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百景 019 ｜ Matthieu Blazy 为什么要将 Bottega Veneta 带回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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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 9 月 25 日，星期日，米兰春夏时装周最后一天，Bottega Veneta 的创意总监 Matthieu Blazy 坐在一间旧工厂的大厅里，四周是光秃秃的混凝土墙。这里位于米兰南部的工业区，距离普拉达基金会艺术中心（Fondazione Prada）仅数百米远。Blazy 身穿矢车菊蓝 Champion 运动衫，内搭一件白色 T 恤，以及他首秀上那条看似牛仔布材质的皮裤。Champion 向来以平价、大众化闻名。Blazy 最终选择的这套极简风格的日常造型，与他目前执掌的这个意大利奢侈品牌毫无相似之处。

82 岁的意大利建筑师兼设计师 Gaetano Pesce 走到了 Blazy 身边。Pesce 是艺术界的重量级人物，他用树脂、泡沫塑料和聚氨酯进行梦幻般的创作，已有 30 多件作品被世界顶尖的博物馆（包括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英国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他身穿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外搭灰色罗纹开襟羊毛衫，以及深灰色灯芯绒长裤。他右臂下夹着一根拐杖，兴致昂扬地穿过宽敞的大厅，不停高声对满场的媒体和业内同行打招呼问好。这对搭档在讨论他们最新的合作作品 —— 400 把手工浇注的树脂椅子。橙色、草绿、樱桃、淡紫、天蓝等各种鲜亮的糖果色椅子，以类似扎染的形式混合，今天的活动只会用到其中一部分。前一晚举办了 Blazy 入主该品牌的第 2 场时装秀，这一整套椅子是为那场秀的观众设计的。

Bottega Veneta 2023 春夏系列秀场

400 把手工浇筑的树脂椅子

Pesce 称赞，每一张椅子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它们均由彩色树脂浸泡后的棉布在模具中塑形而成。时装秀上，椅子排列成弧形，浇注了宝蓝色树脂的地面如同一汪池水；粉红、酸橙绿、奶黄、草莓红的漩涡相互交融，就像是孩子们在聚会时打翻了油漆一样。明快的糖果色椅子之间，穿插放置了一些相对简约的白色椅子；椅身上果酱般的涂鸦充满了童趣：有笑脸、问号和感叹号，酒瓶和配套的玻璃杯，以及「Bottega Veneta」字样。椅面触感光滑，但也略有纹理，就像是用黄油刀匆忙抹了个面一样。

相比于这样狂野肆意的风格，Blazy 的系列单品更精致：美式休闲牛仔和法兰绒，软皮革制作的家居服套装；正面保守、背面飘逸的大衣和西装外套。剪裁工艺十分考究，只能从侧面看到的褶边设计颇具雕塑感，令人眼前一亮，与 Blazy 在上一季中呈现的夸张、飘逸的廓形遥相呼应。双层衬衫只有单排纽扣，涂蜡夹克（采用超轻皮革制成）上的人字形编织图案仿若印花，镶接了丝带的项链会随着佩戴者的步伐摇曳。在此之前，Blazy 的首个系列更是一鸣惊人：缀满钉珠的白色皮草、如发光钟乳石般的亮片连衣裙、内搭皮革流苏的 20 世纪 50 年代风格皮质半裙、针织衫和绒面编织皮革大衣，每件单品都彰显了低调的时髦感。「低调奢华」是 Bottega Veneta 频繁提及的形容词。低调之美 —— 必须仔细观察才能感受到的美 —— 在此更显真实。

