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中国哲学如何登场——与刘绪源对谈(新编版)》
作者:李泽厚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作为一位特立独行的思想者,李泽厚始终没有关闭思考和对话的大门。这本与刘绪源先生的谈话录以哲学问题为中心,站在今日时代高度,话题延伸至经济、政治、文化、科学诸多领域,集中体现了李泽厚一生之哲学成果,尤其对中国哲学能否登上世界做了深层的探讨与展望,旨意在“走出语言”,指向历史建构之心理,即“情本体”(情理结构)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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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厚
中国当代著名思想家,
在哲学、思想史、伦理学、美学
等多个领域有重大建树。
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
1988年当选为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
1992年客居美国,
先后任美国、德国等多所大学的客席讲座教授;
2010年入选世界权威的《诺顿理论和批评选集》
01
能不能让哲学“走出语言”
语言哲学统领一切
几十年来一直萦绕着我脑中的是如何“走出语言”的问题。所谓“走出语言”,是指走出当今语言哲学的牢笼。
20世纪是语言哲学的天下。学术界几乎公认,语言是人区别于动物的关键所在,现代高科技的数字语言似乎也充分证实和推动了这一点。西方哲学这一潮流席卷了许多学科,影响遍及全球。
当然,语言、逻辑本身的独立发展有其价值和意义,所以我始终赞扬“思辨的智慧”。但很多哲学家建造了一座座语言的迷宫,制造了许多深奥的概念、词汇,自迷迷人,于事无补,自己和追随者们却出不来。
我读中国传统典籍,惊异地发现,中国古代哲人对语言采取了非常审慎、严格、怀疑甚至告诫的态度。
《论语》中充满了“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巧言令色,鲜矣仁”、“听其言而观其行”、“刚毅木讷,近仁”以及“天何言哉” 等;
《老子》则有“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庄子》有“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禅宗更是“不立文字”,读无字书。
这可能涉及一个根本问题。我本不大相信语言是人的家园或人的根本。中国传统使我想到,凭借它也许能突破当今哲学的某些界限和窘境。
熊十力说:“儒学有两大优点,一是大中至正,上之极高明而不溺于空无,下之极切实有用而不流于功利;二是富于容纳性,善于采纳异派长处而不固专。”这说得准确,不溺空无、功利、固执,就与各派宗教哲学、自然哲学、经验论哲学以及各种语言迷宫做出了区分。
生活比语言更根本
当然,问题在于,能走出语言吗?
人的一切活动都脱离不开语言,今天有许多高科技领域的实践活动本身就是语言。而且,用以“走出”语言的也还是语言。
所以,所谓“走出”语言不是让人不用语言,不是用心灵感应、神秘交往、“私人语言”之类——那只是倒退,而是让人不要被语言的牢笼框住。
哲学当然用语言。哲学追求根本,但这根本就是语言吗?我怀疑问题就出在这里,这才是所谓“走出语言”的本意。我以为有比语言更根本的东西。首先是生存的经验,生存的经验大于语言,维特根斯坦就说语言只在应用中才有意义,这“应用”,就是生活方式。
我正是要回归到认为比语言更根本的“生”——生命、生活、生存的中国传统。这个传统自上古开始,强调的便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
这个“生”或“生生”究竟是什么呢?
