像当日的你一样,放手去做吧,我可是很看好你的。”雩歌温柔地笑了笑,以示安慰:“更何况,和你演对手戏的可是我。你演得再糟糕,我也是有办法帮你遮回来的。”说完她终于把手抽了回来,站起身子,往外走去。
赵风嘿嘿一笑,看着雩歌的背影,打趣着喊了一句:“那你可要替我和团里的兄弟们打声招呼,若是过了几年,他们的位子被我这个后起之秀给占了,可不要怪我哦。”
他以为这么一番话大概又能博得红颜一笑,哪知雩歌闻言,脚步却停滞下来,僵立在原地。赵风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雩歌的背影,过了半晌工夫,雩歌才偏过身来,原本清亮无比的眼睛略显黯淡,却又带着世事洞明的透彻:“赵郎,其实我最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我们很快就会分开了。”
赵风霍然起身,连桌上的铜镜也被他这一起之势震倒:“雩歌,你不要说胡话,我在这里呆得好好的,只要你这个团长不赶我走,我可是打算陪着你演一辈子的折转琉璃的。”
雩歌仍旧在笑,只是这个笑容明显是强行从唇角挤出的:“赵郎,你瞒不住我,你呆在剧团里,其实并没有你表现出来得那么开心,倘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恐怕早就离开了吧。”她摆了摆手,止住了赵风想要插话的冲动,继续说道,“我看得出来的,当你说起行侠仗义与江湖故事时,当你谈起世家纷争与朝野格局时,当你聊到民生困顿和官场腐败时,你眼中的神采,说话的语调,和平日的你是完全不同的。那时的你,正如你方才说的一般,被冥冥之中的使命感所驱动,变得炙热而激烈,迫切地想要表达些什么,宣泄些什么,改变些什么。诚然,你刻意地在剧团中隐藏着自己的锋芒,仿佛大概是想真心地融入这个团体当中,可是,尽管你喜欢折转琉璃,却并不属于这个行当。或许,你本应该身处一个更加广阔而高深的领域,你有着更加值得你去做的事业,而你也终将会重新扮演你应该去扮演的角色。”
赵风默默地听着,几次想要分辨些什么,嘴巴张了几次,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直到雩歌一席话讲完,他才两手一摊,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演技真的有那么差吗?”
雩歌掩唇轻笑:“可别小瞧了女人的直觉哦。好啦,你可不许多想,只要还在剧团里,就要听我这个团长大人的话。一会儿你要好好表现,可别丢我的人。”
看着雩歌飘然而去,赵风重新做回到位子上,将铜镜扶正。他看着镜子中那张画满油彩的陌生脸庞,手上不由自主地抓起了麒麟骨剑,手指摩挲着剑身上的布条。直到外面的人声慢慢噪杂起来,已经有观众入场,而一众演员也开始进出后台准备开戏,他才喃喃自语地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但愿没有离别。但愿离别能够来的晚一点,再晚一点。”
开戏的鼓声还没有敲响,戏台下的座椅已经被占了大半。华亭城的陆世家似乎很欢迎这个折转琉璃剧团的到来,尽管几次邀他们入城表演,都被雩歌婉拒,但陆世家还是在城郊濒临长江的入海口处,辟出一大块空地,让剧团搭台演戏,又资助了不少诸如桌椅板凳之类的器物,倒把露天的戏台装饰得仿佛一座颇为考究的戏园子。此前的几日,也常有陆世家中的子弟前来捧场,而今日,因为戏至尾牙,据说在本地极有权势的陆家大管事也亲自到场观摩。
