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奥会临近了。中国的奥林匹克之路一波三折走来。
所有历史都是彼时现实,中国在奥林匹克运动史上走过的每一步,留下了深深的历史印迹。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回眸往事,正负相交,甘苦交集。
在1956年1-2月间举行的第51届奥委会年会上“驱蒋”未能成功,中华体总于1955年底着手准备参加第16届夏季奥运会。
1.海峡两岸奥委会第16届奥运会前正面碰撞。
1956年6月,确定了以国家体委副主任蔡树藩为团长、荣高棠、董守义为副团长,黄中为秘书长的中国体育代表团组成初步方案。
1956年9月1日,中国奥委会(中华体总)宣布,在9月底于北京举行奥运会选拔赛,请台湾运动员前来参加。
9月7日,中国奥委会(中华体总)通过新华社通讯稿及电台广播,发表《致台湾省体育组织和运动员们的公开信》,欢迎台湾选手于10月间到北京参加7个项目的奥运选拔赛,成绩优秀者与大陆选手合组统一的中国队。
由此再次了出现海峡两岸选手都参加奥运会的前景。
1956年10月4日,在瑞士洛桑举行的国际奥委会执委会决议:将在第16届奥运会上使用“北京中国(PEKING CHINA)”和“福摩萨中国(FORMOSA CHINA)”的名称,奥运会开幕的入场式上,台湾选手将先于大陆运动员入场。
执委会的名称决议没有事先征求海峡两边奥委会意见。
这个明确的“一国两会”的决议是中方不愿意看到的,海峡的另一边也不愿意。中国奥委会10月22日举行新闻发布会,对国际奥委会决议表示抗议。
台湾那边也不手软,非但拒绝大陆发出的共同组队倡议,新当选的奥委会主席周至柔还致电国际奥委会,以大陆选手均为“职业选手”违背奥林匹克要求“业余选手”的原则,要求取消大陆代表团参赛资格——亦即“对违反业余的抗议”。
这是海峡两边的奥委会在第16届奥运会前的正面碰撞。
2.中国代表团的“先到设想”和奥运成绩期望
中方凭借参加第15届奥运会时的经验,决定派遣运动员在10月底从广州出发,在香港坐飞机先期到达墨尔本。如果中方代表团先到,会使台湾像上次那样放弃参加第16届奥运会。
实际上,如果认为上次奥运会是由于中国队先到才使台湾止步,是与实际情况不符的。台湾考虑到国际奥委会可能做出允许中国大陆体育选手参赛的决定,其当局在奥委会1952年年会前两天声明,如果大陆选手参赛,台湾则不参加。这个消息在1952年7月15日由报业和广播业传播。因此,当年促成北京做出派队参赛的决定也基于从台湾传来的消息。
再看1956年。
10月7日至18日,第16届奥运会选拔赛在北京举行。设田径、游泳、举重、篮球、足球、体操、射击7个选拔项目,1400多名运动员参加选拔,于10月21日组成了中国体育代表团,共有92名选手。
中方对参加这次奥运会报有很大的成绩期望。92名“参奥”选手确定之后,即由国家体委竞赛司司长李梦华率领,集中到广州二沙头体育训练中心,这是国家体委修建的南方最大的训练基地。这些选手一边训练,一边等待登机。
临近出发,李梦华撰写的《对我国运动员参加奥运会的展望》写道:“根据目前我国运动成绩的提高情况来看,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年轻的中国运动员将在第16届奥运会上有空前未有的景象。在奥运会上获得良好成绩的决定因素是运动员的现有成绩已经达到一定的高度。”