我认为这个“生”首先不是现代新儒家,如牟宗三等人讲的“道德自觉”、“精神生命”,不是精神、灵魂、思想、意识和语言,而是实实在在人的生理肉体和自然界的各种生命,这也是我所说的“人(我)活着”。
02
汉字与历史经验
“结绳记事”就是最初的历史记录
我们还可以从语言学的角度,认识中国传统的特殊性。
《论语今读》中说,中国不是“太初有言”,而是“太初有为”,或“太初有动”。西方的“逻各斯”,可以翻成逻辑,也可以翻成语言或理性。他们把语言看得很高,我认为这与西方的“太初有言”传统大背景有关。
但在中国,恰恰不是。中国是“太初有为”,是有事情。中国的文字不是语言的复写。
我以为,中国文字的源头是“结绳记事”,文字不是把语言写下来,而是记录事情。最初的文字,就是为了把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历史经验)记下来的符号,如绳结,慢慢才演变为文字,最后才和语言结合,作为符号系统,中国的文字始终不是语言的复写。
我们能够看懂孔孟的书,但西方人根本没法看懂十世纪的英文,因为语言改变了,怎么看得懂?它的文字就是跟着语言走的。中国相反,中国的文字一直统治着语言。所以广东、北京、上海人讲话,听不懂,但写下来都能懂,这是中国文化一个极其重要的特点。
中国文字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历史。文字代表历史经验,文字是为总结历史经验而存在的。发展到后来,文字才和语言结合,记录(但并非复写)语言,结合以后还是文字统治语言,而不是语言统治文字。但我不是语言学家,也不是文字学家,对这个问题我不敢乱讲,我只是提出一个看法而已。
文字代表历史,中国是世界上史籍存书最多的国家之一,以《四库全书》为例(截止到乾隆四十六年,即1781年),其中“史”库收书和存目的史书共有2136部,总计37983卷。
印度可靠的史料极度匮乏。11世纪到过印度的穆斯林学者比鲁尼(Al-Biruni)评论说:“印度人不十分注意事物的历史次序;他们在述说国王的年代系列时是漫不经心,当要他们非说不可的时候,就困惑起来,不知说什么好,他们总是代之以讲故事。”比鲁尼的话是非常接近于事实的。在印度不存在类似其他国家的相对可靠的官方史书,却存在着大量宗教典籍、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
所以关于古印度历史的史料,必须从各种来源中搜集,只有中国最强调为保存经验而写作的历史。
由此可以总结出很重要的中国式思维,那就是:走入历史,重视经验。
人类的生存延续是出发点和基础
我自以为不像“国学派”那样,从“礼”、“仁”、“德”、“道”、“理”、“气”等古代文献和范畴出发,也不是从“子曰诗云”出发,而是从这个民族生存延续发展到现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时空实体”何以可能与问题何在出发,从这样的角度去探讨“中国古典思想”,去看孔子、孟子、老子、庄子等。
我重视儒学的“神”而非“形”,首先是中华民族这个古老存在实体的实践活动,而不是中国古代的种种文献或各家学说的概念,这大概是我不同于“国学派”的地方。当然也不是凭空立论,仍然要有文献和考古的依据。
中国五千年的生存经验——再往上推,可以有八千年,这样的体量和这样漫长的时间,我称之为十四亿人的“巨大时空实体”,它的生存智慧才是今日哲学最重要的依据,才是我的哲学最根本的出发点和基础。
我常常想,为什么其他古老文明——如古埃及文明、古巴比伦文明、印度河文明以及玛雅文明、印加文明都一一消亡了?古希腊、罗马文明如果不是经过阿拉伯文明的承续,也不会传下来。但中华文明五千年不断,铸造了这么巨大的一个时空实体,其中所包含的生存智慧,才是中国哲学登上世界的真正实力和基础,也就是我多次说过的中国传统的“神”而非“形”。
03
巫史传统的情理结构
从巫史传统到礼教礼制
巫史传统是我解释中国传统的一个要点,其实至今也只是一种猜想和假设。
我以为,中国远古对北极星,对帝、天、自然神灵的崇拜敬畏,都是通过巫术礼仪来进行的,古代哲人如孔子、老子对水的赞颂感叹也都有远古巫术礼仪的遗痕。“太一生水”,水生天地万物。生命神圣,人生神圣。
