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4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12篇征文
折转琉璃·血翼凌霄
◎凌光君 著
第5组:五
东宋的第211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圆满结束后,第四届征文“不周山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凌光君所著《折转琉璃·血翼凌霄》,为东宋世界第四届年度征文第一期征文“折转琉璃”参赛文章:
这是作者创作的第一篇东宋征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肆”,来自池大雅;题图来自网络,为2001版电视剧《寻秦记》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再从头
琉璃百转断人肠,曼舞轻歌云袖遮,煞声浪卷盈天际,落幕犹记人几何?
1、望城楼
春风习习,在一阵阵车马行进声中抚动着路人的衣衫,调皮的玩弄着他们的衣角。
在距离京师还有十里的官道上,数十辆形制统一的马车,都插着绣有“吴”字的小旗,缓缓而行,最终无奈的停驻在了一大队车马的后面。
“去看看前面出了什么事。”
车队中显得最为华贵的一辆车里,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出,随即便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踏出车门,招呼随行的单骑护卫,催马去了车队前方。
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停下,车队中其他车里也陆续有人探出头,相继遣人出来打听。
“喂,你聋了吗?怎么还不动?”
车队靠后的一辆车里,三个年轻人相继探出头,其中最先探头出来的那个很是不快的推了一把车辕上坐着的一个戴斗笠纱帽的人。他刚刚让这人去前面打听,但是这人却没有动。
一阵风吹过,被推的侧过身的这人头上的轻纱被吹起,露出了一张清秀且年轻的脸。
这少年回望中,眉眼含怒,但却因自身样貌而显得毫无杀伤力。此刻的他,若非正一身男装打扮,只这一眼就会让人错以为他是个正在赌气佯装气恼的女子。
见此,刚刚动手的年轻人不自觉失神了一瞬,怒气直接散了三分。待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这年轻人便一阵心虚,随后恼羞成怒的咒骂了起来。
“戴好你的帽子,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说完,他立刻转身钻回了车厢里,连之前要打听前方状况的事都忘了。
见状,旁边同样半露出身的两人,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也跟着缩回了车里。
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一旁的车夫平静的问:“子希少爷,要不我去吧!您受累,帮握一会儿缰绳。”
说完,他也不等戴斗笠纱帽的少年反应,便将缰绳塞到了对方手里,自己跳下马车,向车队前方去了。
车夫离去,拉车的马匹似有所感不安的原地踏了几步。少年熟练地抖了抖缰绳,立刻便将马匹安抚好了。
不久,车夫回来,爬上车,隔着车门大声向内回报:“几位少爷。前方停下是因为有马车停在道中堵路。据说,前方一直到京师城门,车都堵满了。”
刚刚尴尬退回车里的两个年轻人刚好更靠近车门,闻言其中的一个立刻惊讶的推开车门向外探问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怎么这么多车?”
见那年轻人看向自己,车夫随即堆笑答道:“听说是七天后有一场盛大的‘折转琉璃’表演,各城的世家亲贵都闻风而来,所以这进城的马车就多了一些。”
“这要等多久呀?”靠坐在门边的另一个年轻人眉头微皱的问道。
“今晚恐怕是进不去城了。”说着,车夫也很无奈。
车厢内两声哀叹传来,听声音正是刚刚问话的这两位。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纱帽少年突然开口问道:“是哪位大家的场,这么多人慕名而来?”
听到这话,车夫乐了,赶忙回答。
“我特意问过了,说是凌氏的那位叫凌碧的琉璃子。就是被追随者送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宫殿,取名叫‘碧霄宫’的那位。听说可是位大美人!”
“大美人?可有你身旁这位美吗?”之前恼羞成怒回车厢里已许久不出声的那年轻人突然再次开口问道。听那声音满是讥讽,似是要用此来洗刷他刚刚失神败逃的耻辱。
明显听出了年轻人话里的意思,这位被车夫叫做子希少爷的纱帽少年转头朝着车厢内怒道:“吴子祁,要不要下车练两手,我让你一只手!”
闻言,车内车外的人都是一愣,随即这才想起,这位虽然脾气好,还总是受他们欺负不还手,但是其实年年族内大比都不会受伤。有人说,是族老不让他进最后的比拼,还总故意刁难才让他藏拙不显的,不然家族后辈第一人的位子还不一定是谁的呢!
也是想到了这一点,里面被点名的吴子祁立刻不再言语了。他知道,吴子希这家伙轻易不与人动手,但有两个逆鳞不能碰,一个是不能提他早已过世的母亲,一个就是不能说他长得好看像女子。
见里面的人“认输”了,吴子希这才转回身靠着车门坐好,顺手将马车的缰绳丢回给了车夫。
一时间,这辆马车上变得安静了起来,能够很清楚的听到前后马车传来的议论声音。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位凌氏的琉璃子,谈论着她出道以来十数年不败的风华,以及她那些追随者们做下的无数惊人之举。
将这一切都听在了耳中,吴子希戴着斗笠纱帽,仰起头看向了京师的方向。在远远的近乎天边,一道黑色的影子隐没在官道旁树林的枝丫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露出了一段剪影。
那里就是京师,是他母亲生长的地方,也是他父母相遇一切开始的地方。
若是还在,母亲应该也会想回来看看的吧?
