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转琉璃·夜叉 ︱ 东宋4

东宋世界第4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16篇征文

折转琉璃·夜叉

◎白刃 著

1

京城又死人了。

这次是九京门的袁家家主。袁家家主已经五十多岁，征战多年，没想到竟然在自家卧室无声无息遇害。一时间朝堂震动。

其实已经震动好几次了。这几个月，被杀的大臣已经有六个。不久之后就是天子的寿宴，有人提议寿宴不要开了，太危险。

但更多大臣说，加强防卫可以，不开不行。要是不开，岂不是向杀手示弱么。

提议者下了朝堂连连摇头：那可是夜叉啊，夜叉啊。

2

风起二十一年，唐城这一次的花火大会近年来最为瞩目。

一个小孩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却避开了所有的人，而后面追着他的一群小孩不时撞倒行人，那些小孩的衣服上有着唐家的家徽，于是人们也敢怒不敢言。

嘭地一声，走路的、聊天的、在街边小摊挑挑拣拣的人都抬头，今晚的第一支焰火炸开了。夜空是金色的。

唐流山也抬了一下头，驻足了一瞬。他这一停后面的追兵立刻就扑上来，一个翻身压住他。

他膝盖猛顶对方的肚子，不到十岁的小孩还没修炼出什么来，只是乱打一气，唐流山使个巧劲就摆脱了身上的人，他爬起来再也没分心，拔腿就跑。被一个人追上还能逃，被一群人围住就麻烦了。

不能看烟花的，必须一直跑才行。

唐流山想着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漆黑，他贴着墙屏息站立，余光看到追着他的那些人络绎经过巷口，他们身前身后还有无数的行人和灯笼，在亮堂的巷口流成晃眼的残影。唐流山在残影里数着人数，三个、五个、八个……那些小孩似乎都过去了。

他等待着，外面再没有纷乱的跑步声，只有游人悠悠闲闲的脚步声、小贩的叫卖声、少女清脆的笑声，还有烟花一束接一束绽开的嘭嘭声。

唐流山靠着墙坐下了。这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只有一线天空，看不到烟花。但他想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打紧，先休息一会儿，或许就在这儿坐到游人散尽也未尝不可，这里宁静又隐蔽，没有人打扰他。

他想着，左侧巷子深处就传来脚步声。

唐流山一激灵站起来，戒备地盯着一片黑暗。他手边没有武器，只能握紧拳头。

但对面只有一个人，看身形也是小孩，那人走得很慢，不像追他的那些人，离他还有五步十步的地方对方就停下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转身。巷子外的光把唐流山的影子长长地投进小巷，光勾勒出对面人模糊的边缘，那人应该穿了一身白衣服，袖口、衣服下摆和裤子边缘有隐隐约约的复杂花纹，像是不久前结束表演的折转琉璃戏班的纹样。

唐流山往前走了一步，问：“你是谁？”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也往前走，身影从黑暗里显现出来。果然是个小孩子，脸颊圆圆的，鼻头翘起。

“我来看花火大会。”对面的小孩声音很轻，：“我偷跑出来的，管家会找我，所以藏在这里。”

“这样啊。”唐流山想他们都是为了躲别人，在这里遇见了。唐流山打量对方，对方的眼睛很大且圆，皮肤白，又穿了一身白衣，像个瓷娃娃。

“你是琉璃子吧？”唐流山忽然说，他觉得在刚才的折转琉璃上好像看见了对方。其实他离得很远，这是新天子即位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个“满堂虹”戏班，来到唐城得到了最高规模的款待。城门外搭起看台，家主们离戏台坐得最近，然后是世家的公子、千金，再然后是城里的大商户们。像唐流山这样的人，只能在城墙上往下看，下面围得密密麻麻，在外层根本看不见。

他在城墙上也就能远远看到人影移动，台上的人影或执灯、执伞、执扇，或什么也不拿，手腕上的琉璃佛串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看台一片黑暗，只有戏台上有光，那些琉璃珠就像飞不出玻璃瓶的萤火虫。