最后一个入场的大汉,骂骂咧咧把他壮硕的臀部压在场内最角落处的春凳一角,与他分享这条长凳的三个后生,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条凳的四条细腿。他们没有听到凳子发出的痛苦呻吟,因为那危险的“嘎吱嘎吱”声已经完全被第三通鼓点和满场的喝彩声所淹没了。
一个将军打扮的蓝脸汉子,捧着一盏烛台,大踏步走到台中央,一双虎目往四下里一扫,口中喝了一声“疾”!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那将军朝三面拱了拱手,身子一边往后退,一边诵着狂言:
暗度陈仓越太行,长江饮马向渔阳。
清风醉看山河远,且枕黄粱梦汴梁。
他朗声诵完,却不退至台角,只将烛台在台上搁了,接过红、蓝两面大旗,返身又在台心立定,双手各持一柄,奋力挥舞起来。
又听得两边齐声喝,两排戏子分穿红蓝二色,各持木枪木刀,径从戏台的两边跃下台去,在观众的席位间穿梭往来。随着台旁鼓点阵阵,在台下的戏子们开始彼此搏斗起来,俨然是两军对垒,厮杀至一处的态势。台下的观众哪里见过这样新奇的表演,无论身在哪个角落,近处都有演员在拼杀,足能看得真切,一时间喊煞声此起彼伏。更有些会武的行家,好动的年轻人,也凑上去,虚虚地轮上几拳,踢上几脚,而戏子们也乖觉,凑趣地和参与进来的观众们装模作样地比划起来。
红叶逍遥生依旧坐在他的老地方,看着台下的热闹场面,悠哉游哉地往口中抛了一粒炒得喷香的花生,晃着脑袋,对立在身旁的赵风笑道:“沉浸式体验,互动式表演,小兄弟,你说我这个手笔如何?”
“也亏得陆世家大方,帮忙圈了一个宽阔的场地,又把座位排得松散,不然,你哪有机会试验这种新鲜模式?”赵风心里是十二分的佩服,嘴上却总不忘了要挑逗一下这个已经十分熟稔的剧作家。
红叶逍遥生哈哈一笑:“折转琉璃的戏剧形式绝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要因地制宜,选择最合适的表现形式。好了,该你上场了。”
赵风答应一声,调整好呼吸,又紧了紧身上红绿两色的残山剩水衫,将麒麟骨剑斜背到身后,连翻着筋斗纵上戏台,在最后一跃时,他在空中腰杆一挺,身子陡然拔高几尺,随手抽出背后的骨剑,在空中挽了三个剑花,这才气定神闲地落在台心。
这个出场不可谓不漂亮,可惜观众们的心神大都被台下的打斗所吸引,倒有一半的人没有注意到台上的动静。不过这倒合了赵风的意,他匆匆把四句戏词唱完,提剑在台口逡巡了片刻,见左右无事,索性在台上耍了一趟剑。伸手抬腿之间,他偷眼往台下扫去,见虽然也有人在观赏他的剑招,却大都识不得其中的好处,只有坐在前排最中间位置上的那个华服中年男子,正捻髯微笑,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一招一式,见到其中艰深奥妙之处,也会频频点头。赵风心中揣测,这个很懂门道,看起来有些身份的人,大概就是陆世家的那位大管事了吧。
此时鼓声骤歇,赵风收招立定,台下的演员也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撤回台上,各执旗幡。观众知道要有重要的角色登场,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舞台上的旗影憧憧。台上的演员却好似木雕泥塑,始终站立不动,直过了半晌,台下才有人惊呼:“看,在天上!”