Matthieu Blazy

2022 年 7 月 8 日摄于纽约曼哈顿 NoHo 区

Lafayette 街头

衬衫、T 恤为 Blazy 私物

Pesce 创作的椅子并不完美，能触摸到凹凸的痕迹；Blazy 在服装上的设计则轻盈而细致，两者叠加在一起，彰显了这对搭档的宗旨：赞颂多样性。在大厅的蓝色地面边缘处，两人用意大利语向入场宾客发出这样的宣言：「这是一次对多样性的致敬，它能让一个人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的著名瑞士艺术评论家兼策展人 Hans Ulrich Obrist 是今天这场论坛的主持人。他引用法国哲学家 Édouard Glissant 的话解释道：「趋同的全球化会导致灭绝，从而引发环境危机。Glissant 认为，我们需要对此作出抵抗，但他也谈到了这种趋势可能催生的反作用力，即一种新的地方主义，或新的民族主义。如今这在世界各地都已初见端倪，我们也需要对抗这种现象。他说，我们需要重视世界性，重视赞颂差异的全球对话。」

衬衫、T 恤、牛仔裤及鞋子

为 Blazy 私物

两人对 Obrist 的类比表示赞同，Pesce 进而哀叹设计的衰亡。他拍着手大声道：「我认为艺术不是你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东西，而是你在公司里看到的东西。昨天这里有很多艺术品，这就是未来：一家时装公司在生产、赚钱，但他们也在创造文化，昨天就是一场文化的胜利。你觉得呢，是不是这样？」我坐在漂亮的艳粉和紫红混色椅子上，周遭热烈的掌声愈发响亮。我打开 Instagram，首页满是 Kate Moss 前一晚的走秀图。她身上是该系列中看起来最平淡无奇的单品：法兰绒衬衫、宽松的蓝色牛仔裤（其实都是皮革材质的），以及一件棉质背心；她的头发柔顺而自然，妆容淡雅。这是另一种简约风格，与 Blazy 的穿搭颇为相似。我想知道，这是艺术吗？

此外，首页还充斥着当天上午开始的意大利选举相关新闻：意大利民族主义兄弟党的领袖 Giorgia Meloni 或将成为意大利总理。继 1934 年意大利大选墨索里尼连任后，她将成为首位成功当选总理的极右翼领导人。《纽约时报》介绍称，她「长期以来对欧盟、国际银行家和移民的抨击，让人们对该国在西方联盟中的可靠度产生了担忧」。秉承极右翼群体深入骨髓的恐同态度和该党派对意大利穆斯林群体的敌对态度，他们的教义崇尚「意大利性」，尤其推崇提高博物馆、画廊等国家文化机构的准入标准，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地方对培养优质公民有着巨大的作用。

Blazy —— 这位比利时裔法国时装设计师在推出首个系列的前夕，向《时装商业评论》（Business of Fashion）的记者 Tim Blanks 阐述了类似宣言。这样看来，他将 Bottega Veneta 与「意大利血统」重新联系起来的举动着实值得玩味。他也希望借助文化来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与该国文化界的领袖已有过多次合作，最近一次便是与 Pesce 的合作设计。在此之前，他的合作对象包括资讯科技公司 Olivetti 和威尼斯舞蹈双年展（Venice Biennale Danza）等。从 2021 年起，Bottega Veneta 就是后者的赞助方，今年年初又赞助了 Dia Beacon 美术馆。这份名单着实令人印象深刻（还不算品牌在今年 9 月与纽约传奇书店 The Strand 的高调合作）。要知道，他就任 Bottega Veneta 的创意总监还不到 1 年。不过，怎样才能在屏蔽民族主义的前提下，通过文化来宣扬「意大利性」，同时还要与 Bottega Veneta 这类奢侈品牌所依赖的全球市场保持紧密关系？Blazy 给自己设了一项挑战。

