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从俄乌战争考量国际法认知
从2月24日开始的俄乌战争，激战至今接近90天，战场上已有数万人伤亡。这不仅是一场巨大的战场博弈，更是在国际范围产生了对国际法和国际关系的重大挑战和考验。
提出挑战的最基本概念是，既然战争已在进行，那就是丛林法则的最高体现——“力量即优势、强权是法则、适者才生存”，还用得着国际法概念吗？国际法还能够制约战争吗？谈判还有意义吗？
回答是肯定的。最后，谈判终会成为战争终止剂。
眼下正在进行的俄乌战争，叫做“特别军事行动“也好，有观点称为“侵略”也好，肯定是21世纪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行为，必然引起和实现国际关系的重大调整。5月中旬以后，在世界上奉行“中立”立国原则的北欧国家芬兰和瑞典先后放弃“中立”国策，申请加入北约，既是对俄国发起“特别军事行动”的直接回应，也是通过俄乌战争解析国际法的极好案例。
中国和乌克兰两国之间信守已缔结条约，是两国建立良好关系的基础。
1.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国际法主体
俄罗斯是历史悠久国家，联合国“五常”之一，是许多国际规则，包括国际法在内的制定者。乌克兰虽是新国家，然而它的主权国家地位则是和俄罗斯平等的。
1991年8月24日，乌克兰独立。1992年1月4日，乌克兰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2001年，中国与乌克兰宣布建立战略伙伴关系。2013年12月5日双方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乌克兰友好合作条约》，标志着中乌关系迈上更高发展水平，中国是乌克兰第一大贸易合作伙伴。
在新的中国与乌克兰相互关系条约缔结之前，遵守与乌克兰已签署的条约，是中国的国际责任，也是国际法的一般准则。作为中国公民，也要信守中国与乌克兰之间已经签订的条约。
百国林立是20世纪延续至今的国际关系基本状况。国家领土有大小之分，强弱之别，国家间关系主要由国际条约、条文确立的基本准则来维系，打破条约就是打破平衡，抑或是打破和平。一旦由战争打破和平，再要恢复和平，通过新的条约来稳固和平是一个艰难过程。
古代战争，打完就打完了。胜者弹冠相庆，败者黯然而退；如果不分胜负，通常各自收兵。
后来不同了。进入近代史范畴以来，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战争行为都要通过签署条约来停止战争、进入和平状态。也就是说，都要进入国际法制约状态。
《乒乓外交幕后》，23万字，东方出版社1997年11月出版。本书第一版《乒乓外交始末》1987年出版。叙述“乒乓外交”过程，述及中美、中日及中苏关系。希望新版《乒乓外交》更趋全面和准确。
2.一边战争，一边不断地谈判，丛林法则和文明法则在俄乌战争进程中交替发挥作用
战场较量和战场外谈判，在俄乌战争期间交替展开，恰好说明了人类丛林守则和文明法则互为短长的较量。
考察国际关系，归根结底就是签订条约和在遵守条约过程中形成共识关系。这样的共识，需要有清晰的概念界定，使用逻辑语言加以表述。
进入现代社会，国际关系发展的总趋势是走向和平共处，尽管和平的走向时而被战争或准战争状态所干扰以至打断，总趋势却是不可阻挡的。也就是说，文明守则将在世界发展中胜过丛林法则，此消彼长总趋势不可动摇。
在现代国际关系领域，“国土”概念，是指国家主权与主权权利管辖范围内的地域空间，这个空间或范围，被世界诸国间首先是相邻国家之间的条约所界定。国土一般包括领土、领空和领海，以及专属经济区海域，由此可见，国土是一个国家的领土、领空和领海，以及专属经济区海域的总和。
与此相关的是现代“国家主权”概念，是指在具体的国家范围内，该国最高权力机关行使宪法赋予的职责，他国无权干涉。任何国家都有权选择社会制度、国家形式，组织自己的政府，独立自主地处理本国内部和外部事务。主权国家有缔结和废除条约的权利，他国无权干涉，更不能以武力干涉、侵犯。
尽管有了文明的进步，但是文明的步伐毕竟是需要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类在逐渐懂得文明法则的同时，总有一部分人、一部分国家依然奉行丛林法则，于是战争作为丛林法则的最激烈体现，总还是血淋淋地出现在我们这颗蓝色星球上。
好在世界毕竟和以前不同了，与比较遥远过去相比更是天差地别。进入20世纪尾声和21世纪，战争一旦发生，其持续的时间若和之前比较，那是明显缩短了。目前的俄乌战争，对乌克兰来说是举国之战，已打了90天，还会持续多久？有待记录来证实。据说有交战双方都有了“持久”之说，但至少开战的时候俄方是放出“速胜”之声。
当前这场俄乌战争引人注目之处，就是双方一边在丛林原则之下火力全开，数万人伤亡，但同时也遵照文明原则坐到谈判桌两旁。谈判——或是部长级大谈判、或是民事部门间小谈判，到目前几乎贯穿全程。前者谈战与和的问题，谈了一段谈不下去了，现在停顿了；后者则一直在谈交换战俘、近期一直在谈判马尔乌波里钢铁厂里的乌军坚守者命运问题，而且有联合国代表、国际红十字会代表参与其中，终于有了结果，
马里乌波尔钢铁厂战火正是由于有谈判结果才停了下来的。对此作者将专文阐述。
《邓小平与中美建交风云》，310页，中共党史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作者历时8年完成著作，完整叙述邓小平在中美建交进程中发挥的历史作用。书中有邓小平对中美关系重要性的阐述，他在完成中美建交进程中的贡献，本书多有细致表述。
3.针对俄乌战争适用国际法还是国内法
