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沽湖边摩梭青年的今日盛装——比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漂亮多了
当年一起到宁蒗的是杨志刚,和国治,李绍元,同乘一辆三菱越野车。3位老朋友今日可好!
6.女儿国中的男性地位
来到永宁的那天晚上,一位久居永宁很有学者气质的中年人和我讨论这些年来“女儿国”中婚姻世界的变化。
讨论是从“女儿国”中男子地位开始的。他坚决地否认曾有报道说摩梭男子在“女儿国”中社会地位低下的说法。他说事实恰恰相反,即使是在过去,在古老的岁月里,摩梭男子从来是受尊敬的。这或许和摩梭人的宗教信仰有关,现在摩梭人住宅中专设的经堂只归男子使用,只有男子才能去当喇嘛,以及大量的日常家务劳动由妇女承担的事实可以说明这一点。
引起今天的人们感到惊奇的是,过去,男性尊严止步于财产分配权和继承权。这种情况在建国以来发生了急剧变化。“合作化”以后,劳动凭记工分取酬,结果男性青壮年的工分值高于妇女。甚至在1958年搞“大跃进”吃大锅饭的时候,男子的碗里可以多得二两饭。经过几十年的演变,如今的摩梭男子已经大踏步来到家庭财产分配权面前。由于男性在生产和财富获得中的地位大大提高,已经使他们成为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当然,20世纪80年代以前,永宁经济发展很缓慢,因此男性地位的进步也是渐变的。
20世纪80年代,农村经济改革之风吹进了小凉山深处的女儿国。土地实行家庭承包,男子要安排种田,这使他自然而然地获得了支配生产资料的权力。由于积累了对使用土地的经验,有耕耘就要有收获,他们开始主张对收获的分配权。
依据永宁的传统,男子要把全部生产所得交给主事的女性家长,由她筹画消费。但是,实行承包责任制以后家庭必须进行再生产投资,哪怕是持续性的简单再生产,也需要充分听取直接生产者的意见。当这类投入的大小和准确程度直接和今后收获相关的时候,男子的发言权也表现得越来越充分。
新结识的宁蒗县文化馆长华宁生是当地知名学者,对永宁社会深有研究,他的一番话使我大大惊异。他说,今天的永宁摩梭人社会正处于传统大家庭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中,“女儿国”的家庭财产分配权正呈现出三种状态。
当年样子,当年的认识,都和现在很不一样了
一种是传统的女主人掌管。目前还是永宁主要的家庭财产分配形式,大约有一半的家庭还是这样的,但是它的地盘在一天天缩小;一种是越来越多的“参与型”。虽然男性青壮年还把自己的收入如数交给女主人,但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支配资金的意见了。这种形式在统计数据上正在日益接近前者。
还有一些家庭则由男主人主持了,代表家庭发言。女性主要操持家务,在家庭财产的支配和较大家庭事务上处于比较从属的地位。这样的家庭在永宁还不算多,但是在增加。有意思的是,他注意到,凡近年来因为经营得法,成为永宁第一批“万元户”的家庭大都由男主人主持。比如,泸沽湖边的一个小伙子,眼下是运输专业户,他已从原先的母系大家庭里分离出来,另立门户,并且娶妻从夫居。这样的富裕小家庭,如今的永宁有几十户。
听他的见解,我作记录。
天空还是湛蓝色的,泸沽湖还是静谧的,景物风光无异往昔,村落里的生活却悄悄变化了。这是匆匆观光客不容易看到的。按华宁生的说法,80年代这10年的变化超过了过去的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他归结起来,这是永宁女儿国在20世纪上半叶的第三次大变化。女儿国里独特的婚俗成了这些变化的焦点。
第一次是1956年的“和平改革”。革命的建设者们跋山涉水走进小凉山腹地的女儿国,摧毁了这里残存的领主制度。他们带来了近代生活的曙光,女儿国里的生活节奏加快了。