又或者,若是母亲当年没有在生下自己时过世,会不会与父亲和离,带自己回来这里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也只能猜想一下,然后自己独自默默哀伤。
不过还好,他还有机会。等到了京城,他定能用自己的才能拼出个未来。
“你吴氏不敢用我,外人不知我身份,是会给我机会的。”
“只要不受伤,没人会知道我身份。没有了吴氏和身份的限制,我又有何事不能做?”
想到这里,少年坐直了身,纱帽下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了。
2、闻碧霄
前车传来家主令,所有人留在车内,随队前行,不得生乱。
早已猜到会是这样,各辆马车都由车夫掌控着随车队移动,其他人继续聊着之前的话题。
不过,年轻人总是耐不住寂寞的。不一会儿,前方就有人来招呼,说子敬少爷准备去前面看凌氏搭场子,问要不要一起。
当然,这些人都只是对着车内那三人说的,对于车辕上坐着的纱帽少年,他们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的。谁都知道子敬少爷最讨厌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了,是绝对不会愿意和他一起去的。
对此,纱帽少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早就习惯了。他也不喜欢吴子敬那小子,明明比他小了一岁,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总好像他欠了他什么似的,动不动就来他面前显摆挖苦一番,摆出一副很嫌弃他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
车上三人一听是去看搭建“折转琉璃”的戏台,就兴冲冲的跳下车,跟着一起去了。
眼看着他们走了,吴子希转身进了车厢里,丢开纱帽,躺倒了下去。
他们都走了,车厢归他了,先美美的睡上一觉才是真的,不然进不了城,半夜里露宿城外,谁守夜?城外这么多人,护卫人手不一定够,到时恐怕还得他来,换了那三个,他还不放心呢!
就这样,吴子希在马车里走走停停一觉睡了两个时辰。突然被人踢醒,他下意识猛地坐起身,问道:“怎么了?到哪儿了?”
见没人回答自己,他抬头看去,便看到了自己万分嫌弃的弟弟吴子敬的脸。
眼见那小子一脸的倨傲嫌弃,车厢里又没有别人,吴子希便用脚一勾,将吴子敬勾倒在了车厢里。
听车厢里“噗通”一声巨响,外面立刻有人问:“少爷,怎么了?”
吃痛中抬头,吴子敬见吴子希正眉头轻挑的看着自己,一副“你有本事告状呀”的样子,他便咬牙回了声“没事”,还他解释说,那是自己坐下时坐猛了出的声音。
又缓了缓,感觉屁.股不太疼了,吴子敬这才抬起手腕,展示自己的手串给吴子希看,同时说道:“我是来让你涨见识的!”
早已习惯吴子希的不理不睬,吴子敬继续自顾自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凌氏买到的紫晶琉璃手串!看到这颗七彩琉璃珠没有?和凌氏那位凌碧大家的琉璃手串是一样的!”
“这可是父亲给我买的,顶你一年的例钱了。”
见不得这小子这么得意的样子,吴子希忍不住揭穿他道:“是他给你的钱,你拿那钱买的吧?”
闻言,吴子敬立刻反驳道:“你胡说,就是他给我……买的!”
眼看吴子敬心虚了,吴子希便继续追击道:“要是他买,就不会只买一颗了。只买一颗,只能说明你穷!他给你钱是买别的东西用的,你还是想想怎么藏好别被他发现了吧!只买一颗,他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吴子希便不再理会弟弟错愕的神情,再次躺下了。
待到吴子敬默默的离去后,吴子希这才偷偷的勾起了嘴角。
他提醒过他了,不过他不会告诉他,藏得再好,别人也会将事情报告给父亲的,毕竟父亲是家主。
有一点他没骗吴子敬,到了京师,世家之人只买一颗七彩琉璃珠是很失.身份的,父亲绝对会因此揍他的。
果然,一连三天吴子敬都没有再来烦他,想来父亲这次下手不轻。
家族里出了状况,此次进京是为了寻求出路,正是需要充门面的时候,所以……嘿嘿!
趁着吴子敬没法来烦他,吴子希便想偷偷溜出去寻找机缘,反正府里也没人会注意他。不成想,还没等他出门,他就被临时抓包,糊里糊涂的跟着去了一家酒楼。
到了地方吴子希才搞清楚,这一次是家族年青一代与京师故旧家同辈人的聚会,原本是该由吴子敬一起来的,但是他刚挨了打,又似乎有些“蠢”,所以他们的父亲没让他出来,免得被人认出他是那个买了一颗七彩琉璃珠的人,丢家族的脸。
知道自己就是来凑数的,吴子希倒也没抱太大奢望,决定乖乖的跟着去,坐在角落里蹭吃蹭喝等结束就好。
可惜,吴子希还是低估了他这张脸的魅力。吴家人一直看着,多少有些习惯了,但是待他摘掉纱帽之后,几乎全场的目光就都聚焦到了他的这个角落里。
习惯了外人的惊艳目光,吴子希很是坦然的低头吃自己的东西,但时间久了,也发现了这里的气氛似乎与往日的有些不同。
见他疑惑地抬头看过去,早已久等的这些京师世家子弟便都兴奋的凑过来打招呼,然后问吴子希与凌大家可有关系。
他说不认识,几乎所有人都笑着表示不信。
“看小兄弟这眉眼,说不认识凌大家,未免有些太过敷衍了。”有人首先点明道。
随即又有人接话道:“是呀,就小兄弟刚刚用餐的这份优雅,就不是一般家族可以教养出来的,那必是刻印在了骨血里的大世家风范呀!”
听到这话,同来的吴家子弟俱都不自觉的抿了抿嘴。这家伙是说他们吴家不够格教不出这样的优雅风范吗?不就是更娘气一些吗?也没看出哪儿好来!
