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的计划，世界另有计划｜下篇

本文来源于《你有你的计划，世界另有计划》

作者：万维钢

出版社:电子工业出版社

万维钢

科学作家

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物理系研究员

著有《高手》及《万万没想到》

01

什么是系统？

所谓系统，就是一个由很多部分组成的整体；各个部分之间互相有联系，作为整体又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人的身体、学校、公司、国家都是系统。系统有三个特征：

第一，系统里有各种元素，也就是各个部分。比如学校系统，有老师、学生，还有教室、操场，这些元素都是系统的组成部分。

第二，系统中各个元素之间有各种关系。这些关系可以是上下级的命令，也可以是规则、物理定律。元素可以随时调换，但关系通常是不变的。所以真正要理解一个系统的运行机制，就要了解它的关系结构。

第三，系统有一个功能，或者说有一个目的。比如学校的功能就是教育学生，它的目的就是把每个学生教育成才。

思考系统的时候，有两个概念需要特别重视。

第一个概念叫“库存”，也就是系统里某种东西的保有量。库存有“输入”和“输出”，输入增加库存，输出减少库存。

库存可以是任何东西。比如夫妻感情系统，库存就是两个人共同积累了多少正面的感情。输入是互相之间亲密的表示，可以增加情感库存；输出是各种争吵和矛盾，会消耗情感库存。如果情感库存见底了，婚姻也就很危险了。

第二个概念叫“反馈回路”。反馈回路分为两种，它们是库存和输入输出之间的关系机制。

一种是正反馈回路，也叫自增强回路，是指库存里的东西越多，输入就会越大，于是就会进一步增大库存。比如挣钱，就得靠正反馈回路。钱越多，投资产生的利润就越多；利润越多，钱又会进一步增多。投资-挣钱-投资，这就是一个正反馈回路。

导致系统崩溃的往往也是某种正反馈回路。比如夫妻关系，情感储备越少，看对方就越不顺眼；看对方越不顺眼就越容易发生冲突，结果就是情感储备进一步减少。这不是“正能量” ，但也是“正的”反馈——因为有个叫愤怒的东西在增长。

还有一种是负反馈回路，也叫平衡回路。负反馈不等于负能量——“负”的意思是“减少”。当库存太多了，负反馈回路负责减少库存。比如国家看谁太富了就多收他的税，看谁太穷了就给他发点钱，家里看老婆情绪不对就赶紧哄哄，这都是负反馈回路。负反馈总是让系统回到“正轨”上来。

一个系统中可以有若干个正反馈和负反馈回路。正反馈回路让系统或者增长，或者崩溃，偏离平衡；负反馈回路则尽力保持系统的平衡。

对你想要解决的问题而言，可能就有一个回路正在起主导的作用！

如果你能发现在系统里起主导作用的回路是什么，你就抓住了系统的主要矛盾，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02

改变系统的上、中、下策

要想改变一个系统，可以有上、中、下三种策略：

❍ 1.下策是直接命令。想要什么就直接要，反对什么就直接禁止。

❍ 2.中策是间接刺激。找到系统中的一个平衡反馈回路，让回路松驰一下。

❍ 3. 上策是寻求一个新的共识。在这个新的共识上，把所有人团结起来去做一件事。

1967年，罗马尼亚政府认为人口出生率太低了，迫切希望提高出生率，就推出了禁止售卖避孕药品与禁止堕胎手术的政策。这个政策今天看来简直骇人听闻，但是它的思路具有普遍意义：想要什么就直接下令要，不想要什么就直接下令禁止。

然而，罗马尼亚人民在政府这样强硬政策的高压下，竟依然维持了低生育率。罗马尼亚女性宁可冒生命危险，宁可把自己的骨肉抛弃，也不愿响应政府的号召。

也许他们的领导人会想，为什么政府的政策你们就不能好好执行呢？殊不知老百姓生孩子是个系统问题。

认识系统问题，最关键的是抓住其中的反馈回路。也许是因为养育孩子很麻烦，也许是因为生活困难，也许是因为女性想要更自由的生活，这些因素导致老百姓不愿意生孩子，这就是负反馈回路。

