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身体在说话

在Apple的带领下，今天上午跳了两个小时的自由共舞。共舞分两个环节，一个是探索身体的关节，一个是探索身体和音乐的关系。跳完后哭了一场，觉察到一直不允许自己忽略，哭完后特别释放。

这场觉察发生在第二个环节中，Apple指引着我们在舞动中探索身体和音乐的三种关系——顺应、对抗、忽略。探索“忽略”的时候听到的是《男儿当自强》，以往听到这支曲子我总会肾上腺素上升，要忽略这首音乐太难，身体的停顿冷不丁就踩进了音乐的节奏中。

我开始哼唱《我有一只小毛驴》来对抗《男儿当自强》，嘴巴的动作也加了进来，还是难以忽略这首曲子的热血。于是，我开始大声唱《我有一只小毛驴》，加上了《祝你生日快乐》，才逐渐把《男儿当自强》忽略掉。这首音乐也是我今天上午最难跳的曲子。

结束后同学分享，一位男同学说自己在探索身体和音乐的关系中，难的是踩音乐的节奏、很容易忽略掉音乐。我才意识我很难忽略背景声音，很容易沉浸其中，如果要忽略的话，往往采取的策略是对抗。我想到了曾经不认同的话以及不负责任的指责，忽然难过了起来。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力量去选择忽略呢？我可以选择啊。

关于身体的探索，我是从2015年的“生命地图”戏剧工作坊开始，工作坊里有很多关于身体的探索，比如模仿动物的动作、即兴动作创作、黑暗中舞动……这些探索在我以往的学习中前所未有，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身体都知道”这种理念。

“生命地图”戏剧工作坊最后的收尾，是根据自己的故事创造一个即兴戏剧。我创作的是和前男友分手的故事，他对我说“如果我们结婚，房产证上不会有你的名字”，我呈现了震惊、愤怒、绝望、悲伤的整个过程。我在当时的朋友和学生面前，把衣服一件一件退去，整个身体在剧场颤抖，掩面而泣。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可能是类似“一人一故事”剧场（Playback Theatre）的形式，我能感受到被聆听、被同理，也听见了系统里的女性声音。记得当时自己还配合另外一个女同学演了她的母亲，演完后她哭得很厉害。她对我说，我演得真像她母亲，指责、打压、怀疑她。我紧紧拥抱了她。我和她一样，深深渴望着来自母亲的同理。

那场戏剧身体迸发出的愤怒，促成了后来的wo-men读书会，也把我推到了现代舞领域。2016年5月15日，我参加了一个法国现代舞者在南昌的工作坊，和一群专业舞者一起在地板上翻滚、滑行、旋转。我强烈感受到大脑中的评判，成为了我身体行动的桎梏。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很好奇这些评判从何而来？“你又不是学舞蹈的，跑来学舞蹈做什么？”“长这么胖还来跳舞，看看人家的身材！”“你跳得这么差，还跳出来给他们看。”法国舞者告诉我们，clarify ourselves（澄明自己）对学习很重要。

如何澄明自己呢？我开始思考这些评判从何而来？当下的我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专注力集中到身体的感受上，而不是脑中评判之声。我跳得很投入，就像周围没有人一样。

在这次现代舞工作坊中，我印象深刻的老师不是这位法国舞者，而是她的助理兼翻译——韦小曼，一位在上海的现代舞者。工作坊有一个环节，是两两一对感受对方的脊柱运动习惯，然后尝试用对方的运动习惯去舞动。

两两配对的时候，我落单了。可能专业舞者的身高比较一致，可能是舞者想和舞者在一起，可能是我的体重比其他人都比较大……我不知道。我故作坚强。韦小曼看到了，走到我跟前，和我组成了一对。韦小曼轻柔地用双手感受我的头和尾椎的运动，她告诉我想做什么动作都可以，不用考虑她会为难。我的心被这份允许给触动，记得当时眼眶湿润了。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提出了“场域”的概念，同时也提出了“惯习”这个概念。场域和惯习是一对概念，解释现象的时候不适合分开。“惯习”的外延包括知觉、评判和行动的各种身心图式，身体的感受、反映、模式也属于”惯习“的一部分。想起小时候的我很害怕回答问题，每次老师点人回答问题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热、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这种身体反映出怎样的教学场域呢？

2016年9月我经历了外婆去世，传统葬礼习俗带给我身体极大的愤怒，也送了我一颗拳头大的子宫肌瘤。子宫肌瘤在2018年1月被切除，那份愤怒在2020年4月被刻进了身体里。