不提吴家人的不平心态,被围在中间的吴子希听到这些话,心中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烦躁。
他们跟他提样貌,提优雅,却不知这些正是吴家人从不敢在他面前说的话。
他样貌像极了他的母亲,他母亲的贵气优雅也是吴家人不敢否认每每感叹的。
眼见着他表情不对,吴家年青一代的第一人吴子希的堂兄吴子胥赶忙站出来解释,免得吴子希真被惹恼了。他这个堂弟若发起火,他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
“真的不认识凌大家吗?”见吴子胥解释,那些人仍旧有些不信,但有吴家其他人作证,他们也就只能暂时放下心中的好奇,不好再追问了。
不过,人群虽然暂时散开,但是因为凌氏即将在城外开演,所以凌氏和凌大家也就成了酒宴上绕不开的话题。
“说到四日后的这场‘折转琉璃’,听说会上演一场全新的剧目。一想到这是首演,我就按捺不住的期盼那天早点到来!”
听到有人这么说,一旁便有人接话道:“我听说,这次凌大家会破天荒的首次出言尾牙环节。”
“真的吗?”闻言立刻有人抢话道,“凌大家是从来不出演尾牙环节的,有人说是尾牙环节衣衫稀薄,某些人不许,不愿和世人分享凌大家的美。这次若真的……我,我必要倾尽所有买最前面的位置。”
“有本事你去买包厢呀!”有人哄笑道。
“我钱若够,必定买。不过就如今这阵势,前排都不一定能买到。”说着,那人便神情沮丧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道:“包厢你们就别想了。据说,这次的包厢帖,早就被分掉了,除非有关系能被带进去,不然就只能等提前三日的世家抽位帖,和最后临场自己去买余帖了。”
……
就这样,一场酒宴闹哄哄话题都围绕着凌氏凌大家和折转琉璃的经典剧目,其他琉璃子也勉强被提及了几次。最终,被记下的只剩下了凌大家的美.艳动人和婉转歌喉,令一众还没有看过凌氏“折转琉璃”剧目的吴家子弟心生向往,归家后彻夜难眠。
要是能够得到一张那日的琉璃帖,哪怕只是最远的站帖,他们也心愿已足了。
于是,这日参加酒宴的吴家子弟,在随后的几日里都挖空了心思的去找琉璃帖。为此,据说还有人在族内四处借钱,多出了许多欠债。
同样听说了酒宴上的事,伤好些了的吴子敬又出来蹦跶了。
“父亲得了一张那日的琉璃帖,包厢的那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他答应带我去了!”
听到这话,吴子希只是哼了一声,便满怀心事的转身走了。
3、事轻狂
听人说,人这一生总要做几件疯狂的事的。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张飘雪银纹的琉璃帖,吴子希还仍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倾尽所有买下了它。
一想到自己已然没了积蓄,荷包里连一文钱都不剩了,吴子希因人多而特意戴上的斗笠纱帽下的脸,就又白了几分。
许久,见已然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异状了,吴子希便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向着入口检验的人递上了自己的这张琉璃帖。
此时的吴子希心中很是忐忑,因为他发现,他手中的这张琉璃帖虽然用料华贵,但是却似乎跟周围所有进场的人的琉璃帖都不一样。
自己不会是被骗了吧?一想到自己竟然轻信了一个街头突然主动找自己搭话的人,将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对方,换了这张“琉璃帖”,吴子希心中就又是一阵慌乱。
他知道,自己若是被轰出去,丢脸事小,那人找不到,钱找不回来,才是他最心痛的。那可都是他离开吴家的资本,天知道他怎么头脑一热就花出去了!
自己的未来和一场折转琉璃,两相对比,吴子希更加坚定地觉得自己是被忽悠了,又或者自己刚刚一定是疯了。原本他只是想来外围看看的,钱都带在身上完全是怕留在家里被人翻走丢了。现在……唉!
在等待了片刻后,吴子希发现检验的人并没有赶他的意思,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对方这好奇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琉璃帖认帖不认人,像他这样遮蔽了面貌来的人并不少见,有什么可奇怪的?
“交给我吧。”一个一身素雅衣裙的清秀女子走过来道。
见到这女子,检验的人赶忙行礼,然后双手递上了吴子希的琉璃帖。
“请随我来吧。”这女子手执琉璃帖,朝着吴子希轻施一礼道。
跟着这女子行去,一路上所遇之人纷纷向他们行礼,令吴子希忍不住看着这女子的背影,猜测起了她的身份。
随着他们的不断深入,吴子希发现他们已经绕过了人多的主观场,穿过了特席围场,进入到了非显贵不能入的包厢区域。
自己的那点积蓄能买得起包厢帖?那明显不同于别人的琉璃帖竟然是包厢帖!
此时的吴子希终于察觉出异常了。
那日那些京城的世家子弟说过,包厢贴早就分完了,那都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不可能有人会卖,更不可能会在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那么点钱就卖了。
这帖子是有人故意给自己的。
一想到这里,原本忐忑的吴子希反而冷静了下来。
谁想见自己,又非要用这样的手段呢?
想起那日那些世家子弟对自己相貌的论断,吴子希突然感到一阵的心慌,又隐隐有了一丝期盼。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关于自己母亲的所有一切都是听旁人说的。那些人告诉他,他的母亲美丽端庄;告诉他,他的母亲温柔淡雅;告诉他,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死了……
他年年见到的都只是一块孤零零的墓碑,但……若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自己身上流着尊贵的蓝血,那是只有真正的显贵大世家才会有的,凌氏正是这样的家族!