只要这些负反馈回路还起作用，外部的扰动就会被消解掉，系统就会回到稳定状态。

所以你看负反馈回路的作用有多强。原政府被推翻之后，新政府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了禁止避孕和禁止堕胎的政策。

匈牙利政府也面临人口出生率下降的问题，而他们考虑到了反馈回路，并且使用了激励措施。

匈牙利政府考虑，人们之所以不愿意多生孩子，一个重要因素是住房紧张。家里房子小，孩子多了没地方住。政府据此出台了一个激励政策，给孩子多的家庭提供更大的房子。这个做法打开了一个反馈回路。

匈牙利的政策取得了有限的效果。为什么是有限的呢？因为反馈回路并非只有一个，住房只是决定是否生孩子的一个因素。生下来孩子谁照顾呢？孩子妈妈的工作怎么办？孩子长大了教育怎么办？

我们知道系统都要有一个目标，系统中的各个部分也有自己的目标，而部分的目标和系统的总目标往往不是一致的。对人口系统来说，政府想要的是维持人口数量，但是个体想要的是追求个人的幸福。这两个目标很可能不一致，搞不好还有矛盾。

20世纪30年代，瑞典政府也想提高生育率。瑞典政府的做法，是寻求全社会的共识。

首先，瑞典政府明白，在多生孩子这个问题上，很难达成全民共识。新时期的女性要追求个人生活，想有自己的事业，根本不愿意留在家里一直生孩子。

但是瑞典政府找到了一个能达成共识的点：如果现在我们国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那是不是应该创造条件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人人都认可这一点。很多人自己不愿意生小孩，但喜欢孩子毕竟还是人的天性。

所以瑞典政府就有意识地宣传这个共识，并借此机会大幅度提高儿童的福利。政府给有孩子的家庭提供各种福利保障，甚至直接派保姆去家里帮忙照顾孩子；在医疗、教育上有一系列政策支持，创造各种条件鼓励生育。

瑞典政府的政策相当于全方位削弱系统的负反馈回路，结果取得了很不错的效果。

福利不是政府凭空变出来的，高福利意味着高税收。这些针对儿童的福利政策本质上是一个取舍：到底是成年人的幸福重要，还是儿童的幸福更重要。瑞典政府通过引导一个新的社会共识，帮人民做出了选择。

所以从系统论的角度来看，瑞典政府是对系统内各个部分的小目标做出了微调——换句话说，瑞典政府改变了人们的价值观。

03

维持系统的诀窍

❍1. 抗打击

最理想的系统得能抗打击，反脆弱，不怕事儿。

人体就是个好系统。免疫系统能挡住绝大多数病毒。森林和草原的生态系统也都具备相当强的抗打击能力，哪怕是历经一场大火，过几年又是生机勃勃。

怎样才能让系统抗打击呢？

首先，“抗打击”不等于“不变”，也不等于追求“稳定”。一成不变的系统反而是脆弱的。一个具备抗打击能力的系统得能经得起扰动，取得一个动态的平衡。

其次，系统要具备一定的冗余度，它需要有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

再次，最理想系统的反馈回路本身，也要有自己的反馈回路。比如说，一个社会系统光有警察还不行，警察本身得能不断适应新局面才行。这就要求系统必须能学习、能自我修复、能动态变化。

❍2.自组织

自组织，代表没有事先计划的、起源于局部的、自发的创造。

好系统必须是能创新的系统，它不可能按照一张宏伟的蓝图按部就班地发展。未来的情况可能跟今天的非常不一样，真正的好系统不但能适应变化，而且还得能制造惊喜。

惊喜不是总设计师规划出来的，得指望系统内的每个成员自己创新。现在有不少大公司就很支持员工在企业内部创新，甚至可以说是创业。几个员工自发地做一个项目，如果做得好，企业就可以资助这些员工，干脆让他们成立一个小组，把项目做大做强，这就是一种“自组织”。