李梦华列举的成绩为:女子铁饼:石宝珠的成绩是49.04米(该成绩高于上届奥运会(此后均指上届奥运会)第2名;男子跳远:张启山为7.23米(平上届第4名);女子跳高:傅雪雁1.61米,高于上届第4名);男子举重最轻量级:陈镜开总成绩305公斤,高于上届第3名,他的挺举133公斤,已打破世界纪录;男子举重次轻量级:黄强辉总成绩350公斤(平上届第2名);男子200米蛙泳:穆祥雄、戚烈云成绩均超过世界冠军水平;男女自选小口径手枪人像靶25米射击:张鋐在1955年举行的国际射击大会中以590环的成绩超过世界纪录,比上届世界冠军多出11环。(《李梦华体育之路》,人民体育出版社2011年出版第34-35页)
但是,海峡对岸组团先到澳大利亚怎么办?迄今未见预案。如果没有预案,就没有多少回旋余地了
3. 台湾的动作快了一拍
这一回合海峡两边对比,台湾的动作都快了一拍。
对第16届奥运会的准备事务,台湾在1955年11月间就开始了,1956年1月14日组成了运动员选拔委员会。
1956年4月,台湾“中促会”改选。原任理事长郝更生改任顾问,由空军上将、台湾的奥委会主席周至柔任新的理事长,江良规继续担任总干事。这个新的台湾奥委会班子成立后,即向国际奥委会提出抗议,反对奥委会邀请中国体育代表团参赛,同时加紧选拔选手,组队参加墨尔本奥运会。
之所以快速动手组队,是因为这时的海峡对岸自1952年芬兰奥运会后,就开始悄悄更改奥运方针了。在1952年15届奥运会时,台湾的奥运旗号是,如果大陆参加,“我决不参加。”
但以1953年亚洲乒乓球锦标赛为节点,对岸方针变了。“挤进去、站住脚”的做法渐渐增加。
此前发生了微妙的事情,中国没有参加1953年9月在日本东京举行的第二届亚洲乒乓球锦标赛,台湾选手却参加了。
4. 从23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预案看奥运方针对峙
作为对比,中华体总1952年10月12日由亚洲乒乓球联合会接受为会员,派队参加亚洲乒赛之路已经打开。
但在1953年夏秋之间,是否派出乒队前往日本参加亚乒赛?负责审批的外交部有异议,认为新中国与日本尚未签署和平条约,从法理来说还没有结束战争状态,现在派队前往比赛“似甚不便”。
外交部的意见是主导性的,中华体总遂复电拒绝。组织方再三邀请,中华体总秘书长荣高棠还是在9月2日最后一次复电,表示谢绝。事后看来,当时的决定未必周全。结果,台湾派出乒乓选手以“会友”身份参加了这届比赛。中华体总在赛后向亚乒联提出抗议。
这件事中露出一个苗头,隐含日后会带出的问题。负责体总日常事务的团中央敏感地注意到了:今后的国际比赛中,是否会经常出现大陆和台湾选手都参加的情况?如果其他国际赛事也像1952年赫尔辛基第15届奥运会那样,组委会邀请中国的两个地址不同的奥委会分别派队参赛,如何应对?
团中央体育部1953年9月3日向分管上级提交报告提出,明年(1954年)第三届亚洲乒乓球锦标赛将在香港举行,不管今年抗议(亚乒赛)与否,明年在香港与台湾(选手)相遇时,“我们又将采取何种措施,这也是值得研究的问题。由于涉及较广,究竟如何处理?”