而且,他的母亲叫云碧,众所周知,凌大家的名字叫凌碧。
那日酒宴上没人信他与凌大家没有关系,如今……他也有些不信了!
终于,那女子带领着吴子希停在了一个明显是最为尊贵的包厢门口,雕花的木门,全场最好的位置……
这包厢里的人是谁?又只能是谁?
答案似乎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看着那扇大门,吴子希心中没来由的突然涌出了一股委屈。凌大家十余年风光无限,自己十余年孤苦……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转身就走,不想走进这扇门了。
风华绝代的凌大家和自己这个小世家的弃子有什么关系,又怎能有关系?
他今天也许是不该来的。
他心中如此想,但是身体却是诚实的,没有给他犹豫抉择的机会,直接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徐徐而开的大门后,精巧考究的小桌旁,坐着的是一位绝美的女子,使他下意识的想起了传说中有人对凌大家的评价:“锦绣云霓纱罩衣,金玉缀乌丝,雪肌朱唇,明眸若有星。”
有人说:“凌大家的双眸若是一湖碧水,他宁愿溺死在里面。”
有人说:“凌大家只是淡淡的一笑,就足以化开世间一切烦忧。”
之前,吴子希以为这些都不过是传言中的夸大之词,但今日一见,他便忍不住心中浮现出了无限的认同。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吗?
想想父亲,也曾是京师闻名的才子,多有人追捧,离京十数载仍旧有人愿与其相交,送其琉璃帖。可是,若是面前这位的话,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个想法:“他不配!”
“来,坐这边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面前的女子朝着呆立门前的吴子希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她旁边的小桌对面。
4、转琉璃
走到小桌旁坐下,吴子希很紧张也很无措。
她会问我什么?
她会对我说些什么?
如果她说她是我的母亲,我该怎么反应?
……
一时间,吴子希的脑海中无数问题喷涌而出,直搅成了一团乱麻。
令他意外的是,与他一桌相隔的凌大家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轻笑着问了他几个喜不喜欢看折转琉璃这样的平常话题,便让他留在包厢里等待开场,自己起身去备场了。
“等一下!”眼看着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就要离去,吴子希终于从自己造成的内心慌乱中清醒过来,站起身主动说出了一句话。
见凌大家转过身来看向他,吴子希很是局促的咬牙问道:“你今天要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很想问她,为什么见了面却什么都不跟他说。难道真的就要这么走了吗?
面对着吴子希充满期待的注视,凌大家沉吟了一瞬,随即轻笑了起来。一时间,整个房间里,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说罢,凌大家便再次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她看到了,便足够了。
一直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很久,怅然若失的吴子希这才神情恹恹的重新坐了下来。
相似的样貌,由心底而发的莫名亲切感,此时,若说两人没有关系,吴子希自己都不信了。
可是,她……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十五年……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就在吴子希感觉有些沮丧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包厢门口。之前,凌大家离开时并没有关上门,所以来人这一出现,就被吴子希注意到了。
来人是位长者,一身白衣飘逸出群,侧绣的牡丹银纹在深浅丝线的交错下,鲜活灵动,摇曳欲出。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穿得起的衣衫,吴子希见此立刻起身陪上了万分的小心。
他知道,他如今所在的是全场最好的包厢,必然早已被所有人注意到了。世上万事最怕德不配位,他一个外来小世家弃子坐在这个包厢里,恐怕不是件好事。
刚刚凌大家在还好,如今只剩他一人……
还好,来人看样子表情平和,没有怒气,也未带好奇,似乎并不惊讶他在这里。
就在吴子希观察猜测的时候,这位长者终于开口了。只见,他不请自入的踏入房门,随手将门关上道:“这间包厢是全场最好的包厢,一向是留给我凌氏自己人或者皇室亲族的。有老夫在这里,便不会有人再敢来打扰了。”
“霄儿希望你能在这里不被打扰的好好看这场戏。”
“霄?”吴子希闻言疑惑地重复道。对方貌似是凌氏的贵人,但这霄儿是谁?他不认识名字里有霄字的人!
对此,这位凌氏的长者并没有解释的打算,随即坐到了小桌旁刚刚凌大家坐过的位置上,朝向了另一边观戏的窗口。
不敢多言,吴子希也只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安静的等待开场了。
不久,外面的乐声响起,今日的折转琉璃剧目开始了。
不远处,临近城墙的高台上,一位三四十岁的女子,一身宫装,眉心点着一道嫣红,手持烟烛,走上了台来。
只见,她莲步缓行间朱唇轻启,一字一字的念出了今日开场的定场诗:“花开并蒂各自凋,年年复今朝,喜也一遭,苦也一遭。”
“折转间琉璃光转,且唱且窈窕,羡煞旁人,无人知,珠泪润衣袍。”
“细卷复昂首,笑颜依旧,颜比花娇,命比纸薄。”
这……
这是要讲琉璃子的故事?