唐流山看面前的人穿得讲究，衣服上还有戏班的纹样，应当是个琉璃子，虽然他手上没有琉璃佛串。

“我不是。”对方摇头，“我只是学徒呢。”

“哦，这样……”

“我叫赵琳琅。”对方对他笑起来，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

“……唐流山。”

对方点点头，唐流山心想真好，他们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其余的一概不知。赵琳琅不会像唐城里的人一样，听到这个名字就对他避之不及。

母亲为他起名的时候应该想不到这样的情形吧？他小时候母亲给他讲，她怀孕的时候梦见自己站在缥缈山下，走进了山脚。一个婴儿裹着襁褓就顺着山间溪水流到她旁边，她抱起来一看，是个可爱的小孩子。仙人对她说这孩子是圣灵的后裔，身体里流着龙血，他从缥缈山顶来到你身边，必须要好好照顾他。

这个梦后的一周母亲生下了他。

这个故事母亲只对他讲过。唐家崇拜的是奇禽异兽，生出一个有着龙血的孩子，岂不是欺师灭祖？

“你是想出去看焰火吗？”唐流山问。他想起刚才脚步声从另一端响起，看到他才停了下来。高墙的顶端被各色光染上一点彩色，焰火声接连不断，听说会持续一个多时辰。

赵琳琅犹豫地点头，说：“不过外面人多。”

“怎么不换件衣服。”看到这衣服，谁都知道你是戏班的人。

“来不及啦。表演结束马上就是评点会。说起来你刚才看到我了？我只上场了一小会儿，就十几分钟。“

“嗯……看到了。演得不错。”唐流山严肃地点点头。

“是吗。”赵琳琅眯起眼笑。

唐流山点头。

“你没看出来。我犯了错，要被罚的，所以才偷偷跑出来。”

“哦……”趁对方没继续问，唐流山转移了话题：“那儿有个糖人摊，我们待在巷口，那个摊子后面，应该不会被发现。”

赵琳琅点头跟上他。他们坐在巷口，燃放焰火的地点在唐家家主的府邸，距离唐家堡很近，宴请琉璃子也在那里。人们都往街的前端去了，即使在巷口，一部分焰火还是被高墙挡住，只能看见一半。但赵琳琅看上去依旧很开心，光影落在他脸上色彩变幻，就像琉璃子脸上的粉彩，但更轻盈些。

他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赵琳琅忽然拉住他，悄声说：“有人来了。”唐流山又立刻戒备，随即意识到应该是戏班的人，追他的那些人早跑到不知哪里了。果然在长街前方有盛装打扮的几个人走来，跟随着那几个人旁边人潮汹涌，但他们身边有护卫挡着。是结束了宴会的琉璃子吧。

“花火大会也要结束了吗？”唐流山自言自语。其实他本来想就在城墙上待着，那里视野很好，人也少，结果竟然遇上了唐家家主的儿子们，还有他们的跟班。他们人太多，唐流山预估打不过，走为上策，这才跑到了这里。

他和赵琳琅重新躲进巷子里，琉璃子经过他们身边时唐流山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这场宴会在仲春四月，香气也和着时令，是清淡的花香。赵琳琅拉他时，袖子上是一样的气味。

焰火声忽然变得急促繁杂，乒乒乓乓的，天也明如白昼。

“尾声了。”赵琳琅说。戏班去过许许多多场花火大会，他虽然没有全都看到，但也见过几次。尾声总是最宏大最艳丽的。有的世家还会在最后在空中拼出自己的家徽，巨大的奇禽异兽占满整个天空。

但他们在巷子里，图案什么的都看不到，只有一线明暗闪烁的天，夜空是金色的。

3

雪下着下着就变成了雨，夜风和缓，屋檐下有铃铛，一声声令人入梦。京城的冬天很少下雨，这就是个冬季的雨夜，湿冷湿冷的，要靠喝酒来暖身。

夜叉和琉璃子坐在门口的木质走廊上，两人中间摆着火炉和酒盘，白玉酒盅里盛着一点残液。琉璃子挽袖斟酒，酒盅又满了。

夜叉沉默地喝。过了一会儿琉璃子说：“这玉雪烧怎么样啊？我可是特意为你留的。”

