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扣林山战斗指挥员王润成师长
今天，我写下这些文字，完成一个持续30多年的心愿——1981年5月中越边境扣林山战斗指挥员王润成师长的传记。
1988年春天，曾任第14军军长的刘子波将军告诉我，要了解扣林山作战，你当然要找王润成，他是战场指挥员。于是，由解放军报记者郑蜀炎引导，我访问了王润成师长。这时他已经离休居家，可以从容叙述扣林山战斗了。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接触扣林山作战全过程：是一场投入师规模,准确地说，是加强团兵力的边境战斗。
王润成师长的回忆由此拉开，他对扣林山战斗的第一段叙述从滇南的一个军用机场拉开……
1.打好了，回来喝庆功酒；打不好……
王润成师长向我回忆，他特别清楚地记得，1981年4月里，应该是中旬时分，他在滇南一个军用飞机场的一座小楼门前，等待副军长刘子波前来。
1980年12月19日，昆明军区接受军委命令，在边境对越军采取佯动，随后实施“拔点”作战。广州军区也接受了同样命令。即两大军区各选择一个被越军占领的边境线骑线点攻占之。昆明军区决定攻取云南麻栗坡县边境线上的扣林山，广州军区拔除广西凭祥县边境线上的法卡山越军据点。
1981年1月27日，昆明军区下达作战命令，王润成指挥第42师遂行扣林山战斗。
从那天起，王润成紧张地进行战斗准备。这回，负责军事指挥的刘子波副军长到来，是要前往扣林山前线，实施战地观察。待副军长看过战场现地，自己就该带着战士们上前线了。
对于扣林山作战方案，王润成组织参谋人员已经反复研究。但什么时候打响？他想得不多，这有待命令。
王润成十分熟悉扣林山。自从1950年作为解放军陈赓兵团的一员进入云南，他始终在大西南战斗，走遍了中越云南边境线。当年，麻栗坡的边境口岸，是中国援助越南的重要通道；1979年3月，王润成指挥的42师，还在那里打了一仗。那里的地貌地形，王润成了如指掌。
王润成见到了刘子波副军长，自然听到一番交代。待副军长从扣林山看地形回来，又有交谈。分手的时候，刘子波再次叮嘱王润成：“军里把这个任务赋予你们师完成，一定把这一仗打好。”
王润成说：“我们坚决接受任务。我们贯彻战斗决心向来不含糊，要干就要干到底。”
“那就说好了，扣林山越军不足一个营，你们师上去一个团，加上配属分队，师长在战地指挥，军里就不设‘前指’了。”
这是王润成求之不得的事，当了指挥员以后，他喜欢打仗时首长离得远一点。
刘子波临别时最后说：“仗靠你们打，也全看你们的了。打好了， 回来喝庆功酒; 打不好，要负责呦。”
这句话让王润成憋了一口气，内心说：“这叫什么话，怎么能打不好呢? 这个师，从淮海战役战场上成立那天起我就在，这是有战功的师，我要给它争气。”
在我面前回忆及此，王润成师长习惯地握拳在右肩前挥动。然而他的右手却是攥不紧的，因为大拇指在解放战争中被子弹削去，成为战争留在他身上最深的痕迹。这在我和他见面握手时留意到了。
那回，我们虽然谈的是扣林山战斗，并没有言及前后过程。当时，包括扣林山在内的老山战区，战争仍在持续，王师长说起的，主要是他经历中一些点滴片段。
要待30年岁月过去，王润成师长告别这个世界后，我才有比较完整的历史资料，来刻画这位扣林山战斗的战场指挥员。
原先我想写这位“扣林山战场的最高指挥员”。然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战斗准备进程中，昆明军区副司令员兼空军司令员侯书军率领一个工作班子也来到前线指挥所，随时了解战斗情况，一旦空军投入战斗时便于协调和指挥。不过扣林山战斗是一场典型的传统陆军作战，最后没有动用空军。知道了这个情况，如果说王润成师长是扣林山战场实际上的战区总指挥，大概是不错的。
1981年春天，扣林山打成了一个歼灭战，完全实现了战斗预想。战斗规模比预想的更大，持续时间更长，是王润成军旅生涯的最后一仗，而且是20世纪我军亚热带丛林地域作战的经典战例。