2021 年 11 月，品牌前任创意总监 Daniel Lee 突然宣布离职，且未公布具体原因。这一消息着实震惊了整个行业。品牌 2019 年的销售额增长了 2.2%，达到近 11.8 亿美元（2018 年 6 月开云集团下达了对 Lee 的任命）。直至 2020 年，品牌销售额仍在持续增长，根据贝恩咨询公司的数据，这还是在 2020 年「暴发的新冠疫情导致奢侈品市场整体销售额下跌了 23%」的情况下。Lee 曾在 Phoebe Philo 时代的 Céline 历练，为 Bottega Veneta 设计出了许多畅销单品。Pouch 手拿包简约又奢侈，Cassette 手袋廓形饱满、风格夸张，应用了标志性 Intrecciato 编织工艺；卡通风格的 Puddle 靴、粗犷的 Tire 靴，以及「Bottega Veneta 绿」，都因为 Lee 的设计获得了独特的魅力。他尤其注重量感与轻薄、闪光与粗糙之间的对比，为品牌吸引了一批新的 Z 世代顾客。尽管上任之后，Lee 就清空了该品牌的 Instagram 账号，但「New Bottega」—— 正如网上所称的那样 —— 已经成了一个狂热粉丝组成的世界。

如今，非官方 Instagram 账号 @newbottega 拥有 110 万粉丝，Azealia Banks 也在 Blazy 举办第 2 场大秀的前几天发布了她的最新单曲《New Bottega》。Lee 带领下的 Bottega Veneta 销量喜人，但有时也会被抨击疏远了最初的顾客群体 —— 他们更钟爱这个 20 世纪 60 年代创立的意大利皮具品牌低调而富有传奇色彩的传统，以及前前任创意总监 Tomas Maier 赋予它的成熟优雅气质。

虽然整个行业都对 Lee 的离开感到震惊，但绝对没有人对 Blazy 的继任感到意外。因为在此之前，Blazy 已在 Lee 手下做了两年的设计总监。据 Nicole Phelps 在《Vogue Runway》上发表的 Blazy 首秀秀评，当时只有业内人士才知道，「Blazy 的时代」已经到来。正如《纽约时报》时尚总监 Vanessa Friedman 所述，Blazy 先前一直是「外界无人知晓，但业内最被推崇的公开秘密」。2014 年 7 月，英国时尚评论家 Suzy Menkes 就曾将 Blazy 推入大众视野，称他是 Maison Margiela Artisanal 高级定制系列的秘密负责人，并在英国版《Vogue》评论该品牌 2014 年秋冬高定时装秀的文章中写道：「这样的天才不该被藏起来。」

Menkes 的揭秘违背了品牌创始人 Martin Margiela 制定的所有准则。众所周知，Margiela 非常内向，总是想方设法地不暴露在媒体的闪光灯下。面对 Menkes 引发的热度和铺天盖地的采访请求，宣传团队回应称：「Maison Margiela 没有改变，品牌也不会就团队中的任何一个成员对外沟通。我们的工作是由一个团队完成的，功劳在于整个团队。」但 Blazy 似乎有些不同，他默默无闻的日子已进入倒计时：Maison Margiela 2012 秋冬高级定制的大秀上，Raf Simons 坐在第一排。就在两天前，Simons 为 Dior 带来的首秀大获好评。在场观众都对 Maison Margiela 的面具设计出自谁手感到无比好奇。有人猜测 Simons 的好友，即 Margiela 本人已悄无声息地重新掌舵。T 台上每个模特的脸庞都被各种水晶面具遮住（拼接艺术、挂毯装饰、中世纪盔甲、晚装和科幻等元素相互碰撞），后来 Kanye West 在 2013 年《Yeezus》专辑巡演中也佩戴了这种面具。不仅业内同行，所有人都对 Maison Margiela 神秘的新设计师充满了兴趣。

