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人的本质是“人皆圣贤”|《生命·成长》第三季 （第一期）

徐皓峰

导演、作家

编剧作品《一代宗师》

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奖

多部导演作品入围国际电影节

著有《大日坛城》《大地双心》

《刀与星辰》等多部小说及影评

《生命·成长》第三季

看见有形，看见无形，看见造化的心灵

01

人的本质是

人皆圣贤

徐皓峰：全世界的通俗文学都很实在，结仇就结仇，赚钱就赚钱，都是现实。现实是个对手，要不战胜它，要不就被它打败，接下来就要总结经验。中国通俗文学是，现实是一个电子游戏，你玩可以，千万不要被它欺骗，别太当真，这绝无仅有。

电影更多是一个交响乐式的交流方式，通过一个点与观众产生共鸣，这就足够了。想要交流知识，时间上来不及。所以电影导演更多的时候，是跟人交流一个世界观，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小说里我也这么写。

因为在早期，我的世界观还不太清晰，但也和别人交流我含糊的世界观——我所经历的传统人间以及老旧的人情世故。

徐皓峰：我写小说，写到最后很惊讶地发现，想跟观众交流的世界观，竟然特别传统。我以为出新了，到最后发现跟观众和读者交流的，竟然是五百年来小说和文章类交流的那个世界观。

但也在情理之中，包括我、还有很多艺术院校的老师，他们教给学生的其实就是这些东西，但由于他们没有清楚的认识，认为教给学生的是法国的电影观，其实还是之前的世界观，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因为时代的原因，他们已经不看四书五经，看的是法国电影、法国文学，但因为自己骨子里还是中国人，所以结合自身的经历，把它融入法国电影和文学里，最后摘出和总结出来的世界观依然是之前的世界观。

徐皓峰：其实还是四书五经的世界观，只是他自己认为这个是法国的。甚至认为自己这一生，站在传统的反面，结果往前走，突然认识到原来他跟我都站在一条线上，而这条线其实就是五百年前的那条线。

我说的五百年是小说里的五百年，如果在文章系统里，就等于千年。在唐朝，因为韩愈是百代文宗，谈到写文章就以他为宗师，他说“文以载道”，所以明清的小说开始前都有一段讲道——《三国演义》是“浪花淘尽英雄”；《水浒传》是“自来无事多生事”，就是你本来没有什么事，结果生出好多事，人生好可笑。

五百年前的小说，如果开头不讲道，那你写的故事内容都是伤风败俗，写强盗，写奸情，这些好看的故事，它就不成立。所以写小说类文章，前后一定要载道，“道”是什么？在韩愈的文章里，就是弘扬孔子的世界观。

他认为孟子之后的读书人，都是修表面——口才、文章、辩论、政工，都成了社会上有本事的人。没人讨论哲学，没人讨论写文章的核心问题，所以他认为孔门衰落。韩愈认为写文章，其实是为了振奋孔门，传孔子心法。

孔子的世界观是什么？

从孔子、孟子、韩愈，三人一致认为“人皆圣贤”。每一个人都是圣贤，只不过现在被你的生活习惯和思想习惯拘住了，一旦超越习惯，你就是圣贤。所以，人的本质是人皆圣贤，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们的世界观。

02

文以载道 世代承袭

徐皓峰：古代圣贤就是达到最高智慧和最高道德的人，一定是王者，诸如尧、舜、禹，三皇五帝一定是王者和圣贤相合一。到孔子以后才分开，无权无势的人，德行到位，“我”也可以称圣，孔子就是第一个没有王位而称圣的人。

我父亲那一代，也是受“人皆圣贤”思想的影响，耳濡目染教育出来的。在1958年，吸血虫大肆横行，乡间都是地狱相的那种病态，当时是很严重的状况。在特别艰苦的环境下，中国人战胜了血吸虫病，那是件很了不得的事。《人民日报》为此还登了一首长诗，里边有一句“六亿神州尽舜尧”，“六亿”是当时的人口总数，意思就是说人人皆是圣贤。

所以我父亲那代的人，真的都特别真诚地相信这件事情。雷锋是大英雄，帮助每一个人，尊重每一个人，把他人看得跟自己一样重要。所以韩愈在他文章里面说，不要认为尧、舜、禹是圣人，孔子是圣人，他们是人，你也是人，这就是他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被称为“心法”。

到南宋，张载、陆九渊都认同这个观点。陆九渊有一个徒弟，非常地崇拜周文王，因为文王的地位最高，他就崇拜文王，于是给文王写颂词。在古代，当你赞美圣贤，生活就会得到好处。陆九渊问他的弟子：“你见过他？你就夸他”。弟子回答“我怎么能见到千年以前的圣人？”，然后陆九渊告诉他：“不，你就是文王”。这就是陆九渊一个很著名的语录。

所以“文以载道”就是载这个思想，不单我或者少数人知道，电影明星周润发也知道。他的代表作《英雄本色》，讲述电影的主人公小马哥（周润发饰）和宋子豪（狄龙饰）被逼得不得不逃离香港，这时候宋子豪看着妈祖的神像，问他：“你信神吗？”，然后小马哥说：“信，我就是神”。

《英雄本色》这个电影很奇怪，既有现代的推销员身上永不罢休的人生观——我一定要努力，我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又有现代社会励志的人生观。它既有传统，比如说感人的江湖义气——对得起朋友，又融合“文以载道”，结果电影想传达的东西与韩愈一致，所以在那年，它变成票房冠军。

《英雄本色》的信息量与当时很多人产生巨大共鸣，因为很久没听到“我就是神”这样的话。文王是圣贤，读书人最核心的道“人皆圣贤”，当你读那么多书那么多史料，发现圣贤跟我一样，认可这一点，你才是读书人。

我现在写小说、讲电影，就是为了能够在作品里，起码能像周润发似的说“我就是神”。香港电影特别奇怪的点是经常能发现这样的观点。

《雷洛传》也是。它批判英国的殖民制度，批判得很深刻，剧本写得很好，反映历史面貌，也尽量写实，很有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风格。

在电影的结尾，当主人公雷洛（刘德华饰）到了老年，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有一天，突然问跟在身后的仆人：“你觉得人活着为什么？”，仆人答不上来，然后雷洛就自问自答，“就是为了吃饭”。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了，然后全片结束。

其实，这部电影传递的是《水浒传》“自来无事多生事”这个观点，起初雷洛就是为吃口饭做警官，后来事情越搞越多，好多都是多余的事情，但这就是人生。你以为做很多别的事情能够让人生变得精彩，其实人生不过如此。对，这就是电影中的“画龙点睛”。所以这也与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进入通俗文学有关系，在明朝它就已经进来了。

03

为什么中国“人人皆贵族”？

徐皓峰：中国的通俗文艺和外国不同，因为外国就是底层谈事情与中层谈事情完全不一样，中层跟上层谈又完全不一样。

在明朝，中国就把这个思维打破了，韩愈的文章很高深，但底层人民不认识字听不懂，怎么办？花几个铜钱听戏也能获得到同等的思想。如果连听戏的钱也没有，走在路边有讨饭的人唱《莲花落》，讲的也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在中国“人人皆贵族”？

在中国文化里，一个没钱没势的人，但是他的审美和意识，是可以和朝廷里韩愈这个级别的人讨论，在他的日常生活里也经常发生，所以才这样说。

意义源自能触动你心灵的地方

《生命·成长》第二季 彭凯平（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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