第二次变化,如果说得幽默些,是一场闹剧。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打着“移风易俗”的旗号在永宁兴风作浪,激烈的“革命者”将女儿国里的母系社会生活遗风斥为“四旧”,实行“硬性革命”。70年代初,这里闹过一场“家庭变革”,强行建立一夫一妻制家庭。方法异常简单,以女方为主,要她指出自己最小的孩子的生父,然后要么男从女居,要么女随男居,总之必须组成一个“固定家庭”,否则不给工分、不给基本口粮。
一时间,女儿国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结果在短短的时间里有450对男女办了“登记”,一举组成“固定家庭”。至于在这样的家庭里是否有着“夫妻感情”?那只有天知道了。结果也不出所料,当若干年后“文化大革命”结束的时候,300多对“文革夫妻”各奔东西,维持下来的约有20多户。还有一些,宁馆长认为其状态还不好判断。
7.档案馆保存的历史文献
我寻找历史文献作证。
在县档案馆,我看到了一份“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时“县革委会”向上级的报告,请求“移风易俗”改变摩梭人婚姻现状。这份文献的产生年份不过十来年光景,坐下来阅读,已经觉得时代阻隔,那时光走得遥远了,却留下了许多幽默:
关于要求在经济上帮助永宁纳西族青年建立家庭,
以逐步解决永宁地区母系家庭的请示报告
省革委会
省民委:
……解放以来,随着文化和经济的发展,以及外来干部和其他民族的影响,(永宁)这种落后的家庭形态和婚姻关系逐步起了一些变化,一些当干部、参军的人和少量有条件的人,仿照其他民族,建立了一夫一妻制的固定家庭。但是,从绝大多数来讲,仍然维持着母系家庭,过着找阿注的生活。这种落后的家庭婚姻关系,严重地影响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带来了不少问题,由于男不娶,女不嫁,形成了一些十几、二十几人的大家庭,或者形成了一些纯男性或纯女性的家庭,造成了一些家庭矛盾或不便;过去,阿注所生的孩子在社会上有合法的地位,男方也公开承担义务。现在,他们总感到非婚生子女不符合国家法律,因此往往不承认或不承担义务,完全丢给女方,造成妇女的沉重负担。一些青年在家时有(阿注)朋友,一旦参军、当干部或当工人,其朋友就转向别人,影响了他们的思想安定;对杂居的其他民族或外来干部造成不好的影响,农村中关系混乱,外来干部在此地犯男女关系错误的多;影响了计划生育工作的开展等等。因此,我们认为永宁摩梭人的这种家庭婚姻关系是应该逐步进行改变的。很多青年特别是上过学、参过军,在外工作的和农村中接受新思想多的人,也迫切希望能和其他民族一样,有一个固定的伴侣,建立一个家庭,以便能安心地生产和工作。
1974年以来,我们曾采取动员已有子女的阿注固定关系和办理婚姻手续的办法,动员450对阿注办理了结婚手续,搬到一起居住,有的还补办了结婚典礼。
但是,由于摩梭人中只有姊妹才是最亲的,来上门的男人和讨来的媳妇都是“外来人“的思想,往往造成与男方家庭中其他姊妹或长辈的不和。加上当时我们搞了一些违反政策的东西,如没有法定婚姻关系的人生的孩子不予落户,不给口粮等做法。到现在,这300对(即实际搬到一起居住而组成的家庭——笔者注)中,稳定下来的只有20多对了。即使这些稳定下来的(家庭)也有一些是不巩固的。另一方面,自从我们提倡实行一夫一妻制以来,一些未婚青年感到,再像老一辈一样找阿注,上“早晚班”,既不符合国家政策和法律的要求,也不符合自己的心愿。但要正式找对象结婚,建立一个独立家庭,从母亲家中分出来,又没有经济能力,特别是无法解决住房问题,把对象接到家中又不行,因此处于苦闷彷徨之中。据永宁公社6个大队的粗略统计,现有24岁以上达到晚婚年龄的女青年241人,26岁以上的男青年287人处于这种情况。其中不少人达到30岁上下。永宁、拉伯两个公社处于这种情况的青年共600人左右。