当 Menkes 曝光他的姓名时，这位设计师已在该品牌工作了两年。他先前对 Maison Margiela 既有数字印花的改良已十分出名（想象一种随意的组合，它融合了达达主义、宽松的日本风、20 世纪 50 年代的舞会礼服和 30 年代京剧戏服的亮片造型、新艺术风格的窗帘，所有这些元素都被重塑为该品牌的标志性风格）。与 Simons 的关联突然就变得明朗了：2007 年从比利时的坎布雷国立视觉艺术高等学院（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arts visuels de La Cambre）毕业后，Blazy 进入 Balenciaga，在 Nicolas Ghesquière 手下实习。他的第一份设计师工作就是在 Simons 带领下的男装设计团队（他也在那儿遇到了他的人生伴侣，即如今 Alaïa的创意总监Pieter Mulier）。在法国时尚买手Maria Luisa Poumaillou 创立的同名巴黎精品店举办的一场比赛中，Blazy 赢得了胜利，然后在「微醺」状态下偶遇了 Simons。他言语颇为自信，全然不顾 Simons 的身份，故事就此展开。Simons 促成了 Blazy 入职 Maison Margiela 的任命。4 年后，Philo 将 Blazy 招入 Céline，他在那里遇到了 Lee。之后，Blazy 来到纽约，加入了 Simons 的团队为 Calvin Klein 工作，直到 2019 年 Simons 突然离职。在与洛杉矶跨领域艺术家、Simons 的合作伙伴 Sterling Ruby 短暂合作后，Blazy 就被 Lee 带到了 Bottega Veneta —— 那时候，他的姓名还鲜为人知。

当我在巴黎与 Blazy 见面时，距离他的第 2 场 Bottega Veneta 大秀已经过去了 5 天。他把见面地点选在了圣奥诺雷街上福宝花园酒店（Hotel Jardins de Faubourg）的露台。这家奥斯曼风格的酒店在露台上种满了植物，塑料棚顶还能为我们挡住倾盆大雨。他刚从推出新系列的亢奋状态中恢复过来。「我昨天睡了一整天。今天遛了狗。」他还有些恍惚，语气相当满足地说道。过会儿，他要和几个高中认识的朋友去「我们的酒馆」再放松放松。

至少在评论家和 Instagram 博主看来，这场秀大获成功。Phelps 在《Vogue Runway》上评论道：「Matthieu Blazy 名副其实。」《女装日报》（WWD）说它「着实令人兴奋」。《Hypebeast》写道：「作为本季最受期待的大秀之一，Blazy 没有让我们失望。」和他的首个系列一样，本次大秀充满巧思，并且正如秀场入口处的意大利语宣言所说的那样，极具多样性。尽管如此，他也没有直接采用常规的表现形式。没错，模特的年龄和种族都很多元（身材上还是比较单一），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服装造型塑造出的多样化个性。继法兰绒衬衫、泥灰色 T 恤、条纹棉质衬衫与拳击短裤、牛仔裤和棉质宽松便裤等休闲装（其实都是用超软皮革经多重印花后制成的单品）之后，是下一个篇章：都市精英色系（烟草黄、牛血红、海军灰）的性感皮外套、拖曳着丝巾的黑色保守风连衣裙、全黑定制男式套装与「美好时代」风格的提花连衣裙。不仅色彩、材质多样，而且掺杂着数字风的斑驳图案（纯手工制作）。不连贯之中蕴含着连贯，对应着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情绪，各组单品之间都有所关联。正如秀场笔记所写的，这是「一个小房间里的世界」。一切都很美妙，但实在太安静了。

一连好几天，我都能刷到 Moss 的照片，还有 Pesce 那些光彩夺目的椅子。这些亮点似乎盖过了新系列本身的光芒，至少在网络上是这样。这些服装的体感近乎完美。仿法兰绒皮革非常柔软，触感类似拉绒棉，廓形轻盈，十分贴合模特的身材曲线，挂在衣架上也很板正。毛衣前身设计保守，背后性感。远看像是圈绒针织面料的，其实是平滑的、颇具未来感的、「星际迷航式的」（Star Trekky）面料。每件服装都有反网络传播（anti-Instagram）且极易被忽略的细节设计。乍看之下，这种混搭似乎有些杂乱：趣味布景、超级模特、设计繁杂的服装 —— 每个都是独特的存在。是某种花招吗？我喝着茶，向 Blazy 问道。