一时间,台下的所有人都被这定场诗中的“凋”、“苦”、“珠泪”,折磨得心生悲意。待最后的“颜比花娇”,“命比纸薄”时,已隐隐心痛的不能自已了。
“凌大家,咱今天不唱了,好不好?”高台下突然有人冲向高台长声呼喊道,随即便立刻被人强制拉出去了。
包厢里,各家的贵妇小姐们更是动情,已隐隐传出哭泣之声了。
“这……是个悲剧?”吴子希愣愣的看着窗外的高台上宫装女子下场,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那要看你怎么看。”他身旁的凌氏长者回应道,“人生本就是悲剧,只是有人哭着哭着把自己活笑了,而有些人则只会一直哭一直哭。”
没有想到对方会回应自己,吴子希惊讶的回望了一眼,见对方并没有看自己,便松了一口气,继续看向了窗外的高台。对方所说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算是一位长者给后辈的箴言吗?
思虑间,高台上的表演继续。琴音缈缈间,两队年轻的女子上场,轻歌曼舞中,裙袖纱衣尽显缥缈之意,吟哦之音带领着人们心中的悲意在胸腹间流转,片刻间便已不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凌氏吟”,只留情,而不伤身。据说,因为这种凌氏所独有的吟哦之法,在凌氏的剧目演出中,人们可以尽情的享受折转琉璃的美好,不用担心其他。
在人们的惊叹中,高台上幕景变换,一对年轻男女戴着同样的白色面具登场,一同起舞,一同歌唱,仿若一人。
一个教习一样的人,一直在表扬女孩,完全无视了男孩更加努力的样子,明明男孩可以做的比女孩更好。
女孩受着所有人的推崇爱戴,不忘照顾自己一个人默默努力完全被人们忘记的男孩。
幕景变换,他们坐到了山坡上。男孩起身挥手指着山下对女孩说:“姐姐,你会是最好的琉璃子,这世间的人们都将传颂你的名!”
说这话时,男孩很向往很兴奋,但女孩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
时光流转,寒暑交替,两人身上的衣服变换,很显然,他们即将成年了。
长辈选定了女孩做琉璃子,日日训练,排练剧目,而男孩想要一起跳舞,却被赶出了门。
无聊间,男孩穿上了女孩的衣服,在女孩训练时,混出府,去了外面,玩乐间不小心将一个贵公子模样的人撞进了水里。
救人,道歉,对方似乎并没有太过气恼。被问及姓名,女装的男孩不语,转身逃了。
幕景一次次变换,男孩一次次女装出游,又一次次偶遇那个公子。
台下的观众们看的很清楚,那贵公子是故意去和他“偶遇”的。
一次,女孩不开心,男孩便在遇到那公子时问他:“如果一个人,她明明已经拥有了最好的,却仍旧不开心,为什么?”
那公子想了想说:“因为那‘最好的’是别人心中的‘最好的’,不是她的。”
“那,给她她想要的,她是不是就会开心了?”男孩随后问道。
在那公子点头后,男孩立刻转身跑开,像是要去做什么紧急的事。那公子叫住女装的他,突然笑着说道:“其实,我就是最好的!”
男孩闻言若有所思,然后开心的点头道:“嗯,你就是最好的!”
随后,他便转身如获至宝的跑走了。
看到这里,所有的观众已经心中有了些许的不安,难道……
果然,男孩回家后没有去换衣服便以女装的样子找到女孩,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女孩说,她想要自由的生活和一个深爱她的人。
再三确认后,男孩离开,背着女孩,在无人处喃喃自语:“我认识一个‘最好的’男人,我想做琉璃子,我们交换吧!”
说完,男孩便摘下了脸上的白色面具,露出了那张大家熟悉的脸。不同的是,此时仅仅是略施粉黛的“她”,没有了她平时的明艳,却也很是清秀,眉眼间竟更加像吴子希了。
一时间,无数人惊呼出声。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吴子希也下意识激动的站了起来,站到了窗边。
“她……他……到底……”
在这一刻,头脑有些混乱的吴子希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他知道,那位凌氏的长者一定能明白他意思的。
可惜,回应他的是这位长者无比冷静的言语:“回来坐下,继续看。”
听话的坐回自己的位子,但这一次,吴子希如坐针毡。
恍惚间,他看到高台上男孩带着女孩一起出门,引着她远远的见了那位公子。全程他都隐于幕后,那位公子以为自己见到了“他”,热情招手,而身为姐姐的“她”则被吓了一跳,转身逃回了家里。
男孩再见那公子,说如果写信交流,就告诉那公子,他的姓名。
借他人之手拿到信,男孩直接将信送到了姐姐那里。
就这样,那公子与女孩书信来往,女孩变得开心起来了。书信中,女孩告诉那公子,她叫“云碧”。
瞬间,场下又一次沸腾了。
云碧,凌碧……
这难道是凌大家的亲身经历?那这台上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弟弟?
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这一刻的吴子希默默攥紧了放在腿上的衣摆。
“他叫凌霄?”吴子希艰难开口问道。
此时的他终于知道之前这凌氏长者所说的“霄儿”是谁了。
是了,传说中有人送了凌大家一座宫殿,凌大家宴请众人时醉酒。那人让凌大家给宫殿起个名字,“她”酒后言:“狂饮三百杯,凌云登碧霄。这宫殿就叫碧霄宫吧!”
于是,这“碧霄宫”便成了谈及凌大家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他这是在向世人昭告他真正的名字吗?
回头看向身旁的凌氏长者,吴子希问:“您是?”
长者平静的答道:“吾名凌季。”
凌季!那不是凌大家的父亲,当代凌氏家主的名字吗?
震惊中,吴子希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一直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长者似乎跟他也是有着很深的关系,若他的母亲是真的凌碧的话。
见吴子希久久无言,凌季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看着窗外的高台,看着高台上的那个人!
