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一家住在部队的干休所,传说那是市里的头号首长院。也确实,开国一般的领军人物,无论在解放战争还是在朝鲜战争,也该是不一般的存在。
可进到那里,除了大门外的警卫比较帅,里面却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有一种物是人非、尘埃如旧的感觉。总会让人想起点什么,如果下雨了,只雾锁砖红,浪漫的清白也是前世的样子。
还是自己有些睹物思人?孩子姑姑的公婆一家和我们公婆一家走得很近,还时不时请我们吃饭,那时我还没有过门,仿佛自家公婆一般。那婆婆听我们爱吃她做的鱼,便在家请我们。
婆婆可是五交化的CEO,却甘愿为家人做汤羹,还是厨师级的。公公是空军师长,那份高大英武和我公公的英挺兵王有一拼,俩人可谓绝世双雄。
可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时刻,顶天立地的他就那么去了,连个结局也顾不得给,说好要陪婆婆一辈子的,却中途变节,下手太重、太狠。前一日还商量着喝我们喜酒的事,下一日便对饮无人。
想想一院子的老首长都已暮年,明摆着年年会人马走散。他们当年一人能抵千军万马,而如今却要败给时间的一兵一卒。在经历了无数回凛然无畏的胜利后,如今只等一种败。
再有就是一家一户的小菜园了,也像自家童年的小菜园,这是要梦回我那不确定的童年?旧时光寻径而来,也是不折不扣的。好在这里没有起床的军号声,却有一种嘹亮从寂静中而来,让我随时都能像儿时的我跑去菜园。
它们与楼房栖居,又自成孤岛。长长的藤蔓竹竿不够它攀缘,触角伸向晴空,每一根都连着无垠,似乎是另一种形式的坐拥星空。
可看看曾经的鸡笼,不由叹道:他们也养鸡啊?他们不该养孔雀或者是凤凰?
刚住进来,我与院里的人事并无交集。一日,看到孩子后脖颈处有一大红包,忙去医院。儿科专家说这有可能会发展成脊柱裂,需手术治疗。我虽有些头大,却没有乱了阵脚。曾经我怀孕时,阻止了两位妇产专家足以致命的失误,现在我对此仍保有质疑:一个刚出生40天的小婴儿要手术?
看着她处方签密密麻麻的的一大堆药,我就万分的排斥。同时一个细节又引起了我的怀疑,她开好处方签,却在另外一张纸上又复制一份。这不摆明了是要拿这单子去药贩那里领回扣?
我立马抱了孩子辞别。回到家里,家人把卫生科的科长叫了来。高高大大的纪科长只看了两眼,便帅气地说,没事的,这是胎里带来的火疖子,过几天,它自己就吸收了。果然,没几天,那红包就没了。现在看看女儿的天鹅颈还有些恍惚。
我忙打听这卫生科长的来历,没想到他就住在我们家隔壁。这跟家庭医生有啥区别?后来大人小孩还真没少麻烦人家。
我出到小菜园,看到他们家只是星星点点的菜,大部分是花。尤其那棵丁香树,如果配上新月的芽儿,一定是个柔软而完整的夜。
门前那位美丽端庄的少妇大概是科长妻子了。我和她聊了起来,感觉丁香不全是结着哀愁的,丁香一样的她,并没有把那哀愁坚定地带在自己的身上。
后来我送她园中的菜和葡萄,她说院里人给她不少呢。我不由也笑了,确实,我常常听到院子里的叔叔阿姨有时闲聊,就说包饺子没韭菜了,去那谁谁家,谁谁家没人,没人也割了他家的韭菜。哈哈。谁谁家今年的肥料足,丰收了,吃不了,给大家发了不少。
想像他们推开菜园的小木门,微熹的晨光中,低头碧绿,抬眼芳菲,拔得一篮沾着露水的菜,便开始分发。虽说是送菜,也送了个清凉的夏呢。听他们折菜的声音和心口的喜悦一样真切,都有一些像呢。虽说是在送菜,他们也送了一个清凉的夏呢。
我父母要帮我们带孩子,于是就和我们住到了一起。不长时间,他们就和院里的人家熟了,比我都了解院内居民的居住情况。时不时和他们聊天串门,还认了老乡李部长。几把菜就能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还把老家的特产送给李部长,李部长回不去老家,自是欢喜。因为他骨子里私藏了太多的乡愁,曾经和往昔爬不过他孤独的堤岸,他已在回不去故乡的路口站了很久。
“老赵,我给你送粪来了。”农家大爷给公公送来羊粪,公公欣喜地把他让到家中,仿佛给他送来黄金。