❍ 3. 层级关系

层级，就是把一个大系统分成若干个子系统，每个子系统可能又有各自的子系统。层级就是模块化。

这样做的好处，关键跟信息有关——每个零件只要跟自己模块里的零部件配合就行。比如一个公司分成若干个部门，每个部门就是一个子系统。

部门内部的信息交流显然更强，每个人大多数情况下只和自己部门的人打交道就可以了，并不需要时刻对全公司负责，这就避免了信息过载。各个子系统在相当程度上是自治的，不会有点什么事整个系统都被搅动。子系统出问题，不用非得牵动全身。

一个好系统，中央控制和子系统自治必有一个平衡。作为个人，你不能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不顾所在集体——也就是你所属的那个子系统的成败。作为中央的大系统，也不应该对子系统有太多的直接控制。

探讨完好系统的三个特征后，我们来看看系统是如何失败的。

我们知道，维持系统稳定的是负反馈回路，也叫平衡回路。只要这些回路运行良好，系统完全可以保持不变，而系统之所以会衰败，就是因为负反馈回路出了问题。

举个例子。你经营一家餐馆，餐馆刚开业时，各方面都是高标准、严要求，请来的厨师也是业内最好的厨师，饭菜质量是最高水平，餐馆打扫得一尘不染。为了做到这些，你颁布了一套很高的标准。有专人每天对照标准检查餐馆的运行情况，一旦发现哪个地方没达到标准，就会立即整改。这个检查制度，就起到了平衡回路的作用。

但是任何系统，总有意外。

对大脑来说，好消息和坏消息是不对称的——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重要。更重视负面消息是人脑的一个本能，这可能是因为负面消息事关生存。

几次意外，有好有坏，发生之后，平均下来，总是坏印象占上风。如此一来，每个人心目中的这个系统的表现，比系统的实际表现要差。系统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差，但是现在人们感觉它很差。

人们对系统的评估变差，时间一长，就会认为系统其实配不上那么高的目标，就会默默调整目标，那么系统的目标，就被降低了。从此之后，负反馈回路的作用就不再是拿当前表现和最初的标准进行比较，而是和人们心目中降低了的标准比较。

本来该纠正的问题，就不再纠正了。看见不合理的现象，员工心想上次别人也是这么干的，餐馆的服务水准在不知不觉中降低。

以此类推，就会产生恶性循环，系统就逐渐地走向败坏。

想要阻止这样的过程，系统目标就不能降低。想要不降低目标，就必须纠正对系统的印象。既然人的认知偏见总是表现为对坏消息的反应更强烈，那我们就应该主动增加好消息。

多了解一些正能量的好消息，有利于我们认识真实的系统。系统的目标其实存在于参与系统的每个人心中，你想象系统是什么样，最终这个系统就会变成什么样。

04

战胜系统的关键

社会上有一些看起来非常成熟的系统，其实有内在的缺陷，导致它会遗漏一些“低垂的果实”——一些明明很轻易就能解决的问题，它就是没解决。这便是所谓不充分均衡系统。

从外部看来，这些不充分均衡系统都是坏系统——简单的问题都留着不解决，实在太腐败、太愚蠢了！可是从内部来看，系统的每个参与者都在按照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原则做事。他们都非常理性，没有人是愚蠢的！

我们生活中存在着大量的不充分均衡，大学系统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教授布莱恩·卡普兰认为，对个人来说，上大学或许很有用，但是对国家来说，大学正在浪费资源。