我在《说巫史传统》一文中说,中国的“道”是行走中的神明,恍兮惚兮,不可捉摸,任何具体落实即任何可规范的行动或可说出的语言,也就不是“阴阳不测之谓神”的“神明”或“道”了。中国喜欢用天象、灾祸、风雷雨电等“行动”而不是用耶和华、耶稣、穆罕默德的语言来作为神明的指引和告诫。
中国的“巫”后来与现实中的兵家结合(巫君合一,君统领军队),“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孙子兵法》),最后便成了老子的“道”。“道可道,非常道”,道之所以如此神明,就因为它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行动,当然也不是语言了。
巫君合一是其中一大关键,巫(宗教)屈从于君(政治)是因为君首先是个军事首领。上古兵刑合一,兵对外,刑对内,都是杀敌。军事统领与政治领袖同一。中国上古战争极为残酷,这在现实上造成专制君权独占鳌头,宗教上祖先崇拜(祖先生是人,死为神)压倒一切,使巫史传统理性化,同时却激发出反战爱民的儒、墨思想。
中国的巫史后来变成了“礼”——礼教和礼制。它是宗教、伦理、政治三合一,成功地抗拒了所有外来宗教。犹太教、基督教都曾经传进中国,但都没有被接受。在开封、扬州等地,可以找到犹太人的后裔,犹太教是最难消化的,在全世界都能保留,可在中国没有,这很厉害。外来文化消融在中国文化里,既没有强迫,也没有改造,就是消化得无影无踪,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巫史传统造成中西差别
中国的“巫史传统”使中国文化中的情感与理性、宗教与科学,分割得不是很清楚。在中国,不管是孔子、孟子,还是汉代的天人合一,或是宋明理学的心性修养,既是一种信仰,是情感性的,同时又是理性的推理、论证,信仰、情感与理性思辨是糅合在一起的。
中国“巫”属于动态、情感、人本和人神不分、情理融合的“一个世界”。这和许多宗教不同,宗教属于更为静态、理性、人神脱开、情理决裂、灵肉分离的“两个世界”。当然这只是非常粗陋的比较,取其简易明了而已。
西方的“巫”后来走向了科学(认知,由巫术中的技艺发展而来)和宗教(情感,由巫术中的情感转化而来),两路分化。中国则由“巫”而“史”,直接过渡到“礼”(人文)、 “仁”(人性)的理性化塑建,重视历史、教育和经验。
总之,中国古代的一些基本“哲学”范畴和概念是从巫术礼仪的身心活动中脱胎而来,不是抽象的思辨产物,这就是巫史传统。它包括宋明理学,不是像牟宗三那样,只讲心体、性体的抽象思辨,还有“半日静坐”,而是追求某种理性兼情感的人生境界,这就是“孔颜乐处”。
“天道”在“人道”中
中国的“天道”和“人道”是同一个道,“天道”总是存在于“人道”之中。
中国上古最重要的概念是“天道”,而不是“天主”。天主就是上帝,就是圣经,就是言。上帝讲了那么多的话,讲得很具体,所以西方的宗教激进主义者,认为耶稣讲的句句都是真理,一句都不能动。中国没有这个东西。
中国讲天道、天意。天意是什么?“天意从来高难问”,不太清楚,也不太严格,模模糊糊,它虽拥有不可预测难以违抗的功能、神力,却从不脱离人世经验和历史事件,而成为某种客观理则但又饱含人类情感的律令主宰。
所以,虽然礼“经天地”,体现天道、天意,但又是“由情出”,“礼因人之情而为之”,又和“情”相联系了。“情”与“欲”也是连在一起的,欲望中大量都是生物欲望。
中国传统非常重视人的这些生物欲望,但又把它们放在“礼”(理)的支配控制之下,最后形成用理性来主宰和满足情欲。所以中国巫史传统的一个要点,就是它肯定“生”和“欲”的含义。
中国传统不采取一种超验的神的命令,或一种纯理性的超验原则,来造成灵肉斗争甚至分裂。基督教讲爱,但爱是上帝的理性命令,上帝让亚伯拉罕杀儿子,实际上是以服从理性的命令来摧毁作为生物性的情欲本能。亲子之爱是本能,母鸡也爱护小鸡。中国则相反,非常肯定动物本能,但把它提升和理性化,要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中国人讲究情感中有理性。
什么是孝?我在美国讲课的时候说:按照古代中国典籍,父母亲用小棍子打你,你就挨着;用大棍子敲你,你就跑——你跑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父母。因为如果你真被打伤了,你父母也不好受,而且名声也不好,这才是真孝。美国学生听了哈哈大笑,觉得非常之好,这就叫合情合理。
04
中国接受怎样的哲学
谁才是儒家精神的真正继承者?