“很好喝。”

又安静了一会儿，琉璃子说：“你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夜叉望着庭院：“也没有吧。”

“多说一点吧。”

“嗯。”

雨簌簌地下，低语隐没在雨声中。

4

唐流山在幻境里回到七岁时的那个大殿，唐家家主唐枫、唐家家臣、那个白袍士都在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他。

白袍士走到他面前，手里的透明的罗盘就亮起紫色的光，他那时才到对方腰间高，罗盘悬在他头顶，带着一丝压迫。

他感觉到周围人看着罗盘的目光，厌恶又恐惧，这些目光连带着落到他身上。

白袍士说这是炼金而成的罗盘，能感应到丸和丸的宿主，唐流山就是丸的宿主。他说你们都知道夜叉么，那个神出鬼没杀人不见血的夜叉丸，这小孩的体内就是这样凶险的东西。但是还好，只要不修行金花，不和体内的丸对冲，就不会那么危险，也不是所有宿主都会成为夜叉的。如果家主同意，他可以带走唐流山，让唐流山在蓝堡学习关于未来的知识，成为一个学士，这是个安全的处理方法。

他母亲冲上来反对，立刻被侍卫拉开。他看着母亲的脸消失在大殿后面，他母亲是唐枫的宠姬，但唐枫看也没看那个漂亮的女人一眼。

最后白袍士没有带走他，唐枫留下了他，秘密请人教他修习金属罂粟。不能修习金花还能练习金属罂粟，唐枫把他当作了一样武器。

但唐枫失望了。他无法与金属产生共鸣，金属罂粟靠机械与金属进化，可靠近他的金属都会被排斥，他修炼不了金花，金属罂粟也不能。剩下的只有异化的路，可那是不被正道承认的。

他那时候很傻，还想要唐枫承认他。他想如果自己比其他人都厉害，如果唐枫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自己最优秀的儿子，他的妈妈也会高其他女人一头。现在那些世家子弟排斥他，他妈妈也被人孤立。

可母亲直到死也没有等来这一天。医师一开始勉强来，然后来得越来越少，她死时人们把这当作一件喜事。他们母子是不祥的，下葬时那些工人的眼神这样说。

唐流山有时候想到传说中的夜叉。传说夜叉是杀手宫的最强的杀手，是一个名号。每一代最强的杀手就被称为夜叉。如果真能和那样顶尖的杀手一样厉害也很好吧？没有人敢瞧不起他。

不祥的，不祥的，邪恶的，不该出现的，应该去死的……一切都开始自白袍士出现那一天，偌大的殿上家臣们的眼睛就像一柄柄利刃，想要穿透他。

薄刃的双刀在他手上显现。那是属于杀手的刀，无声无息，在白袍士把罗盘放在他头顶上方时他就用那双刀刺穿他的身体！殿上的人都惊呼起来，奔向他，唐枫也从大殿尽头铸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但他们太迟了，动作太慢了，他挥舞那双刀就像有千百个人在挥刀，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死了。唐枫最远，死得最晚，但也流着血倒在他的脚下。他走上大殿尽头的台阶，刚才他母亲就从这里被人拉走，他掀开帘子想去找她，身后却忽然传来呼啸，他转头，一只白色的龙张着血色的口向他刺来。那一瞬间他脑中掠过念头，这是把他送到他母亲身边的龙吗。

龙尾把他扫到了大殿壁上，又紧跟着压来。他的头一阵眩晕。不能输，要是输了这次的修行又没有突破。他忍着疼痛和晕眩辨认那条龙的位置，其实龙已经到了他面前，他要做的就是刺穿它的身体。但龙鳞那么厚，刀尖刺不进去，白龙巨大的头颅悬在他面前——