国际法和国内法都是法律，但是分属于不同的法律体系。国际法是由不同的国家共同参与制定的，国内法则由一个主权国家制订。简单地说国际法处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国内法处理一个主权国家的内部事情。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对于国际条约和国内法的关系未作直接规定。但是从宪法关于缔结国际条约程序的规定来解释，是指中国参加缔约的国际条约和法律，在中国法律体制内具有同等效力。
国际法确定，他国不能任意干涉一个主权国家的国内事务；反过来说，国内法的规定也不能改变国际法的既有原则和规则。从这个角度来说，国际法具有很强的稳定性。
明确乌克兰是主权国家，这有中国与之签订的条约可以确认，那么，发动“特别军行”将十几万军队打入乌克兰，虽然没有正式发布宣战书，世界法学界依据国际法定义将战争的发起方称为“侵略行动”，是有法理根据的。
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都允许主权国家缔结双边或多边条约，以及加入经济或军事集团。世界上不仅有"北约"，还有“非洲统一组织”，“非洲经济共同体”，“东南亚国家联盟”，包括欧盟等多国集团组织。
乌克兰作为一个主权国家，有权作出自己的决定，加入或不加入不同的国际多国集团组织。一个大国作为邻国可以表示反对，不能说“表面上可以——比如条约上说了”，但实际上不可以。对国际法不能有“表面”和“实质”之分的“辩证”。若因为乌克兰有加入其它国际集团组织的意愿和行为，就“先发制人”起兵入侵，通过战争流血手段来制止，那是从根本上违背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原则及规定的。
乌克兰有加入欧盟和北约的意愿，于是就起兵讨伐，去这个“化”那个“化”，那么芬兰和瑞典直接提出了加入“北约”的申请，俄国元首是不是就要发兵讨伐呢？
从这个意义上说，“特别军事行动”的发起者，混淆国际法和国内法两个不同体系的法律视野，不将乌克兰视为一个主权国家，因此派遣俄军出境，去乌克兰的这个“化”那个“化”。他的追随者也认同。但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不认同，联合国大会针对俄乌战争的投票结果就是极好的明证。
《周恩来与日内瓦会议》，575页，中共党史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在访问诸多当事人、采用历史档案的基础上，叙述1954年关于朝鲜问题和印度支那问题的日内瓦会议进程，集中叙述了周恩来在日内瓦会议上发挥的作用。阐述了当时国际社会为解决朝鲜和印度支那停战问题作出努力的过程。
4.当今世界遵从“丛林法”还是文明法
面对战争这个以消灭战场对手为直接目的的人类社会怪物的时候，肯定惊倒了世上无数人，大规模战争更是这样。
这不奇怪，人类正是从野蛮状态逐渐进化而来的。
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通过努力，知晓远古时代的人类尚不知如何驯化动物与植物时，靠打鱼狩猎采集为生，个人的身体条件决定其生存状态；早期人类生活在野蛮时代，或称愚昧时代，以力为尊，倚强凌弱，族群争斗，厮杀掠夺，逐渐形成氏族社会，根据氏族首领的意愿确定地盘大小，资源或财产多少。氏族间的征讨和掠夺就此产生。直到近代，某些族群仍有“打冤家”的称谓，即指此类争斗——它就是战争的前身，和抢掠领地、人口，或者说争夺资源联系在一起。
于是适者生存，一些大的氏族留存和发展了起来，氏族联盟出现了，进而出现国家形态。在早期国家中，征伐或战争自然由君王旨意来决定，不需要理由。在远古甚至是近古时代，发动战争并不构成罪行。
中国古语有云：“春秋无义战。”说的就是古代战争无罪责、无追责的现象。
但是，这种无罪责、无追责的现象，被人类自身文明的发展逐渐否定。当战争讨伐产生了对流血对奴役的质疑乃至厌恶的时候，文明法则概念就产生了，人类开始认识到野蛮征战之路走不通，不应该走下去。和平共处是正道。
进入19和20世纪，特别是进入20世纪，现代国家概念清晰和发展起来，在处理国际关系的时候，人类寻找彼此共同遵守的法则，它首先表现为通过订立条约而丰富起来的国际法。
国际法的重要意义，就是当国际关系面临冲突乃至战争破坏的情况下充当仲裁，或执行消弭冲突的使命。正是在这两个世纪，包括已经在我们面前展开的21世纪，各种国际组织和条约蓬勃发展，总体朝向是为了实现长久和平，消弭战争的威胁和破坏。
国际法是文明法则的充分体现，由国际法确定的文明守则越是发展、越是丰富，以野蛮行迹、战争行为为体现的“丛林法则”就一天天缩小了它的地盘。
国际法的力量就在于，订立严密的法的规范来制约国家行为 ，让更多的人相信正义，相信法律存在的力量，由此而拥有说服世界的逻辑。
丛林法则在人类发展的早期愚昧时代，算得上横行天下，最终导致早期氏族联盟，包括早期城邦纷纷烟消云灭。但是，人类文明又通过对野蛮行径的意识和认识，将文明行为从野蛮之中分解出来，发展起来，最终在当今社会形成了百国林立的状态，乃有国际法。如果没有文明规则的发展并产生制约，这个世界上既有大国又有小国共同相处的格局，怎么会延续至今呢？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场俄乌战争还在激烈进行之中，就已经有了战俘交换、送出平民和伤员，还有专门机构产生来调查屠杀平民的罪犯和罪证，包括收集破坏自然资源的证据。如此等等，都是当今世界上国际法越来越发挥作用的明证。
（2022年5月18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