中国是以“情理交融”来接受外来思想的。
中国现代思想是在外来刺激下由传统思想经达尔文到马克思,经由“科学的人生观”(胡适、丁文江)到“革命的人生观”(陈独秀、共产党人)。中国人是带着情感来接受这些理论,并且付诸实践,这可以说仍然是“生生之谓易”的老传统。
我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说,是那些“五四”反儒家的激进人物而不是那些大讲“国粹”的保守派,才恰恰是儒家精神的真正承继者。鲁迅当年不就说中国人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不管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只要阻碍这前途者一律踏倒吗?是“救亡图存”即本族类在这个世界的生存延续,而不是个体上天堂的灵魂拯救,占据了当时中国人的心灵首位。
凡智慧,均可学
中国有九章算法却没有几何公理,而近现代科技就是依靠这种看似无用的思辨推理。但这种“思辨的智慧”中国人可以学,实用理性的生存智慧可以包容思辨智慧。思辨智慧证明“有用”的,实用理性当然可以容纳接受,中国人在国外搞科学不就很成功吗?
我最近讲,在哲学上,在思想理论上,“视西人如帝天”的时代可以结束了。现在有些人把西方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一些哲学家搬进来,捧得那么高,好得不得了,常常作为权威、经典引用,我觉得没必要。
列维纳斯、鲍德里亚、德勒兹等,没那么高。就是德里达、福柯,也比马克思差,五年前我说过这话,不必把他们看得太了不起。说中国没有西方的那种“哲学”,也没什么了不得。为什么一定要去追寻一种人为的所谓“超验”或“形而上的终极品格”?没有Being,中国就矮了一截吗?
当然,这不是排斥西方。 现在有人搞“国学”,排斥洋学,这不对。中国文化就是“善包容,肯学习,能吸收,可消化”,不要小看这四句话,里面深藏着中国的智慧,这正是“变则通,通则久”、“生生之谓易”的内涵和落实,中华民族正以此来生存和延续。
结语:
该中国哲学登场了
德里达到中国来,说中国没有哲学,许多中国人大为气愤,其实他这是在推崇中国。德里达认为,中国人理应从哲学里挣脱出来,他说的那种哲学,就是古希腊追求智慧的、思辨的、理性的形而上学;中国没有那些东西,没有那个狭义的形而上学。但中国有广义的形而上学,就是对人的生活价值、意义的追求,这在中国一直是有的。
西方经常把它放在那种纯粹思辨的语言中处理。但语言、词语的普遍性意义究竟何在?翻译的可能性何来?这也成了哲学问题。中国缺少遵循严格逻辑的抽象思辨,古希腊柏拉图学园高挂“不懂几何学者不得入内”,在中国便无此传统。这当然是很大的缺点,但也有优点。现在西方的所谓“后哲学”,我认为就是从思辨的、狭义的形而上学转变到那种以生活为基础的哲学。
中国有没有哲学呢?有啊,就是那种“后哲学”。生活大于语言,也大于几何学,语言的普遍性意义和翻译的可能性来自人类衣食住行的普遍性,所以我说中国哲学和后现代哲学恰恰是可以接头的。
我认为,后现代到德里达,已经到头了,应该是中国哲学登场的时候了。当然还早了一点,但可以提提吧。我先喊一声,愿有志者、后来者闻鸡起舞,竞创新思,卓尔成家,走进世界。那么,我在《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后记”中说想要“为王前驱”的意愿,也就可以实现了,有厚望焉。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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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解释权归【此念】所有
编辑 | 陈逍遥
排版 | 王啊晶
校对|赵天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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