十六年了,他都要忘记他原本的样子了。恐怕就连他自己也要忘了吧?
很快,令所有人心惊的一幕上演了。
剧中的女孩和那位公子私奔了。
穿上了女孩的衣衫,男孩学着女孩的样子,每天练习跳舞唱歌,教授的教习们都没有发现异样,竟还夸“她”又有进步了。
终于,还是瞒不住了。男孩被家中长辈抓出来,执行了家法。他默默地趴在地上挨着板子,咬牙一声不吭,坚决不说女孩的去向。
长辈说,演出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没有女孩在,这还怎么演?
男孩趴在地上忍痛说,他可以!
长辈怒斥他,说云家一向女子登台,绝对不会破例让男孩上台的,让他死了这个心。
男孩趴在地上仍旧忍痛说,他可以!
可以?
是的,他女装月余才意外被发现,外人从来没见过他们两个,他女装上场,没有人会知道他是男人。
考虑后,家族长辈终于同意了,但是名字不能变,上台的只能是“云碧”!
就这样,时间流转,他养好伤,换装上台。
无数人追捧中,“云碧”之名传遍天下。
高台上摆起酒宴,一人华衣美服,广袖金爵,向“云碧”敬酒,道:“给这座宫殿起个名字吧!”
台上的“云碧”,明艳一笑,尽饮杯中酒,朝向观众举杯敬天道:“狂饮三百杯,凌云登碧霄。就叫碧霄宫吧!”
此时,这话“她”说的畅快,笑的也畅快,让人看着移不开双眼。
这一刻,一切都已如此清楚,再没有人惊讶,剩下的只有沉默。
面对“她”那畅快的笑容,人们看得都有些痴了。
一时间,“她”是男是女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是“她”,“她”在台上!
5、是非错
又是数个寒暑交替,家族长辈终于不再想要抓真云碧回来了。一身女装的男孩满心欢喜的写了信,让人送去给姐姐,然后数着日子等着回信。
一日,送信人回来了,没有带回姐姐的回信,而是将男孩写的信交还给了他。
他问为什么,那送信人低下头,单膝跪地道:“我没有见到小姐。打听过后得知,小姐在十余年前生产时,就已经过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孩子。”
失神瘫倒在地,男孩不敢相信女孩竟早已不在了。
“那孩子呢?”许久后,他喃喃问道。
送信人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去见的时候,那孩子正在清理马厩。”
“马厩?”他不敢相信的问,“他家败落了?”
“没有。”送信人答道,“他次年另娶了,如今儿女双全,也继任了家族。”
猛然间,琴音炸裂,凌大家甩弃外袍,露出了藏在彩衣内的血红长衫。
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三根手指擦过额间,瞬间用三道血红的痕迹,遮蔽了眉心原本的金纹。
送信人下场,独留凌大家一人在台上,身形摇曳旋转,时而扑倒于地,时而一跃而起。
顺着搭好的台阶,他一路舞蹈奔行最终站到了高高的城楼边墙之上。
“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
一声质问,撕裂了台下所有人的心。
乐声再起,高墙上的凌大家竟隐隐发出了笑声,长歌道:“这世间负我之人几何?我负之人几何?”
“叫声煞后谁又记得,当年双行,今两隔!”
“这一场繁花似锦终梦里,苦痛自知,无人诉说!”
听到这里,场内已经隐隐有了哭声。
“姐姐!”
凌大家突然站在城楼边墙上朝着远方的天空笑着说道:“这世间都将传颂你的名,我做到了!”
“今日之后,他们也将永远记得我!”
说罢,凌大家不待人们反应过来,便双臂扬起,挥起衣袖,自城楼上一跃而下!
半空中,“她”双袖如翼,仿佛要翱翔天际。
“嘭”的一声巨响过后,琴师的琴音中带起了一抹忧伤。
城墙脚下,早已架好的一条条横挂的帘幕,白的摇动着仿若云朵,红色的鲜艳如“她”身上的那件红衣,只是上面隐隐多出了些暗色的“花朵”。
许久,没有人言语。所有人都只呆呆的看着那些帘幕,看着它们渐渐不再摇晃。
“啊~~”一声悲戚的呼喊声响起,一个华服金冠的男子从吴子希隔壁包厢的窗户里跳出,直冲进了场中,冲进了那些帘幕里。
“你何至于如此?我不在乎你是男是女!”
在这人的悲戚长鸣声中,高台下的人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她”说的要出演的尾牙?
这是“她”的尾牙!
一时间,场内寂静无声,只剩下了凌氏的乐师还在隔出的专门帘幕后继续的弹奏着,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疯了,她疯了!”不知不觉间已经奔到了窗边紧抓着窗棱的吴子希松开手,倒退着摇着头,喃喃自语。
愕然回首,他一脸惊容的看向了旁边的凌季。
令他不解的是,身为父亲,凌季竟然只是闭了闭眼睛,皱了皱眉,脸上便再没有了其他的反应。
看到了吴子希的不解,凌季开口道:“这是他想要的。他累了。”
“就像他所说的,今日后,人们会永远记得他,世人也都将知道他的名。”
“这,这值得吗?”吴子希下意识问道。
闻言,凌季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他是蓝血儿。人生对于他来说本就没有多余的选择。他心中有愧,有悔,有痛,唯独没有了留恋。”
听到这话,吴子希忍不住想起了凌霄离开时对他说的最后的那句话:“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自己就是他最后的牵挂,看过了便心愿已了了吗?