中华体总决定,派出男子乒乓球队参加在日本东京举行的第23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这个决定,亦经外交部发文报批。
钱江著作《乒乓外交幕后》,东方出版社1998年出版
23届比赛期间将举行第21届国际乒联大会,对了应对会上可能出现台湾代表权问题,国家体委报请外交部的同意,准备了3个文件:
这些预备文件的方针是,如果台湾代表团参加此次世锦赛,而且台湾“体促会”被通过加入国际乒联,中国代表将针对性发言。
第一方案:如果国际乒联接受台湾“体促会”为乒联为会员,拟发表声明表示深感遗憾,并要求国际乒联作出新的决议,立即驱逐台湾国民党体育组织。
第二方案,如果台湾以“中华民国乒联”名义被通过加入国际乒联,中国代表将在大会发言,在深表遗憾的同时,要求国际乒联作出决议,取消台湾的乒乓球协会的会员或会友资格。
三,如国际乒联以台湾台湾乒乓球联合会名义接收进入国际乒联,中国代表将声明:
通过所谓台湾乒乓球协会为会员或会友一事,我们认为是不合理的,是不能令人满意的,我们要求诸位先生审慎考虑这一问题并保留我们在以后任何一次会议上,为此事,提出意见的权利。
如果这些方案付诸实行,均由参加国际乒联年会的中华体育代表黄中和尹占春提出。
此外,中国代表还打算在这次国际乒联代表大会上,提出在中国北京举行1957年乒乓球世界锦标赛的提案,这将是新中国举办的第一次国际单项体育比赛。
结果则是,由于队员政审出现的问题,23届赛事临近,中国却放弃了参加这届比赛,在1954和1955年,连续两年没有参加世界锦标赛。
这个迹象说明,从1953年起,台湾渐渐挤占国际体育比赛“席位”的趋向明显。
5.台湾体育团先期进入奥运村
1956年9月16日,台湾方面由国民党副秘书长邓传楷担任体育代表团团长,选手选拔和集训大致完成。
更急切的是,邓传楷和国民党政府前任侨务委员会委员长李普生,由郝更生当顾问,带英语秘书倪文炯,4人组成台湾团“先遣队”,于1956年10月9日飞抵澳大利亚悉尼,安排驻训事务。这时距离16届奥运会预定开幕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上届奥运会中国队先期赶到赛场的情况不会出现了,局面恰好翻转。
10月29日,邓传楷率“先遣队”进入悉尼奥运村。
意识形态上一致的悉尼奥运会组委会为迎接台湾先遣队,在奥运村举行了升旗仪式。升旗仪式上乱中出错,在旗杆顶端升起的竟是中国的五星红旗,令在场的台湾“先遣队”个个面红耳赤。但不管怎么说,这回是台湾先手升旗了。
6.董守义和黄中赶到墨尔本
相比之下,中国大陆体育代表团组队不算迟,但出发延迟。初拟的包机未成,打算改换航班。这需要途径国提供签证方便,当时几个途经国家还没有和新中国建交。体总原计划10月底将运动队送至澳大利亚,因航班机票问题不得不推延。
结果,派国家体委秘书长黄中和中国奥委会委员董守义作为先前人员先行。他们到11月2日才到达悉尼。对于董守义和黄中11月4日抵达墨尔本,1956年11月6日的《人民日报》刊发了消息。
1956年11月6日的《人民日报》刊登了董守义、黄中抵达墨尔本的消息。
董守义和黄中11月4日进入墨尔本奥运村,一下车就发现“村头”升了国民党政府旗。
董守义即向奥运会组委会提出抗议:一、台湾代表队应并入中国体育代表团,因为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
回答却是:“组委会是按照国际奥委会的名单发出邀请的,所以组委会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华智《夙愿——董守义传》,人民体育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155页)
第二天,黄中和董守义拜会先期到达的苏联等东欧国家体育代表团官员。苏联奥运会委员安德列昂诺夫在交谈中说,中国代表团此次难以解决台湾问题。他说:“如果中国继续提出台湾问题,国际奥会很可能会取消对中国奥委会的承认。”
黄中和董守义向他指出,如果不能把台湾从本届奥委会驱逐出去,新中国就可能不参加本届奥运会。
苏联代表不解地问:“中国奥运会为了争取国际奥委会的承认,花了4年功夫,今天为什么这样不珍惜这个成果呢?”他还表示,他本人不便于在国际奥委会会议上就此议题帮助中国讲话。(周铭共著《铭共体育文学集》,人民体育出版社2010年出版,上卷第212~214页。)
随后两天,黄中、董守义陆续拜访“东方阵营”的国家代表,没有得到充分支持。
到墨尔本以后遇到这样的局面,中国代表在出发前是想到的。
7.中国宣布退出第16届奥运会
在1954年关于朝鲜和印度之那问题的日内瓦会议之后,对于“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问题,中方态度逐渐强硬。