现在，可以概略叙述王润成师长的军旅生涯了。
2. 参加革命先当了“伪军”
王润成，1926年11月出生在山西省灵石县赵家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有哥哥和两个姐姐。
黄土高原，地薄人稀，全家主要靠父亲和哥哥耕作十多亩旱地过活。
王润成3岁时父亲去世，家境顿时困难。母亲带着哥哥姐姐起早摊黑劳作，难得温饱。因为贫困，王润成没有上学。他曾和母亲哭闹要上学，最后无济于事，只好默默地埋头劳作。
1937年秋天，侵华日军进入山西，占领了王润成的家乡。1941年，年仅15岁王润成被日伪军强征修工事、修路，时常遭受打骂。这时他听说，灵石县有一支中共领导的抗日武装，打日本打伪军，要把侵略军赶出中国去。王润成悄悄向母亲提出，想去当兵抗日。
母亲苦苦哀求：“娘的年龄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好，哥哥和大姐都成家了，家里的活落到你和二姐身上。你一走，家里怎么办呢？再说，你年龄也太小了。”
娘哭肿了眼睛，王润成的心也软了下来，继续在地里干活。
母亲在第二年就去世了，再过了一年，17岁的王润成毅然离家，找到了灵石县大队，要求参军。
这年，根据地也特别困难，县大队缺枪少粮，看到王润成年纪还小，个头也不高，劝他过两年再来。
王润成非常坚决，非参军不可。县大队领导看他的决心那么大，就说：当八路军可以，但你现在要先到伪军那里当兵，作为我们的眼线，潜伏在敌人内部，了解他们的行动，搞清楚他们的装备，最好能里应外合搞到武器弹药。
王润成说，只要收我当八路军的兵，干什么都行。
县大队通过关系把他送进灵石县伪军一中队三小队当兵，派出有经验的侦查员和他单线联系。
在当伪军的日子里，王润成向县大队提供了许多情报。由于隐秘工作的需要，他也觉得自己成长起来了，个子也可能长高了。
当“伪军”几个月以后，王润成突然接到任务，要他里应外合消灭盘踞在镇里的日伪军一部，要立即着手准备。谁知临事消息泄露，县大队放弃行动，命令王润成马上撤回来。
他离开据点的时候，伪军追了出来，县大队派人在途中阻击，解救了王润成。
3.在战争烽火中成长
来到县大队营地，领导上告诉王润成，从今天以后，你就是基干连正式的革命战士了。不久，他担任了班长。
王润成加入的基干连是灵石县大队主力，在抗战最后的一年多时间，打了很多仗。
夜袭日军火车站，王润成指挥全班秘密接近日军停靠的火车。他贴近车厢的时候，正好一个日军士兵拉开车门解手。埋伏在一边的王润成一把将他拉下车厢，当场击毙。
县大队战士跳上车厢，缴获了大量物资。王润成，勇敢善战，1945年2月入了党。
1945年抗战胜利，灵石基干连编入八路军正规部队，后来成为晋冀鲁豫野战军陈赓部队的成员。王润成所在班，是连队战斗力最强的一个班，他在战斗中冲锋在前，两年后任排长。
解放战争中，陈谢大军挺进豫西，王润成所在部队在那里战斗了一年多。
1948年初，在进攻卢氏县的战斗中，王润成率领尖刀排实施纵深穿插，与敌混战，获得很大战果。激战后撤退，所在营与敌军遭遇受到包围，情况危急。
王润成率部抢占高地，掩护营部和主力连队突围撤退。鏖战中，全排30多名战士打到天黑只剩7人，完成阻击任务，最后顺利归队，受到团长奖励，命令警卫员将自己的坐骑拉来，让王润成骑马回连队。王润成一直记着这段故事，觉得这是团长对自己的极大鼓励。
淮海战役于1948年11月拉开战幕。王润成此时调任团部参谋，所部北上郑州，阻击从黄河以北增援淮海战场的敌40军。
淮海战役结束后全军整编，成立了第二野战军第42师，师长是在淮海战场上率部起义的中共地下党员廖运周。王润成任125团三连连长。这时，荀友明任见习副排长，后来他和王润成一起参加扣林山战斗时担任师副政委。
1949年，王润成在大追击中从中原来到南方。7月底，部队在江西井冈山地区追上了一股敌人。炎热的天气里，敌军一个连正在河中洗澡，王润成得到侦查员报告，当机立断，率部冲击，一战打掉了敌江西缓靖区三纵队司令部大部，俘敌180多人，其中排以上军官35人，这是一场我军零伤亡的胜战。