赵胜也不由自主地望向上方。此时正值江南早春时节,为着江南多雨,陆世家就帮忙在戏台上搭了一个颇为高大的顶棚,开戏时,可以收起一半,不至于让舞台因为顶棚的存在而显得压抑。而顶棚的四角则穿了数根拳头粗细的麻绳,另一端连接着附近的几株高树。
绳索上,正有一个蓝白相间的身影,在娴舞翩跹。蓝的是她的抹胸与短裙,白的却是她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虽然雩歌的皮肤比起深闺中的女子要差上几分,但在赵风眼里,依旧白皙得令他目眩,恍若早春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雪。
在见到雩歌之前,赵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舞蹈。举手如飞燕在掌,投足如碧珠落盘,那柔弱无骨的腰肢,顾盼流连的眼神,眉目如画的容颜,朦胧了他的眼,他的心,他的神。好一段舞,舞过了江南的春风又绿,舞尽了洛阳的如锦繁花,舞罢了长安的千古雄奇,只余下了那满天的寂和满地的寞。
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雩歌的身上,看着她踮起脚尖,在绳索上起舞,像一只快乐的喜鹊,像一只优雅的蝴蝶。当她终于跃在舞台中央时,震天的掌声同时响起,而赵风却是盯着她脚上的木屐,心中百感交集。
台下的观众有的是贪念她身材婀娜,有的是慕恋她舞姿曼妙,而当雩歌开口歌唱时,清越的歌喉,瞬间将场内的喧闹一扫而空。按照红叶逍遥生的说法,雩歌的唱,纯粹仗着得天独厚的嗓音条件,比起紫翎女的婉转善变,至少还差了两个档次。但是对于普通的观众而言,这样的歌声已经算得上是天籁之音了。
赵风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感受着雩歌在舞台上的魅力,不由有些痴了,忘了自己还有几句念白,知道雩歌凑过来,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记,这才回过神来,胡乱地说了。因为两人离得极近,虽然看不到雩歌面具下的表情,赵风还是听到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不过赵风也来不及多想,因为随着一声锣响,打戏就要开始了。他抖擞起精神,退后几步,把台心让给雩歌,自己横剑在手,在她身边缓步打起转来。雩歌则是气定神闲,腕子一翻,已经接过一枝抛来的红豆树枝,随手提着,浑似毫不将赵风和他的剑放在心上。
说是打,其实是在演。赵风自然不会动真格的,他的剑势,虽然看起来连绵不绝,一招紧过一招,实则都是花里胡哨的动作,中看不中用,但也唬的台下的观众一阵心惊肉跳。雩歌则在剑风中自在起舞,时而装模作样地用红豆枝格挡反击,而赵风的剑自然碰不到她的身体分毫。
就这样舞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耳听得乐声有变,二人互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到了收戏的时候。红叶逍遥生的这部《金龟序》有个奇处,便是没有结尾,纯凭演员靠着自己的经验与临场的心情来收束。此前出现过的几个结尾,有金龟杀死公主,帮助不鄙国复仇的,有金龟误伤公主,后来以自己的全部修为换公主一条性命的,也有公主杀死金龟,然后自刎殉情的,还有夫妻和好如初,双双退隐山林的。
此时戏台上,两人已经舞斗到了间深处,雩歌被赵风的剑势逼迫地步步后退,眼看已经退到台边。赵风一剑递出,直刺雩歌的胸膛,雩歌柔软的腰肢往后倒去,避开当胸一剑。赵风去势不减,剑身与雩歌后仰的身子平行,雩歌抬手用红豆枝在赵风拿剑的手腕上一敲,麒麟骨剑立刻向斜后飞去,笔直地插在戏台上。与此同时,雩歌也抛了手里的红豆枝,后仰的身子继续踉跄着往后倒去,一副要从悬崖上坠落的凄楚模样。
观众中已经有人惊呼出声。在电光石火之间,赵风跨前一步,一手接住红豆枝,另一只手从底下抄住了雩歌即将倾倒的腰身。两个人的动作,在一瞬间,于台边凝固。
红叶逍遥生摇头叹息,喝了一声:“收!”
五
在鼓掌声与喝彩声中,大幕终于徐徐落下。一众演员们都开始忙着收拾舞台上的器具,只有赵风和雩歌仿佛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依旧维持着此前的姿势。
雩歌头上的发簪不知何时已经脱落,满头青丝便如一道黑色的瀑布垂落在地上。她依旧作出堪堪将倒的样子,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依靠在一段有力的臂膀之上。因为脸上佩戴着面具,没有人能看到她绯红一片的面颊,只是那双一贯清澈如碧潭的眸子,却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一层水汽氤氲。
赵风感到自己的内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被温柔填满,正如自己的胳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灌注了无穷的力量。他甚至忘了要去捡拾插在木板上的骨剑,只是固执地俯身挽着雩歌柔软的腰肢。他不敢放手,也不舍得放手,仿佛手臂上的气力只要稍稍松懈一些,怀中的人儿就真的会坠入万丈深渊,从此消失不见。
他们两个就这样挽着、抱着、望着,好像此刻就是永恒的起始,好像此地就是世界的终焉。
直到有人假咳了一声,雩歌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目光越过赵风的肩膀,看到一个戏团里的小徒弟,正尴尬地扭脸装出一副挠头的样子。雩歌咬着嘴唇,像蚊语一般轻声埋怨了一句:“坏人,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赵风的声音震得雩歌耳朵嗡嗡作响:“我要抱着你,直到天长地久。”
周围还有一些戏团里的人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听了这话,都低笑了起来。雩歌羞恼地推开了满脸一本正经的赵风,腰肢轻轻一挺,已然立直了身子,恨恨地瞪了一眼跟前这个不知道是真心诚意还是脸皮太厚的大男孩,像朵云彩一般,飘下了戏台。
赵风不解地看着雩歌消失不见,心里暗叹着女孩子的心思实在比世上最高深的武功还要难以揣摩,低头把麒麟骨剑重新拾起包裹妥当,这才想起身旁还有个戏团里的小徒弟,怪不好意思地问道:“小哥,你有事找我?”