他从那条龙的眼中看到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眼神。

他的大脑一下就像无数针刺一样炸开。六年前他没有力量，现在他有了，拜他们所赐，那么现在就还给他们！

然后那条龙死了，山一样轰然倒地。

唐流山剧烈喘息，雨水流进他的眼睛，现实中这是个暴雨之夜。

明明是六年前的场景，幻境里却无比清晰。面前的情景相较而言都显得恍惚了，尤其在暴烈的雨幕中。

但很快一柄伞遮到他头顶，隔断了雨水，随伞而来的是小苍兰的清香气息。

四年前他第一次闻到，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你怎么在这里？”唐流山站起来，赵琳琅撑着一柄白伞站在旁边。

“我本来去找你，发现你正跑出去，伞也没带。我就跟着你，到这里来了。”

“哦。”

“修行怎么样？”

“应该突破了。”

“真的吗？太好了！”赵琳琅转头看他，很开心地笑起来。他知道唐流山最近正面临修行的一关，很久都没有突破。

“你偷跑出来，阿原知道了该说你作弊了。”赵琳琅笑道。

“哪来的作弊？”唐流山也微笑起来。

四年前那个花火大会的晚上他跟着折转琉璃戏班偷偷溜走，戏班的多数人都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个没了家的小孩，想在这里讨口饭吃。一开始他在戏班里打杂，后来跟着戏班的傀儡师学艺，现在也帮忙制作傀儡。

后来戏班又收留了一个小孩，叫方青原。他是偷偷进行致幻修行被原来的门派赶出来的。方青原说，修炼金花太难了，不够快，他必须很快成为厉害的人，给父母报仇。

唐流山没有再往下问。他们后来开始一起进行致幻修行。金花和金属罂粟唐流山都做不到，可致幻修行却能顺利进行下去。也许这当真是邪门歪道，唐流山想。

致幻修行在整个神州都被禁止，戏班的屋主赵祺发现过，训斥了他们，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让他们别被人发现。赵祺是赵琳琅的哥哥，听戏班的人说是个蓝血儿。

他在这里交到了朋友。赵琳琅和方青原，还有些别的人。赵祺虽然是威严的屋主，也待他们不错。唐流山有时候想这样的生活其实真不错，他有份工作可以糊口，还有朋友，一起玩一起看花火大会，一起在折转琉璃结束后的宴会上寻觅好吃的东西。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吧，金花、金属罂粟，什么修行也不是必须的吧？那么多平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但他还是一直修习致幻修行，在暴雨的夜晚跑出去练习，想着不能辜负这么好的雨夜。

后院的转角处有棵大树，他们就是从那里翻出来的。唐流山和赵琳琅走近院墙，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说我作弊？看来没这个机会了。”唐流山笑道。

他悄悄接近那棵树，故意咳嗽了一声。树上的人一惊，刚准备翻过院墙停住了，警觉地张望。看见唐流山和赵琳琅，他松了一口气，跳了下来，当即就给了唐流山一拳。

“你也去练习了啊！”方青原看见唐流山浑身湿透，说。

“嗯。”

“果然。这么大的雨这么好的机会，你肯定不会放过。”

“彼此彼此。”

“也得注意点安全，小心被夜叉抓走。”赵琳琅说。

夜叉明明是厉害的杀手，可能是事迹太广为人知，现在却也被大人们拿来吓唬小孩。

“夜叉才不抓我们呢！”方青原立刻反驳，“夜叉杀的都是厉害的人。”

“厉害的人么。”唐流山低声说。

“是啊。说实话我也想成为夜叉。”方青原望向远处，“杀手又怎么样呢，不管是黑是白，是死是活，我只想要所有人都记住我，说着我的名字！”

在嘈杂的雨声中唐流山觉得好像有一束火燃在心里，暴雨浇不灭它。

“要说记住的话，琳琅才是最可能的吧……”沉默了一会儿，唐流山说。

赵琳琅已经是琉璃子了。赵琳琅比他们大一岁，十四岁。十四岁的琉璃子很少见，以后一定能成为名满天下的人。琳琅琳琅，这么清脆的名字生来就是该当琉璃子的吧。唐流山想。

“是啊……”方青原也点头。

赵琳琅挑眉看着他们两个：“怎么忽然扯到我。别淋雨了，进去吧。”