10月，王润成部进至广东。在连续战斗中，他率领的七连获集体一等功，得到陈赓司令员嘉奖。
王润成，1953年摄于南京高级步兵学校
4. 参加新中国成立后的多次战斗
1950年1月，王润成所部进入云南南部的文山，然后北上昆明，接着进军丽江参加剿匪战斗。
4月初，我军进入滇西北追击逃敌。王润成的连队沿着澜沧江北上，首先进入德钦。他们长途奔袭，追击一股向印度奔逃的国民党军残部，终于在纳古将其截获。他的连队抓获国民党军91军军长黄祖勋，还有两个副师长等大批军官，获得我军进入藏区后的一场重大胜利。因这次战斗，七连和王润成都获一等功，全师闻名。随后，他参加了昌都战役，这是我军在大陆与国民党军队的最后一战，获得重大战果，战后王润成任营长。
1953年，王润成进入南京高级步兵学校学习。他在3年中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既要巩固识字扫盲成果，还要赶上学习正规军事课程的要求。南京酷暑，他顶着夏日近40度高温，经常一只手拿扇子，一只手拿毛巾地看书查阅资料，尽量谢绝课外活动。最后，他以优异成绩毕业，并获得学校嘉奖。他还在军校期间收获爱情，和田桂英结识后成婚，白头偕老。
1956年，王润成从南京高级步校毕业回到云南，任125团副参谋长，参加了小凉山剿匪战斗。
1961年，他任124团参谋长，两年后担任42师副参谋长。
1964年，为抗美援越重新组建42师125团，王润成任团长。1968年任师参谋长，次年任副师长，1976年任42师师长。
1979年初，王润成率部投入对越边境作战。对于即将投入的大规模作战，他守口如瓶，仅在出发时对夫人田桂英说，我去河口方向出差。说完就走了。
5. 指挥42师投入1979年边境作战
42师的任务是沿8号公路向拔坡、那马方向攻击前进，中间突破，策应右翼40师向老街、班菲，左翼41师向发隆、孟康实施攻击。42师要控制重要高地和交通枢纽，撕开越军防线，打破其浅近、纵深防御体系，割裂孟康和老街越军主力之间的联系，保证军指挥所沿42师攻击方向前移。42师作战行动关乎全局。
2月16日下午，42师完成展开。17日凌晨，师主力以袭击和强攻相结合手段突破越军边境防御，全歼拉敏之敌后展开激战。
王润成师长带领师指挥所于17日凌晨出发，天亮后开辟指挥所。
天亮以后，124团向拔坡以西进攻受越军顽强阻击，战事一度胶着。
原来，按照打响前的判断，当面越军的部署前轻后重。一线是公安屯和民兵游击队，二线是黄连山省军区指挥的254团，纵深则是第二军区345师主力。
越军这样布防，是先利用浅近力量迟滞和消耗我军，然后在纵深使用主力交战。为此，42师必须以突然的行动，迅速击溃当面的越军，最好是歼灭浅近之敌，尔后与友邻配合，寻歼越军主力345师主力。
但是， 124团以预定兵力突破一线之后，很快与越军激战在一起，一时难以向391高地包抄。
王润成敏锐地察觉敌情有变化，判断越军254团可能已经前出与我军缠斗，如果久战不决，将影响全局。他接受参谋建议，立即命令该团调整部署，提前使用预备队，尽快击破当面顽抗之敌，向纵深发展进攻。
在战役展开当天命令124团提前使用预备队是果断决定，分量很重。按照王润成师长命令，124团将生力军投入作战后，立即打破对峙局面，快速攻占拔坡。全师态势转朝有利方向发展。
当日晚些时候，师指挥部受到越军炮火袭扰，场面一度混乱。
王润成临危不惧，沉着指挥，迅速稳定局面。
他观察四周后，指着 100米外一棵高大独立榕树说：“那是方位物，刚才是敌人标定式的拦阻射击。这里不安全，我们立即向那马方向转移！”
师指迅速转移，脱离险境。王润成师长始终保持对部队的指挥，于2月18日午后完成对越军391高地的合围。炮兵随即实施猛烈打击，经两小时攻击，黄昏前占领该高地，完成了该师入越作战第一阶段任务。
1979年2月，王润成（右2）在中越边境作战中指挥作战