那个小徒弟讪笑着回答:“我没事。不过那边有几个客人,指名道姓说非要找你不可。”
赵风皱了皱眉头,心想自己在华亭城无亲无故,谁会来访自己呢,便又问道:“是谁啊?来了几个人?”
“嗯,就三四个人吧。有一个好像我刚才瞥见在前排坐着,大概是陆世家的人,其余的,我都没见过。风哥儿,反正是找你的,你自己去看吧。”
小徒弟领着赵风往戏台旁不远处的一段土坡走去。土坡上有一道长亭,亭外正对着一片浅滩,此时日已偏西,阳光洒落在河滩上随风摇摆的苇丛,远远望去,像是一群披了金衣的舞者,踏着波光粼粼的江水,在翩翩起舞。
走到距离长亭还有几十步的地方,早有一个身影从亭柱的遮蔽中钻了出来。这是一个上了些年岁的人,原本还算黑亮的头发如今已经添了处处灰色的斑驳,之前白皙丰满的脸庞也明显地黝黑消瘦了不少,一见到赵风,那人就不停晃动着没有胡须的头颅,一边朝他跑来,一边尖声尖气地喊道:“哎呦喂,我的好少爷哟,老奴这顿好找噢,可把您给寻到了。”
大概因为这位老家人的样貌实在变化得太大,赵风第一眼没有认出他来,但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心里暗叫不好,正打算撒腿就跑,又见到亭子里走出另外两个人。赵风一见到这两人,便知道逃跑是绝对没有希望了,只好抱着剑,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华亭陆世家的鹤步绝学,是独步天下的上乘轻功,陆世家的大管事既然身在此处,赵风完全没有与他一较脚力的信心。但是陆管事身旁那个看起来脑满肠肥的胖和尚,才是赵风一直以来的梦魇。
老家人此时已经来到赵风身前,伸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袖,上下一通打量,眼角泛出泪来,连声叹息说:“少爷瘦多了,在外面可是吃了不少苦啊。”赵风看着这个有些脱了相的小老头,心中也是一阵感动,嘴唇动了动,却连半个宽慰对方的字眼儿也说不出来。
和尚一步三摇,也走了过来,宽大的僧袍完全遮掩不住他圆硕的腹部。和尚的双手在肚皮上来回抚摸着,诵了声佛号,用一种有些哀怨的口吻诉苦道:“小公子,别来无恙。这些日子为了找你,我东奔西跑的,瘦得没人样了......”
赵风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无恙,别来这套,是不是爹爹差你来抓我回去的?”
