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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综艺节目《脱口秀大会》第 5 季,一个话题引起了倪妮的兴趣:「躺平」还是「卷」,怎么选?
倪妮喜欢的脱口秀女演员鸟鸟说,我这个人就是躺的时候想卷,卷的时候想躺,永远年轻,永远左右为难 —— 她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我就是拍着戏的时候想休息,不拍戏的时候想拍戏,人都是这样。」倪妮说。她已经 1 年多没有休息过了。这一年,她拍了电影、电视剧,也在为话剧《幺幺洞捌》做准备。前不久,电视剧《西出玉门》杀青,她觉得是时候切换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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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这个字的走红,让其含义开始不可避免地宽泛化和模糊化。勤奋、刻苦或野心勃勃,都被概括为「卷」。在某种程度上,倪妮是「卷」的 ——「以前拍戏想演好,我很使劲」,她说;许多合作过的导演、演员对她的评价也在印证这一点 ——「好学生」「比想象中还要敬业」「不可思议地认真」。广为流传的是「画正字」的故事。拍摄《天盛长歌》时,倪妮感到焦虑。那是她出演的第一部电视剧,古装,大女主,角色命运坎坷,女扮男装入朝堂,有大段台词偏文言文。一种不确定笼罩着倪妮,她怕自己搞砸了。她请生活助理晚上陪自己背词。每背一遍就写一笔「正」,每场戏至少背 20 遍,4 个正,像有强迫症。有一次,同剧组的陈坤和她深谈,说,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用功的演员,但有一些戏的「自然感」不是靠事先准备就能完成的。陈坤劝她,「状态不要这么紧」。Gucci 连身裙、耳环及鞋子
她自己也发现,背「20 遍」成了一种负担 —— 表演时,她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这句话我可是记了 20 遍,千万不能说错」或者「我该说什么来着」——「这个时候,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台词就不对了,因为两个人的状态是脱节的。」倪妮说。
就像把自己封在一张满分试卷上,便与灵光一现的发挥无缘了。
她后来请教陈坤。陈坤告诉她,先抓逻辑和层次。但真正体会到陈坤建议背后的含义,还是在《流金岁月》的剧组。一场吃小龙虾的戏,朱锁锁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满手油,于是坐在地上,把耳朵贴过去,因为找不准听筒,还调整了几次位置。这个细节不仅自然,也是「属于倪妮的东西」—— 观众喜欢看到一个漂亮姑娘对自己形象的不以为意,生活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足够漂亮就少让她狼狈一点。
她渐渐松弛下来了。过去,「演一场戏总觉得应该要有一个大情绪,那才会给得很足。」但这样演,自己累,观众看得也累。「我认识的所有的好演员,都是非常松弛和真实的。」倪妮说。
采访时,「松弛感」这个词频繁出现在倪妮口中。同事告诉她,在「松弛感女演员」排名里,总有她的位置。配图通常是她在镜头前咧嘴大笑,眼眉舒展,淡妆或者素颜,搭配帆布包、渔夫帽。但人们眼中的这种松弛感依然是样本化的。换句话说,当一个人表现出与其社会资源位和职业属性不一致,却依旧引人羡慕或向往的状态时,人们往往会认为,这是天生的优势,而非出于后天对性情的打磨。这种情况,在一个因容貌和身材而备受关注的女明星 —— 比如倪妮 —— 身上,尤为明显。一个事实是,倪妮总能因为「美」登上社交媒体热搜,包括那些具有「松弛感」意味的生活碎片。《流金岁月》宣传阶段,倪妮被问到有关身材的问题,她随口回答「 30 岁之后,(体重)真的就没下过 100 斤」,很快,这句话就被解读为倪妮过硬的外形条件足以抵消体重对其美貌的限制,以及她在一定程度上并未让自己陷入身材焦虑。但无论哪种解读,都选择性地忽略了,倪妮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曾感到困扰,「你有作品上了,大家的关注点还是在你美不美,我心里会感觉(怎么)又是这样……有一点失落。」松弛感上也如此。大众的津津乐道和模仿,让她的松弛感犹如一种悬浮于「生活方式」概念上的海市蜃楼。作为演员,她为作品付出的心血被一个「美」字遮蔽;而作为人,她通过「漫长的认知过程」习得的松弛感被一次次矮化。大众津津乐道的,也许不是真正的倪妮。
另一个事实在于,身处一个紧绷的时代,人们对松弛感的追捧,以及对「用力过猛」的反对是情有可原的。只不过,稍不留神,松弛感也将走向自身的对立面,变成另一套规训的标准。
倪妮是什么时候起被贴上松弛感的标签的?难以说清。
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关键词是「紧张」「焦虑」「坚持」。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教师刘天池回忆第一次见倪妮的情景,那时候,倪妮刚刚被选为电影《金陵十三钗》的女主角。房间里站满了人 —— 副导演、纪录片摄影师,还有作为导师的她。倪妮贴着墙走进来,胳膊像站军姿一样紧贴大腿,不断鞠躬向所有人问好。刘天池握住她的手,发现是冰冷的。
她让所有人离开了房间,只剩下她们两个。她低声问倪妮:「你就这么好强啊?你就这么怕失败啊?」话音刚落,倪妮哭了。