夺占391高地非常重要，可以俯瞰越军几十公里纵深，保障我后方安全和局势稳定。
攻占391高地的第二天近午时分，王润成随同王有福副军长登上391高地观察战局。此时天气晴朗，可通视前方几十公里，当即发现越军纵深的炮兵阵地，并有集团目标运动。王润成抓住战机，立即决断，征得王副军长同意，马上指挥炮群进行覆盖射击，取得重大战果，大大迟滞了越军的反击。
21日至23日，42师各团继续进攻，占领预定地域，完成了第二阶段作战任务，立即清剿残敌、转入防御，全师转为军预备队。
3月3日，昆明军区令126团转隶云南省军区指挥，攻歼麻栗坡当面越军。126团立即乘车机动，到达麻栗坡后于3月6日、8日先后发起攻击，攻占铺榜、马店、满镁、扫果屏等要点，打了几个漂亮的小型歼灭战。
1979年边境作战，42师作战正面13公里，纵深21公里，经24天战斗，取得重大战果。
1979年2月，中越边境作战中，王润成（前）在指挥作战
完成作战任务班师撤回，王润成师长仔细部署，交替掩护。他守在边境线上，看到全师返回，才放心地登车返回指挥所。
6. 1981年投入扣林山战斗
1979年边境作战后，王润成对亚热带丛林地域作战进行认真研究，吸取战斗经验，提高部队训练水平。战后两年，部队的装备条件也有了明显改善。
现在，王润成师长将投入扣林山战斗了。
1981年1月，接到了军区作战号令，王润成立即命令师侦察科长谭伯达，带领侦察参谋和侦察连，在２月５日前从云南河口和金平县驻地出发，赶往麻栗坡边境的扣林山实施现地侦察。
3-4月间，王润成带领作战科长和几位参谋到麻栗坡观察前沿阵地，走访中越两国边民，不断完善作战计划。
再往下，就应该展开叙述王润成师长指挥的扣林山战斗了。
（本章完，待续。）
1979年边境作战期间，王润成（前右2）指挥作战的一个场面
附记：
1988年春天，我在昆明两次访问已经退出现役多年的王润成师长。当时我来到云南工作不过半年多，对云南边境线战斗知晓甚少，向王师长的许多提问没有问到点子上，耗费了许多宝贵时间，现在想来有些遗憾。
王师长对自己军人使命的叙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他谈及往事，说自己出身在山西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战争年代里没有读什么书，带有很大惋惜。在当年的战斗中，勇敢、机灵、果断，再加上运气，使他从阵亡者成堆的战场中闯了出来。
接受了扣林山战斗任务使他感到责任重大。回想自己的军旅生涯，从1943年在家乡参加抗日武装，到1981年将近40年，大小几十次作战闯过来了。两年前1979年的边境战争，他担任师长，毕竟是在整个集团军群中作战。即将开始的扣林山战斗，是在云南边疆战场独立指挥42师投入战斗。这是指挥员的期盼。
1979年投入带有合成性质的战役作战，使他感受到接受现代文化知识不足的制约。战后总结经验，加上新式装备入列，大量兵种和兵器将更加高度合成，都使他感到属于自己的战斗年代应该过去了。
他意识到，自己55岁了，担任师长将近5年，是离开的时候了，他将为国家打完传统战争中的最后一仗。打完这一仗，他将主动要求离开战斗部队，将指挥权交给新一代军人。
他说，这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意思。
王师长当时说的这些，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还要经过相当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次对王润成师长的访问，开启了我认识扣林山战斗的大门。
王润成师长于2017年11月在昆明辞世，享年91岁。
仅以此纪念扣林山战斗39周年。
（2020年5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