卡普兰列举了几个关键事实：

第一，大学教育非常贵。

第二，大学其实并不能让人学会很多东西。

卡普兰教经济学，他测试了40个经济系大学生，结果是四年下来，真正掌握了经济学思维方法的，只有4个。有人测试了大四学生的基本逻辑推理能力，发现和大一新生水平一样。

第三，上大学真的很有用。大学的用处并不体现在知识上，而是体现在工资上。大学毕业生的人均工资，比高中毕业生高73％，而且这个差距还在不断增大。

第四，对个人来说，每多受一年教育，收入就会提高8％～11％——但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国民平均受教育年限每增加一年，国民的平均收入只会增加1％～3％。

这是什么意思呢？说白了，就是如果全国所有人都上大学，大家的收入并不会因此提高多少——但是如果你比别人多上了大学，你的收入会有明显提高。

此外，有人统计了美国的500个工作岗位，在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这20年间，这些工作岗位的人均受教育年限提高了1.2年，可是这些岗位的工作内容基本没变。同样的工作，过去高中生都能干，为啥现在非得用大学生？

在经济学家看来，上大学的真正目的，是发出一个信号。

“信号”，是个很重要的经济学思想。信号解决了信息不对称的问题。

《不充分均衡》一书中有个比方。有人建了一个魔法塔，进入这个魔法塔没有什么直接的好处，并且一旦进去，就必须待满四年才能出来。但是这个魔法塔真有魔法：它会识别人——只有智商超过100，且拥有一定意志品质的人才能进去。

那你愿意进去消耗四年时间吗？先别着急决定。先想想这个问题：如果你是个雇主，你会怎么看待魔法塔？

雇主会优先雇用从魔法塔里出来的人。因为这些人证明了自己的智商和意志品质，而那些没进入过魔法塔的人也许同样具备高智商和优良意志的品质，但是他们无法向雇主证明这一点。

进入魔法塔，你就发出了一个明确的高智商和优良意志品质的信号。有这个信号的人越多，就对没有这个信号的人越不利，因此，哪怕有人在魔法塔门口收钱，还是会有人抢着要进。

这个魔法塔，当然就是大学系统。

这就是信号的作用。哪怕上大学什么都学不到，哪怕上大学既花钱又花时间，只要大学能提供这个明确信号，人们就必须想方设法上大学。如果别人都上大学了，你就更得上大学，这也是为什么各种工作的学历要求水涨船高。

大学系统最重要的作用机制是发信号，而发信号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自己。

因此，无须证明，这就是摘取信号系统低垂果实的关键。

比如，你根本不想给别人打工，你想要自己创业，或者你家就有个企业等你去经营，亦或者有公司已经看中了你的才能，那么你还应该上大学吗？如果你不了解大学这个魔法塔的真实情况，你看到聪明人都去上大学，就以为大学必定是个极好的东西，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上大学，你就是被系统给忽悠了。

比尔·盖茨和扎克伯格都是从哈佛大学退学的。乔布斯从一开始就质疑上大学的意义，他跑去旁听了几门课，而对文凭不屑一顾。他们有比上大学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们认为自己无须证明。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已经得到了上级领导的信任，他就没有必要再公开吹捧领导了，因为他无须证明他对领导的忠诚。事实上，历史上出现大规模的“吹捧文化”往往是信任危机的结果。

所有不充分均衡系统都有低垂的果实，但并不是所有低垂的果实都是你的机会。当同学都去上大学，如果你无须证明，你就没有必要随波逐流，你就战胜了这个系统。

结语

系统思维是高级的思维方式，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艺术。

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我们管不了国家，但可以管公司；管不了公司，还可以管自己的孩子；如果连孩子都管不了，最起码还可以管自己——这些都是系统。

借助系统思维，我们可以将一个系统的结构看得更加明白，从而更好地了解世界的运作。

借助系统思维，我们可以迅速地发现系统中的重要环节，从而更好地面对问题，提出更妥善的解决方案。

借助系统思维，我们还可以避免在系统中一味地随波逐流，进而抓住世界留给我们的机会，摘取系统中的“低垂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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