他带着强调的语气说：「不，这不是什么花哨的把戏。在我看来，一切都很清楚。Bottega Veneta 被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就具有一定的传统底蕴。在 Maison Margiela 的时候，我会尊重它（这个品牌）的传统，在框架下寻找自由。但我也喜欢延续品牌本身的传统，让它如其所是。Bottega Veneta 的工作方式很不一样。这里存在一种布尔乔亚式的、保守的理念。比如手袋就是一种功能性的单品。这家公司对人们的日常穿着有着独特的见解，不只是追求舒适，还关于追求放松、四处旅行。看看 Caroline ……」他向坐在旁边的 Bottega Veneta 全球公关总监 Caroline Deroche Pasquier 打了个手势。她身穿蓝白条纹棉质衬衫，搭配牛仔裤和乐福鞋。

这种实用性并非完全源自 Bottega Veneta 的传统，也在 Blazy 的 DNA 里，属于他的舒适区。他曾在比利时的法语城市布鲁塞尔生活过，在风景如画的坎布雷国立视觉艺术高等学院学习时尚。「不只是学习时尚。坎布雷学院的目标是让你找到一份工作。」Blazy 说，「举个例子，（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Central Saint Martins）和安特卫普（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Royal Academy of Fine Arts Antwerp）都以培养下一位创意总监为目标，只有被培养出鲜明个人特色才算毕业。坎布雷学院就不是这样。我可以告诉你，我那时候就是一个学生，不是设计师。我在那里学习到了衣橱的概念，它关于某件单品，或是你穿戴的某样东西，而不仅仅是一张图片，或是一场时装秀。而且，放眼整个比利时，你也并非时刻都身处时尚的氛围 —— 安特卫普是座港口城市，这里的音乐让人惊叹 —— 你要去巴黎、伦敦、纽约。比利时没有丰厚的时尚底蕴，所以设计师毫不惧怕重塑自己。我认为每个人（Dries Van Noten、Martin Margiela、Ann Demeulemeester）都有自己的特色，而非复刻别人的东西。」

Blazy 拍摄当天佩戴的一块腕表

这让我想起在 Bottega Veneta 的时装秀上，前排的 Simons 和 Mulier 与留着一头铂金色短发、十分受圈内人士喜爱的女演员 Kirsten Dunst（她和音乐人 Solange、Erykah Badu 以及韩国演员刘亚仁都是特邀嘉宾）拥抱时，一位时尚编辑开玩笑地说，他们就是「比利时黑手党」。Simons 与 Miuccia Prada 携手负责 Prada 创意部门已有两年，Mulier 也从已故的 Azzedine Alaïa 本人手中接管了 Alaïa，这两位比利时设计师在业内已经拥有了一定的地位。Simons 曾在布鲁塞尔卢卡艺术学院（LUCA School of Arts）学习工业设计和家具设计，Mulier 曾在布鲁塞尔圣吕克学院（Institut Saint-Luc）学习建筑 —— 那个地方或许有些值得说道的东西，抑或只有普遍的实用性。

无论 Pesce 怎么说，Blazy 都坚信自己是个工匠，而非什么艺术家。但他从小在蒙帕纳斯（Montparnasse）的艺术区长大。他的母亲生于比利时，是一位专门研究非洲艺术和文化的历史学家；他的父亲是法国人，专门研究原始艺术。跳蚤市场和拍卖行就是 Blazy 及其兄妹的游乐场。Blazy 表示，他的父亲会把从收藏家那里买来的手工艺品带回家：「我们成长过程中，他们给了我们很多知识。文化之间不存在等级之分，我们什么都喜欢。今天他可能会带我去看亚马孙羽毛展，下一次可能就是弗里达的画展。我妈妈是个女权主义者，所以我们早早就有了这方面的认知。这些混杂的信息恰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还有美国青春偶像剧《恋爱时代》、20 世纪 90 年代的法国情景喜剧《伊莲和男孩们》、电影《泰坦尼克号》和 Baz Lurhman 的《红磨坊》。Blazy 向我保证，看这些都有益处。）