在伦敦的时候我会跑步、骑自行车、去健身房，体会在不同文化场域中身体的反映。我在格林威治的公园里参加迷你马拉松，一路上给一位女孩打气，跑完后我们相拥在一起欢呼；我骑着自行车翻越格林威治公园的小山坡，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和擦肩而过的骑行者们自然地打招呼；我在健身房里和一群四五十岁的人们参加一个高强度有氧运动，不到半小时我就上气不接下气退出……我的身体焦虑明显下降了不少，尤其是看见马路上的服装广告里是身材各异的女性时；我在逛街的时候看见一字眉的女孩，惊讶于没有一个人看着她、议论她。身体与文化的互动，身体会知道。

2018年我做了一场子宫肌瘤切除手术，整合疗愈师Rita告诉我，先切除肌瘤，再来处理情绪。我当时理解的就是情绪管理，以为内心平静就不会有事，现在来看想得还是太简单了。2019年我和身体工作者Danny有三次关于身体的对谈，觉察到一些情绪还淤积在身体。记得我曾对Danny说很害怕下楼，感觉自己会滚下去。Danny对我说，尝试和这个感受共处，慢慢会消失。直到最近，我这个害怕滚下去的感受，才开始消失。也不晓得身体发生了什么。

现在的我对于身体的感知，主要靠“看听感”正念练习。这个正念体系是我在2020年组织进化大会上接触到，当时被带领者Yan所吸引，进入“看听感是生活练习”社群断断续续练了一年，完全是个半吊子状态，不太敢主动带领。7月底看见Apple的自由共舞招募，想到自己好久没有跳舞，毫不犹豫报名了。连续跳了一周，跳进了8月，跳过了39岁生日，跳醒了过去的身体记忆，于是有了今天这篇文字。

以下是我的自由舞动的记录，如果你对自由共舞感兴趣，可以点击“阅读原文”，希望有一天可以在云上和你一起舞动。

【8.4舞动记录】

今早跳舞前，感受到汗水顺着头发根往发梢淌，没觉得特别热；跳舞的时候，觉察到自己习惯探索向前和中间的空间，会有意识地向后、向上、向下探索；在和中文音乐对抗的练习中，会有意识编新的故事，不然会被中文带着走；结束的时候用双手拥抱了自己的身体，谢谢她一直陪着我～

【8.5舞动记录】

今天的练习从长方形的盒子开始，水平方向的探索被限制住，只能探索垂直空间，身体的局部会参与探索，比如肩膀、手肘、膝盖、腰；半个盒子的时候，垂直空间的探索会缩小到一半，腰很难用上，把脚趾用上了；躺平的时候（也在想象棺材板），能动的局部更少了，直到看到了Apple在动面部，忽然想到MJ跳舞的时候会动面部表情，原来面部也能跳舞啊！于是嘴巴、眉毛、鼻子都用上了，张大嘴巴的时候想到了舞踏。外部的空间越缩小，局部的探索更细致，是今天舞动最大的感触。

【8.6舞动记录】

第一段音乐，定住一只手在柜式空调壁上，自己围着空调前、后、左、右、上、下、手腿交叉探索空间，原来还可以和空调💃；第二段音乐，定住了一只脚的🦶，忽然想到了以🦶为圆心用身体探索一个最大的圆圈，出现了一些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感受到吃力，身体会自动调整半径，好奇身体画出了一个怎样的圆；第三段音乐出现，喜欢的bossanova，自然抖动腰部、臀部，尝试把身体当作打击乐器，脑中浮现南美风情，有机会试试对抗；最后一段音乐升起，想到了🌲的种子，身体一开始蜷缩平躺在地面上，之后在地面上爬行、滑行，缓慢半立、站立，舒展枝叶、向上生长。最后一段音乐家里的🐱凑了过来，顺势边甩胳膊边抚摸他，🐱也在和我们一起跳舞咧！

【8.9舞动记录】

昨晚邀请了妈妈参加，今早6点在线上教她怎么使用腾讯会议。担心麦克风的声音，教会了她开关麦克风声音。6:20进入会议室，我在屏幕上找了一下她，大概5分钟后妈妈进入，截屏，记录这个历史性时刻。一开始跳舞我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担心妈妈不适应，自己也没办法觉察自己的身体和呼吸。忽然想到不少妈妈也是这样子对孩子吧？选择信任她，她会照顾好她自己，我感受到自己的舞动更能专注到细节，包括一些微小的动作。结束后，妈妈发消息给我说自己不喜欢这种舞蹈、中途退出了会议室。我挺为她尝试腾讯会议以及对自己的照顾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