好像在这个院里那有什么将军首长,全是黎民百姓,享受着他们自己打下来的人间烟火。可对于自己,只有一片的小菜园,布衣蔬食,便觉一份土地的安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万物并做,天长地久。诗和远方不必计也,山河和星月只当是贺礼。
为此,我总会想到农村的老家大院子,夏天大家吃饭的时候,都会端了碗聚到院里吃,还时不时你夹我碗里的一筷子,我扒拉你碗里的一勺。嘴里还闲聊着八卦,好像自己没有心事似的。虽然那饭菜并不好吃,那举着的脸也有一份口腹之欢。
我家的小孩也有自己的磁场,自从她走出院子,同院的小伙伴便来牵她的手,还总有找上门来的。这个和我小时候一样,有一巷的小孩可以疯玩。
莹莹比她大三岁,人比她的名字还盈盈。她牵她的小手:“走,看我爷爷写毛笔字去。”我虽和她妈妈闲聊,却有些心不在焉。我在想那爷爷李主任,在老人夏日深深里,院里的菜摆弄停当,就摘些如玉的字练笔。研磨铺纸,侧锋如兰。无论颜体还是瘦金,身心坐到清凉。
孩子在家里呆不住,有时便出院在小路骑车,她们两个穿了肥肥的童衫,一路灌满温软的风,然后再折回来。市长伯伯的车没有鸣笛,静静地泊在那里,看她们从车身恣意而过,才慢慢启程。
冬日里,贺主任家的贺婶总爱熬些八宝粥,有时我领孩子到他家里玩,我孩子总有口福。知道我家孩子爱喝,贺婶自己会送过来,两家一碗粥的距离却是安暖。
他们的孩子都在北京,老两口有粥可立黄昏、暖清晨。那粥里有从地里扯回的下蔓的豆荚,掰开了,莹翠的样子,有的翡青,有的玉白,粒粒都是“此物最相思”的词牌。
蒙蒙就比我家孩子大多了,可我家孩子不嫌弃她大,她也不嫌我家孩子小。节假日来姥姥家玩,总爱找我家孩子,像极了一个大大的姐姐,喜欢她姐姐姐姐的叫。她还给她的衣服。不知道我家孩子穿上她的衣服,是否能对上她童年的小她。
她的姥爷刘政委,不常出来,高高瘦瘦的,那种瘦有风骨,仿佛风吹在脸上的清幽。他的丰腴是在书房里的经朝史暮。她的姥姥经常出来,和我母亲很是聊得来。她爱种黄花菜,给我们新鲜黄花时,总叮嘱我们一定晒干了吃。晒干了便如清词“人比黄花瘦”。而她那个瘦瘦高高的书生,眉间更瘦。
那个比她大一岁的牛牛是个腼腆的男孩,也爱找她玩。他的清秀和知识储备,总觉得他将来是个学霸,果然他后来考取了清华。
当时院里的家长总爱跟他的爷爷寻求教子良方,平时他都是爷爷奶奶带,爸爸北京忙事业,妈妈单位也老下乡。而爷爷是部队的教官,自是有一番妙论。没曾想他却说,我从来不刻意教孩子什么,全是他自学,也不报补习班,有学校的资源够了。
去老人家里做客,他家小菜园的中间是一株牡丹花,仿佛手工的丝绢,而那蔫了的几朵也是旧色中的风漾,像是花信,毫不潦草。
看看老人的书房,再感觉一下老人的满腹经纶,我就明白了,有些作业是抄不来的。那种潜移默化的东西,并不是每个家庭都具备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能力。
不过我也被潜移默化,没有给孩子报什么补习班,也没有择校,就近入学,省下来的时间,都是教孩子认字,等认全了便放手让她自己去读。当然她遇到了问题要和她一起解决。
家人爱打个小牌,在家里就地组团。院里的杨姨是最忠实的牌友。听家人说他的丈夫是军旅剧作家,曾经写过很有名的剧本,在央视播出。特别是说到这剧作家天天到她的店里,买一两茶叶才追她到手时,我自是对她多看一眼。
虽然70多岁的老人,那眉眼的周正潜入两眉和眼波,依然能破晓她年轻时的月明和桃红。不然浪漫的才子怎不对她一见多情?可她似乎更对自己的身份别有一番自信。好像她是贵族小姐呢,反正她的家族也算皇亲国戚的一支。她年轻时肯定那睫毛的水草在亮眸中划桨,却也有着无法左右的命运,但决不自卑,也许丈夫就喜欢她身上尚未被驯服之处。
说着话,她冷不丁从兜里掏出个西红柿,便吃起来。仿佛老农从自家地里摘了不洗就吃。我们以为她饿了,给她拿来点心。这贵族小姐也有自己不是自己的时候,但毕竟她有过倾城的爱情,可以在丽日里晾晒一番。
就算情浓转薄,一粥一饭里还有朴素的余温。而那薄,剧作家的薄大概是清寂吧。因为我远远地看到过剧作家那佝偻的背,仿佛已撑不起当年的才情和浪漫,但那老年斑的夕照里,依然有眸子的温柔。
后来杨姨带来了几株草一样的苗子,说是一种可食的药材,让我们种到菜园里,很是茁壮。只是后来我父亲以为是草,拔了,有些可惜。感觉这药材定是持有不同政见的,才把自己塑成一株草吧?
