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别担心犯错，因为犯“好”错也有价值

本文来源于《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

作者：丹尼尔·丹尼特

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

丹尼尔·丹尼特

美国著名哲学家、作家及认知科学家

塔夫斯大学的哲学系教授

Austin B. Fletcher 讲座哲学教授

及认知研究中心的共同主任

美国世俗联盟（Secular Coalition for America）

咨询委员会成员

及明智思想运动（Brights movement）

突出的支持者

01

掌握一些思考工具，

让你更容易接近真理

很多人认为最有力量的思考工具在数学化的科学中，但在本书中我只会稍提一下，不费更多的笔墨。因为这本书旨在赞美那些非数学化思考工具的力量，赞美那些非形式化、散文及诗歌式的思考工具的力量，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这本书所赞美的通常是那些被科学家们所低估的力量。

这些工具有：

❍ 标识。有时，在你翻来覆去思考某个事物时，不如给它取个生动的名字，这会帮助你理解这个事物。

❍ 例示（即举例）。表示一种对抽象化事物借用具体的，相对来说较容易理解的实例来阐述。

❍ 类比与隐喻。将一个复杂事物的特征与另一个你自以为熟知的复杂事物的特征相对照，是一种非常有力的思考工具。

❍ 脚手架。你可以用一架梯子来盖屋顶、刷房子或者修理烟囱，这样每次只能在一个地方干活；但如果你事先搭起一些坚固的脚手架，你就可以在整个施工过程中灵活而安全地走动，最后干起活来反而更方便。

本书所提到的一些特别有价值的思考工具就类似于脚手架，虽然把它们搭好需要花费时间，但一旦搭好，就可以将很多问题一并解决，而不用像挪梯子那样搬来搬去。

❍ 直觉泵。顾名思义，就是能迸发出直觉、灵感、思路、判断、结论的机器。这里说的直觉，就是一种想法，凡是你有了某个结论，但不知道或忘记了得出结论的过程，那这个结论就算是直觉。直觉泵就是让你的想法从脑海深处迸发出来，迸发到你能说出来或写出来、做出来的程度，而不仅仅让那个想法藏在你无意识的脑海深处。

有一些思想实验像严格的论证一样是可分析的，常常用归谬法的形式，也就是一方往往利用对方的前提推出一个形式上的矛盾，或者推出一个荒谬的结果，以此来说明对方推论存在缺陷。

另一些思想实验没有这么严格，却往往同样有效：有些思想实验的小故事设计得令人感到心有灵犀、拍案叫绝，无论辩护的是哪个论题，人们看过都会觉得“是，当然，一定是这样！”我把这些思想实验称作“直觉泵”。

我可以以一个小故事《古怪的狱卒》为例。

有个狱卒，每天夜里，他等到所有囚犯都熟睡以后，就会挨个打开所有牢房的门，一开就是几个小时。请问：这些犯人是自由的吗？他们有逃跑的机会吗？不见得。这是为什么？

这个简单的情景所激发出的直觉是我们平时注意不到的：所谓一个真正的机会，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及时得到有关它的信息，留给我们足够多的时间注意到它，并想到为此能做些什么。

当我们渴望做出“自由”、不由任何外力所导致的选择时，我们常常会忘记，人不应该希望与一切外力相隔绝，因为自由意志与那个嵌入在丰富的因果背景中的我们并不矛盾，实际上它需要这个背景。

这些思考工具很少给我们提供一个稳固的支点，它不提供一条指导未来研究的“公理”。而是提供了一个适当的选项，为未来研究的可能性做出了一些约束，我们可以在以后的研究中对它进行修改，如果理由充分，还可以干脆将它放弃。

其他一些有用的思考工具：

① 你应该非常清楚、生动、不偏不倚地重述对手的想法，使得你的对手说：“谢谢你，我刚才要是像你这样表述就好了。”

② 你应该把对方观点中你所同意的部分都列出来，尤其是那种并非被人们广泛接受的观点。

③ 你应该提到那些从你对手那里学到的东西。

④ 只有完成了以上三点，你才能说一句反驳或批评的话。

你应该时刻提醒自己：对于一位作者来说，如果你勇敢地为他的观点寻找根据，但什么也没找到的话，可能会比气呼呼地批评他的观点来得更有杀伤力。

当专家与专家对话时，不论他们的研究领域是否相同，总会错误地“过少解释”。理由很简单：跟一位专家过度解释某件事是一种严重的侮辱，就好比对他说：“用不用我教你怎么拼写啊？”没人愿意侮辱一位专家。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人们宁愿错误地“过少解释”。