如果早知道,他宁愿不见他。
此时的吴子希很后悔走进这扇门,后悔买那张琉璃帖。若是见不到他,凌霄也许就不会死了,至少不会在今天……
那双生的样貌,如想象中一般的温婉,此时的吴子希感觉自己似乎又一次的失去了母亲。不仅如此,他还又多失去了一个亲人,一个才刚只见了一面的亲人。
即是牵挂,又为什么丢下我?
悲伤中,吴子希就听凌季再次开口对他说道:“你想做琉璃子吗?”
“你也是蓝血儿,你的样貌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你的身份,是瞒不住的。”
“你的未来早已注定。要么,在吴氏做一辈子下人的活儿,他们不敢丢弃你。要么,回来凌氏,你有天赋,我可以让你成为最好的琉璃子,就像他一样。”
不敢相信凌季此时还能说出这种话,吴子希看着凌季再次说出了“疯了”二字,然后冲出包厢,夺路而逃。
他一刻都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他不想看“他”如今的样子,他不愿相信“他”死了。他也不想跟那个冷酷的“父亲”在一起,他怕自己那个多年来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也是这样的。
若有一天,我死了,他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
跌跌撞撞的跑回家,躲进自己的屋里,吴子希不记得自己到底撞到过多少人,被多少人骂过。他只是一头扑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在被子里放声大哭了起来,就如同他从前小时候被人欺负过后一样。
哭累了,睡着了,再醒来已过了不知多久。
窗外隐隐传来人声,是路过的仆役在说话。他们说家主匆忙回来,进了书房,神情很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觉得自己应该去见见今天故事里的另一方,于是吴子希多年来第一次主动的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书房所在的小院外,护卫和管家都神情凝重的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交谈。见吴子希来了,他们互相看了看,见管家摇了摇头,便都没有上前,没有阻拦他。
走进小院,吴子希看到父亲书房的门开着。待他走上前,便见里面一片狼藉,独父亲一人呆坐在翻倒的书桌前,身前不远处还有一折敞开着的空白帖子。
那帖子看起来用材很名贵,所以其上的杂乱鞋印便显得尤为的扎眼了。
见有人进来,颓然中的吴父愤然抬头。他刚要开口训斥,就迎上了吴子希神情复杂的双眸。
“你怎么来了?”完全是下意识的,吴父的语气和缓了下来,表情中带着一丝被撞见丑态的尴尬,同时似乎还想隐藏住自己此刻的真实情绪。
此时的吴父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吴子希的眼睛和吴子希的脸,同样的眉眼会令他忍不住想起……
“我今天也在。”吴子希抿了抿唇说道。
“啊?”吴父愕然抬头,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了他。
似是想要强调什么,吴子希再一次开口道:“我说,我今天也在那里。这场折转琉璃的新剧,我都看到了。”
震惊,错愕,羞愧,难堪,一个个神情在吴父的脸上闪过,最终汇聚成了一道凄凉的惨笑。
“你都知道了?”吴父带有着一丝的挣扎,再一次确认道。
“我都知道了。”吴子希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冷静回答道。
见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吴父便再次恢复了颓然的样子,也不再维护自己父亲的威严形象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儿子面前如此的狼狈。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看着眼前地上被自己踩踏的有些不成样的空白帖子,吴父神情绝望的问道。
知道吴子希不会知道,吴父便也不待他回答,继续自顾自说了起来:“这是鱼龙帖!折转琉璃鱼龙变的邀请参演请帖。”
说着,他的声音便忍不住高亢了起来。
“他就是个骗子!骗子!你知道吗?”
“他说让我们吴家参演鱼龙变,一切都只是一场戏,一场戏!”
“他说事后大世家会接纳我们,让我们达成多年以来家族大兴的愿望。”
“他给了我鱼龙帖作证明,说事后还会亲自为我们证明。”
“他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还为此得罪了那么多人,损失了那么多,可是他……他……”
“如今他死了,再没人能够证明我们是在参演鱼龙变了,而他留给我的鱼龙帖竟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了!”
说话间,吴父一改往日的沉稳模样,坐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这是计划好的,都计划好的!”
“他是在报复我!”
……
隐隐的呜咽声响起,他竟然就这么当着吴子希的面哭了,就只是那遮在脸上的手,还为他在儿子面前保留下了最后的一丝尊严。
没有想到家族最近两年的遭遇后面竟然还有着这样的隐情,吴子希微微错愕了一瞬,随即也就释然了。
看剧中的情形就知道,父亲辜负了凌霄的信任,没有照顾好他最在乎的姐姐。凌霄这么做也就情有可原了。
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所受到的委屈,此刻的吴子希的心里,竟然还有了一丝的畅快。
不知道是故意想说给吴子希听,还是回想起了当年无意识的吐露,吴父捂着脸默默流泪,同时说出了当年的一些真相。
原来,吴父上京求学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那时的家主,吴子希的爷爷,看儿子品貌端正,学识也很不错,便叮嘱他一定要想办法在京城娶个贵女回来。这样家族就可以借此与京城的大家族产生联系,进而可以少奋斗很多年,达成吴家晋升家族层级的愿望。
原本,吴父对此还是很抵触的,但是一次偶然的与凌霄相识,便使他改变了想法。他那时发现,贵女和自己喜欢的可以是一个人的。
那时凌霄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但是他身上的衣料和言行早已出卖了他,除了他是男孩子这一点,吴父几乎猜到了他所有的一切。
就像剧中所演的,当年的那些偶遇都是他故意制造出来的。他一直不知道,原来凌霄早就把这些看穿了。
后来发生的事就像剧里所演的,只是还有一些剧里所没有的,也不知道凌霄知不知道。
“我发现异样的时候已经是你母亲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了。”吴父道。
“那时的我忍不住离家去找当时已经闯出了名头的‘凌碧’,想知道我认识的凌碧不是一个人的感觉是不是错觉。”
“结果,我被你外公发现,抓了起来。他们本来还想把你母亲带回去,但是听说她已经怀孕了,便放弃了,只打了我一顿,把我赶了出来。”
“赶路加养伤,我用了三个月才回到家里。那时,一切都晚了。你母亲死了,她和你是蓝血儿的事情暴露了,我想瞒都没机会了。”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与我交往生活的一直都是你的母亲。我是爱她的,她也是爱我的。是不是有两个人,是不是错觉其实早就不重要了。”
“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我想要那个优雅温婉的她,也想要那个明艳活泼的她。”
听到这儿,吴子希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是男子的?”