最近,梁文英同志来我县检查工作,谈了他对永宁摩梭人母系家庭的看法,认为应促进这种家庭婚姻关系的改变,应鼓励青年一夫一妻制,并帮助他们解决建立家庭(过程)中的实际困难。
我们县委根据梁文英同志的意见,对改变永宁摩梭人家庭婚姻关系问题作了研究,打算从逐步帮助达到晚婚的青年建立固定家庭入手来解决这一问题,对达到晚婚年龄而又愿意实行一夫一妻制的青年,除生产队集体在建房时给予原料和劳力的帮助外,再由国家民族经费中每对补助150元左右,作建房之用。采取这种办法,两个公社每年解决160对左右,即每年由国家拨给2·4万到2·5万元,连续解决几年,以后看情况而定,这样就可以加大一夫一妻制家庭的比例,在青年中树立新风,使未婚青年在婚姻关系上有个学习的榜样,移风易俗,逐步达到完全改变母系家庭的目的。
以上报告,如无不当,请在经费上予以支持。
宁蒗彝族自治县革命委员会
1979年6月
报告中提到的梁文英,在20世纪50—60年代曾任云南省委宣传部长。此报告原稿中将“摩梭人”写作“摩梭族”。
这份报告的目的是请求上级予以建房拨款,但行文之中对“文化大革命”时期强行进行“移风易俗”婚姻改革的前因后果作了令人感慨的描述。这份恍若隔世的文件说明,婚姻关系的演变,靠强制性的行政命令干预大体是行不通的。
抄录这份文件后,应该加一笔补充一下关于那场闹剧的结果。“文化大革命”浊流涌过,摩梭人大致上恢复了传统的婚姻生活,神秘的“阿注婚姻”也再度引起了小凉山以外人们的关注,但是传统的走婚制已经在小凉山外吹来的新世风前面遍布裂纹。
8.永宁人讲述的永宁变化
来到永宁乡政府,乡长,一位高大的摩梭小伙子和我谈起永宁的现状有条有理:这个被世人看作“女儿国”的永宁乡如今有1.64万人,2700余户。其中摩梭人有7400多人。耕地面积习惯上称4.88万亩,实际上大约有8万亩,但是从来没有作过实测。1978年时,人均拥有粮食587斤,人均纯收入88元。经过十年改革,1989年粮食总产量1628万斤,人均有粮1071斤;经济总收入559万元,人均纯收入254元。乡里至今没有工业,开基村里的两个铁匠炉仍然可以看作“女儿国”里近代“工业”的象征。从另一个角度说,今天的永宁乡有4.5万头大小牲畜,人均占有2.9头,但是牲畜没有多少商品价值可言,它们把“女儿国”里的全部余粮几乎吃掉了。
不用说,今天的女儿国还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天地。
一同在永宁访问的3个年轻人,不知道另两位今天在哪里?
乡长是男性。尽管有所回避,他还是说到了永宁独特的阿注婚姻。他说,这种传统婚制有它的合理性,男女双方情投意和才会聚合到一起,只要有一方不满意,一段姻缘也就即刻解除。但是也存在问题。
话说到这里,他停止了。他继续说,永宁很少发生婚姻民事案件,以诉诸法庭来解决婚姻问题的,有史以来不足10例。使他感到担忧的是永宁人口自然增长过快。“平均每年增加250人,相当于一个中等自然村,可是这里的土地不会再增加了。好在古老的美德代代相传,摩梭人的大家庭制度使老人都得到赡养,儿童得到照顾。所以,在永宁,摩梭人对大家庭中的男女比例并不那么敏感。”
不过他明确告诉我:“近几年,摩梭人家庭对男孩要比以前重视,因为家庭对男劳力的需要增加了。”他承认,在80年代末的永宁,一夫一妻制家庭明显增加。尽管乡里没有进行过统计,他估计一夫一妻制家庭已经占到了30%左右的比例,甚至还可能多些,出现了两种、甚至是三种婚制并存的局面。而这种变化,是在没有外来强制力的情况下发生的,“这里面一定有一种规律似的东西。”他感觉到了什么,说话时若有所思。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以后一夫一妻制家庭的数量还会增加?”