考虑到这样混杂的背景，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他通过 2023 春夏系列传递的诸多情绪。定制羊毛外套礼服别具一格地配上了中式领口，臀部的加衬设计让束腰更极致。一件 Margot Tenenbaum 风格的毛皮大衣看上去像是狐皮，但实际上是经过处理、剃毛、印花的山羊皮。整件大衣厚重又硬实，跟祖母的旧衣服简直没什么两样。系列中还有一个酷似 Constantin Brâncuși 雕塑风格的金色沙丁鱼形手袋提手，由夸张的图案、串珠流苏编织面料、毛茸茸的卷曲羊毛和丝绸立体花纹拼接而成的彩色提花连衣裙。每一件的颜色和拼接样式都独一无二。意大利未来主义艺术家 Giacomo Balla 色彩鲜艳的画作也为他提供了不少灵感，他解释说：「我对周游世界的构想很感兴趣，所以我们研究了南美、亚洲和非洲等地的图案。融合多种元素之后，就有了未来人类的概念。这相当新潮：20 世纪 50 年代的女性穿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连衣裙游览里维埃拉（Riviera）。这些穿搭蕴含了许多故事。我们想要抹除参照的存在，创造出一种看似新的文化，就像亚特兰蒂斯（Atlantis）那样。」

无论 Blazy 是否乐意接受称赞，他呈现的时尚无疑就是一种艺术。系列里也有相对日常、实用的单品：带提手的仿人造牛皮纸购物袋，完全由麂皮制成；质量最上乘的螺纹棉质背心；形似渔网的奶油色皮革度假风托特包 —— 低阶艺术被精心设计成了高阶的。皮革包袋相当精致（毕竟 Bottega Veneta 原本就是手袋品牌），奢华感丝毫不加掩饰：用一整条亮面皮革手工编织而成的 Kalimero 水桶包，以及大容量手包。秀场上，精美的手拿包和实用的装书袋（也是皮革的）一同搭配，概念、情绪和图像层层叠加。虽然二者间没有等级之分，但这确实能营造出一种微妙而真实的新鲜感。

与 Pesce 的合作丰富了混合概念的内涵。Blazy 解释说：「口头交流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他的谈吐非常令人愉快 —— 这就是他的特点，与众不同。我和他不一样。但我们想表达的概念却神奇地一致：要彰显多元、个性和独特，但它们不必相似，只要落在一处就行。这样或许会引发混乱，但或许会有奇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错视印花皮革无疑延续了 Blazy 首个 Bottega Veneta 系列中最频繁出现的造型：时装秀开场的白色棉质背心和（皮革）牛仔裤。这套造型登上了无数时尚杂志的 2022 秋冬专栏。Kim Kardashian 在拍摄《Interview》杂志封面时，就选择了这套造型，还大胆露出了自己的臀部。这样的影响力并非偶然，Blazy 早就构思好了。他解释说：「一开始我就决定要用它（这套造型）开场。我签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心里就想好了。」我问他这是不是一种象征。他回答说：「没错。Bottega Veneta 的定价并不是非常亲民。但这个品牌背后的理念非常亲民。一群人做出了特别厉害又特别实用的设计：Intrecciato 编织工艺。这个理念就是要用皮革制作非常简约的单品，比如，就只是一个手袋。」