这实际上是个优点，因为自觉保持礼貌终归是一种好品格。但是很不幸，「假装听众对你所说的内容已经非常了解」这种高尚的品格有一个副作用——专家们常常自说自话。

有一种间接的方法相当有效：让专家们对一群充满好奇心的业余听众表达他们的观点，同时让另外一些专家旁听。

参与这个活动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这个实验的目的就是让参与者能够安心地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术语说话。由于讲话者是在对“作为诱饵的”听众讲话，他们“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会侮辱其他专家，因为他们的话不是对那些专家所说。

如果一切进展顺利，当专家A给本科生解释一个有争议的问题时，专家B也在听。听着听着，B可能就会眼前一亮。“原来‘这’就是你想说的内容！我终于明白了。”

02

远离那些似是而非的吊杆托架

船上流行过一种玩笑，编造航海术语的定义。比如：罗经座（binnacle）指的是在罗盘里长大的海员，桅杆柄脚（mast tang）是一种在高处享用的柑橘汁，开口滑车（snatch block）是一招女子防身术，吊杆托架（boom crutch）是一种爆破式整形装置。

吊杆托架其实是当航速减慢、吊杆收起时用到的一种装在吊杆上可移动的木制托架，但我在此之后总是忍不住把它与某个倒霉蛋的胳肢窝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的画面联系到一起。

因此我给那些失败的思考工具起了“吊杆托架”这个名字。这些工具只是看起来增进了我们的理解，但实际上它们在散播黑暗、混乱而非光明。

分子生物学家西德尼·布伦纳最近发明了一种“奥卡姆剃刀”的新玩法，非常有趣，他称其为“奥卡姆扫把”，指某些理论的辩护者们本着智性上最大的不诚实把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往地毯下面扫，意思就是隐藏起不利于他们的事实。

比如，创世论者就需要常常省略掉大量令他们的“理论”感到尴尬的棘手事实。对于一个不是生物学家的人来说，创世论者精心打造的论证可能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因为他们看不出什么“被扫走了”。

我们到底该怎样提防那些看不出的东西呢？向专家们求助。

布伦纳发明这个术语的时候并不是在谈神创论或者阴谋论，他想说的是，即使是一位严肃的科学工作者有时也难以抵抗对某些数据的“忽视”，尤其是当那些数据会伤害到他们心爱的理论时。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需要抵御的诱惑。

“深马”，就是一个“看上去”重要、正确、深刻的命题，但它之所以看上去有这种效果，是由于它让人模棱两可。

你从一个角度读这句话，会发现它明显是错误的，如果它是真的，会显得特别惊天动地。而从另一个角度读这句话，你又会发现它是真的，但是特别无聊。粗心的听众看到了第二种读法中的“真”，又看到了第一种读法中的震撼效果。“哇哦！这句话可深了。”他们想。

这里有一个例子。坐稳了，这句话很给力。

Love is just a word.

爱就一个字。

但显然，无论谁说出“爱情只不过是一个词”时都意指得更多。确实如此，但是他们并没有把这更多的东西明说出来。这些解释看起来既没有什么建设性也不深刻。

“不如说”能够轻快地令你滑入“虚假二分”。一般它是这样用的：“情况与其说是如何如何（你所相信的主流观点）；不如说是如此如此（彻底不同于前者）。”有时候这么说确实不错，因为有时你确实遇到了一个真实的、无法逃避的二分。

但有时，“不如说”有点耍花招的意思，因为“不如说”这一短语暗示了：由它衔接的前后两种主张之间有一种重要的不相容性，而这一点无需论证。

例如说“与其像马克思那样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不如说它是一个深刻的安慰性符号，它标志着人类对死亡无可避免的认识。”

可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宗教不能既是“鸦片”又是安慰性的符号呢？

古尔德还有一个伎俩，被我称为“古尔德两步”。

第一步，制造一个靶子，然后驳倒它。这个技巧谁都会；第二步才堪称天才，主动把注意力转移到第一步驳论所用的证据上。这些证据本可以证明你的对手并未持有被你反驳的那种观点，而你则把它们诠释为对手面对你的攻击勉强让步了！

03

别担心犯错，因为犯“好”错也有价值

科学家们常会问我，你们哲学家为什么要在哲学史的教学上花那么大的力气？我的回答是：哲学史实际上是记录了一大堆非常有智慧的人犯下一大堆非常有诱惑力、错误的历史，如果你不了解它，就注定会再次犯下那些倒霉的错误。

如果能获得一些具体、清楚、确定的东西，犯点错也无妨。犯错是取得进步的关键。当然，有些时候真的一点错也不能犯，比如外科医生和飞行员，这关乎生死。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犯错才是我们学会思考的唯一出路。