1955年11月1日,周恩来总理同来访的法国议员代表团会谈,强调西方国家同中国的关系存在三种方式。一种是北欧国家同中国的外交关系,即承认新中国,割断了同蒋介石的外交关系,这是一种完全的外交关系。第二种是英国、荷兰同中国的关系,即承认新中国,同蒋介石断绝了外交关系,但在联合国中又支持蒋介石,不承认新中国的地位,这是不完全承认新中国,中国同他们只有半外交关系,只有代办驻对方首都。
第三种是法国、比利时同中国的关系,即只承认蒋介石政权。中国政府和人民愿意法国走北欧国家的道路,同中国建立完全的外交关系。(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1949~1976年》上卷第513页)
在这天的会谈中,周恩来针对中法建交提出“一个中国”原则。他说,现在世界上有人有这么一种想法,好像中国可以允许两个中国的存在,就像德国、朝鲜和越南那样,中国人民绝不能接受这种情况。两个德国、两个朝鲜和两个越南是战争造成的,他们也要求统一。中国本来是统一的,中国内战的结果是中国人民取得了彻底的胜利,蒋介石被中国人民所抛弃,革命成功,新的代替旧的,不能有“两个中国”。
1956年6月28日,正是中国准备参加第16届奥运会的重要时刻,周恩来在第一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上,针对“两个中国”之说,再次提出“一个中国”原则。
周恩来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有人妄图把台湾说成是另外一个中国,或者是独立存在的一个国家,但是这种妄想只能被认为是在强大的现实面前丧失了理智的表现,台湾从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张勉励《当代中国史研究》2021年第4期)
1956年10月,在北京先农坛体育场举行奥运会选拔赛时,董守义见到了也来到赛场的周恩来总理。总理问董守义,你看台湾会不会参加这次奥运会?
董守义回答::“我想台湾是要参加的。”
周恩来对董守义说:“如果台湾参加,我们就不参加。我们自己搞好自己的体育。” (华智《夙愿——董守义传》,人民体育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157页)
鉴于在墨尔本不能挡住台湾选手进入赛场,黄中和董守义在为奥运会事务继续交涉时,北京已经决定抵制,于11月6日通过新华社发表声明,宣布中国退出第16届奥运会。
1956年11月7日《人民日报》4版刊登的中国宣布退出第16届奥运会的消息
新华社11月6日的消息称:
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发表声明
抗议国际奥委会制造“两个中国”的阴谋
宣布在取消台湾单独派运动员参加奥运会以前我国将不参加
新华社6日讯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今天宣布,由于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违反奥林匹克运动会宪章,直到目前为止还坚持邀请台湾单独派遣运动员参加第16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国的运动员在这一问题没有得到合理解决以前,不能参加本届奥林匹克运动会。
同一天的《人民日报》刊登观察家评论《严正的声明》,重申中方观点。
根据国内指示,黄中在11月6日晚上举行记者招待会,向新闻界发表声明。他说,除非国际奥委会取消准许台湾派队参加第16届奥运会的决定,否则中国不能参加。
奥组委方面没有回应。
台湾的体育代表团在11月8日乘飞机前往澳大利亚。至此他们参加第16届奥运会已成定局。
已在广州集结的中国体育代表团解散。
不能不说,怀着无限憧憬的中国年轻运动员失去这次走进奥运赛场的机会,是非常可惜的。失去这次机会,他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踏上奥运赛场的机会了,因为运动青春非常短暂。
最使人感到惋惜的当属最轻量级举重选手陈镜开(1935年-2010)。第16届奥运会前几个月的1956年6月7日,他在上海举行的“中、苏举重友谊赛”中,以133公斤的成绩打破最轻量级挺举世界纪录,创造了中国的第一个世界纪录。
1956年6月7日,在上海举行的人民解放军和上海市联队与苏联举重队友谊赛上,陈镜开以133公斤的成绩打破美国选手C·温奇保持的132.5公斤的56公斤级(最轻量级)挺举世界纪录,成为中国第一个打破体育运动世界纪录的运动员。
此后,他先后9次打破世界纪录。但在运动员生涯中,陈镜开没有机会走进奥运会赛场,虽然他曾经非常接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