名叫无恙的和尚作出一脸惊惧的模样,连连摆手道:“小公子说的哪里话,贫僧岂敢来拿你,是老爷子让我前来迎你回府的。”
赵风许是早习惯了对方那副扮猪吃老虎的嘴脸,也不搭理他,任凭老家人引着自己步入长亭。老家人见他气色不正,忙从旁讪笑着劝解道:“少爷一走就是两年多,也不总给家中去信,家里的人都急坏啦。”
赵风温和地冲他点头微笑道:“我这次出来是和父亲说好的,他该不是反悔了吧。要是只为了打听我的消息,本不用把你和这个秃头一起派出来。”
无恙插嘴道:“那个日子近了,老爷子想让小公子也去凑凑热闹。”
赵风闻言一怔,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我这种晚辈后生,如何敢去觊觎那个位置?父亲大人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无恙费力地晃了晃脑袋,正色回答:“别说这一次,至少十年之内,小公子也是没有希望的。但老爷子觉得已经是时候让小公子开开眼了,贫僧也觉得,挤不上没有关系,去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小公子本就是奇货可居,既然上天赋予了你这个血脉,有些事情,就是小公子不得不去承担的。”
赵风的神情愈发肃穆,但是脸色却也渐趋阴沉。他当然明白自己的父亲,以及眼前这个不是师父却胜似师父的和尚,他们的所思所想,并没有什么错误,换做自己身处他们的位置,也会作出相似的决定。可是,他尚显稚嫩的双手,究竟能不能托载起亲人的希冀,他并不宽阔的肩膀,到底能不能担负起这个国度的兴衰?
赵风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抚上了麒麟骨剑,手指抵在布条上,感受着从剑身透出的丝丝凉意,不断地顺着指尖,侵入他的心房,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火热的手掌,正被雩歌那只纤细而冰凉的手轻轻挽着。赵风感到心头有一些疑惑,一些茫然,一些不甘,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无恙:“如果我不想跟你走呢?”
无恙似乎对他有此一问丝毫不觉得诧异,脸上重又浮现出先前那种轻松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戏谑笑容:“老规矩,只要小公子能接我十招,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再多说半句话。”
赵风苦笑着摇了摇头。世家大族多有延请有道的僧人、道士为族中供奉、长老的习惯,这个无恙和尚早年间打着陪他练功的幌子,这些年已经钻营到了家中供奉僧的崇高地位。说是陪着练功,其实基本上是小赵风单方面挨揍,尽管他身上七成的工夫,是模仿无恙的一举一动学来的。自小到大,赵风从来没有能在无恙面前撑过五个会合,而这段日子里,他的心思大半在雩歌和折转琉璃戏上,武艺自然松懈了些,更无可能和无恙走上十招。
老家人在一旁解劝:“少爷听老奴一句,就莫要任性了。反正在外面也耍过了,也该收收心,做点正事了。”
赵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拉住老家人,问道:“有件事情我不明白,这两年来,我走了不少地方,做了不少事情,但基本没有显露形迹,透露本名,家里派出来暗中跟随的人也早就被我甩脱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老家人露出犹豫的神色,支支吾吾不敢说,眼睛不自觉地看向无恙。无恙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越过赵风的肩头,看向那个越趋越近的人影。
赵风也觉得身后来人,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耳中便听到了一段荒腔走板的唱:“小赵入亭心不爽,山人八卦袖内藏,可怜佳人变黄粱,凄凄惨惨回家乡。”
赵风霍然回首怒视那张涂满油彩的滑稽笑脸,口中发出一声长啸,身子已经像一支激射离弦的羽箭,偕剑直刺来人。他倒并不真的要将对方立毙于掌中剑下,但着实想狠狠地揍这个人一顿。
只是当赵风刚打算挥舞麒麟骨剑,吓唬吓唬这个出卖自己行藏的叛徒,胸口却被一柄麈尾顶住。明明是桃木做的柄,此时变得坚硬如铁,使得他再也无法向前移动,而白色的兽毛,绽开成一朵雪色的花,于他的胸膛前盛开,也把他冲刺的势头吞噬干净。
红叶逍遥生见到赵风的怒气终于无奈地散去,这才收了麈尾,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小兄弟,莫要怪我,谁让我也姓赵呢?当日与你闲聊,听你谈起蓝血簿,就知道你有些来历,后来我悄悄向世家中打听,才了解到原来小兄弟居然是一名蓝血儿。其实我真的很欣赏你,倘若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赵家人,我一定非常乐意和你一起呆在剧团里,一同走遍东宋八十一城,痛饮你和雩歌的喜酒,甚至为你们俩的故事再编上一出大戏。可惜,天降大任于斯人,既然你生而不凡,便应当承担起你的使命。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家做一名游侠,可是一人一剑,这一辈子能做多少事,救多少人呢?而你如果真的站在了那个高位,那么你的一个念头,一句话,或许就会改变万千人的性命。这便是你的使命。”