他们在屋前悄悄分别。本来各自道别了赵琳琅又折返过来，对唐流山说：“对了，之前找你是给你送了几个点心，城主给琉璃子的，是这里最有名的特产，别处都没有。我放你房间里啦。”

唐流山点点头，看他走远。琉璃子在雨中撑着一把白伞，暴雨把院里的花都打落了下来，落在琉璃子脚边，真像一幕剧的布景。

5

唐流山把一束花放在墓旁，站起身来。方青原如果活着的话这天应该是他十五岁生日。他和唐流山同岁，但他是冬天出生的，月份比唐流山要小。

他们这个冬天来到京师，戏班打算在京师常驻一阵。京师，说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却是最危险的地方。方青原致幻修行被九京门的人发现，立刻就被抓住关押到了牢里。赵祺去求情，没有结果，九京门的人还说戏班知情不报，按理也要被彻查。

赵祺只能说戏班并不知情。

“走吧。”唐流山说。他下午和赵琳琅一起来的，荒郊野岭的墓地，下午还没那么冷，现在傍晚太阳落山，周围泛起凉意。

“你真要去吗？”走出一阵，赵琳琅说。

“嗯。”

“……其实没有必要的。”

唐流山没有回答。赵琳琅说的是杀手的事。赵祺是蓝血儿，这他之前听说过，但他没想到赵祺想的是改朝换代。他们来到京师也是为这个，只是方青原的死把赵祺的计划提前了。

“九京门可能已经怀疑我们了。必须速战速决。”赵祺对他说。说是速战速决，其实也有很长的计划期。唐流山这才知道赵祺在京师已经有了一些大臣私底下的支持，赵祺想让他做的是杀手，除掉那些不利于他们的人。

“之前我们致幻修行你不阻止，也是因为这个么？”唐流山问。

“没错。全面禁止致幻修行不是本来就不合理吗？等我当了天子，就要放开禁令。那些不能修习金花、金属罂粟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成为武者呢？”

“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也会是唐家最年轻的家主。”赵祺说。

唐流山忽然又想起他在唐城的日子。他在那里其实也只生活了九年。跟着琉璃戏班游荡了六年，原本那里的生活都要忘掉了。可是他如今又想起大殿上唐枫和其他人的目光，想起他被其他世家子弟挑衅，他一般总能逃脱，逃不脱也揪住一个人狠狠地打，为此唐城的世家几乎没有不讨厌他的。他想起母亲下葬，工人们处理完忙不迭地离开，只有他一个人在墓旁坐到天黑。

“好。我加入。”

“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夜叉了。”

我也想成为夜叉。方青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管是黑是白，是死是活，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不会，不会的。唐流山想，想得咬牙切齿了。没有人会记得你！我们已经走上魔道了，不去杀人就会被人杀死。他想他不要那些人记住他，他要那些人看见他！或者看不见也没关系，他要他们看不见他，也为他的名字而恐惧！

“有必要。”唐流山低声说。

“有必要的。”

赵琳琅望向他，唐流山只与他对视一眼，恍然觉得赵琳琅的眼里是今年冬第一场雪。

6

京城流了那么多血，天子家的折转琉璃还是照常演起。

看台上人声鼎沸，但在烛火熄灭的时刻声音都安静了下去。戏台上将军秉烛夜游，是黑暗里唯一一点光。

过不多时，吟哦声响起，四个身着红衣的琉璃子在台上跳舞，吟哦声围绕着她们仿若梦幻。这梦的边缘好像随着她们的旋转扩大，弥散到人群中。

绢花悠悠落下，不断地落。观众都知道这代表的是慢时间，十年一瞬。可这一瞬也太长了些，花不停地落，琉璃子不停地舞，但也没人觉得不对，所有人好像被封印在了时间中。

直到舞台上的光骤然熄灭！

天子猛然皱眉，但安坐不动。他身边坐满了他信任的紫枭卫，那些人每一个都从小跟着他，每一个都身手绝顶且忠心不二。

但他没有等来任何声音，只有一柄刀无声无息地刺入他的胸口。

幻境里只有天子、夜叉和琉璃子，紫枭卫不知道他们的天子已经在幻境中流尽了血。

幻境渐渐转明。只要这个幻境还维持着，绢花还在落，外面就不会知道幻境里发生了什么。唐流山收刀入鞘，看到赵祺的脸。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太顺利了些，但天子确实已死，赵祺走过来，要看看天子死透没，他于是退开一步。

