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定芳丨构建外语教育教学的新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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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外语教育；外语教学；生态系统；互动

束定芳：大学英语教学与国际化人才培养 |《外国语》202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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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近年来，根据本人对我国基础外语教育教学的一些观察、思考和感悟，我越来越感觉到外语教育教学是一个庞大、复杂的生态系统，很多机构和人员在这个系统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只有这些机构和人员准确定位，各司其职，并互相协调，良性互动，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生态环境才能健康、有效。这个生态系统的质量极大地影响外语教育的成效以及大范围内学生外语学习的结果。本文分两个部分，一是说明外语教育教学生态系统由哪些层面、哪些因素构成，二是通过三个具体的案例说明这个生态系统如何运作，其中的各个因素如何互相影响。

外语教育教学生态系统的构成

外语教育教学涉及到很多不同的层面 (Stern 1983; 束定芳、庄智象 2008)， 包括政府层面，如各级教育管理部门，政府制定的语言政策、教育政策、考试政策，以及资源分配，如教育经费、项目经费等，还有相关的机构和人员，比如教研机构、考试机构等。第二个层面是社会层面，包括社会对外语或外语人才的需求，社会对外语学习的认识，各类的提供教育和学习资源的相关社会机构，包括出版机构、培训机构、学术机构等。第三个层面是学校，包括学校领导，特别是校长，他的办学理念和管理水平，对外语教学的认识，资源的配置等都会影响这个学校的外语教学水平。当然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有这个学校的外语学科带头人和骨干教师的水平和敬业精神。第四个层面是家庭。家长的受教育程度，对外语学习重要性的认识，对孩子的要求和监控，与学校的对接和互动等，都会对学生的外语学习产生非常重要的作用；最关键的是学习者层面，即学生，他们的学习目标、学习动机、学习资源和学习方法等对其最终的学习成效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前面各层面的因素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其学习动力，而学习动力和目标能影响其学习投入和学习方法。

外语教育教学生态系统成功运作的案例分析

下面我就用三个具体的案例来说明这个生态系统中各方因素是如何互相作用的。

第一个案例是10年前我和我的几位博士生在江苏某普通初中进行了一个为期3年的“集中训练，自主学习”的教学实验。实验的内容很多，我们专门有本书报告了这一实验，在这里不做详细介绍。我们当时的一个做法是，每个星期一安排两节英语课连上，主要是让学生来展示上一周，特别是周末他们自主学习英语的成果。学生们的展示，可以是小组表演，可以是个人演讲，也可以是语言知识的呈现，形式和内容多样，与教材主题和课堂教学有一定的关联。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适应和优化，这种做法受到了学生的热烈欢迎。每个周末，学生们摩拳擦掌，精心准备，都想在展示课上大显身手。其中有一位初二实验班的学生甚至把刚刚再次当选美国总统的奥巴马的就职演说全文背诵了下来，声情并茂地展示给同学看。学生们强烈要求老师增加展示课课时，让更多的同学有展示的机会。很多家长也被带动起来，为学生的课外学习和课堂展示提供支持。后来，有一位初二的女同学在参加江苏省的一次全省英语演讲比赛时获得了特等奖。她后来介绍学习经验时，特别指出学校的英语展示课培养了她的演讲能力，帮助她大幅提升了英语水平。据该校校领导的反映，这批参加实验的学生后来升入高中和大学后，英语水平和学习能力均在所在班级出类拔萃。

这个实验证明了有关外语教育教学的几个重要原理：1) 学生的学习动机极为重要，他们的成就感是不断促进和提升其外语学习动机的一个重要因素；2) 在老师的引导下，初中生也能发展出较高的自主学习能力；3) 英语课堂教学的活动可以灵活多样。外语课堂不应该只是老师的讲堂。学生语言学习成果的展示，对其他同学来说也是语言输入，是模仿和学习的对象；同学的优异表现，是学生们“见贤思齐”的强大动力；老师和同学的评价，既是语言互动和交流，又体现了语言学习的真实性；4) 在应试教学大行其道的中小学，外语教学要改革，尤其是涉及到理念和做法上有重大改变的改革，没有校长、教育管理部门、家长和学生的理解和支持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课堂教学内容的改变，课型的改变，需要得到学校教务处的支持，校长的支持，甚至地方教育局的默认，当然还需要家长的认可。

