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洁林：再谈大国夹缝中尴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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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董洁林（清华大学中国科学技术政策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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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中美摩擦导致很多美籍华人不安，也引发了大量讨论，观点分为两大派别。“自省派”认为美籍华人要多检讨自己的行为，合规合法行事，在价值观方面融入美国主流社会。“民权派”认为美国目前的状况有可能对在美华人形成系统性偏见、甚至出现对整个族裔的歧视和排斥局面，必须警惕。
前几天，我在《知识分子》发了一篇文章 “美籍华人：大国博弈的替罪羊？” 该文主要讨论如何警惕美国社会对华人的系统性歧视问题。2013年6月17日，我曾在《华尔街日报（中文版）》发过一篇题为“大国夹缝中尴尬的人”的文章，该文主要是自省华人的个人行为。
这两年，全球局势及中美关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许多国家都在重新审视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带给自己国家和人民的利弊。中美经济实力的迅速接近、以及中美两国文化和体系的巨大差异，也让美国很多人感觉不安，中美之间摩擦频发。可以想象，未来若干年全球的经济活动的布局和政治力量消长都将偏离过去几十年的发展轨道，走向目前难以预测的方向。
近40年赴美的华人经历了三个大趋势：一是祖国经济蒸蒸日上，二是中美关系日渐丰富和密切，三是全球经济的一体化。这三个趋势让很多包括华人在内的国际飞人受益不浅，因此也产生了一些认知误区。
误区之一是认为祖国崛起会让海外游子扬眉吐气。其实，中国经济崛起在给海外华裔带来更多机会的同时，也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特别是夹在中美两个大国之间的华人是一群看似两面风光实则双边受挤的 “尴尬人”。
误区之二是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 “全球帝国”，在 “地球村” 的幻觉中，从一个国家飞往另一个国家，如出入无人之境。事实上，从来就没有“全球帝国”，国际飞人犹如蜉蝣，当国家之间的政治张力突然升起的时候，蜉蝣翅膀下的土地分裂成块，国界分明。蜉蝣最终只能落在一国的土地上。
在国际局势处于转折点的今天，这些误区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团体，都会导致判断失误和行为失当。因此再次讨论身处大国夹缝之间的尴尬人应该如何自处，很有现实意义。
由于最近40年赴美的大陆学人和穿梭于中美之间国际飞人中科技人员占比很大，因此本文聚集于讨论与科技人员相关的议题。
特朗普总统上台以后，首先是中美贸易摩擦迅速激化，近一年多的隔空喊话和谈判，过程虽然一波三折但终归会达成贸易协议、贸易战告一段落。然而，贸易战只是中美摩擦的局部战场，中美之间的科技争斗才刚刚开始。美国方面最近在科技领域针对中国的举动包括：
1. 美国对中国在知识产权方面侵权的防范，从早期的国家安全、到商业机密，现在已把原本比较开放自由的学术领域当成了重点。美国政府资助学术研究的主要机构，如DOE (美国能源部)，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和NSF（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等，都加强了对资金使用和知识产权归属不规范行为的监控，华人往往成为特别关注对象。
2. 美国特别关注中国的 “人才政策”，那些享受中国人才政策、在知识产权的处理上有瑕疵的 “国际飞人” 们，成为美国方面的重点调查对象。如果行为不当，轻则被用人单位开除、重则遭遇牢狱之灾。
3. 美国正在禁止一些他们认为对美国不利的中国科学家和学者访问美国。同时，对科学和工程类留学生赴美，也减少了签证配额并增加了门槛。
4. 限制中国公司投资和收购美国部分技术及相关公司。
5. 加强了对中国人和公司购买美国技术产品及其后续使用的监控。
6. 限制一些中国公司（如华为）与美国大学的科研合作。