但一柄利刃忽然向他袭来，他刚刚稍有放松，险些没躲开。

赵祺持刀对着他。

“为什么……？”唐流山的大脑顿了一瞬又开始飞速运转。赵祺已经成为了他的敌人。

“天子只是顺便罢了，和圣灵的秘密比起来，天子又算得了什么？”赵祺盯着他。

“什么圣灵的秘密？”

“你以为谁都能成为夜叉，谁都能制造这样的幻境么？如果不是你体内的丸你哪能成为夜叉呢？其实根本就没有夜叉这回事，夜叉只是鱼龙变里的角色罢了。”

唐流山的太阳穴好像被针刺了一下，无数片段在脑海里闪过，磨得他的头生疼。

“难道，白袍士也是，……”

赵祺笑道：“这出鱼龙变已经十年了。话说回来，如果你那时候跟着白袍士走，也不会在唐城度过痛苦的两年了吧。不过命运就是命运，两年后花火大会你还是跟了上来。”

“现在是这一出长剧落幕的时候了！”

赵祺向他冲来，唐流山想要防守却发现自己抬不起手。

“没用的，你的食物里被下了药，现在已经起作用了。一个合格的杀手不能相信任何人，这句话送给下辈子的你。”

唐流山忽然觉得很荒诞。不能相信任何人，他想，他记住了。他其实不怎么相信别人，只信任很少的人。但和那些人一起时那也是很好的日子。明白了，不要信任任何人，可是这样不会很孤独么……

他等着剑尖像刺穿天子的心脏一样刺穿他自己的。但另一具身体撞上了他，冲击很大，他倒在地面而另一个人倒在他身上。

赵琳琅的血浸透了琉璃子的织锦长袍，流到了他身上。

“我见你们这么久也没有回去，我就来看看。”赵琳琅转头说，“你不知道我也能进入幻境的，用琉璃子的香就可以。不过以前那么多次，我怕打扰你，一次也没有进过你的幻境。里面有什么啊我都不知道……”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唐流山整个人呆住了，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本来赵祺讽刺地告诫他不要相信别人的时候他还有点茫然，他想起赵琳琅和他母亲甚至还有些小小的得意，心想赵祺恐怕没有相信过别人吧，其实相信别人也很好的。他只是觉得荒诞，但甚至觉得死掉也没关系，反正还有他在意的人活在世上，他活了十几年，十几年好像也就是一瞬……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琉璃子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失温，真的要变得像琉璃那样冰冷。他和琉璃子共处的日子连十年都不到，好像只是一瞬，一瞬过后就什么都消失了。他前几天和赵琳琅喝酒的时候赵琳琅还说，多说一点吧，那时候他说了些什么？什么也记不起来，过去的十年好像是一瞬间。而他和赵琳琅并肩听雨的过去是一瞬十年。

绢花不断掉落，覆盖在他们身上。这个幻境再也没有醒来的一天。

幻境很快就要消失了，幻境也要修行者的能力支撑。赵祺走过来，失去了赵琳琅这个弟弟他有一点遗憾，但也只是一点。快要达到目标的兴奋冲散了其他情感。唐流山没有机会反抗了，他现在手都抬不起来……

赵祺没有注意他的后背。一只白龙用角刺穿了他的后背，又把他重重地扔到地面。巨大的龙头凑到唐流山面前，龙的眼睛是金色的，就像他九岁时候花火大会那晚看到的金色的夜空。但是龙的眼睛非常冰冷，不像有焰火的夜空。

“你说没有见过我的幻境。我告诉你啊，我每次的幻境里都有一只龙。有时杀了我，有时杀了别人，有时把所有人都杀了……”

7

风起二十九年，天子的寿宴上死了很多人，连杀手也死了。

后来有人把它改编成了折转琉璃，剧目叫《夜叉》。故事就从京城又死了一个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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