他没有从正面回答,却提到了“文化大革命”中强迫组合家庭所带来的悲剧。那是摩梭人心头的创伤。他认为,摩梭人纯洁而善良,如果是朋友,一定请他喝美酒;如果是好的品行好的文化,摩梭人同样愿意学习。他说:“要变的东西,想挡也挡不住。”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是极复杂的。
从他复杂的神情里可以看出一个民族和往昔传统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可以感受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女儿国中天伦之道的变迁。
夜色笼罩永宁的时候,走上中心村的街头,看四下里的电灯一盏盏亮起。街上行人依稀,永宁比白天的时候更加宁静。
和我走在一起、新结识的摩梭小伙子有个汉族名字“杨志刚”,和我同来的伙伴同名了。
他有文化,身材高大,性格豪爽,极愿意帮助我。他对我说,不能以庸俗的观点来看待摩梭人的阿注婚姻,更不能以为那仅仅是对异性的追求。这两年,有一些探奇的人来到永宁,一个学画画的小伙子问:“进了女儿国,能有一次艳遇吗?比如说一个姑娘会看上……”我不客气地告诉他:“如果真的是怀着歪心眼,进了永宁你会什么也看不到。”
小杨的看法是,在过去的古老岁月里,在以往的阿注婚姻关系中,男女性爱确实占着比较大的比重,确实带着浓重的自然色彩。但是,这半个多世纪来,特别是这几十年,这十年,阿注关系中的爱情因素,也就是感情的分量越来越明显了,越来越多的摩梭姑娘和小伙子是为着爱情来到一起的。原有的阿注婚姻和相应的家庭形式正在发生变化。
小杨28岁,以亲身经历告诉我,从表面上看,他的婚姻似乎和祖辈没什么不同,他21岁的“妻子”(这里需要用这个词了)和他分属于两个家庭,他白天在自己家干活,晚上去妻子家过夜。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和妻子都有感情专一的要求,双方都不再另寻“阿注”,还到乡政府办理了结婚登记。这样,他的“女阿注”的内涵变了,变成了他实实在在的妻子。现在,他的劳动所得不再像上辈人那样全部交给自己的女家长,而是自己留下一部分,或交给妻子,成为他们两人共同的财产。
这显然和女儿国中的传统分配方式发生了抵触。小杨说,他注意到了,在今天的永宁,凡是那些从古老的大家庭中分离出来,以夫妻为核心的小家庭,在经济收入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上明显地优于传统大家庭。他认为,在“新式”小家庭中生活的人劳动积极性高,“他们勤快,愿意动脑筋,也觉得生活有奔头。在永宁,家里有电视机、录音机,有拖拉机的首先是小家庭。”
小杨年轻,又有文化,会不会在一天早晨,他也带着自己的妻子离开原先所属的大家庭,在永宁建立起一个新的小家庭呢?
他笑了,说:“很说不准。”
小杨告诉我,在永宁摩梭人的观念中,这些年,一个特别重要的变化是,不但“父亲”的概念越来越明确,父亲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为自己的孩子承担抚养义务的日益增多,而且出现了“第三者”的概念,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了日益增多的男女感情纠纷,许多人开始觉得“第三者”不是好形象。
这个概念的产生对传统的阿注婚姻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准确地说,摩梭人从来没有歧视过男性,而且今天男性的社会地位还在继续提高中。如今的永宁一共有25个乡干部,仅有2名是妇女,一个是妇联主任,另一个是司务长。而在6个自然村中则有12名女干部,其中6名是在职不在编的计划生育干事,还有6名是受聘用的卫生员。这个数字似乎说明,在“女儿国”,男性社会政治地位超越了妇女。
一位已经有初中文化的摩梭姑娘告诉我,在永宁盆地,妇女的劳作是很辛苦的,当家的妈妈更是从早忙到晚。永宁妇女不仅操持家务,还要到地里干活。至于上学以后到外边去做工和当干部的,大都是男人。参军的更不用说了。
宁蒗县计划生育委员会副主任杨德芬是一位普米族干部,她告诉我,要完成宁蒗县的计划生育指标是有压力的,但在永宁乡,这个问题不突出。在永宁摩梭人中,从一般的意义上说,确实没有内地常可发现的“男尊女卑”意识,对永宁摩梭人来说,生男生女都好。但是进入80年代以后,生育男孩的偏好在增强。
今天,计划生育的观念已经渗透到了永宁摩梭人中。传统大家庭的妈妈常常会提醒女儿,不要生育多了。一个过于大的家庭往往难于维系,因为永宁的耕地毕竟是有限的。由于注意到了计划生育,80年代以后,永宁的人口自然增长率低于全县平均水平。育龄摩梭妇女比较普遍地接受了服药、放环和药膜避孕。但是摩梭妇女不愿意接受结扎手术。截至1990年5月,整个永宁地区总共才有46人(大部分是其他民族的妇女)作了结扎,没有一例是男性。
摩梭妇女比较能接受的是放环。在80年代初她们要作放环往往得付出相当的代价,她们必须拖着长裙跋山涉水而来,放环后又跋山涉水而去。那时,贫苦的摩梭妇女还往往不着内裤,术后长途往返很容易损伤身体。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改善了。
一个摩梭姑娘对我说,她最盼望的是,永宁能很快有一个、两个,然后是渐渐多的乡办小企业,她能成为企业中的工人。那时,永宁的变化可就大了。
自然,如果永宁进入一个由乡村工业支撑经济的发展时期,那时的变化将是不言而谕的,那时发生的变化将包含多少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呢?那时,女儿国里传统的走婚制还会保留多少往昔的风采呢?