“我不知道。”吴父回答道,“若非今日的这场折转琉璃,我根本不知道我最初爱上的竟然是凌霄,是个男子。”
“不,你没有爱上他。”吴子希摇了摇头否定道,“一次次的相处,他没有刻意隐瞒,聪明如你,若是用心,怎能发现不了?”
“你只是贪恋他那张脸。”
说完,吴子希竟自心中生起了一股无力之感。凌大家女装的美丽哪个男人抗拒得了?他没法就此去责怪父亲。
父亲当年爱上了凌霄的脸,同时也爱上了信中与他心思相合的凌碧。他真正爱的终归还是凌碧。
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明白的太晚了。
至于续娶,他那时是族长继承人,他身不由己。
再没有什么可问的,吴子希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转身离开了父亲的书房,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间走上了街,走到了一家成衣店门口。
被成衣店门边的高大铜镜晃了一下眼睛,吴子希木然的看了过去。
今日匆匆一见,复又永别,自己都还没见过他男装的样子。自己和他长得那么像,他男装时应该就是自己如今的这个样子吧?
耳边隐隐传来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听清内容,他忍不住笑了。
那些人已经听说了凌大家的事情,如今看到他,以为凌大家没死,只是换了身男装。
突然间,吴子希领悟了凌季对他所说的那些话。顶着这张脸,他早已逃不掉了。这也许就是他,也是所有蓝血儿的宿命。
6、再从头
这一夜,吴子希没有回家,吴父也没有派人去找。不久之后,吴家再没有人谈论吴子希,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一样。
凌大家的事情传开了,天下震惊。无数人哀思悼念,甚至不远万里的赶来京师,就为在那段城墙边低头站上一会儿。
无数人传说着凌大家那最后一跃的绝艳,说那血红的长袖仿若遮天血翼,让人除了那一片血红,再不见其他。
于是,那一跃便同那剧一样被凌氏排成了经典剧目,每到一城必要演上一场。只是在做过防护准备后,那最后的一跃再没有了凌大家那时的惊艳。
无法再现的经典,人们因此不仅记住了凌霄的名,也记住了那个瞬间。甚至有人用“血翼凌霄”来形容那种不回头的决然,写出了“血翼凌霄天下惊”这样的诗句。
眼见着再没有一个琉璃子能如凌大家一样艳惊天下,有人开始传播起了另一种传说。
他们说,凌大家没有死,只是换了男装逃走,去过他姐姐向往的自由生活了。甚至有不少人信誓旦旦的说,凌大家在男装逃离时很是匆忙,还曾撞到过他们,还有人后又在一家成衣店里见到过他。
各种传言纷乱中,五年后,凌家又推出了一位琉璃子,再次名扬天下。这位琉璃子时而男装,时而女装,声音样貌两相宜,雌雄莫辨,被无数行家推崇说是天赐的琉璃子。最重要的是,他的长相像极了凌大家,若不是年纪不对,人们都要以为凌大家又回来了。
他的名字叫凌希。
一日,刚刚下场,凌希便被一个看似不修边幅实则一身金贵的大叔拦住了去路。
“你叫灵犀?哪个‘灵’,哪个‘犀’?”这大叔一只手拿着酒壶,脚步有些虚浮的眯眼问道。
“凌氏的凌,希望的希。”此时正一身女装打扮的凌希很是沉稳的回答道。
“希望的希?”大叔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醉酒的大脑恢复思考。
“嗯,好,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说着,这位大叔竟自己大笑了起来,将手中的酒壶一扔,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身从怀里掏出了个巴掌大的东西,扔给了凌希。
“给你,这以后就是你的了!”说完,这位大叔便再次转身,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离开了。随着他的离去,附近或明或暗的跟着走了许多人,看样子一个个的都功力不浅。
“这大叔是谁啊?”凌希疑惑地看向了自己刚刚下意识伸手抓住的那被丢过来的物件。只见,那是一块雪白的玉牌,上面正中镶嵌着金质的三个字“碧霄宫”。
瞬间,凌希终于想起对方是谁了。他不就是当年从隔壁飞掠而出,冲进帘幕大声悲鸣哭嚎的那人吗?当年的他华服金冠,怎么如今……
心中一阵酸楚,凌希暗道:“看来凌霄所负之人,这位才是被负的最深的那个。”
结语:有道是,血翼凌霄天下惊,身前身后任人评,谁负我来我负谁,不过人间酒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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