1966 年，由 Michele Taddei 和 Renzo Zengiaro 在威尼托大区（Veneto）创立的 Bottega Veneta（意即「威尼托的工坊」）凭借 Intrecciato 编织工艺声名鹊起。这种工艺非常独特，所以当时的品牌标语就是「有你的名字的首字母就已足够」。在 Paul Schrader 1980 年上映的新黑色犯罪电影《美国舞男》（American Gigolo）中，Lauren Hutton 就拿着一只柔软的酒红色手袋（这款手袋后来被命名为 Lauren）。1985 年，Andy Warhol 制作了《Bottega Veneta Industrial Videotape》这部短片，灵感源自曾接待过他的 Laura Moltedo。作为 Taddei 的前妻，她在 20 世纪 70 年代初期曾接管过 Bottega Veneta，并凭借在创意方面的敏锐嗅觉打响了品牌的名号。2001 年开云集团收购该品牌后，Tom Ford 聘请了年轻的德国设计师 Tomas Maier 担任创意总监。后者着眼于开发品牌的精致属性，带领 Bottega Veneta 开创了低调奢华的时代。截至 2012 年，Maier 成功地将 Bottega Veneta 打造成了开云集团增长最快的品牌，销售额高达 10 亿美元。他在这个位子上一待就是 17 年。但到了 2015 年，销量还是走向了下坡。2016 年，品牌销售额下跌 9%，只有 14 亿美元，2017 年基本持平；2018 年，Lee 接任了他的职位。

如果说名不见经传的 Lee 突然出现，身后紧随着一群 Z 世代的簇拥者，获得了 Maier 没能做到的成功，那么 Blazy 似乎兼具了两者的优势。只要他愿意，就能吸引到各种各样的顾客。这个品牌依然没有官方 Instagram 账号，Blazy 会用个人账号发帖，带上#BottegaVeneta 这一标签。这种做法有点似曾相识。他的时装秀上在 Instagram 引发热议的有 Moss、椅子等。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服装的美难以呈现。Obrist 在访谈中称：「我拍了一些（秀的）照片。我看了都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很糟糕的摄影师，因为它们根本没有体现出造型的复杂性。但我觉得你繁复多样的设计概念很吸引人。」Instagram 会让事物变得扁平吗？我当面向 Blazy 问道。

Blazy 说：「没错，会的。我本人很喜欢 Instagram，但说到体验，确实会。幸好现在不是在 Instagram 上，我们才能以另外的方式交谈。我始终认为，每件单品都需要上身试，需要去触摸。我们设计的单品不止停留于图像层面，它是有质量的。你穿的次数越多，就会越喜欢它，它拥有的故事和情感就越丰富，你就能把它再传递下去。这不是你在 Instagram 上能获得的东西，因为图片无法表达那种感觉，但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可能是和某个兄弟姐妹、母亲或朋友。我喜欢这样的交流。如果人们都能亲自体验，那就太棒了。不过，我们也必须遵守时尚的法则：如果我们的单品有名人上身，我也会非常开心。」他的话里又有实用主义 —— 一种对触感和物质性的偏爱，当然也体现了情商。

虽然与名人合作是如今绝佳的营销手段，但 Blazy 最开始的概念其实源自对潮流时尚的崇拜。小时候，他在长大的艺术区里认真看了做模特经纪人的邻居拿出来的时尚杂志，有《Vogue》《Harper's Bazaar》，也有《i-D》《The Face》。16 岁时，他就决心要进入时尚界工作，就算不做设计师也行：「我父亲给了我 Richard Avedon 的摄影集《Into the West》（1985）。我似乎真的能和它交流。你先看到了图片，然后深入了解了所蕴含的时尚元素，（比如一张）身穿 Calvin Klein 的 Kate Moss（的照片）。我开始关注 Raf Simons、Margiela、Nicolas Ghesquière …… 不只是服装本身，还有它们呈现出来的气场和态度：他们下一次会带来什么？」

