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样说服我妈不买「奇葩」保健品的？

心已经痒痒了

暑期，我妈妈跟着一个 28 人的旅行团从湖南奔赴泰国。团里什么背景的人都有，公务员、医生、老师，都是年纪接近退休或已经退休的中老年人。我妈，一个五线县城的资深教师，跟她的同事以及同城乡镇卫生院的朋友，加入了旅行团。团里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国， 气氛融洽，陌生人也变得熟络起来。

泰国游的第一站定在了曼谷。旅行团在这里有三个购物点要去，分别是买药，买珠宝，买皮货——这些几乎是中国游客参团赴泰游的标准配置。 

我妈告诉我，在曼谷的旅游大巴上，导游全程都在推销泰国的蛇药。推销的话术包括：「国内没得买」、「网上没得卖」、「网上即使有也是假的」、「泰国皇宫专用」、「国王的御用药」、「整个泰国只有三个店子买」。 

等带到曼谷蛇药的实体店里，那些身经百战的一线推销员们更是让她们几乎失去招架的能力。在蛇药商场，每个旅游团都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房间，由销售员介绍 10 多种蛇药产品，挨个讲解它们的作用。总之，蛇胆，蛇血，蛇肉，蛇鞭，一条蛇的用处发挥到极致，包办每个人身上的大小毛病。 

心已经痒痒了。

我妈告诉我，那种情境下消费的欲望很容易被挑动。我觉得这大概就算「洗脑」了，可我妈毕竟多少年来也是靠嘴皮子吃饭的教师，她说自己还能稳住阵脚。

图源：站酷海洛

真正打动她的还是同行朋友的说法，既有团里熟识的旧友，还有新认识的伙伴。后者的描述无非是哪个朋友邻居买回去用过之后都说好。而那位来自乡镇卫生院的妇科医生朋友，不但没有从医学上表达异议，反而积极地用钞票表态。看到有些蛇药号称能治口腔溃疡，为这头疼的我妈动心了。 

一瓶蛇药一两千块钱。乡镇卫生院的医生一口气买了一万多块的药品。除了自用，还打算赠送亲朋好友。 

钱包随时可以解锁了。我妈告诉我，此时她的脑海里只剩下我以前反复的说过的话。「保健品不管多便宜多贵，凡是进嘴里的东西，先告诉我下。」 因为了解过一些悲剧，这话我跟她强调过无数遍了。

我妈琢磨了这事，但没有联系我。她犹豫了，好在也不着急——反正接下来的泰国游行程里，还有普吉岛、清迈，还有购物行程。她也想去网上搜索一下相关药物的信息。

「要不要买呢？」

在离开泰国前的最后一站清迈，28 人的旅游团开始在药店扫货了。在之前的普吉岛行程里，她们取消了蛇药店行程，把时间贡献了大海，而在清迈，旅游团主动要求导游将珠宝店换成了蛇药店。

导游还在不遗余力地鼓吹蛇药，旅游团的团友们还在交流经验，觉得「错过就再也买不到了」，大家开启了狂热模式。 

「蛇药效果？都是道听途说的东西。蛇药的广告，也只是几张黑白纸。」我妈虽然事后能否冷静地复盘， 可是在现场，气氛实在是太强了。所有人都在清迈的蛇药店里消费。乡镇卫生院的医生朋友又补购了上万块的蛇药，因为「想起还有些亲友没给他们买」。 

28 个人的旅游团，几乎所有人都买了几千到几万块不等的蛇药——购药消费已经远远超出了泰国游参团本身的开支。

就在即将从蛇药店离开奔赴机场的最后 30 分钟，我妈从泰国给国内的我打来了电话。 

「要不要买呢？」她问我。她说，自己在网上看到的评价都还不错，也注意到这药好像并没有曝光出吃死人或吃出大毛病的问题。

我告诉她，我没有听说过泰国蛇药，我也不了解泰国的药品制度，我问她的药品成分和说明书问题，暂时也无法得到解答。不过，常识和逻辑告诉我，这类蛇药的可信度极低。但短时间里，我无法要求她把蛇药信息发给我，再去核对，我只能科普那些面上的道理。 

「你之前用某搜索引擎搜那个药搜出来的信息，靠前的好评可以是花钱买的广告。『某度知道』『某度贴吧』的东西，可以是水军。你所看到的可能是正面评价，但不一定是真实的。 」

图源：站酷海洛

「我知道你为口腔溃疡苦恼，这个蛇药号称可以根除口腔溃疡，很打动你。但是你要知道口腔溃疡是怎么回事，我把以前丁香医生的文章，靠谱的医学信息，再发给你看一下？ 」

电话只打了不到 10 分钟。其实，我已经准备好回头再查看我妈买回来的药，是不是正规厂家，有没有药号，药品成分有没有什么风险。 

可是，没想到，我竟然成功说服她了。 

一代人的健康观念冲突

事后，她跟我回忆自己当时的心态：「道理不是不懂。可当时真得是有从众心理。大家都买了，为什么自己不买一点。」

离购买只差一步之遥，我妈说，最后「打电话给你，其实也是想只要你松句口，我也肯定就买了。」

后来，我再看到关于泰国蛇药的消息，是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一位医生发的微博：

朋友去泰国度假，被导游带到蛇馆参观，然后在导游的大力推荐下买了些「泰药」，据说当时买的游客也很多。回家后只吃了三次，便出现浑身无力，食欲减退，检查显示肝脏严重受损，转氨酶爆表。紧急就医方化险为夷……

他附上了病人的检验报告单和买回来的泰国蛇药。

疑似是药物性肝损伤——这正是我最担心的问题之一。

图源：站酷海洛

华西医院的这位医生在微博中也提醒：之前还有些这样的病例，上午走来医院就诊，下午就抢救无效去了。来路不明的药，万万不可轻易相信，以身试药，风险巨大。

我把这条微博转发给了我妈——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抓住机会，试图潜移默化地科普，影响她的一些健康观念。我从来没指望自己能够一次性说服她。在果壳网工作的时候，我把谣言粉碎机的文章发给她；在凤凰周刊的时候，我把自己写的药物的报道发给她；来丁香医生之后，我推送文章给她，推荐她关注这个公号，帮她安装丁香用药助手的 APP，买来丁香医生的健康日历送她。

可以明确的是，她越来越清楚用药的风险。以至于在像泰国购买蛇药的这类决策上，与其说是说服，不如说是母子的一场共同修行。

有趣的是，我妈告诉我，那位乡镇卫生院的医生朋友也败给了自己的家人——她买回去试图送给弟妹，游说蛇药能提高免疫力，但家人根本没吃。「那俩小年轻说，没病吃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

一代人的健康观念冲突，仍将在每个家庭持续上演。

撰文：曾鼎

封面图来源：站酷海洛

本文首发于 2018 年 8 月 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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