第二个案例是上海市曹杨二中的德语教学。曹杨二中是上海市一所实验性、示范性重点高中。该校高中招生目前每年招收 400人左右，其中80⁃100人入学后除了正常的英语学习外，每周还要额外学习德语，每周10节课。每天其他学生放学后，德语班的学生留下来继续学习两节德语课。两年半后，这些学生参加德国的语言水平考试，DSD (Deutsch⁃Sprach Diplom)，绝大部分学生达到B1的水平。这些学生高三下学期也与其他同学一样参加高考，英语成绩平均也在120分左右。也就是说，这些同学高中毕业时，两门外语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是成功的外语学习者。

通过调研，我们了解到了以下情况：1)该项目是上海市教委2009年在全市的22个国际课程试点学校之一，是政府政策鼓励试点的一个国际性课程项目，得到政府的项目经费支持；2)曹杨二中所在的普陀区政府、教育局在有关政策、办学条件、办学经费方面也全力支持学校的国际课程试点；3)学校领导高度重视外语课程设计和师资培养，目前该校有18名德语教师，德语组长在职攻读并已获得博士学位；老师们对在正常教学时间之外上德语课毫无怨言；4)曹杨二中德语教学教研得到了上海市教研室、曹杨区英语教研员和本校英语教研组的大力支持，德语教师经常观摩英语教师课堂，与校内外英语名师互动、交流、切磋；5)学生家长完全理解、高度支持学校的双外语课程安排，对学校和教师高度信任，对学生给予厚望，对其双语学习给予了全方位的支持；6)绝大部分学生喜欢英语和德语，虽然每天增加了两节课，课业负担超过其他同学，但因为前面有成功的案例，有明确的奋斗目标，他们依然信心满满、越学越有劲，越学越有成就感。

这个案例给我们很多启发，也从多方面证明了基础教育阶段成功外语教育的必备要素：1)学生强烈的学习动机。因为目标明确，学习两门外语不断给同学们带来荣誉感和成就感，加上两门外语在学习内容和学习方法上互相影响，特别是原来英语学习的经验和英语的知识和技能对第二门外语的学习有很大的促进作用，第二外语学习事半功倍；2)家校配合。家长充分理解学校课程的要求和学生的需求，予以积极的配合和支持；学校领导高度重视，把该项目作为学校的品牌课程，各部门协调、保障有力，学科带头人和全体学科教师团结一致、默默奉献，家校、师生、社会之间形成了合力和某种默契；3)政府和社会的支持；如果没有政府的特殊政策，这个项目不可能出现，也不可能持续；社会舆论的引导与呵护也给这个教育创新项目带来了积极的社会效应；4)这个案例充分说明，在特定的外语学习环境中，缩短周期、集中教学、强化训练，完全符合外语教学的规律。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许多出国人员培训的外语学习经历、许多外语专业学生的成功案例、宁波诺丁汉大学的英语强化项目等，还有很多国外相关的教学实验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这样的经验和实践完全可以复制、可以推广。

第三个案例是我所在的上海市英语教育教学研究基地所承担的高中英语新教材的编写工作。2018年6月，上海市政府启动了上海市高中新教材的编写工作。这样一项事关重大、涉及面极广、工作量巨大的任务，对刚成立不久、研究人员多为兼职的英语基地来说是个严峻的挑战。在市教委和教研室的支持下，我们首先组建了教材编写核心团队，其中包括一直与我一起研究基础外语教学，具有大学和中学教材编写经验的核心人员，部分具有丰富教学经验的上海市外语教学一线的教研员和特级教师，还有国内外外语教学研究领域的知名专家、学者。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教材编写团队成员按照市教委的相关要求，在教育部和上海市教研室邀请的各类专家的指导下，在上外校领导和众多编写人员所在单位领导的支持下，大家团结协作、不辞辛劳、互相学习、精益求精，终于在2020年暑假完成了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编写团队，特别是核心编写人员两年多的辛苦付出我在此就不再多说。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浩大的工程，如果没有各方面的全力支持和相互支撑，没有一个合理的生态体系，几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使命。