哲学家是犯错的专家。当其他学科的研究者专心地为定义好的问题寻找答案时，哲学家还在绞尽脑汁地找寻那些含混不清、极其错误的东西，甚至无法确定当下思考的问题是否正确，更不要说正确答案了。

提出错误的问题会令接下来的全部研究产生误入歧途的风险。只要发现了上述情况，你就可以认定自己做的是哲学家的工作，没错！哲学是那种需要你首先想清楚应该问什么问题才能继续研究的学科，每个哲学领域中的研究都是如此。

犯错的要诀在于我们不应该去隐藏错误，对于错误更不能进行自我欺骗。与其在我们犯错后扭脸否认，不如成为自己错误的鉴赏家，打心眼里把它们视作一种艺术品，不怕犯错。

当你从曾经所犯的错误中，吸收养分后，就可以开心地把它们抛在脑后，向下一个伟大的机会前进。不过这样做还不够：你应该积极地去寻找可能犯伟大错误的机会，只有这样，你才能不断吸取教训，从而不断进步。

当然，一般人们并不乐意纠正别人犯的“愚蠢”错误。你必须犯一些值得纠正的错误，无论如何要犯得有原创性。例如，有的错误需要人在犯这个错的同时搭建一座有挑战性的思维金字塔，这就犯得很有特色。谨慎地利用别人的批评，能把你从孤立无援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物理学家沃尔夫冈·泡利在批评他同事的工作时说过一句名言，他鄙视地说：“你的工作连错误都算不上。”虽然这是一个错误，但是有机会去改正。一个明确的错误要比一团糨糊好多了。顺便说一句，这也是我们人类比其他物种聪明得多的一个原因。

与动物相比，人类胜在脑容量更大、大脑功能更强，或者具有反思自己过往错误的能力，不如说我们胜在可以相互分享个人在试错的历史中所获得的经验。

04

做个哲学家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以前我总爱给我的哲学家同行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靡菲斯特给你以下两个选项，你会选择哪一个？

A．你彻底解决了一个重要的哲学问题，经过你的努力这个问题大家以后就不用再讨论了。多亏了你，哲学的某个领域彻底终结了，因此你在哲学史中占据了一定地位。

B．你写出了一部巨著，它令人感到既着迷又困惑、充满争议，但是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中，这本书列入学者们的必读书单里。

一些哲学家不情愿地承认他们会选择（B）。如果必须二者择一，他们宁愿选择被阅读而不选择正确。而当我向科学家们提出两个同样的问题时，他们常常毫不犹豫地选择（A），对他们来说这是明摆着的事。

当他们听说这个选择在很多哲学家看来难以抉择，甚至有些人会蠢到选（B）时，他们会惊愕得直摇头。但科学家们的这种反应，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即科学发现从根本上说却不属于某一个人。

众所周知，在科学界以及在对诺贝尔奖的竞争中，科学家们为了最先发现某一成果展开激烈的竞赛，这是因为你努力研究出的成果恰恰是别人也可能做出来的事情，而假如你是某个成果的第二发现者，个人的研究风格可不会给你加分。

艺术界不存在这种竞争，在那里我们追求的目标是不同的。

很多哲学项目或问题的研究，就像在推算国际象棋的先验真理。这两种活动都是先以一组大家一致同意而几乎从不讨论的规则为前提，然后再对这些前提所包含的东西进行推算、组织、争论和重新定义。

国际象棋是人类创造的一项深奥而有意义的活动，关于它的价值人们已经有过太多的论述。

可某些哲学研究项目却更像是在推算“像棋”的真理。“像棋”很像国际象棋，唯一的区别是“像棋”中的王可以一次走两格而不是走一格。我刚刚把它发明出来，当然，大家可以深入研究它的可玩性，也许它一点也不好玩，也许它该起个什么别的名字。算了，我不费心研究这些问题了，因为虽然这些问题确实可回答，但并不值得我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探究它们。

若不值得做，亦不值得做好。

不要把你们自己成长的宝贵岁月浪费在一个保质期很短的研究主题中。哲学潮流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们常说“炒得越火的话题凉得越快”，这可能有点道理。

要想检验一项哲学研究是否只是在探索“像棋”的高阶真理，最好的一个好办法是看看除了哲学家之外，这个游戏是否真的有人在玩。

结语

一件非常趁手的工具几乎可以变成你的一部分，就好像你的手脚一样，对于思考工具来说尤其如此。

装备上这些简单的、多用途的思考工具，能让你带着更敏锐的感觉踏上艰难的探索之旅：它们让你看到裂隙、听到警铃、闻到危险的气息，如果少了它们的帮助，你可能无法发现那些错误。

获得进步的最好办法就是学会这些思考的工具，并且在值得做的事情上面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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