7. 美国知识产权被盗研究委员会（The Commission on the Theft of American Intellectual Property）每年都会发布报告，反复强调美国由于知识产权被盗所造成的损失巨大，近十几年的报告都把中国当成是美国知识产权流失的最大因素。
显然，两国出现这种紧张局面的背景较为复杂，肯定不是美籍华人或其他国际飞人能够主宰和影响的。但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国际飞人们对自己的行为应该有更高要求和警觉，这既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有利于整个群体。在这里，我略微修改了6年前的一些建议、以供相关人士参考：
1. 对于在多个公司和组织（特别是属于不同国家的公司/组织）担任职务的人，要了解雇主相关规则，如实进行申报和公开。如果雇主或者资助机构认为你涉及利益冲突，则需要及时更正，做出何去何从的选择。千万不要从“地上活动”转入“地下活动”，让一个职业选择问题演变成犯罪。
2. 对于雇主的商业秘密和未公开信息，不要违反雇主有关规定下载、使用和存储。特别是将信息转给公司外的人之前，需要得到公司有关人员（如公司法律部）的同意。
3. 如果从一家公司离职，除了私人物品，不要带走任何公司的东西，特别是保密文件。如果带公司的文件（包括电子记录）离开，往往是违规和犯罪的铁证。
4. 如果用政府（无论中国还是美国）的资金从事任何科研和商业事务，需了解资金申请和使用的条件，如实填报各种信息。在美国，撒谎是重罪，已有好几位华裔科学家就是由于填报的信息不实（撒谎）而受到起诉 [1]。
5. 多了解美国与知识产权相关的法律，如 “1996经济间谍法”（The Economic Espionage Act of 1996），该法律界定商业机密的范围和违法惩罚；“反海外腐败法”（Foreign Corruption Practice Act），该法界定了美国公民（包括永久居民）和美国公司在海外的商业行为；美国对中国出口管制条例 (US-China export control policy)；外国投资和国家安全法（Foreign Investment and National Security Act of 2007），该法建立了外国人和公司在美国收购资产的审查制度。让自己在法定范围内从事。
6. 对于从事科技工作的人，要了解美国和中国对出口科技产品方面的限制条件。不要购买和运输那些在被限制的产品用以出口，更不能携带这些东西乘坐国际飞机。如果购买了一些有限制条款的技术品，必须按照购买时的申报去使用，不要转卖给其他单位或个人。如果违反美国出口管制法规，处罚非常严厉，甚至可能终身失去自由。
7. 拒绝任何新、旧雇主要求你从事利益冲突、甚至不法活动的要求,这是一个可怕的陷阱。为了利益而让员工铤而走险的雇主是邪恶的，最后的责任和风险往往完全由员工承担，而雇主常常始乱终弃。
8. 万一在美国惹祸上身，首先不要忘记保持沉默的权利，并立刻找一位优秀的律师。
总之，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美国和中国之间在国家安全、经济贸易、知识产权、科技发展等方面的争端将日益增多，而这些争端的聚焦之处难免有穿梭于两国之间的国际飞人的身影，这些人更应该自我检点和自我保护，避免成为大国之争的牺牲品。万一出了问题，不仅不会有 “战狼” 来拯救您，反而会让自己声名狼藉，并给家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对于看热闹的人来说，我希望强调，中国和美国这两个东西方大国之间需要很多人去构建和维护交流的桥梁，这类事情有很强的公益性。虽然部分国际飞人们会因此获得一定的利益，但也极易被误解。因此，当他们受到政府打压之时，不要自动地认为他们是有罪或违规的，而应该保持压力让政府方面提供确实的证据。在这之前，应该假设他们是无辜的，这才是美国法治的精髓。况且，在可见的未来若干年，中美关系不会象过去那样一路鸟语花香，而是布满荆棘，抱团取暖优于彼此践踏，谁知道下一个被查的又是谁？
另外，如果选择让自己和后代在美国生活，那里就是您永久的家园。因此，除了遵循所在地的规矩和法律底线，美籍华人需要充分理解主流社会的价值观，提升政治活跃度，并更多地参与本地社区的文化和慈善活动。毕竟，在美国这个以移民立国的社会，一个人要获得他人的尊重，靠的是个人行为的道德高度；一群人要获得他人尊重，凭借的是这群人能否为社会持续不断地奉献价值。至于祖国是否强大或祖上是否曾经 “阔绰”，都是多余的话。
参考链接：
1. http://www.china.com.cn/guoqing/2015-05/20/content_35616395.htm
制版编辑 | 皮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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