彼时刘天池或许还不知道,倪妮一直是个对自己有些「狠」的人,好强是她性格的一种底色。高中毕业,她没有考出满意的成绩,选择复读,最终考上了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采访中她说,从不后悔复读,因为不复读,就不会遇到张艺谋和《金陵十三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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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曾经奖赏过她的好强,但并不承诺努力就有收获。成为「谋女郎」极其幸运,但 24 岁的倪妮也会焦虑,「平台高有时候就是一个空架子。它只是把你放到了这个位置,没有一层层的石头堆砌,根基很容易就垮掉了。」她经历过不短的锤炼期和对表演的迷茫,铆着一股劲,「总觉得自己是艺谋导演选出来的,我自己也有那个能力,不想一辈子靠着这个头衔。」但是,她也不知道从哪一刻自己真的放松下来了:「肯定也有个小 10 年,经历过一些事情。遇到过好,遇到过不好,心里跟自己无数次地争斗,一会儿阴郁多一点,一会儿阳光多一点,来回交替。2018 年,倪妮加盟了赖声川导演的话剧《幺幺洞捌》。连续参演两部电视剧让她感到了巨大的消耗,赖声川的出现恰逢其时:「第一次见他(赖声川)的时候,他说演了舞台剧整个人都会打开,今后再演电影和电视剧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演舞台剧是一个很好的训练方式。
那一年她刚满 30 岁,也渴望表演上的突破。话剧让她开始重新磨练基本功,并引导她讲述自己在表演上的思考。她意识到,杰出的演员一定是技巧派,「我原来认为,你只要体验和感受,然后呈现给观众,观众就能感受到,这是错误的。」话剧团的工作要求倪妮上班打卡,迟到是要扣钱的。在话剧演员身上,她看到了演员的另一种状态:身处一个集体,没有聚光灯,彼此熟悉,遇到问题一起解决。「我时常觉得演员就应该是这个状态,(站在)聚光灯(下)是演员的另一个工作。」Celine by Hedi Slimane 上衣、半裙及靴子
纪录片《幺幺洞捌 · 妮行》(以下简称《妮行》)捕捉了这个过程。摄制组是倪妮请的,来自《天盛长歌》的纪录片团队。她把镜头对准了话剧演员 —— 业务水准一流,收入却并不稳定。有人背负贷款,有人租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确定。(疫情后,这种不确定被放大了,倪妮在采访中说。)「话剧演员一年有 300 多天都在舞台上,重复着那几个话剧,日复一日。(谢幕)那一刻,他们特别渴望被看到,渴望掌声。」
她告诉《妮行》的导演,我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曝光了,你多拍拍他们 —— 剧场里,灯熄灭,大幕拉起,每个演员要成百上千次把自己完全暴露在观众面前。
刚开始,倪妮害怕重复,这与她过往的职业训练几乎是两回事。每一轮演出,她都要求自己在角色上有新的想法,直到第三轮,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急于求成了」。「也许有一天技巧到位了,就能找到(新的想法)了。」倪妮说。
在一次一次重复中,人是可以舒展开的。
朋友 Bobo(化名)也观察到了倪妮的变化:「我能感觉到她为什么一直演话剧,第一是她从话剧上学到东西了,第二是对剧团、对演员、对赖导有感情。接触话剧的时候,她正有些迷茫,演了这个戏,获得了心灵的解药。」
再次回到电影片场是 2020 年,《漫长的告白》。冬天的北京并不让人愉快,倪妮形容这是一个「让人紧绷的季节」。《漫长的告白》第一场戏在后海,是电影的结尾。因为有近两年的间隔,倪妮又开始做功课,包括细致的拉片。但导演张律告诉她,不要考虑这些,「你寻找的只是一种感觉。」
这是一部没有实质性冲突的电影,也并不准备向观众传递什么道理。影片中,倪妮饰演柳川,一个不告而别的姑娘,代表了一种当代人的难以言明和难以抵达。第一场戏拍了近 30 条。倪妮能感觉到,这是张律在帮助她调整状态。要松弛 —— 她突然开窍。
只有松弛中,她才能看见细节和填充细节。有一场戏开机前,她和张鲁一坐在船上候场,抬眼瞥见头顶的乌鸦,便聊到自己在玉树做公益时曾见过同样的场景。张律在监听到这段对话,把它用在了电影里,最终成了一个让观众反复提及的隐喻:因为叫声被人类排斥的生命。
倪妮没有问过张律 —— 至少她忍住了 —— 您觉得我这里演得对吗?因为没有答案。她对表演的理解也变了,「我有时候觉得,朦胧感和模糊的不确定感,其实特别好。」「不过有些人就是天生有松弛感。松弛也是一种天赋,尤其对演员来说。」倪妮说。显然,她没有把自己归为「天生的」那一类,「各个行业能够做得很出色的人,其实大部分都不是最努力的那一个。我这不算传播负能量吧?」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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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不一定有用。这个道理,倪妮在 24 岁那年就明白了。在一段采访中,学生气十足的她穿着红色格子衫,在镜头前略显拘谨地说:以前听别人讲过,事情分为上天的事、你的事和我的事,前两件都不是我能够决定的,我唯一能够决定和控制的就是我自己。
她当年把这句话当成了鸡汤,重点是「我的事」要竭尽全力;现在,她想得更清楚,「你、我、上天的事,都不是靠努力就一定能换来的,明白了这一点,可能就会越来越具备松弛感。」
「我真的想躺平啊,有一个自己的院子,种种花,种种果树。但是做不到啊。」倪妮说,「我从来都没觉得『躺平』是一个不好的词。躺平的心态是,我不以追求结果为目的。该工作的时候我尽自己的全力,但是结果我躺平对待。」倪妮很少真的「躺平」。她最多只是在沙发上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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