首先，政府的作用。上海市教委从做出决策，决定编写上海市自己的高中教材、与上级有关部门的有力协调、周密的计划和程序保障(包括专家的物色和邀请)、专项经费的投入、多次的集中研讨和学科间交流，到教材通过教育部组织的专家评审后决定启用新教材、组织新教材教师培训等等，所有这些政策上的重要支撑和重大环节的设计与协调，没有政府这只有形和有力的大手，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复杂的工作是难以想象的。

教研室的作用。我一直认为，中国基础教育体制中学科教研员制度既是中国特色，也是大面积范围内外语教学质量保障的制胜法宝。一个区域的教研员的站位、眼界、胸怀和协调能力对该区域学科教学水平的提升和特色的提炼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我们这次高中英语教材的编写过程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从推荐优秀一线教师参加教材编写、帮助编写组深入了解上海市高中英语教学实际、对教材编写方案和教材初稿提出反馈、组织各区各学校试教试用，到新教材使用培训，新教材每月一研活动等等，上海市的市级和区级英语教研员们都给予了英语基地和教材编写组宝贵的支持，保证了我们的新教材能够符合上海市高中英语教学的实际，符合政府和社会对教材编写组的期待。

学校和教师的作用。首先，相关学校积极支持他们的英语骨干教师参与我们的教材编写，有的甚至是全脱产参与。其次，对教材试教试用的支持，虽然这项工作会对正常的教学产生一定的影响，但他们毫无怨言，密切配合；第三，对新教材的接纳，对新教改的包容和支持。第四，与家长和学生的沟通和互动。

出版机构的作用。此次教材编写，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投入了大量的人力、时间、精力和物力。尤其是在人手紧张、相关技术和经验保障没有完全到位的情况下，外教社的相关领导，特别是责任编辑们表现出了出色的专业精神和极高的水平。他们在教材编写的后期工作中与编写组一起，积极努力，保证了教材的高质量按时出版。

专家的力量。本次教材编写过程中，我们得到了海内外外语教育领域许多名家大家的倾力支持。从2018年的国际教材开发研讨会，到两年多的编写过程中各方专家对编写组的具体指导和鼓励，再到教育部和上海市教研室组织的教材专家的多次评审反馈，都促使教材编写组时时刻刻以最高的标准为要求，保证新教材的国际水平和上海特色。

我曾在多个场合说过，此次教材编写是外语教育命运共同体团结协作的经典案例，是教师发展的成功案例之一，也是上海市构建健康外语教学生态体系的一个成功的重要尝试。结出的果实不仅仅是一套全新的、受到广大师生欢迎和专家认可的新教材，更重要的是培养和造就了一批人，特别是一批忠诚于祖国外语教育事业的优秀一线教师、教研员以及年轻的外语教材和教学研究者。我为他们的成长和发展感到由衷的高兴和自豪。

以上三个案例充分说明，在中国的外语教育教学生态系统中，政府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政府的相关决策需要根据国家的需求、社会的需求以及专家的建议作出；专家或专业机构的研究要结合国家的需求和相关政策以及学科本身的特点；学校是政策、教学实践的具体落实单位，校长、学科带头人的站位和能力对课程的开发和实施，与学生和家长的沟通，与教研机构的交流等极为关键；老师和家长又对学生学习动机、学习资源和学习方式产生重大的影响，而学生的反馈、表现和学习成效又反过来影响理论研究和政府的决策等等。

目前，我们正努力联合全国其他省市从事基础外语教育研究的学校和专家，特别是各师范大学外语学院的有关专家和老师，一起研究中国的基础外语教育，一起去努力构建整个中国的基础外语教育生态体系。作为英语基地的负责人，我们希望能够做到顶天立地，把国家的需求、政府的政策、外语教学理论的最新成果与基础外语教学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与一线教师和学生的需求结合起来。通过理论培训和新教材引领和指导实践，在提升实践水平的同时又帮助老师及时总结优秀案例和经验，提炼出理论成果，指导更大范围内的外语教育教学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