赵风有些不习惯红叶逍遥生眼中满满的真诚与期待,像个害羞的姑娘般,微微侧低下头,目送着这个一贯荒诞不经的剧作家,背负着双手,施施然地转身离去。直到对方的一袭长衫化为了远处的一个黑点,赵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天边的夕阳:“至少,我还有一些道别的时间吧。”
无恙和尚与陆世家的大管事在土坡下小声说笑着,赵家的老家人则在一旁张罗着离开的准备工作,只把一座长亭,一条古道,一片芳草,一天晚霞,留给了那对年轻的男女。
雩歌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仿佛变成了一座安静的塑像,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嫣红的夕阳,缓缓地沉入地平线。她的眸子一贯清澈见底,此时却变成了看不透深浅的墨潭,无喜无忧。
终于,赵风忍耐不住长久的寂寞,一把抓起雩歌始终微凉的手,余晖落在雩歌线条分明的侧脸上,面庞上的绒毛微微散出些许光晕,让这个女子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娴静与圣洁:“雩歌,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
雩歌扭脸看向他,嘴角勾出一抹温柔的笑,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风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不光你,逍遥生,紫翎姐,还有剧团里所有的人,我带你们一同……”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样温温的、软软的、润润的、甜甜的东西,便将他的嘴给堵住了。赵风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
太阳最后瞧了一眼人间,这才掩了羞红的面孔,退出了天幕。长亭中,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终于重新分开。赵风平缓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呼吸,还想要做最后一次无望的努力,雩歌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像一个柔顺的妻子般,为他整理好了衣襟。最后,雩歌微微直起身子,捧着赵风的脸,眼眸中闪烁着晶莹透亮的光泽:“不为朝中侯,不为城中主。愿为琉璃子,唱尽世间歌。我是宁夏游女的后代,继承的是阿甲阿紫的衣钵,我的使命就是把折转琉璃的歌舞,带到东宋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我不能跟随你一起回去,做一只笼中的鸟雀,哪怕那个笼子有一座京城那么大。”
赵风微微张开嘴,几乎就想脱口而出说,那么我跟着你走。然而,他的眼神才亮了一点,便又瞬间黯淡下来,只是片刻之后,坚定而决绝的光芒又重新出现在他的双眼中:“我好像也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这些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别人强加给我的,可当我扪心自问时,却明白,这分明是我原本就期盼的。”
“所以啊,我们只好暂时分开了。怎么样,我的直觉真的很准吧?”雩歌把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些许顽皮的笑意:“好啦,别难过了。我的目标是唱遍、舞遍全部的东宋八十一城。也许不久以后,剧团就会去京城附近,到时候,还有的是相见的机会。”
赵风郑重地点了点头,耳听“得得”马蹄声响,那匹瘦马没有任何人的驱使,自己顺着土坡上的斜道,慢慢走向了长亭。
赵风翻身上马,策马行出三五步。忽然,他把腰杆挺得笔直,扭身看向倚在亭柱旁的雩歌,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口中的牙粒白得让人目眩:“我其实不叫赵风。吾名为顺,风调雨顺之顺,吾字为捷,所向克捷之捷。雩歌,我会在京城等你。他年我若为天子,神州遍唱琉璃歌。”
红叶逍遥生袖手立于坡下,他看着马上的少年,英姿飒爽,疾驰行远,只是那柄随身佩戴的麒麟剑不知去了哪里。他听着亭中的少女,斜倚阑干,柔声歌唱,双手似乎捧着一样奇形怪状的物事。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红叶逍遥生跟随曲调,晃动脑袋,从袖筒中抽出一册书卷,喃喃自语道:“这个故事,到底会有怎样的结尾呢?”
月光中,书册的首页赫然写着《风乎舞雩》。
【未完待续。下部同日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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