身穿法兰绒衬衫的 Moss 看上去既光芒四射又平易近人，这着实有点令人吃惊。网友也对此表示赞同，很多线上报道都选了她的照片来做封面。就算 Moss 的 T 台表现得到正面反馈是正常的，这也令作为粉丝的 Blazy 非常高兴。他说：「我一直都很喜欢 Kate。我喜欢她不断突破、重塑自我的样子。Irving Penn 镜头下的 Kate 和 Avedon 或其他任何人拍出来的都不一样。她是真正的缪斯。她拥有当今最著名的面孔和形象。我希望能让 Kate 呈现出她最真实的模样：你看到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穿戴的服饰。我希望能让顾客找寻到自我。这个自我可能比日常更加极端，或更令人向往 …… 这是强调这种观念的好方法。」这不禁让人联想到 Corinne Day 为她拍摄的照片。Moss 在阳光下微眯着双眼，眼角笑出了皱纹；身上穿的似乎是她自己的衣服 —— 那身一点儿都谈不上时尚。这些照片开创了一种新的审美，呈现了一种不拘小节、惬意随性的风格，对如今的时尚造型依然具有影响力。Blazy 笑着补充：「她也是个很有趣的人，我真的很想见见她。不是什么都要优雅知性才好。」

Kate Moss 引发社交媒体热议的秀场造型

然而，Blazy 似乎毫不费力就跨越了知性主义和时尚潮流之间的界限。比如，他会穿着 Champion 运动衫和艺术领域最显赫的两位人物交谈。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很自然，他在成长过程中就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混杂艺术与文化是很轻松的事。如果不回顾过去，不了解我们的历史，又怎么能创造出真正新颖的东西？这是 Blazy 与生俱来的能力，他和搭档 Mulier 一起建立了一份档案。他微笑着说：「起初我们各自摸索，但在某个时刻，我们走到了一起。」从 Jean Paul Gaultier 1986 秋冬系列的俄罗斯构成主义开始，他收集了许多 Margiela 过往的设计以及二战时期经过修补的单品：「一件物主对它进行了彻底改造的 20 世纪 60 年代衬衫，因为它之前破得穿不了」，一件由男式西装改造而成的女式西装。他最喜欢那件由女式泳衣改成的男式背心。

拥有如此自由的意志，以及融合多重风格和概念的罕见能力，为什么 Blazy 还要「把 Bottega Veneta 带回意大利」？他说：「因为那里是它诞生的地方，是起点，是我们的根基所在。这并非是与全球化背道而驰，而是对自身的审视。我们的团队成员来自世界各地。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去上海办一场可以在纽约或洛杉矶举办的活动呢？」因此，正如 Glissant 所说的那样，Blazy 设法建立了一场赞颂差异的全球对话。如果意大利兄弟党可以利用文化实现民族主义的目的，那么 Blazy 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人们汇聚到一起吗？

衬衫为 Blazy 私物

Blazy 坚定地说：「Bottega Veneta 不会涉足政治。这些只是我的个人倾向，我不认为每个时尚品牌都需要这样做。旅行的时候，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我会去书店。出门去找一家不错的餐厅。这是一种体验。你可以在其他国家的各个城市体验 Bottega Veneta 的单品。甚至都不需要融合适应，只需要一些时间去寻找。我们应该创造一些有趣的东西，而非只是一件商品。和 The Strand 合作的手袋也传递了品牌故事，但最主要的还是 The Strand 的故事。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浓重的时尚氛围，但我们可以在这里办一场美妙的晚餐，约人们聚集在这里 …… 这就是旅行中该做的事 —— 探索。」

如果起点并非文化批评和政治革命，而是一家喜欢的书店，或是一个吃晚餐的理由，或许是我想得有点太多了？但其实还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Blazy 将无穷无尽的设想和感受编织进作品，但我逐渐觉得，他似乎没有那么讲究。如果来到店里的顾客无法看出针织图案蕴含的 Balla 元素，或是手袋提手蕴含的 Boccioni 元素会有问题吗？Blazy 表示：「没关系。时装秀传递了特定的观点和信息。但归根结底，无论（顾客）是否会把它与不相配的内容联系起来，是否能获知设计的灵感，还是要走进店里才能获得体验。顾客认为衣服表达了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是自由的，不受任何束缚。我希望大家在试穿这些裤子的时候不要想到 Boccioni。可能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我都能接受。如果要强迫别人去理解每件单品背后的故事，那该多无聊啊。只要能让人心跳加速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