9. “跳锅庄”和永宁温泉
在宁蒗的最后一个夜晚,星星闪烁,我参加这里传统的“跳锅庄”群舞。
永宁的“跳锅庄”就是这样的,尤其是启步时,很凝重,逐渐欢快起来
空场上,摩梭和普米族少女点燃了篝火,在竹笛吹响的主旋律下,一排小伙子,一排姑娘先平列整齐,然后在一个鼓点号令下,围着篝火缓缓起步。
他们的舞步不复杂,上身几乎没有摆幅,以双脚的踏步和对脚为主。锅庄舞起动时异常整齐、凝重,给人一种古朴、肃穆的感觉。从他们的舞步里,是不是能看到宇宙洪荒时,地上的先民们击壤而歌,足之蹈之的踏歌身影呢?
摩梭小伙子和姑娘大都身材高大。小伙子带有高原的刚健,这里已经接近西藏了。不少摩梭姑娘很美丽,她们带有一种天然质朴的美。我几乎走遍了云南,滇西北的青年人个子要比滇南来得高大。应该承认,摩梭青年人很美,美得刚健。
篝火熊熊燃烧,篝火照亮了小凉山深处各民族兄弟姐妹从心灵里淌出的神韵。他们在纵情跳起质朴锅庄舞的时候,从内心到服装都是民族化的。这使我想起几天前刚刚来到永宁时最惊诧的地方——这里男女青年的日常服装已经汉族化了。而当篝火燃起、跳锅庄的舞步踏起的时候,他们无不返朴归真,完全是摩梭人或普米人的传统打扮。
浓夜,在大山深处燃起篝火,那景色总是迷人的。美丽的摩梭和普米姑娘不时捧来干柴投入篝火,她们爱惜那火就象爱惜自己的青春。不到篝火熄灭,锅庄舞就一直跳下去。
在即将离开“女儿国”的早晨,我和同行的几个年轻同伴骑上自行车来到永宁村以北大约7华里处的温泉,那里可能是“女儿国”的北缘,几乎正好坐落在云南和四川的交界线上。在一座馒头形、并没有多少树木的山脚下,有一个极佳的温泉,当地人称“热水塘”,它是永宁女儿国天伦变迁的最好见证者。
温泉池面积约50平方米,在40年前,也就是一个天然池塘,温泉从山脚的岩缝里涌出,终年热气腾腾,蒸汽如烟。在古老的年代,这里是摩梭人结交阿注最好的地方。按照习俗,摩梭青年在一年一度转祭干木女神山、转泸沽湖的节庆活动之后,要到温泉沐浴。秋收之后是青年们欢乐的时候,他们也要来沐浴。沐浴之后,他们往往露宿温泉边,和“阿注”共度良宵。按照古老的风俗,男女在温泉中同池共浴,完全是正常的,也是纯洁的。当夜暮降临,双双对对的阿注在池边夜宿,有行人经过,都绕道而行。人类学家认为,这就是早期氏族外婚制的残存之风。
现在呢?温泉四周有了围墙,前面造起一幢二层的木头房子。房前一纸破旧的告示说入池沐浴要先交2角钱。交给谁则不得而知,我和两个同伴走进去也没有人来收钱。
一眼看去,原先椭圆形的池子已经被一堵自水面而上1.7米左右的水泥墙一分为二,一边是男池,另一边是女池。身材高大的人可以隔墙将隔壁池子里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头顶上还是蓝色的纯净的天空,轻柔的山风送来一股野意。
温泉的水温终年保持在38摄氏度,这是理想的沐浴温度,水面上白纱般淡淡的一层轻烟足以令人遐想。最有意思的还属温泉中间的墙。从墙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逐次加高的痕迹。它起自20世纪50年代末,当时的作用仅仅是将池水一分为二,意在倡导男女分浴。那时的墙高不及两尺,在水池中只消直立,就可以把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到了70年代,水池四周都有了围墙,中间的隔墙则长高到了齐胸的地方。在80年代,这道隔墙又长高了,达到了今天的高度。明天,它还会继续长高吗?
温暖的泉水涓涓不绝,半躺在温泉里可以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恩惠。仰望蓝色的、纯净得象蓝宝石一样的天空,沐浴者的思绪也会沉浸在透明的泉水里。那泉水,捧在手掌里就象琥珀一样跌落,飞溅的水珠将这些天在永宁“女儿国”的经历也湿润了,和明净的泉水融成一体,又接续起一种绵长不尽的感觉,感觉到能够伸出手去触摸到“女儿国”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初稿于1991年1月25日,2021年11月4日校阅)
自从离开之后,作者再也没有去过宁蒗。当年的朋友们还都好吗?希望这些文字能将问候带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