孩子大了,自然在院里的活动范围广了。夏天,院里的路灯把白日延长到无限大。有位南方的姐姐总会邀请我们打羽毛球,而且不像我们院里的住户,我以为是谁家亲朋。后有人告诉我,那是新任司令的夫人。前一任司令夫人还没有认全,新任继位,旧人旧事便如花渐落。
那姐姐虽说长得不惊艳,但身材很好,前胸满满的自信,打起球来,傲视群芳。但又有些小小的自怨自艾。她不知道自己是需要崇拜还是被统治,同时我推测那司令定气度不凡。
许是我们太热闹了,一日司令也来投奔我们。果然他玉树临风,稳稳地接球,毫不夸张地抛球,都是一副夜景图。那姐姐不松的心,确实需要一番搭救呢,痴心的爱总会狭窄。但那份真实的可爱,让我爱了。
单位同事调侃,住在部队大院,那当兵的是不是特养眼?我说,错,是当官的更养眼。
我还见到和我们住一排的,平时很少见到的。他那翩翩深美里,不再拔剑四顾,也会把周身的一切,都统统归于他的名下。后来,不知他从那里知道我是银行的,找我询问一些银行的事情。我当时不好意思在院里揽储,总觉得乡里乡亲的。以前感觉自己是兔子,现在感觉好像不如兔子。
龙部长常常戴一顶白色的礼帽,阳光足的时候还配一副墨镜。十足的上海滩许文强的那种旧时光,让人有一种乱世恍如一梦的入世感。好像一个起落,便从什么都没有变成什么都有,或者,从什么都有却变成了什么都没有。他唤我们的时候,有时叫我们什么二小子、老丫头之类的,像一个农人的怜惜,全没有十里洋场的韵味。
出院里多了,我发现后边的菜园子,比我们前边的大了不少,那房子也多出几间的样子。心想他们后边的人家,一定比我家公公级别高。回家和家人说起,家人说,那里呀,原本我们是住在后边最大的那个的,因为公公响应党的号召,把大房子让给新任的首长,主动搬到前边来的。
哦,那兵王男神级的公公,这很像他嘛。想想他不在北京呆着,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跑到祖国最艰苦的海南,还一路辗转到张家口的行为,眼前的一套房又有什么不可舍弃的呢?
我喜欢那小菜园,有蔬有菜,有瓜有果。感觉在这里,所有的种子都能结出果实,那怕天已荒,地已老。当然更喜欢大一点的菜园子,总想看看后边的大菜园种了些什么。那时我那小孩子正闹情绪,正好可以带她出来转转。
不由转到了后边的人家,他那菜园子里的大包菜吸引了我们。他那包菜个大得惊人,快赶上二岁小孩。叶子像是翡翠一般,远看像宋瓷的新鲜出炉。正好有个小战士从中出来,他告诉我们那是国外的品种,自是和我们的品种不一样,不过它长得也太大中国了。
正在我们看得津津有味之时,一个人影出现了,让我不由怔住了,这是首长院?...没错...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住这里?...是的...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住这里...可他老人家要住这里该多好啊,我恍惚有一种出世的感觉。毛主席有其源自,有其出发的处所,“心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可终是“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星辰。”
后来想起家人告诉我,有一个酷似毛主席的首长也住这里,他还经常学着表演毛主席呢。我才笑着和他打招呼。而他的音容笑貌怎么也挣不脱毛主席的那个构架,就像一颗星,搁浅人间。而星星是我们抛却各种臆想,能看到的最接近神圣的事物。
没过几日,我上班的路上,还没出院门,一辆汽车停在我身旁。他摇下玻璃窗,问我去那里,可以捎一程。我正好上班的五一路,倒也顺道,便坐上了他的车。
看他酷似毛主席的侧脸,有一种毛主席又转世的幻觉,就像看到了光年之外的主席。那隐约的身影,在早晨的光焰里,有微微的风响。时间的发条倒带后让人走着走着便停下,而那云霄已然搏击万里,壮怀于心宇。
如果毛主席活到现在该多好,而且还能开车,种那种包菜都是春秋大义。我想看到他做为凡人的静水流年,那些美好的琐碎。他曾走过的八百里人间,长征长野在川,而他却在无尽的苍茫中。
如若毛主席不把来世许以银河,我便挣脱地心、太阳心等任何行星的引力,一头撞进他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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